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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梦醒杨柳岸

寻找家园——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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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5:37 | 显示全部楼层
面壁记

从六二年到七二年,我在敦煌十年,但只工作了四年。六六年"文革"爆发,我被揪出来批判斗争,监督劳动,直到七二年离开敦煌。

"文革"改变了人们的生活,也改变了人们的形象。所里那些温文尔雅不苟言笑的好好先生,一夜之间变成了凶猛的野兽,剧烈地蹦跳叫喊,忽又放声歌唱,忽又涕泗交流,忽又自打耳光,忽又半夜里起来山呼万岁,敲锣打鼓宣传伟大思想。整个莫高窟地面上,只有洞中那些菩萨和佛像,依旧保持着往日的自尊与安详

被揪斗的人多起来时,我这个"死老虎" 被撇在一边,常常被派去扫洞子岩壁上落下的沙子,有时飘进洞里,久之积下或厚或薄的一层。我的任务就是把它扫出来,弄走这是个没数的活儿,岩壁上上下下四五层四百九十多个洞子,谁知道哪里进了沙子?如果哪里我没扫,我可以说是刚刚扫过就又落了一层

有好几年的时间,我都在扫洞子每天独个儿拄着扫帚, 仰头向壁,与仙佛同游,仿佛生活在另一个世界。光暗看不清了,就到校道上望远,"更无人处一凭栏",也是难得的体验。林海外,一片斜阳,万顷荒莽,有时恍惚里,真不知今夕何年

这些洞窟壁画,以前都曾看过。但是拄着扫帚看到的,同拿着卡片或者画笔看到的,又不相同。作为佛教艺术,在佛教教义给定的框架范围内,敦煌艺术所展现的内容十分丰富,特别是作为经变(本生故事和感应故事)的背景,当时社会生活的方方面面,诸如耕种蚕桑纺织,建造狩猎捕鱼畜牧,婚嫁丧葬教学商旅,制陶冶铁驭车,推磨炊事战争,行乞屠宰练武,歌舞百戏早期朝宴会,帝王将相出巡游猎剃度审讯等等场景都有。其间宫殿城池亭台楼阁桥梁水榭舟车,寺塔学校店铺驿亭酒肆,衣冠服饰宗教仪式具备,以致许多不同方面的研究者, 都可以在里面找到有用的东西

对于卡片来说它们是资料,对于画笔来说它们是范本,对于以待罪之身,手持箕帚,心无所求,依次从容不迫地看下去的我来说,它们成了心灵史,成了一个思维空间的广延量  

都说唐代艺术最好最美,但我个人最喜欢的还是魏窟十六国时期洞窟里的人物造型,一律矮壮质朴,唐代则一律丰圆壮肃。唯魏晋瘦削修长,意态生动潇洒,额广颐窄,五官疏朗,眉毛与眼睛相距很远,恰如世说新语所说的"秀骨清像",历代名画记所说的"变态有奇意",也不以色貌色,绿马蓝马黑山白山空无所依,蓝人绿人红人黑人,都白眼白鼻非人间所见,前呼后拥在黑色或土红色调子的背景上涌现出来,予人以一种奇幻神秘之感  

最使我流连的是西魏二八五窟,直以粉壁为天地,空灵透明,星汉奔流云气飞扬,涵虚混太清,佛教诸天:日天月天纬纽天,毗那夜迦鸠摩罗天,天龙八部等等,还有佛经中没有,来自中国古代神话的伏羲女娲,朱雀玄武,青龙白虎,雷公雨师,飞廉羽人,东王公西王母,以及楚辞天问中提到的许多怪物,奔腾竞逐于天空或乘雷电,或踏飞轮,灵幡飘渺,华盖悬空旌旗舒卷,衣带流虹潇潇飒飒, 满壁生风

所有这些,包括藻井龛楣以及分布全窟的装饰纹样, 都用线条勾勒,组成无数纤细强劲金属丝一般富有弹性,而又修长柔软如游丝的线条,在幽邃诡谲光怪陆离的色块之中穿行,互相跟随互相追逐,时而遇合时而分离,轻悠下降忽又陡然上升,徐缓伸展忽又蓦地缩回,聚集交错相与旋转, 以为要纠缠不清了,忽又各自飞散,飞散而又彼此呼应,相遇在意想不到的地方,像一组组流动的乐音,有笙笛的悠扬,但不柔弱,有鼓乐的喧闹,但不狂野,从容不迫而又略带凄凉,凄凉中有一种自信,不是宿命的恐惧或悲剧性的崇高,也不是谦卑忍让或无所依归的彷徨

唐代的洞窟,特别是贞观开元之际的唐窟,以华严瑰丽气度恢宏为特点,色彩鲜艳丰富,金碧辉煌线描技法亦更为多样,用笔仍是中锋,但有轻重快慢虚实粗细的变化,抑扬顿挫兰叶铁线游丝,曹家样吴家样错杂并陈,菩萨和供养人等,大都是周家样绮罗人物,曲眉丰颊,莹肌圆体,肩披长发,半裸上身,璎珞珠饰繁华缤纷或静立, 或歌舞,或飞天,或坐思,都妩媚生动,而又端庄从容,不是禁欲的官能压抑,也不是无所敬畏的张狂佛国的庄严,都化作了人间的温馨,如此大气,又如此隽永  

唐窟中最使我倾心的,还是塑像,特别是二二一九四等几个洞子的塑像同为佛教诸神,却又各有个性。阿难单纯质朴;迦叶饱经风霜;观音呢,圣洁而又仁慈。他们全都赤着脚,像是刚刚从风炙土灼的沙漠里走来,历尽千辛万苦,面对着来日大难,既没有畏惧,也没有抱怨,视未来如过去,不知不觉征服了苦难。一三八窟的卧佛,是释迦牟尼临终时的造像,姿势单纯自然,脸容恬淡安详,如睡梦觉,如莲华开,视终极如开端,不知不觉征服了死亡  

看到死亡的曲子,如此这般地被奏成了生命的凯歌,我想到西方艺术中那些以死亡为主题的雕像(如拉奥孔,米开朗琪罗的死,或者罗丹的死)都是悲剧性的宽阔的胸脯隆起的肌肉,剧烈的动作紧张的表情,都表征着恐惧与绝望的抗争。相比之下,这些文弱沉静从容安详的塑像所呈现出来的,也许是更加强大的力量。这不是一个可以用阳刚阴柔之类现成的概念,或者十字架和太极图之类近似的比喻可以说明的差异,其中隐藏的消息,也为我打开了一个通向别样世界的门窗

在那些小小的石头洞中面壁,我感觉到一种广阔。只可惜天黑了还得回到外面,和其他揪斗人员一起,在毛主席像前请罪唱语录歌,昕训话,互相揭发批判和自我揭发批判,一如但丁笔下的鬼魂,互相撕扯咬啃没处躲没处藏,直觉得四面都是墙壁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6:25 | 显示全部楼层
荒山夕照


从敦煌出发,往北是伊吾笈笈台子阿克塞,往东是玉门酒泉嘉峪关,往南渡过疏勒河,是终年积雪的祁连山,往西通往楼兰,轮台,白龙堆,再过去就是罗布泊了,如果骑骆驼走,其间皆是七八天的沙漠行程,一路上荒无人烟,流沙砾石无边  

世界著名文化宝库敦煌莫高窟,俗称千佛洞,就在这无边大漠中的一个小小绿洲里面。绿洲很小,不到一平方公里,除了一个敦煌文物研究所,没有别的单位。除了所内家属,没有别的居民。研究所一共四十九个人,"文革"中牛棚里进进出出,高峰期间到二十几个,剩下的分成两派,不共戴天。后来说是联合了,所内要办一个"五七农场",一九六八年冬天,他们派我们进山开荒

带着很高的定额,冲着北方的严寒,到荒无人烟的深山里去,当然是苦差事。但我们被派的七个人,暗暗地全都非常高兴,我们已经被斗争会训话请罪仪式监督劳动和深夜里 "学习会"上的互相撕扯,弄得精疲力尽。进山去,就有了改变这种状况的希望,起码可以暂时摆脱不安的感觉,松弛一下过于紧张的神经。是的,牛棚里的其他人,已经向我们投来了羡慕的眼光

七个人中,有一个不识字没心眼的园林工人,叫吴性善。解放前是千佛洞的道士,自然算牛鬼蛇神,还有一个炊事员周德雄,不识字,精明能干,厨艺一级棒,因为从前开过饭馆,和"资"字沾了边。另外五个都是研究部的业务人员。霍熙亮先生专门研究石窟寺考古,是考古组组长。史苇湘先生治瓜沙地方史,也精通西域文化,是这方面的权威,他书法也好,经体,有魏晋风。段文杰先生是我的顶头上司,揪出来以前是研究部副主任,美术组组长。揪出来以后是"揪斗人员" 组长。"文革"以后,取代常书鸿当了研究所所长,他们三个打解放前跟随常书鸿来到敦煌,就一直不曾离开,在敦煌学方面的知识,都够得上做我的老师。李贞伯先生原是中央美院教师,到这里也有十多年了。那年我三十一岁,六二年才来,是这一群中年龄最小资格最浅的  

我们这些人,平时很少往来。除了每周的"政治学习", 几乎从不照面。揪出来后,虽然白天一同接受专政,夜里挤睡在同一个大铺上,心灵也并不相通。相反地,由于日夜密切接触,每个人都害怕不知不觉又被人抓住什么把柄,反而把自己包得更紧了。一个个战战兢兢规规矩矩,连睡觉也不得安心 我就是这样,总怕夜里说梦话自己出卖了自己

一张炕铺上睡十几个人,我左边是常书鸿,右边是史苇湘。史苇湘一睡下就打鼾,使我十分羡慕。但后来我发现,他并没睡着,假装打鼾是为了表示心里没有隐忧,没有抵触情绪也确实能造成这么个印象。我想学,发现这很难第一是很吃力;第二没听到过自己的鼾声,不知道学得像不像;第三是不能任意停止,除非装做又醒了;第四这样做时,是假定有在暗中考察我,事实上未必有,全是白费,反成负担。我试了两三次,其难无比,其苦也无比,只得放弃努力。有一次我和他, 还有孙儒涧三个人,半夜里被叫出去卸煤。回来时听到段文杰说梦话,说"毛主席万岁!",颇纳闷。第二天劳动时,老段变着法儿试探我们的反应,才知道他是装的,这就更难了。不过我们也坏,不约而同,都说没听见

现在要进山了,大家都很高兴,不过高兴归高兴,事实上,如果不是他们派了一个"革命群众"押队同去,监督管理我们,我们去了也不会更好些。我们一定会互相窥测互相监督,互相戒备互相咬啃,自己把自己折磨得比在所里时更惨

带队的叫范华,五十来岁,从小家里很穷苦,在我们所当勤杂工人三十多年了,一贯老实,勤勤恳恳服务,从不多说一句话。解放后政治运动不断,他作为贫农出身的工人阶级,没有伤害过一个人,也没有引起过任何人的注意。五年前闹饥荒时,他看到一只被牧羊人遗弃的丑陋土狗饿得快死了,喂了它几次,没想到它从此跟定他不走了。那时人都没饭吃,哪养得起狗。大家劝他宰了吃掉,增加一点儿营养。他下不了手,一面叫苦一面养着它,被大家笑话了一阵子  

派他押队,纯属偶然,因为差事太苦,别人都不愿意去。这对于我们来说,可真是莫大的幸运。因为只有他不会虐待我们;只有他能够以平等身份同我们相处;也只有他敢以平等身份同我们相处。当他来通知我们准备出发时,我们都服从得起劲而高兴,很快就把开荒要用的一切都准备好了,自己的东西无须准备,我们的房间都被查封了,身边只有一副碗筷铺盖卷

第二天一早,我们就出发了



千佛洞之所以成为大沙漠中的小绿洲,是因为有一股地下水冒出来,流经此地又没入地下。这股地下水的源头,在南面的丛山之中。山是祁连山的余脉,在戈壁沙碛中颠连起伏,直到消失在无边的瀚海。我们的任务,就是上溯到水的源头,在那里开荒,为所里的"五七农场"打下基础  

王杰三开一辆解放牌卡车,把我们八个送到山口,然后我们从车上卸下洋镐铁锹斧头锯子粮食炊具,八个铺盖卷和一辆架子车,装载完毕,就进山了。我拉车,他们帮推,踩着一色灰黄的碎石,沿着一色灰黄的山沟,我们朝前走。天大地大,显得人很渺小,坡度和缓,不觉得是在上山,只是偶尔回头,才知地势已经升高。没有人说话只有脚下的石头被踩得悉索悉索直响,还有钻辘发出有节奏的尖细悠长的声音,好像在说:好了呀!好了呀!  

晚上打开铺盖,在苦口泉过了一夜。第二天下午,进入一个比较宽广的河谷,在错杂着灰黄色铁棕色和淡咖啡色的,精赤的山岩下面,开始出现一些有泥土的长满芦草的丘陵 愈走愈开阔,愈走,山岩愈少丘陵愈多。傍晚时分,我们到了此行的目的地大泉

大泉,是乱山深处一个荒凉的河滩,平旷空阔。河滩上长满了红柳,红柳墩一个接一个连成大片,迂回在许多簇拥着金黄色芦草的丘陵之间茫无涯际。如果在夏天,远望上去就像希什金笔下蓝色的林海,秋天花开,却是-片粉红,现在是冬天,花和叶子都凋落了,它那细长柔韧而又繁密的枝干,被夕阳一照,银灰里掺杂着金红,轻柔模糊如同烟云,渐远渐淡,和丘陵雾蔼结为一体,变成了一片紫色的微茫。而在微茫的上方,悬浮着连绵不断的雪山的峰峦, 在晚霞中闪着琥珀色的光芒

许多地下水从河滩上冒出来,形成许多大大小小的池沼和湖泊,在红柳丛中闪着天光。因为地气暖,这些池水不结冰,清澈见底。水壁的鹅卵石上,长满了天鹅绒一般绿油油的水苔,成群的野凫在水面嬉戏,不时一阵阵惊飞起来,发出嘎嘎的叫声  

池边的山岩上,有一所窳败的小土屋,没有门板,也没有窗棂,里面空荡荡的,左半边是一个大炕,右半边除角落里有一个倾圮的灶台外,什么也没有。这屋子,从前是骆驼客的驿站,因为别处修筑了汽车路,多年来已被抛弃和遗忘了

我们把车停在山下,一样一样把东西搬到山上屋里,将就过了一夜。第二天修好灶台支起案板,清除了炕洞里的积灰,补好了墙上和屋顶上的洞孔,就分头去打柴和搜集干骆驼粪。窗洞子没格子,吴性善干脆用泥石把它封了。门洞上没门板,范华用麻包给它做了一个门帘。只留下屋顶上一个天窗,透亮透气兼出烟。屋顶下吊油灯盏的麻绳子腐朽了,周德雄从麻包上拆下来麻线,搓了一根新的换上,墨水瓶做的煤油灯盏也擦得晶亮。到晚上, 小屋里竟然有了一种整齐舒适之感。我们升起火塘,吹灭油灯,默默地围着火烤了一阵子, 居然没有向毛主席请罪,径直就上炕睡觉了  

从第三天开始,在附近的处女地上拓荒。这片土地是从前历次山洪暴发时留下的冲积层,平坦松软不难开垦。只要刨掉红柳墩, 顺着地势打上埂子,略微平整一下,然后挑开一道渠,把池水引人灌溉,就算是开垦出了一片荒地,开春后就可以在这里下犁播种了。据范华传达,"他们"说这片土地,将成为所里贯彻毛主席"五七指示"的第一批成果  

有范华带队,段文杰就不管事了。在所里每天严格执行的那一整套仪式制度,也就没人提起了。白天我们努力干,晚上黑咕隆咚的, 大家围着火塘默默地烤一会儿,便上炕睡觉了,炕是乾骆驼粪煨热了的,温暖舒适。早了睡不着,就躺着想想心事,或者抽一抽自制的香烟。段文杰不再说梦话,史苇湘也不再装打鼾。"此时无声胜有声",说明我们的确是解放了。这样躺着,想到没有自我检查互相揭发的学习会,想到不会有人半夜里叫醒我们去卸煤,想到不必天不亮起来排着队向毛主席像鞠躬请罪,想到这里连个像也没有,就十分的开心,像过节一样了。尤其是,当屋上风声凄切,提醒我们外面是无边的寒冷和暗夜时,蜷缩在暖和干燥的被窝里,就不由得要感激命运  

惟一的问题是粮食不够吃,在外面定量低,还可以有个菜蔬补充。山里没菜,肉更甭想,带来几个萝卜,金贵得不得了,只敢切成细丝洒一点在汤面里当调味品。二十八斤定量硬碰硬,着实难挨不过(不知道范华是怎么想的)。像我们这种人,不挨这个就得挨那个,哪有白享的快乐?屈辱换饥饿,也算值了



过去星期日照常出工,现在星期日我们休息,洗补衣被鞋袜,或者闭着眼睛袖着手,靠在外面南墙上晒太阳。范华带来一套理发工具,用白布包着,那天打开来,挨个儿给我们理发。吴性善一早就出去,到山那边挖来一背箩锁阳给大家"改善生活"。锁阳是一种块根植物,学名苁蓉,状若男根,晒干了可入药,活血利尿健肾壮阳。在外面稀少贵重,这里却要多少有多少。周德雄把它洗净煮烂,揉进包谷面里,做成一种略带甜味的饼子,让大家吃了一顿饱饭

饭后围 着火塘,我们席地而坐,各想各的心事,享受饱的感觉。天还不太晚但屋里已经很黑。没人说话只偶尔有谁咳嗽一下,火塘里的柴枝时不时噼啵一响爆出一把火花,周德雄噗夫噗夫地吧唧他的烟斗。

"乌鲁木齐真是富得很哪!"

范华没来由冒出这么一句 没人答话。闪动的火光,映照出八张忽明忽暗的梦幻似的面孔。过了许久,李贞伯问:"你到过乌鲁木齐吗?"  

"到过一次,"范华说,"六二年开专家会,李承仙派我去买吃的,到了那里,什么都有 "

新疆是少数民族,当然要照顾些啦"吴性善说  

"到了乌鲁木齐,就像到了外国,啥子都异样着,"范华继续说,声音很低,像是自言自语,"房子也异样。有尖顶的有圆顶的有平顶的,有四边有栏杆的,有带穹窿的。人也异样,高鼻子凹眼睛有一字胡子的,有大络腮胡子的,有山羊胡子的,有胡子两头尖角往上翘的,有胡子两头尖角往下撇的,也有三绺胡子五绺胡子像关公的。街上人挤人,西瓜这么大!葡萄这么大!到处都有小火盆在烤羊肉串,一角钱两串,拿在手里滋拉滋拉直冒油"。说着他停下来,拨了拨火火光明灭,八张忽明忽暗的脸上,徘徊着忧郁的阴影  

"满街的人,穿戴都不一样,各种光鲜的颜色,在一起好亮堂。"范华继续说,声调梦幻似的,仿佛也染上了忧郁 "有戴花帽子穿马靴的,有戴白帽子穿长袍的,袍子有的一身全黑,有的一身全白,也怪姑娘们。有的穿着绣白花的绿坎肩,有的穿着绣银花的紫红坎肩,有的穿着绣着金花的黑坎肩,配各色裙子,有淡黄的,有杏黄的,有大红的,有天蓝色的,都很短,光腿穿马靴,精神得很,嘴里哼哼哼的,满街是歌声。"

"悄悄!"周德雄急促地说,食指放在嘴上  

大家竖起耳朵百静中,好像有些叮当叮当的声音,隐隐约约

"这是驼铃,"吴性善说,"骆驼队来了!" 我们到门外观望,什么也看不见,落日苍茫,云山万重, 天地间一派金红,无数雪山的峰顶,像一连串镶嵌在天空的宝石,璀璨辉煌,从乌黑浑浊的小屋里出来,突然面对这份庄严肃穆雄浑莽苍,我们都愕然悚然,一时没了言语。

铃声越来越清晰,随之暝色里影子似的出现了七只骆驼,在岩石下池边跪成一纵列,有两个人驼背上下来,把一件一件很大的东西从驼背上卸下,然后一个人吆喝着骆驼起来饮水,一个人抱着皮大衣朝山上走来周。德雄迎上去接过大衣把他让进屋里

这是一个七十来岁的老头子,独眼缺了一颗门牙,笑起来很滑稽,可是声音洪亮精力充沛说话有股子丹田之气。那饱精风霜皱纹深刻的小脸拥在说不上什么的大胡子和在皮帽子之间,发出健康的红光,那只独眼炯炯有神溜来溜去的,什么都注意到了

"妈的真冷得够呛"他一面在火塘前坐下一面说,同时卷起帽沿抹掉胡子和眉毛上的冰花

周德雄燃起灶火开始烧水

一个高大雄健剽悍阴沉的小伙子提着一口袋面粉进来,不看人砰地一声掷在案板上,向老汉问道"咋吃"

急什么"老汉说"人家烧水哩"

"给你们烧的"周德雄巴结地说"洗脸洗脚做饭都有了"

此人开过饭店很会应酬,在我们所里当炊事员,干净利落饭菜好吃很受欢迎。不过我们被揪斗以后,他常克扣欺侮我们,还要问我们是不是对党的粮食政策不满。后来他自己被揪斗又变好了,此刻他一面烧水一面向那小伙子说"你去烤火我来替你做饭,你们有菜吗"

"没有"小伙子说

"我们还有两个萝卜给你们炒个菜吧"范华说,一面拿了两个玉米饼子递给他们, "你们先吃这个掺了锁阳在里面"

"不要客气,"老汉说,显然感动了"我们有羊肉羊呢?!"

"在下面"小伙子说

"取去!" 小伙子出去了。周德雄一面揉面,一面问道: "哪来的羊?"

"打的野羊黄羊"

"怎么打到的?"周德雄停止了揉面,认真地问  

"夹铙夹的"

"什么夹铙?"

"没见过吗?"老汉说着,站起来揭开门帘,向山下大声叫道,"喂,捎一个夹铙来!"

他们是安西的农民,到这里来给生产队打柴,正要送柴回去,去了还要再来。范华说你们那边搞得不错吧,老汉说不一样,有的好有的不好,我们队还可以。说着小伙子进来了,扛着一只剥了皮冻着铁硬的黄羊,提着一个黑乎乎三角形的钢夹

老汉接过钢夹,打开,成菱形放在地上,用脚把当中的弹簧踩住,对旁边的吴性善说:"扳那个鼓劲!"吴性善用力扳开弓形板,弓形板张开成了圆形。老汉用钩机把它钩住, 然后小心地放开脚,抬起一根拇指般粗细的柴枝,轻轻地点了它一下钢夹突然吧嗒一声凶猛地跳起来,把柴夹断了大家齐齐吃了一惊,不约而同都后退了一步  

饭后上了炕,他把油灯拿下来放在炕沿沿上,和周德雄两个就着灯火烧烟锅,讲他打黄羊的故事,打黄羊的方法,黄羊的习性和这一带的地形,直到不知什么时候  

第二天一早,他们就走了。留下一个夹铙和一只羊脚,是周德雄出面向他们借的,约定他们回来时还给,同时给他们一只黄羊



捉黄羊这事得两个人干,其一非我莫属,因为我最年轻。学者专家们跑不动,范要管事,周要做饭,大家商量决定,吴性善同我去

我们住地附近,因为有人迹,羊群不来问津。据老汉说这一带另外还有四股泉,我们找到其中最近一股,把夹铙下在水边羊脚印最多的地方,用细枝长草轻轻盖好,撒上沙土,扫平,再用那只羊脚像盖章一样,盖上许多羊脚印,使和周围的羊脚印混成一片,然后退着扫除自己的脚印,并在扫过的地方也盖上羊脚印。兴致勃勃地干完这阴险恶毒的勾当,我们就回来了。以后每天去远望一次,一连几天毫无动静,我开始怀疑,是不是操作程序不合格

不觉又是星期日了大家休息,我和老吴一大早就起来, 到山那边去看情况,发现夹铙没有了,下夹处留下一个空坑,估摸是被夹住的羊把它带走了,为了在满谷的羊脚印中寻找"那只羊"的脚印(它该会特殊些吧),我们弯着腰低着头找了又找,腰都酸了几乎绝望时,终于在百米以外的斜坡上, 发现了一处像铲子铲了一下的痕迹,可以想象,夹铙只夹住了黄羊的一只脚;黄羊提起那只脚,以三只脚逃跑,所以地面上没有留下特殊痕迹,后来那只脚愈来愈承受不了夹铙的重量,拖了下来,夹铙便砸在地下留下这么个痕迹,顺着痕迹所显示的方向找过去,果然在不远的地方又出现了一个同样的痕迹,越往前越密,越宽,表示夹铙拧过来横着了,最后竟连成了一片,在沙地上刮出一条小路, 路上还有血迹,我们不看前面,只看地下,顺着这条小路在乱山中转来转去,爬上爬下不知跑了多远,终于在一处山腰上,看见了那个带鲜血的钢夹,和被夹着的一只断下来的羊脚这个野东西用三只脚逃跑了

曾经在一本书上看到,如果猎人从上风接近中机的狐狸, 狐狸就会立刻咬断被夹住的脚,用三只脚逃之夭夭。据说这种 "三脚狐狸"比别的狐狸更残忍更狡猾,据说一切食肉兽都有这种本事。我想黄羊因为没有尖牙利爪,直到等腿被拖断才能摆脱夹铙,多吃了多少苦头!也曾在另一本书上看到,黄羊时速一百一十公里,比马(八十公里)还快,仅次于猎豹(一百二十公里),而耐久力超过猎豹,现在既然跑了,哪怕只有三只脚,我想我们也无法追到,于是提议回去。吴性善满头大汗,坐在石头上喘气,连连说:"唉呀可惜呀!唉呀可惜呀!" 大红脸比平时更红了

这一带地势很高,可以望见千山万壑,像波浪一样奔涌; 可以望见山那边淡紫色的大戈壁上,蓝色的云影追逐奔驰,一往元垠的朔风吹拂着银色的凤尾草。我望了一会儿,背起夹铙催促吴性善往回走,夹铙很重,拿起它的时候我才明白,那个野东西拖着它翻越了这么多的山岭,是一场何等惨烈的挣扎  

由于地势高,这一带的山谷里不长芦草,全是褐色的岩石,每条山谷都一样,分不清这条那条。在这样的山谷里行走是令人沮丧的,走着吴性善说:"等等,我去把那只羊脚拾来"回头又往山上爬,我坐着等他。他回来时手里拿着那只血淋淋的羊脚,说:"叫他们看看,多大的一只羊呀!"我没吭气,停了一会儿他又说,"唉呀,可惜呀!"  

下午回到大泉宿舍大家听了吴性善的讲述,无不叹息 那只羊脚从这个人手里转到那个人手里,人人都看了又看,都说太可惜了。精干的周德雄一面揉面替我们做饭,一面盘问吴性善各种细节。案板在他的压力下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这只羊能捉到"他忽然说,口气斩钉截铁。大家一下子都坐直了,齐齐朝他望去他头也不抬,边干边说:"老头儿说过,有些特别大的羊能把夹铙甩掉,可甩掉以后就没有力气了,就会在附近的一个什么角落里卧下,如果发现有人追它,还会起来再跑一阵,第二次卧下就再也起不来了。你们吃,吃饱了再去,一定能追到!"说着面已经下在锅里了  

大家兴奋起来,七嘴八舌一阵热闹,都说是一定能追到 都叫我们吃饱,息好,"鼓足干劲"把羊捉来。霍熙亮以洪亮的山东腔嚷道:"我们要像毛主席教导的那样,下定决心, 不怕牺牲,排除万难,去争取胜利!"史苇湘以浓重的四川口音接上一句:"不到长城非好汉!"李贞伯说北京话,联句似地也来了句毛诗:"万水千山只等闲!"段文杰摆了摆手,教他们放心,说这事没问题,"若要识英雄,先到艰难处(这是胡乔木的诗)么"说着转过身来,轻轻拍了拍我的肩膀,亲切地说,"你说对吧?这下子就全看你的了"  
范华给进门就往炕上一躺的吴性善盖上一件老羊皮大衣, 说,"出了汗,不能着凉"又给坐在火边的我披上一件棉袄,然后坐下来,听大家七嘴八舌,一言不发等我们快吃完饭时,他说:"你们要吃大苦了,还跑得动吗?" 吴性善应声说,"我真的是一丁点儿也跑不动了!" "跑不动就别去了!"范华说,"忽忽天就要黑了,这么大的山,谁晓得里头有些啥子东西!别遭遇上个什么,就不好了"

"你息一息,我去!"周德雄向吴性善说。一面快速利索地用带子把裤脚管缚紧,腰上缠上几股粗麻绳,拿了一根杠子,一把电工刀,坐在我旁边,等我吃完  

我们爬山越岭,又来到发现夹铙和羊脚的山腰上,在石头丛中辨识踪迹,一直跟踪到低处在泥沙和芦草的峡谷里,发现它混合到无数的羊脚印之中去了  

这真是一只精力充沛的羊!于是又开始了一场磨人意志的寻找,在转了无数灰心失望的圈子以后,我们终于发现,一条像细棍子刮过似的新鲜痕迹,可以断定就是那只黄羊的断腿骨刮的,顺着方向找过去,不远处又有一条。越跑这细线拖得越长,也划得越重,在下到有红柳的河谷里以后,竟连成一条不间断的长线了
这不是一条直线它抖动着,弯弯曲曲,弯曲的幅度很大,有时甚至绕出一个不规则的圆圈。在有一个地方,甚至连续出现了两个大小不等的圆圈。这根抖动弯曲有时绕成圆圈的线条,生动地刻画出那个受伤的野兽是何等的痛苦和焦急,特别是那些圆圈,分明是它简单的脑子里刹那间闪过的绝望留下的痕迹

有几个地方有血迹,说明精疲力竭的黄羊,曾经在那里停留,窥望和倾听我们的动静,然后又打起精神,挣扎着向前逃跑

我顺着线奔跑,阅读着这生命力运行的轨迹,灵府为之震动,不知不觉已经把周德雄丢在后面老远了。突然,在前方一座巨石的后面,跳出一只毛色像狼的驴子,向我冲来,我猛吃一惊站住了。那东西也站住了,两物对视,相距不到百尺,各自惊恐

不知过了多久,听到后面远处,周德雄一声大叫:"黄羊"!  

叫声惊醒了那只失措的动物,它掉头就跑。我立刻跟上去追,又开始了一场殊死的角逐,它跳过石头,我也跳过石头,它穿过红柳,我也穿过红柳。等我上了山,它已经下到山谷等我到山谷里,它已经到了涧那边,但是它的速度越来越慢, 我也越来越接近它了,后来它几乎没有速度了,我走近了它  
它被夹断的那只后腿,已经在地上拖得稀烂了。另一只后腿,经过这番奔跑,也被伤口牵拉得拖到了地上。我看着它的后半身渐渐瘫塌,终于全部拖在了地上。但它还用两只前脚, 一步,一步,拖着后半身走不,不是走,是一种艰难缓慢的移动,但它绝不停止!毛血模糊的后腿臀部和下腹部在沙石上拖着磨擦,血泥里露出的肌肉和白骨,就像肉铺里的商品一模一样。但是它还在一步一步向前移动。我慢慢跟着它走,这个既没有尖牙,也没有利爪,对任何其他动物都毫无恶意毫无危害的动物,惟一的自卫能力就是逃跑。但现在它跑不掉了,爬到一个石级跟前,上不去,停了下来突然前肢弯曲,跪地跌倒,怎么也起不来了。全身躺在地上,血不断渗入沙土,后半身血肉狼藉,可前半身毛色清洁明亮,闪着绸缎一般的光泽它昂着稚气的头,雪白的大耳朵一动不动,瞪着惊奇明亮而天真的大眼睛望着我,如同一个健康的婴儿

我也看着它,觉得它的眼睛里闪抖着一种我能够理解的光,刹那间似曾相识

慢慢地,它昂着的头往旁边倾斜过去,突然砰的一声倒在了地上。它动了动,像是要起来,但又放弃了这个想法,肚皮一起一伏,鼻孔一张一翕,严寒中喷出团团白气,把沙土和草叶纷纷吹了起来,落在鼻孔附近的地上和它的脸上  

我坐下来,不料这个动作竟把它吓得急速地昂起头,猛烈地扭动着身躯。我想我在它的心目中,是一个多么凶残可怕的血腥怪物呵!事实上也是的,我真难过   

一道斜阳穿过山峡,把河谷照成金黄色。一时间不但黄羊,近处的岩石红柳芦草,我脚下的每一颗石子全都像镀了金,一道蓝色的阴影摇晃着伸展到了我的脚下。周德雄到了,他也猛烈地喘着气,脸色发白,满头是汗,嘴唇一抖一抖的

"黄羊呢?"他问

我用下巴指了指地上

他顿时满脸放光,叫道:"哈呀,这么大!"扑上去把黄羊按住。羊挣扎着,发出一种奇怪而悲惨的叫声。周德雄用膝头抵住它,从腰上解下麻绳,把黄羊的四条腿,不管好的伤的,全部绑在一起,把杠子穿了进去,站起来扑了扑身上的土,说道:"要是那条腿不坏,有三条腿,就可以牵着赶回去 了,现在只好抬了"  

我没说话,他找了块石头坐下来,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说,"抽支烟吧

我摇了摇头他一面点烟,一面又说,"真他妈的把人跑炸了!总算没有白跑!这下子省了不少粮了!冬天的羊肥得很,膘这么厚!这张皮也不错,可惜后面磨烂了"  

我从没见他这么高兴过



峡谷已完全淹没在阴影中,只有古铜色的晚霞,还在精赤的山岩高头燃烧。我们抬起羊,要回去了。可是羊猛烈地扭动着,发出奇怪而悲惨的叫声。我放下我这头的杠子,要周德雄把羊宰了再抬。他不肯,说是宰了就冻硬了;硬了再化开,就不好吃了,而且皮也剥不下来了 "它痛得很呢,"我说

"痛什么!它是个菜么 "他说,你要是害怕你抬前面来"  

我们换了个头儿,抬起来走了不远,羊在绳子上跳和叫了一阵,自己死了。我大大松了一口气,仿佛自己没有罪了,仿佛生活又变得轻快了,加快了脚步,往回赶路。霞光犹在徘徊,月亮却已经上来了,很大很红,凄厉狰狞,把犷悍的大荒映照得格外神秘。往东望暗影浮动,往西望日月交辉,刹那间有如太极两仪  

"老高,你别东张西望的好不好?"周德雄在后面叫道 "这东西血腥味儿大得很,要是招来了个狼呀熊呀什么的, 就麻烦了"  

在黑沉沉的山影里,我们没命地走不知走了多少时候, 到"家"了,那些人早已睡熟。我们一到,全都风快地起来了。个个欢天喜地,燃起火塘,点亮三盏油灯,灯光映着火光,更加热烈辉煌,火星欢快地飞舞,浓烟起劲地翻滚,就像头上有个颠倒的黄河。大家剥羊的剥羊,提水的提水,烧灶的烧灶,和面的和面。我和周德雄什么事也不做,只坐着烤火,像客人一样。一忽儿有人端来洗脚水,一忽儿有人送来刚泡好的茶,茶刚喝了几口就有人来添满。周德雄兴奋地讲述着追捕的经过,完全忘记了疲劳。大家一面忙,一面起劲地听着,不时提出一些问题,什么细节都不放过。后半夜,羊肉烧好了,切成很大的块,用面盆盛着,放在炕的中央。八个人盘膝围坐,用手拿着吃。灯火通明,锅里发出噗通噗通的声音,预告着肉还很多。个个吃得半个脸都是油,眉飞色舞地话也多了

霍熙亮感慨地说,可惜没酒

李贞伯说他抗战时间在山西喝过一种酒,叫"女儿酒"。当地风俗,谁家生了女儿,亲戚邻居就送一些米作为贺礼,主人用送来的米做成酒,埋在地下,直到女儿长大出嫁时,才挖出来请客"这样的酒你哪里也买不到,"他说,"我喝过一次,通红透明,像胶一样稠,用筷子挑起来,丝拉得很长,有这么长"  

由各地风俗,说到本地风俗。史苇湘说从前这一带,过年都要"打铁花",大年夜人们把烧红的铁放在铁砧上打,比赛看谁打的火花最多最亮最高最远。老人小孩姑娘们都围着看, 气氛热烈得很,他说他怀疑李白的诗"炉火照天地,红星乱紫烟",就是写这个。李白是西域人,该熟悉这一带。他说他曾在唐代壁画里找印证,没找到

段文杰说,这种打铁花的风俗,直到解放前还保存着,他都看到过。他说这一带过年都吃饺子油饼花卷,西北人重主食不重副食,一种小麦面粉可以做出十几种食品,但副食没几样。南方相反,越到南方,副食花样越多,你看广东人蛇蛤蟆生猴脑活驴肉,都吃,连虫子都吃,蛆都炸了吃,北方人就不。霍熙亮反驳说:"咋不?我们山东人,还有河北人,都吃蚂炸,炸了吃。谁丢了饭碗,人家就说,油条蚂蚱, 家里吃去,这是歇后语"

互不交谈的传统习惯突然打破了!人人都说东道西,高谈阔论起来。直到塘火渐渐小下去,罩上一层白色的寒灰,冷起来了,才一一钻进被窝睡觉。天窗里,已透进银蓝银蓝的曙光

我们一直睡到中午才起来

从此我们常去捉羊。都是我同吴性善去,我的狩猎经验愈来愈丰富,心也逐渐地变冷变硬,成了事实上的食肉野兽,然而生活却好起来了,变成野兽以后,生活就好起来了,人与人之间的敌意和恶意也减少了,相处也容易得多了  

兽性的东西居然生产出人性的东西,也大奇



两个月的时间快满了,到时候王杰三要到山口来接我们, 一天也不能拖,范华说,回去了他要提出建议,把另外几片河滩也开垦出来"这样我们还可以再来"大家一致支持,估计他的建议会被采纳。第一我们开荒愈多,他们功劳愈大;第二他们认为山里很苦,而我们应当吃苦;第三所里没有那么多重活可干,我们的存在是个麻烦,这些理由没人说破,但谁都心里有数。周德雄已经在计算着,下次来要带些什么:酱油 醋生姜大蒜菌香桂皮花椒八角干红辣椒料酒 最好还有烧酒这些东西,伙房里才有,还得靠范华的人缘

那天吃过晚饭,在屋里烤火的时候,范华对大家说,"捉黄羊的事,不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就麻烦了!我回去了不提这事,你们回去了也别提起来" 吴性善眼睛越瞪越大,应声说,"咋能让他们知道!他们知道了可不得了呀!反正我不会说"

没人吭气

这几句一个老实人不假思索说出来的体己话,在我们中间突然造成了巨大的恐慌,就像无意中丢下了一颗精神炸弹。硝烟过后,一切改观,真的,谁能够保证,他们不会知道呢?难道可以相信这里的每一个人吗?何况都是些什么人!周德雄说只要别人不说他就不说,这就是说他估计别人会说;单凭这一点 他就可能抢先说,争取主动。这话可以理解为是他的事先声明。声明的人可怕,但是不作任何声明的人更可怕

果不其然第二天早上出工以前,同我们一样进山以后从未摸过"毛选"的段文杰,拿着本"毛选"聚精会神地看起来,大家的神经一下子绷得更紧了。那种用肢体语言发布的 "独立宣言",其内容的丰富性远远地超出了捉黄羊的是非 但黄羊问题仍是大家首先必须面对的。每个人都千方百计用各种方式,表明自己对此没有任何责任。谈话中一有机会就把话题扯过来,暗示自己与捉黄羊的事无关,毫不经意地流露出来的一言半语,听起来随随便便,一琢磨意味深长。八仙过海, 各显神通,为了保护自己的安全,每个人智慧的深度都呈现出来了

吴性善没有自卫能力,但他每次都不愿意去,是大家鼓着他去的,所以他的危险不大。只有两个人无法推卸责任,一个是范华,一个是我。他是押队的,责任更大但他是革命群众,而且有工人阶级的身份,有可能大事化小小事化无。相反地我是右派黑帮,没事都会来事。我这样做,不但可以说是抗拒改造,抗拒劳动,而且可以说是"破坏生产",破坏"五七指示"不是可以,而是一定会这样说,首先我周围这些人就会这样说

形势突然恶化了,我环顾四周,都是冷冷的眼睛:段文杰那淡眉毛下的三角眼睛,周德雄那浓眉毛下深眼窝里鹰一般锐利的眼睛,霍熙亮那拥在肉里的小眼睛,史苇湘那白净面孔上眼圈微微发紫的大眼睛,甚至李贞伯那被打掉了眼镜的近视眼睛,也都似乎在幽幽地发光

我一直在想:怎么办?  

一天,我选择了一个合适的时机,说起打猎也是一种生产,并且建议,回去时给所里捎一只黄羊去,"让大家都改善一下生活"

吴性善听了一愣,说:"那怎么行!?"  

范华感到自己被我出卖了,但还是说:"知道了对大家都不好"  

我回答说:"我们越是在外,越是要自觉改造自己,一举一动都应当向毛主席汇报。捉黄羊是小事,不是个政治问题, 可如果相约保密,倒反而会把事情弄大,成了政治问题了"  

没有人说话

范华抬起眼睛来望了我一下我也望了他一下四目对视,刹那间我觉得,在他的眼睛里,闪抖着一种光,就像那只黄羊

我吃了一惊,心里一阵难过很想说点儿什么,来缩短一下我们之间这个痛苦的距离。但我立刻清醒过来,明白了这样做就是发疯告诉他我说的不是真心话吗?告诉他我心里很难过吗?告诉他我同他一样想法一样心情吗?告诉他我喜欢他敬重 他感激他吗?这样奇怪的表白不但是危险的,也是对方根本无法理解的

不知何故,那老汉和小伙子没再来打柴,而我们已经不得不走了

山岩上那座阅尽沧桑的小屋,又被孤零零地抛弃在无边的荒山大漠之中,当我回头望它的时候,它那被封住的窗子就像两只塞满困惑和迷惘的眼睛,先是愕然地,后又漠然地望着我们,冉冉沉入了茫茫梦境

回程是下坡路,比较好走,而且粮食吃完,车子也轻了许多但大家的脚步,好像更沉重了

同来的时候一样,踩着灰黄色的碎石,沿着灰黄色的山沟,我们默默地走。碎石在脚下悉索作响,车轱辘发出有节奏的尖细悠长的声音,好像是说:"哪里去呀?哪里去呀?

注此文首发于今天一九九六年第一期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此处用花城版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7:07 | 显示全部楼层
窦占彪

"文革"中,我在敦煌研究所当牛鬼蛇神,监督劳动,扫洞子近五百个洞子,进去了就找不着人。凡外面的红卫兵来串连,所里的革命群众都要临时把牛鬼蛇神们找齐,让人家打一顿,作为招待,叫"现场批斗"。我在洞里,得以避免许多毒打  

有时候,我的任务是给窦占彪当小工,也很愉快

石窟保护部的老工人窦占彪是个奇人,脸狭长而脑门特大,下巴向前抄出,个子瘦小佝偻,走路有点瘸,恰像是我的老师吕风子先生画的罗汉。读书无多,木讷寡言但技艺高超,而且绝顶聪明。十多年来,在石窟保护和加固工程中出过许多好点子,也解决了不少专家们束手无策的难题,说到他,全所上下,没有人不敬佩

在这个"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文革"来得特别残酷;编制内的少数几个"工人阶级",也显得特别权威。唯独他还是老样子,木讷寡言,走路靠边。火热的斗争会上,他远远地坐在角落里,兀自打盹。一九六六年以来,从未发过言,也从未贴过大字报,跟着跑跑龙套  

除了在斗争会上,没人敢当着他的面打人。他体弱力小, 真要打他也挡不住但不知为什么,只要他在一边静静看着, 人家就不好意思动手了

虎背熊腰的汽车司机王杰三,块头比他大一倍站在一起, 对比强烈,画味儿十足王爱打人,有一次,嫌我擦车没擦净,刚举起拳头要打,被老窦路过看到,"嗨"了一声,王应声顺势,把手往自己头上一按,用手指梳了梳头发,回头转身说,老窦哪里去?  

一天,全所下乡劳动,要带一块写着毛语录的黑板,放在地头以便随时学习,这是圣物,牛鬼蛇神不能碰。阔大笨重,革命群众没人愿拿,人都上到车上了,惟独它留在下面它留在下面,车就不敢开走,直响直抖,一阵阵排气。大家各自盯着膝盖上的红宝书,一声不吭。老窦慢腾腾爬下卡车,把它拿了上去 到了地头,又是老窦把它拿下来,转移工地时,还是他背着。刚放过水,地里很湿,中午休息时,没处坐卧,大家有的蹲有的站,有的坐在并拢的锹把上,硌得难受。老窦找了四块石头,把黑板翻过来,架空放平,往上一躺,睡起觉来。如此大不敬,人人望之骇然。他坐起来,从容四顾,说,我背累了,复又躺下,众目睽睽之中,须奥鼾声大作  

我给他当小工,他教我不少手艺,干什么教什么,热心而耐心。跟他我学会了盘炕,盘灶,砌墙打造门窗,驾驭骡马,钉蹄铁换轱辘补轮胎,以及在荒野里没有案板菜刀的情况下做出一锅好吃的拉面

六八年夏天,沿着莫高窟到敦煌城的汽车路边,要造一些大约两三公尺见方的短墙待写毛语录,叫做"语录碑"。"光荣的政治任务",交给了老窦,要求造得牢固,能"千秋万代传下去" 。我当小工,先备料用马车把砖头土坯水泥石灰等等运送到工地。老窦嘱咐,不着急,悠着点儿我就悠着干。在所里两派斗得难解难分牛鬼蛇神一片惊慌之际,独自赶着马车,在空寂悠长的沙漠公路上来往复来回。吹着口哨从草帽沿子底下望远晴空万里,阵阵回风卷起的尘沙,像一些活动着的金色的小树,在不息地流变着的云影屋气中相与旋转,追逐,时隐时现。有时候,会有一辆满载红卫兵的卡车疾驰而过,然后又消失在这太古洪荒时代的背景之中。于是我知道,又有斗争会了

老窦砌墙,速度很快。夏季白天的沙漠,火盆一般。头上太阳烧烤,脚下热沙烘焙,没处躲没处藏,还要劳动,汗出不来直喘。拉来的水,数量有限,蒸发很快,很难把泥和匀。老窦叫别和了,他一点儿泥浆都不用,干码了几方短墙,把面子抹得光整平直,就完事了。我担心会被大风吹倒,他们会说我们偷工减料。老窦说没事儿,几年之内不会倒。我说几年之后倒了咋办?他说不咋办,到那个时候就没人管了,停了一会儿,他又补充说,这种东西,神得几年!  

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他当小工,第二年我离开敦煌,到酒泉搞展览,留在那边了,再没见过他,也再没通信联系。妻子去世以后,我带着三岁的女儿高林,在五七干校劳动,收到他托人捎来的一大包杏干和一小包炒花生米,说是给孩子吃的。在当时,这是稀有物资,正是我极其需要而又无法买到的东西  

二十年后的一天,记不得哪天了,我在成都,突然心里一动,回忆起同他相处的日子,历历如在目前,和小雨谈他,谈了很久。十几天后,光明日报报导了他去世的消息,正是那一天,不免感到奇怪。报上说,在敦煌文物研究所他的追悼会上,许多人都哭了我相信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7:40 | 显示全部楼层
伴 儿

一九七八年秋天,我刚到兰州大学不久, 一个从敦煌来的棒小子来看我,临走时留下一包大红枣儿,说是他爸爸玉杰三让他带给我的

王杰三是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汽车司机,粗壮雄健,胸腹四肢杂毛连颊,一股子江湖豪客的剽悍之气。他当过国民党驻军廖师长的司机,跟着廖师长耀武扬威,人见人怕,到饭馆子里吃喝,如果廖师长对饭菜不满,他就把桌子掀翻。四九年后廖师长被枪毙,他坐了一年牢出来后生活无着,常书鸿看中了他的驾驶技术,让他到所里开车,当了工人。六二年我到敦煌时,他在所里已有十年,工作认真负责,待人殷勤周到,爱帮忙,爱串门子摆龙门阵,大家都喜欢他我也喜欢他  

可他在家里,打起老婆来不要命。他因此常受批评,这不是政治问题,也不是经济问题,事情小,他又是工人,历次运动都没碰他。除了批评批评,大家也拿他没法,只有对那位永远遍体鳞伤的他的妻子, 寄予无限的同情

"文革"时,强调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凡"知识分子成堆"的地方,都要派进工农兵,叫"掺沙子"。所里原有几个工人,成了两派争取的对象。有的站这边,有的站那边, 有的哪边都不参加。王杰三呢,两边都吃香,参加了几次斗争会,他发现除了老婆以外别的人也可以打,大大的开心大大的过瘾,容光焕发像换了一个人

他打人和知识分子打人不同。知识分子打人,胳膊细, 拳头小,道理大,怒火高。他不动感情,无言而有力,干起来就像宰猪剥羊一样。脚劲尤其大,老所长常书鸿常常被他踢得滚来滚去,血淋淋满地爬。他打人也不限在斗争会上,平时动手动脚也很随便,当然所打的都是已经揪出的"牛鬼蛇神" 。这些人被监督劳动,什么都干,最怕干的就是被派去给他擦洗汽车

尽管如此,所里的煤烧完了,还得他开车到盐锅峡去拉 这件事无人可以代劳他常去拉煤,每次都要到深夜两三点钟以后才回来,一肚子怒气,每次回来都是一下车就来猛踢我们家的门,踢到我下了床开了门,他吼一声"卸煤去"就走了。这完全是他个人加给我的任务,他只叫我不叫别人,也并不是特意同我过不去,而是因为他从煤场回家正好要经过我家,更深夜半他累了,不想再费心绕道去找别人  

茨林正怀着高林,白天为我担惊受吓,夜里突然被这巨响惊醒,就再也睡不着了,一个人害怕,开着灯等我回家。每次我回家时,都已天快亮了,浑身上下黑乎乎,得赶紧烧水洗澡换衣服,去参加牛鬼蛇神们早晨的请罪仪式,听候管我们劳动的孔金分配一天的任务。茨林在家,再烧水洗我换下来的那些衣服要清好几道,才能干净

直到我家被查封,茨林回娘家,我进集体牛棚,情况才改变。王杰三仍然不通过孔金,半夜三更来叫人卸煤,但一叫就是三个五个,劳动量不那么重了。我也不必再为了连累孕妇胎儿受大惊吓而深自愧咎焦急窝心,干起来不那么累了

六八年冬天,所里要办五七农场,派我们进山开荒。王杰三开车送我们到山口,半路上汽车陷在沙窝里出不来,得找一些东西来垫在车轱辘下面,大家分头去找我和王杰三。一路,在冷风里缩着头袖着手,沿着河滩往上走

越走地势越高,回望我们的汽车,已经变得很小很小,几乎看不见了。从苦口泉下来的那股细泉,在河滩上结了冰,面积膨胀,白花花一片,忽宽忽窄忽左忽右,曲曲折折流经铁灰色的戈壁,像大地的裂痕

他似乎并不着急,一步一个脚印,转过几道沙梁,找了个背风的地方,蹲下来,从怀里掏出一片裁成小方块儿的报纸和一小布袋烟末子,熟练地卷起一支烟,点着抽起来,烟雾里眯缝着眼睛很享受的样子。我更不着急,反正没有什么好事在等着我,时间于我毫无意义,就也蹲到他的旁边避避风  

他回过头来瞟了我一眼,说,去去,快去找去  

我没动,,他又说听见了没?听见了没?说呀你听见了没? 一声比一声高。稍停,忽压低嗓门,面带微笑,凑过来款款地说,装聋卖哑的,刚一出了门就想翘尾巴啦?太早了点儿了吧? 我劝你还是放老实点儿,叫你咋咧就咋咧!工人阶级领导一切,知道吗?快去!稍停,突然吼道,你去不去?看看我干吗?不认识我了吗?你看什么看?说着把大半截没吸完的烟一下甩得老远,霍地站了起来

我也站了起来他在高处我在低处,我后面是一个高而陡的流沙斜坡,他一拳头打过来没打着,两脚不稳裁了下去, 竟然叽哩咕噜一直滚到谷底。他逆着沉重的沙流往上爬,不断下滑又重爬,到我跟前时,已累得上气不接下气,一屁股坐在地上直喘,我也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默默地一同望远  

冷不防他猛一脚蹬得我栽到斜坡上,我在滚下去以前刚好来得及抓住那只脚,把他一起拖了下来,两个人撕扯着往下滚,一直滚到谷底。我愤怒得丧失了理智,在他已无力还手时骑在他胸脯上拼命打他的耳光。他是络腮胡子,刚刮过不久, 胡茬儿扎得手掌心烧痛,我都顾不得了。刚停下来,想到他深夜踢门的情景,就又打

打打停停,不知道怎么收场,渐渐冷静下来,想到后果害怕了,又把他拉起来,替他整理扑打衣服头发,找回他的帽子并替他戴上。戴上后左看右看,做着鬼脸,想把这件事弄成一个玩笑,但是不成,不管我怎么示好他都不买账,喉咙里兀自嘟囔:好哇你,阶级报复,咱们走着瞧 往回走,一路无话他脸色阴郁,我心里发愁。走着我叫了一声:王师傅,他不答理。再走几步我又叫一声王师傅,他还是不答理。我说,王师傅,我今天犯了错误了,回去了做检讨,灵魂深处闹革命。他冷笑一声,加快了脚步,好像是急于要同我拉开距离的样子

我追上一步,同他并排走,说,王师傅,我听信了一个谣言,说你是廖师长的司机,反革命的走狗,这分明是恶毒攻击伟大的工人阶级,但我思想没改造好,革命警惕性不高,糊里糊涂信了,以为你是混进工人阶级队伍的阶级敌人,把工人阶级你当反革命来打,这不是毛主席说的"人妖颠倒是非淆" 吗,这个错误太严重了,必须重视,回去了我给军宣队工宣队还有全体革命群众做检讨

他仍然不理不睬,闷着头直走。走了很长一段路,突然说,我告诉你,你检讨对你不利。我说我犯了这么大的错误, 怎么还能考虑自己的个人利益?要割尾巴,就不能怕痛么。他站住了,转身面对着我,说,你以为一检讨就没事啦?事儿越说越多!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劝你别来事,我这是为你好,我说我知道,王师傅一向关心我,我很感谢,但是,如果他们知道了,我怎么办?他说,怎么会呢,这是在戈壁滩上,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还有谁知! 我说,那我就听王师傅的话吧。他高兴了,又说,我这是为你好

到汽车跟前时,发现人们己找来不少红柳疙瘩,塞在车轱辘下面,等了很久了

车到山口,我们卸下粮草继续赶路,王杰三就开车回所里去了我琢磨,他会守口如瓶,但没把握,还是有些不安。没想到的是,我在山中的这两个月里,他比我还要不安,甚至到城里找过李茨林,要她及时劝阻我,别去做检讨  

更没想到的是,他如此小心,却在运动高潮过后,也进了牛棚。一九六八年底,清理阶级队伍以后,又清理财务经济。牛棚里除新老"右派","叛徒","特务","走资派", "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变色龙""小爬虫"混进群众组织的坏头头"等等以外,又来了一批"挖社会主义墙角"的"经济犯罪分子",人数增加到二十四个。我们所一共四十九个人,我常想,要是再加一个,就超过半数了,那多有趣。没想到,这个人就是他。有人指控他搞地下运输,他一下子加了不少份儿,成了我们之中的一员

我是最初进来的一个,他是最后进来的一个。他之前陆续进来的人们,凡是打过我整过我的,见了都有一阵子尴尬。有的还端着架子,好像他是英雄失路而我是罪有应得。王杰三不,跑过来捶捶我的胸脯,说,你小子,我给你做伴儿来了  

他一来,"备战备荒"就开始了。所里日夜挖防空洞。同开荒办五七农场一样,防空洞也都交给了"牛鬼蛇神"们去挖。洞深而小,在里面直不起腰,只容得下两个人同时干活,我们轮流组合,倒班下井上夜班的干通宵。大家互相监督,谁也不能偷懒

我发现,同王杰三一起,可以破这个例。在洞里不管我做什么,补衣服写信甚至蒙头大睡都没关系,他不会像别人那样,第二天跑去报告我睡觉的时候他一点儿声音都没有,醒了就来片闲串,无话不谈。我问他同别人是不是也这样,他说要看同谁了,最怕的是知识分子,都想立功赎罪,没有揭发批判的材料,难受死了,你送上门去他高兴死了

有一次夜班,他给了我几颗大红枣儿,杏子般大小,皮薄核细肉厚,咬起来有韧劲儿,香甜而瓷实。他问我好吃么?我说好吃极了,他那张多毛的大脸,笑得像个孩子  

大红枣儿是敦煌的特产,名闻遐迩。我在离开西北以后再没吃到过。听说由于商潮的冲击,工业污染和农药化肥的使用,国内许多地方特产都变了味儿,不知道敦煌的大红枣儿, 还那么好吃不?给我大红枣儿的王杰三,现在也该有七十开外了,不知道他的身体,还硬朗不?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8:22 | 显示全部楼层
常书鸿先生

听到常书鸿先生逝世的消息很难过,忙乱中一直想写点儿什么谈谈我对他的尊敬与感激,歉疚与惭愧

先生早年留学法国,油画作品频获国际大奖,名盛一时。看到流落海外的敦煌艺术深受震撼,遂与雕塑家妻子一同回国,决心献身于敦煌艺术的保护和研究。在争取到必要的支持以后,于一九四四年战火纷飞之际在敦煌莫高窟成立了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带着一批人骑骆驼进去到那里当所长

黄风大漠生活困苦,工作更是艰难。雕塑家妻子受不了终于离他而去。一九四九年共产党接管政权以后将该所易名为郭煌文物研究所,任命他继续当所长。他的第二任妻子画家李承仙是所里的党支部书记,被任命为付所长。不久他加入了共产党,成了政协委员和全国人大代表

我同他无亲无故比他小三十多岁,只是在书报杂志上看到过他的事迹,留下印象。一九六二年从劳教农场出来举目无亲四顾茫茫,除了一卷破烂铺盖没有别的家当,除了四处找打零工没有别的出路,蓬首垢面走在路上同乞丐没有两样。在靖远县城一家供驴马车歇脚的小客栈里,伏在炕上给他写了一封长信,谈我对艺术艺术史和敦煌研究的看法,毛遂自荐要求到研究所工作

当然只是试试,没抱多大希望,信封上写着敦煌文物研究所常书鸿先生收,连个寄信人的地址都没有,也不知道他能不能收到。没想到他居然认真仔细地看完了这封信,然后同甘肃省公安厅联系,调阅了我的人事档案,然后又着人找到一些我的画,我以前发表的文章和别人批判我的文章,看了然后给公安厅打电话,说他想用我,问有什么意见。接电话的人叫东林,回答说只要你们那边没困难我们没问题 。

果然问题出在文化教育系统,我的右派身分开除公职劳动教养的历史都成了我去敦煌的障碍,这事卡了很久。但先生决心大,争取到文化部付部长徐平羽的支持,公安厅给我摘了右派帽子,说好开除以前的工龄不算,以重新参加工作论处,问题才解决了,从此我的人生之路拐了一个大弯前景开阔起来

先生兼任兰州艺术学院院长,那时正在兰州。我去敦煌以前约我谈过两次,我才知道这些曲折。他说国家忙了这几年现在宽松了百废待兴,敦煌研究也要重新上马,正是亟需人才的时候,没想到事情还是这么难办。他说要感谢公安厅那两个人,没有他们的鼎力相助,许多问题就解决不了。我说也要谢谢徐平羽,他说那还不大一样,他不过说了句话,要用人么说句话也是应该的。  

他说你到那里先要做大量的洞窟调查,积累起足够的卡片,佛经深奥多义要尽可能吃透,要熟悉西域交通史和瓜沙地方史,许多经卷文书不能不看。我看你的信少年气盛锋芒毕露,怕你急于求成没这份耐心,你要注意画画也一样,敦煌壁画有敦煌壁画的基本功,不是用写生技巧画得很像就行了的,要参透也得扎扎实实下几年工夫,功夫是急不来的,你要沉得住气。

一到敦煌就没有这种同先生谈话的机会了,都忙得不得了。先生雄心勃勃要筹办一系列国际性学术会议,纪念莫高窟建窟一千六百周年。三六六一九六六,光是准备论文就不许从容,何况还要临摹还要编辑出版敦煌全集。形势的发展要求突出政治,百忙中又加上一个开创新洞窟创作新壁画的任务,纳入了纪念项目。文化部拨款数百万元的石窟加固工程已经上马,铁道部派来的三百多名建筑工人正在紧张地日夜施工,杂事很多,先生常年在外奔走,来也匆匆去也匆匆,难得见上一面,见了也难得多谈。

年龄的差距社会地位的差距领导和被领导的关系都妨碍我和先生更深地交往。这很自然也很正常,许多比我早来几十年的人也是这样,几十年来政治运动不断。先生和他的夫人作为所里的领导人执行党的政策,每次都少不得要整一些人。人就那么些,运动次数一多就几乎都得罪完了,日积月累的怨恨平时看不出来,文革一到一齐都爆发了。

大家成了革命群众,先生成了革命对象,把我这个右派分子调进敦煌这件事成了先生反对革命的证明。我的问题都成了他的问题,因为我是他弄来的,大家以此为突破口,揭发出他更多更大的罪行。先生被打翻在地被称为老牛鬼李承仙被称为大蛇神。敦煌文物研究所被称为常李夫妻黑店,我则被说成他们的黑帮死党,开他们的斗争会时有时也拉我陪斗。我当然也要挨打但比起他们挨的要少得多也轻得多了

打他们打得最凶的不是那些挨过整的人,而是那些他们一手培养提拔起来的人。以往出国办展览,先生都要把一个姓孙(纪元)的带在身边,后来又送他到北京中央美院雕塑研究班深造,每次斗争会此人都要哭着问他,用这些小恩小惠三名三高拉拢腐蚀青年是什么目的。答不上来就打他,个儿高大出手无情。有次一挥手先生就口角流血,再一挥手先生的一只眼睛当场就肿了起来。肿包冉冉长大直至像一个紫黑色的小圆茄子,革命群众惊呆了一时间鸦雀无声。

同在全国各地一样,所里的革命群众也分成了互相对立的两派。孙纪元和文革组长何山同属一派叫革联,与贺世哲樊兴刚麾下的另一派革总相对立。两派都忠于毛主席,指责对方不忠。比忠心也就是比凶狠,对先生争相批斗轮流抄家。他俩被赶到一间狭小的废弃库房食宿,为寻找罪证他家里的地面被挖得孔连孔,顶棚撕得七零八落。有些事不说要打说了对方也要打,身上旧伤没好又加上许多新伤。先生满口的牙被打得一个不剩,那是最困难的时期,后来揪出来的敌人越来越多,日子才逐渐轻松一些。

那天先生眼睛被打,伤势骇人怕会瞎掉。半夜里溜进他们的小屋看望了一下才放心,回来睡不着。想了些话押了个大致的韵,蒙着灯抄好第二天夜里送了过去:

呈常书鸿先生

昔年此地荒凉绝     寒日苍茫驼铃哀
山连大漠势欲沉     黄沙簇拥古楼台
十里危岩走狐兔     千壁丹青生霉苔
尊前别却繁华梦     先生辛苦万里来
野蔬充膳甘尝藿     卧听檐马忆佩环
惨淡经营白发生     茫茫去日如飞埃
大匠心事在笔端     不知祸从天上来
党祸株连及童稚     万人为鱼网不开
弟子入室搜荩荚     书成蝴蝶画成带
千古荒诞难遭遇     好戏过后欲看没
毁誉要须千载定     谁能一夕计成败
笑指山前风景异     雕拦石级通崔嵬
况复文章千古事     名山一卷有异代
华夏正声入画图     尺纸千金藏四海
凭寄语劝加餐       诗情画意未可灰
且向冰天炼奇气     隐几萧条待春回  

李承仙说先生看了直流眼泪,眼睛好起来时他给我回了个信,说事情弄成这样,当初真没想到。一生追求真理终于坚信马列,虽受冤枉并不后悔。他说老牛鬼这个称呼不坏,牛是善良的动物但得众生皆得饱,不辞羸病卧残阳,正是一个共产党员应有的品质。我回信说众生不饱有目共睹,是谁致之亦有目共睹,以小民为敌国,是这个政权的本性,事情弄成这样是其原则推行到极端的结果也应有目共睹,伏维先生三思。先生回答说你们年轻人不了解中国近代史,没经历过旧社会的黑暗,看问题容易简单化,事情不是这么简单的

在莫高窟即使是最恐怖的时期,秘密联系也不难,毕竟是沙漠中的一个孤岛,毕竟全所只有四十九个人,加上家属老小总数也不到一百。平时都冷冷清清,文革中他们大叫大喊,也只在中寺院内一阵一阵,外面四周也还是冷清。大串联时他们去走遍全国,只留下少数人看家就更冷清了,说话仍不方便,但是约定一个地点放置个信件是不成问题的。利用写信之便我们有时通报一下情况有时谈谈看法,想说什么说什么,也是一大愉快。这些信件有的长篇大论,有的只是个便条,其中一些保存至今,事过境迁读来伤心。

那时我们的工资都被冻结了,每人每月只给三十元人民币生活费。平时连肉菜都不敢吃,一九六八年初旧历年大除夕那天,先生和李承仙邀我在夜深人静的时候到他们的小屋里去一同过个年,打开铁皮炉子上的沙锅,居然有一只鸡。热气蒸腾浓香四溢。我惊喜之余忽又惊恐,气味关不住又传得远,如果引起注意招来突击检查后果不堪设想。有一阵子我们研究商讨,如果来人在这屋里怎么躲藏,发现哪里都藏不住。只得带上一只鸡腿,匆匆离去。留下一张字纸给他们开开心。这篇只为两个读者写作的东西底稿也保存至今

明年的新闻──拟预言

一月零日   毛主席下令对苏联实行军管,军管组驻在位于中苏边境之赤塔,因此苏联的革命中心亦已由莫斯科转移到赤塔云
一月一日   苏联文学报改名卫东杂志复刊发行,刊文揭露托尔斯泰在雅斯那雅波梁纳放债收租剥削农民的事实并注销租契照片若干,使人看后肺都要气炸了,该文编者按指出列宁撰文纪念这个大地主是严重的路线错误
六月六十日    湘潭中学全无敌战斗小组在席吕塞尔要塞的夹墙里搜出大量信件,证明马克思和恩格斯企图通过一个叫梅西金的坏蛋前往西伯利亚,勾结一贯为沙皇效劳因而获宠的车尔尼雪夫斯基。真是卑鄙无耻到了极点
九月二十五日 为了迎接中国国庆,日本革命委员会和古巴革命委员会相继成 立,成立大会都拍了给毛主席的致敬电,称为最最最最最敬爱的伟大领袖。人民日报先后发表红太阳照亮了富士山和加勒比海的春潮两篇社论表示祝贺
十二月二十日  纽约红卫兵抄家抄得黄金无数,决议在纽约港口被砸烂了的自 由女神像原址树一毛主席金像代之
十三月三日    牛津剑桥哈佛等校联合庆祝教改胜利,介绍经验云基本教材是毛选四卷加农场劳动
百月五日      国际科学家协会举行学毛选模范授奖大会,给哥白尼达尔文 爱迪生爱因斯坦等人发奖,因为一切创造发明都是毛泽东思想的伟大成果。有人建议给马克思也发一奖正在研究中,有人建议给香港马会的常胜马发奖,以别有用心罪被捕

这些文字不是经历过文革的中国大陆人看了会莫名其妙,可在那时它确实使我们三个快乐了小小一阵

一九六八年先生的批斗会少了,除有红卫兵来串联临时举行现场批斗之外,大都是监督劳动。先生脊椎受伤不能站立,劳动时只能用两块老羊皮包住膝盖,两手撑地跪着爬行,给他的任务是喂猪。所里有一头约克夏,养在伙房后院里。先生每天爬去,跪着把猪食切碎拌匀煮熟,打到面盆里端下锅台再端起。往前放一步爬到跟前端起再往前放一步再爬到跟前。这样一端一爬一端一爬到猪跟前,倒给猪再往回爬。端第二盆猪一饿就要吼叫。听到的人就要朝先生吼叫,为了满足猪的要求先生一天到晚不停地来回爬,院里堆着煤以致身上乌黑,日久他乌黑的形像成了伙房后院景观的一部份

宰猪的那天先生没事了,叫他来同我一起给窦占彪做小工。在戈壁滩上汽车路沿途建造语录碑。我们的任务是备料,把土坯水泥石灰等等装上马车送到工地。先生不能做也无需做,但在毒日头四下烤得发烫的戈壁滩上跟车也够受。他似乎并不在乎很豁达,还说他晚上喂猪的时候想起了李白的诗句,跪进雕菇饭月光明素盘。相与大笑,但是接下去他又说两个儿子从兰州来看望他们,所革委会始终不让见面,他和李承仙两个真是难过死了。

车子出了山门,先生沉默了很久,透过打碎了又用橡皮胶布粘起来的眼镜望着无边的大漠。他说我们来的时候还没这条路,我们是从老君庙那边骑骆驼进来的,在第三洞前面下去要什么没什么难得很,但是看到那些壁画彩塑经卷又高兴得很。后来说到张大千,他说张不知道爱护壁画他很生气。张这个人很聪明,学得很快变得很快,一变学来的就变成自己的了。毕加索临摹非洲部落的原始艺术,马蒂斯临摹儿童画和阿拉伯图案都有这个本事。所以他们画画不吃老本,到老都在变也难得。我说张的有些泼墨山水很好,但是他的人物画很俗特别是他的仕女画一股子脂粉气。先生说脂粉气不等于俗气,有俗气的脂粉气也有不俗的脂粉气,我们挑好的看就是了。

这种谈话机会以前从未有过,那些日子独个儿赶车走戈壁,在悠长得令人打瞌睡的道路上来回复来回,寂寞得够了。先生也来我大喜过望,他在杂乱骯脏的大院里煤堆炉渣泔水缸之间一天到晚曲折爬行也憋得够了。能到这赤裸辽阔的大野上来呼吸呼吸新鲜空气,大声地说说话,也是求之不得。没想到那天晚上好心的窦占彪给管生产的孔金提意见,说常书鸿这么大年纪了,这么炸辣辣的太阳放到戈壁滩上晾着晒,中风死了谁负责,第二天先生没来,到伙房拣菜去了

一九六九年处理了我们几个的案子。常书鸿戴反革命帽子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留所监督劳动,李承仙开除党籍工资降六级,我工资降三级。不久酒泉地区革委会从敦煌抽调了几个人到酒泉去办农业学大寨展览,其中有我。我在酒泉时,妻子李茨林在下放地敦煌农村死去,留下一个三岁的女儿高林。我回来办完丧事把孩子带到酒泉不想再回来了

在酒泉听说有个叫韩素音的外国女人到中国来向周恩来提出要见常书鸿,常李因此都被解放了,恢复党籍恢复工作恢复名誉补发工资住院疗伤。上级责令拨款为他们突击修复和装潢那被破坏得一塌糊涂的住宅,以便接待外宾。事后先生客居兰州,成了新闻人物。听说由于他在国外的影响和周恩来的关照,许多党政军要员都去同他结交,连西北的最高领导兰州军区政委冼恒汉也都是他家的常客。我知道传言不足尽信,但是也很希望能通过他的关系改善一下自己的处境。我想标准是统一的。他们判罪比我重都没事了我干吗还有事,我想只要他给哪个主管提一下,问题就解决了,此外也想同他们谈谈心,舒解一下郁积在心头的悲哀和痛苦,向干校请了个假,带着孩子坐火车上兰州去找他们。

开门的是李承仙满面笑容,见是我们一楞,眼睛里闪过一丝尴尬和思考。紧接着又满面笑容让进屋里,让在长沙发上坐下,摆出糖果茶叫高林吃糖,说所长在打电话一会儿就来。我看大圆桌上铺着白台布,放着杯盘酒瓶,保姆出出进进,就问有事吗。李说不要紧你先喝口茶,然后坐近了放低声音问我那些信还有诗呀什么的都还在么?我说在呢,她问在哪里我说在酒泉,这时先生健步走出,换了眼镜镶了假牙穿上了钢背心神采奕奕,看上去年轻了许多,亲切地微笑着,坐在我对面。李承仙又问在酒泉哪里,我说锁在箱子里。她说那太危险了,你得赶紧把它烧了,先生也说留着后患无穷,还是烧了好。我唯唯其实那包东西就在我内衣的口袋里面,我记得那一楞,心里不痛快没拿出来。

李搬出几大本照片簿,都是他们新近和国际国内名人党政军领导的合照。或豪宴或壮游或亲切交谈,其中有一本剪报贴满关于他们的报导,他俩陪着我看,告诉我这个是谁那个是谁。我翻了几下站起来抱上高林说我们走吧,他俩异口同声说走啦,不多坐会儿啦。李边说边跑去拿了一袋奶糖塞给高林,说今天真是不巧,马上有客人要来,不然的话吃了饭走多好,先生说下次吧,下次来了在这里吃饭。我叫高林把糖放下,孩子不肯紧紧抱在怀里,我夺下来扔在桌上,几步走出去砰的一声带上门,把自己都吓了一跳。

走在街上越想越气,没问我境遇怎么样,没问我到兰州来干吗,几时来的住在哪里,也没问李茨林怎么没有一起来。文革中茨林到莫高窟探望我时给他们送药品送小报,各地红卫兵油印的小报送食品。他们都喜欢她见了很亲热,我想这次起码会问一声她,我就要给他们谈谈她,她的善良真诚她的不幸遭遇她的逝世。我很想很想有人能听我谈一谈她,但是他们没问我更无从提起,坏毛病难改。火车上写了四句又呈一回,到酒泉就给他们寄了过去

画图海内旧知名
卅载敦煌有遗音
如何闲却丹青手
拼将老骨媚公卿

几个月后在酒泉地区招待所我遇见一个人叫吴坚,文革前是甘肃省委宣传部长,被打倒以后没再起得来,先生当艺术学院院长的时候他是院党委书记,两人无话不谈,从他那里我才知道先生处境并不好。吴说咫尺侯门深似海,那道道多了去了,他一介书生只那么一点道行能玩儿得转么,现在党内反对周恩来的势力很大,都是暗的。打个周恩来牌有时候反而不利,他还莫明其妙。吴说你知道吗,你那次去把他吓得不行,你想要是冼恒汉来了,面对一个衣服破烂脸色阴沉的家伙,他老先生怎么个圆转法,你不光是文革里面的问题,你还有五七年的问题哩,怎么个圆转法。

吴坚走后,回想当时老两口在那么紧张的心情中能让我待那么久,已经很迁就了。我想假如我是一个通情达理的人,他们当会以实相告,要求我暂先回避一下。他们没那么做已经很体谅了,突然登门把别人吓得不行急得不行自己还气得不行,这岂止是麻木和横蛮而已,简直就是近之则不逊远之则怨。先生于我有深恩厚泽何至于怨之不足还要恶言相向,我想我真是个浑蛋,我想纵然他不再理我,这份愧疚也去不掉了。

七十年代末右派平反,我得以归队,在北京中国社科院哲学所接到先生的一个电话,约我到台基厂外交部招待所他的住处见个面谈谈。几年间他和李承仙都老了,许多眼袋下坠皮肤松弛透着一股子疲劳劲儿,我问身体怎么样他们都说还好,只是容易累些,一直想回敦煌一直回不去。不是上级不许,而是打倒他的那些人不许。甘肃省任命了一个姓段的。那些人自有后台,争当所长的结果不是贺世哲不是何山不是孙纪元而是段文杰上了台,当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所长,此人曾因断袖之癖受过先生的处分,对先生怀恨在心,长袖善舞先生不敌,只能客居兰州和北京,回不了敦煌。

我劝先生算了,别回敦煌去了,我说人生如逆旅,安处是吾乡,已经七十多岁能放松休息最好,何必非要到一个敌对的环境里去没完没了地拼搏求存呢。先生不这么认为,他说生命不息奋斗不止,他把毕生的精力都贡献给了敦煌,就这么胡里胡涂被赶了出来,怎么想都不得安心。这些年来他频频上书中央,要求重回敦煌都没有下文,胡耀邦上台曾下令调查此事,调查旷日持久对方另有说辞,缠来缠去缠不清,调查报告一厚本,最后各打五十大板了事。

那份委屈那份痛心疾首可以想见,转眼十几年又过去了,五年前先生在北京去世,听到消息时我正在美国洛杉矶西来寺为佛教宗师星云上人作画。不知道李承仙的地址无从拍发唁电,到大雄宝殿敬了一柱香,合掌祭奠,希望那袅袅上升的轻烟能把我的感激与思念歉疚与忏悔传达给先生的在天之灵

在永恒的彼岸一切的一切都烟消云散了,愿先生安息

注此文首发于今天二二年第一期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此处用今天网上版花城版被删文字用红字显示读书二期亦刊此文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9:32 | 显示全部楼层
又到酒泉
                           
酒泉二字曾使人谈虎色变。恐怖的死亡集中营──地方国营夹边沟农场就在酒泉境内。无数人进去了消失了至今连尸骨都找不着,兰新铁路从远处通过,那些年列车上的过往旅客闻到阵阵恶臭都不知来自何处。  

一九五七年冬天到一九五九年春天,我曾在那里关押,侥幸拣得一命,母亲说是菩萨保佑,天天念佛  

人死光后农场也消失了,但是在母亲的心中它永远存在  

十年后当她又收到我寄自酒泉的信时大吃一惊,手抖得连信都拆不开了,说怎么又弄到那里去了呀  
                        
                      一  
                        
我第二次到酒泉是在一九六九年春天,敦煌文物研究所革委会宣布了上级革委会给我的处份,工资降三级这是维持六六年工作组的原判,没再戴回帽子算是解放了。叫我搬出牛棚,到酒泉去为地区革委会办的农业学大寨展览作画,同行的还有两个原美术组的同事,一个是当了文革组长和革委会主任的何山,一个是当了项目组负责人的孙纪元  

酒泉地区是甘肃省最西部的一个行政区,管辖范围包括酒泉玉门安西金塔敦煌五个县,以及阿克塞哈萨克族自治县肃北蒙古族自治县和额济纳旗蒙古族自治县。文革前领导机关叫地委现在叫地区革委会,解放军酒泉军分区政委张哲岚兼任地区革委会政委,军分区司令员吴占祥兼任地区革委会主任  

听何孙路上议论,张的军衔比吴高,由于同上级关系不好上不去,现在同级。他们说军分区是师级地区机关也是师级,我们研究所直属中央文化部,部省军同级,算下来我们所也是师级单位,作为师级单位的负责人,何山和他们同级孙纪元起码也是团级,此去协助办展览,带有兄弟单位之间互相支持的性质  

但是到了酒泉,没有人对我们另眼相看地。区各级领导大都是留下的军代表和一些三结合的老干部,不认识我们。展览会上大都是从境内各县各单位临时抽调来的人也都不认识我们,同大家一样加班加点,排队买饭睡统铺房。他们俩委屈得气虎虎的不好好干,展览会上上下下都对他们很恼火。我则相反能不受歧视已很意外,又想创造条件把妻子女儿从下放地办出来,拼命努力工作加之业务能力也确实比他们强些很受大家欢迎  

人际关系如此似有些时空倒错,两位老同事提醒我别忘了思想改造,别一到新环境趁大家不了解就来假积极。指出我画的画不是艺术,一味讨好外行还是个不老实,要不脱胎换骨还会再栽跟斗,要是再栽一次跟斗就八辈子都起不来了。他们说我们是自己人,才这么关心帮助你,你要好好想想  
                        
                      二  
                        
展览会上有个驼子叫刘光深只有一米来高,四肢短小状貌奇丑。我因此对他格外恭敬,成了朋友才知道不是个简单人物,脑子特别灵,以前当地委秘书,下笔千言文不加点,是有名的才子。书记作大报告都是照他写的稿子念,文革中揪斗后在革委会招待所当门房,常邀我到他家门房坐坐,告诉我地区机关的各种人和事,信息动态派系背景交往方式和办事门路都是很实用的学问,他无所不知,成了我这个书呆子在这个官场迷津中的指路明灯,遇到这事就去问他。  

他说这只是个开头,麻达还在后头,现在干革命靠说嘴,一件事到底咋地这不重要,把它说成是咋地才重要。有了说头就会有麻烦,你别大意但是也别着急,现在的局势我看是要弛了,一张一弛的弛天时。对你有利你,又人在酒泉,都说你干得好,地利人和也有,你就说什么都别吭气,画好你的画就行  

那天他找了一辆吉普,陪我到夹边沟农场满目荒凉的遗址转了一圈。行前说开车的不知道你是哪个去干吗,路上别说人前别照相,看到骨头什么的别大惊小怪,回来也不提这事就行了。一路上他介绍酒泉的物产地理历史,讲了不少故事都很有趣  

短短十年我们开的那些沟渠都已被风沙垫平,住过的土屋只留下一些断断续续的短墙,黄沙簇拥如同荒丘,大自然又回复到原来的面貌。有些地方白骨露出地面,时不时拉住那些随风滚动的草球。驾驶员说这里有过一个农场,人死光了打烊了。我说是吗看不出来,看不出来是真的,如果没有记忆也就没有事实,多少文明多少星球有了又没了谁能证明  


回到城里天已黑了,展厅里灯火辉煌,大家正在加夜班。一整天不在,何孙两位很关心,正在问我哪里去了。刘光深突然出现在我们中间,好象地下冒出来的向我说你怎么走了,还没完呢,又向他们说我们临时拉差,请他帮了个忙。刘是材料组组长,二位老同事把他拉到一边,提醒他我是右派分子劳改释放犯从宽处理的,表现不老实不可以接触重要材料,特别是战备数据。  

刘说听那口气好象我刘光深犯了错误,要找我麻烦的架势,同革命知识分子说嘴没用,我惹不起躲得起。同他们一起去找展览会的总负责人宣传部长王仁,王也不敢负责,又四个人一起去找吴司令,吴又打发我们去找张政委。  

张听何孙陈述意见完毕,说了两点。第一办展览是搞宣传,到了展览会上的材料都希望有更多的人知道,不存在保密的问题。第二要团结大多数,问题查清楚了也按人民内部矛盾处理了,就不要再当敌人对待了,要放手使用化消极因素为积极因素,问有什么不同意见。  

没意见他又说我是个当兵的大老粗,不懂艺术,难得碰到你们专家,给我说说好吗?比方同一个字我写出来不是艺术,你写出来就是,什么道理?静场片刻他转向王仁,你当宣传部长的总该知道一点,说来听听。王说他忙着抓革命大批判,还没顾上研究。张说看来这事有点儿玄,不管怎么说吧,我的第三点意见是反正我们的展览不是艺术展览,画是用来说明问题的,是不是艺术没关系,问有什么不同意见  

没意见他又说,依我看能够说明问题也是一种艺术,打仗能老打胜仗就是有军事艺术,炒菜炒得人人爱吃就是有烹饪艺术,菜炒出来没法子吃,你硬说那是艺术。强迫人家吃能行吗,我想写文章画画道理该一样吧,我们做什么都有个目的,我想那最能达到目的的做法就该算是艺术,你们说呢  

刘光深问我你说他说得对么,我说很难说什么是艺术,是个有争议的问题。刘说张政委就是这样,说话很随便  
                        
                      三  
                        
刘说张政委平时爱看个书,知道得多些。做报告不看讲稿,天南地北说到哪里是哪里讲理论扯到河外星系,讲形势又扯到太极两仪就像牵藤,举起例子来地方志世界史孙子兵法世说新语还有茶花女什么的都有。现在反对他的人多起来了,抓他个辫子容易得很,真要追究都是大问题  

我问谁反对他。刘说多了去了,都是他自找的,历来做官靠后台,讲究个人脉讲究个襗袍的拥戴,他都不认只认死理。年时我们招待所有几个没结婚的女服务员怀孕,每次都是程所长带她们到地区医院打胎,人人骂程是头牲口程都认了。张政委听到反映已经很晚了,大发雷霆下令追查,都以为程要被逮捕了。没想到他反而升了官,到兰州当甘肃省招待所所长去了。那些打了胎的姑娘一个个也都从地区招待所调到地区革委会当了行政干部,原来事情不是程干的,是吴司令干下的,程自愿挨骂,是为了保护首长,事情不了了之连个尴尬都没。  

刘说地区机关里大都是吴的人马,现在都在挑他的错他怨谁去。也不是没人帮他说话。那些被吴的人排挤的人还有他的一些老部下都是他的基本群众。可他不认这门亲,你支不支持他他不在乎,他只看你对不对。他有个老部下姓袁,是阿克塞哈萨克自治县的军代表政委,跟他跟得很紧。哈萨克人骑马打仗厉害得很,四九年打不下来,是通过谈判和平解放的。头人木斯托发当了自治县的县长,文革中被打成反革命,逃进山去猎到五只猞猁,回来给袁送了五张猞猁皮,袁结合他当了县革委会的宣传部长,平常小事一桩。张知道后又发脾气,把袁叫来训了一顿,叫把五张猞猁皮还给了木斯托发,木斯托发也不高兴把皮砍了。

刘说我感到奇怪,现在谁都知道军队里贪污盗窃违法乱纪样样有。地方上有的军队里都有,地方上没有的军队里也有。他当兵的出身居然什么都不知道,听到一丁点儿就跳起来,你说怪不怪,要不然就是看书看迷糊了。年时我为了平反的事到他家去过一次,好家伙整整两面墙,满满都是书。他家住军分区大院,给大院门卫打了招呼,谁来都不让进。不管什么事叫上了班到办公室谈去,他要看书  

刘说可是来喊冤的他见,还叫领到他家门上,有个被打断了腿的肃北牧民还在他家住了一夜,同这些人打交道麻达大了,帮了一个就都来了,越帮越多越帮他越觉得冤,越像该了他没完没了缠不清还挨骂。最后他没辙了还是交给了信访办,本来么这些事都有信访办管着,你招揽个什么。信访办的人说有的案子本来不难办,他一插手就难了,得往上追只好不了了之。我在政府机关里十几年没见过这样子的,他要不是军代表要不是资格在那里军衔在那里,早就给做掉了   

在地区大院里有时会遇见这位张政委,短小瘦弱满头白发一脸的忧思。同高大肥胖笑口常开的吴司令员站在一起反差之大惹人发笑。他有时带着一些官到展厅来看看,见了讲解员电工木工打杂的写材料的和我们画画的都要说辛苦了。笑容作派像个老农,虽然矮小瘦弱虽然老农一般,后面跟着那么一群也自有一种威仪,展厅里鸦雀无声,直要等他们走了才又嘈杂起来。  



何山孙纪元都是见过世面的人,大串联时又同兰州军区建立了联系,不把他们放在眼里,同他们干上了。敦煌文物研究所向兰州军区告状说酒泉地区革委会丧失阶级立场业务挂帅,排斥革命知识分子,重用阶级异己分子,送去一大包材料,其中包括抄家抄去的我的一本日记。兰州军区政治部主任李磊女看了,说我极端顽固反动,不可放手使用,说还是要政治挂帅不能业务挂帅。  

消息一下子就传开了,都说地区革委会受了上级的批评,说还是拿笔杆子的比拿枪杆子的利害。现在是兵遇到秀才,有理说不清了。我很发愁问怎么办?刘光深说你什么事也没有,好好干就是了。本来就没你的事。是敦煌那帮子同地区革委会的矛盾,现在就更没你的事了,现在是兰州军区同酒泉军分区的矛盾了。说你坏是为了说酒泉坏,酒泉为了证明自己正确就会说你好,你只要人在酒泉就什么事都没有。  

我说军队令出必行,小小军分区怎敢和大军区对抗。他说这你就不懂了,军队里政治部和司令部,野战军和地方部队不同兵种不同派系,关系非常复杂,加上军队和地方的关系就更复杂了。别说是你连我都雾煞煞。总的来说一句话,这里面谁是谁非不重要,人同人打交道是凭实力,不是凭正确,记住这一点对你有好处。   

我说你不是说把事情说成咋地才重要吗?他说那是,说干革命现在是又一码子事了,说不清的理可以不说。有实力就可以不说,能不说你自然有了理了,真理不是只有一个也不是没有。它就没法子过你的招数,再利害我不接招,你打你的我打我的,你就利害不起来了对吧  

听着我觉得个儿矮小的是我不是他  
                        
                      五  
                        
  夏天到来的时候展览准备就绪,要开幕了。抽调来的人除了当讲解员的和一个画画的都要回原单位去,画画的留谁地区一直没说。我们三个都希望能留自己,到底城里比沙漠里好过。何是我顶头上司,有本单位的人事权,只因人在酒泉一时动用不得,我趁此机会正在为被下放劳动的妻子办农转非。农业户口转非,农业户口若回敦煌,不但此事无望而且会被关起门来打狗那怎么能行  

未几让我和何山各画一幅大油画,限期一个月。王仁说是打擂台,谁画得好谁留下。刘光深估什是吴司令员出的点子,事虽荒唐在文革中也属正常。何山问好坏谁裁判。王仁答曰工农兵,于是各占一方,何在地区革委会礼堂,我在地区招待所会议室鸣锣开战。起初我莫名其妙,觉得像马戏团里的猴子披挂上阵,接着就发起愁来一幅民族大团结何先挑去了,我这幅“潭家湾全景图”实际上是鸟瞰平面地图,不宜于画油画,画面4:4平方公尺,无法从门进出,得画成四幅再拼起来。中间有一道十字缝怎么着都难看。潭家湾是酒泉农村里的一个生产大队,当了西北学大寨的“样板”。我去住了几天,画了许多速写回来,使舞台上充满了剧情,马厩里修车铡草猪场上起肥垫土井边头洗菜饮驴吆车的老汉拾粪看场的娃子赶鸡息晌的婆姨抓紧时间做鞋底……豆人寸马房屋像火柴盒,门上有对联窗上贴着窗花,屋顶上晒着果脯瓜干豆瓣酱,屋檐下挂着辣椒大蒜玉米棒,大路两边有杂草,中间有车辙有的车辙里汪着水,水中有倒影。总之是力求生动有趣精细逼真,小眉小眼只差没用放大镜了。不管是不是艺术成败关系着安危离合,我白天黑夜加班,先是务求必胜,后来就画出了兴趣,天气酷热脱光了衣服画,只穿一条短裤,仍旧挥汗如雨。看画的来来去去都不知道谁是谁。西北人没有赤膊的习惯,看不惯我赤膊。背后有议论骂我不文明疯疯癫癫,我听到反映也不理会,本来是要哗众取宠却又旁若无人起来。似乎进入了忘我的境界,真有点儿疯疯癫癫的了     

限期过了几天画才全面完成,抬走的前一天刘光深来,一脸的焦虑,说那两位到处说你把学大寨样板画成了小农经济,把战天斗地的革命精神画成了悠闲落后的老村古调,这个意见可是正确得歹呀。我很着急一通夜没睡,工地加上红旗墙头加上标语大路边加上语录碑和正副统帅并肩像,四处加上许多观光取经的队伍。记者挎着照相机学生仔捧着红宝书机关干部围成一圈听介绍经验,村门口各色大客车一字排开气氛似热烈多了。天亮了一看色彩不协调,花里胡哨来不及调整给抬走了。     

展览开幕日正逢“三级干部大会”。开幕参观人潮汹涌,谁都没有想到居然是潭家湾全景图最受欢迎。观众沿着有车辙的大路,一路看过去就像看连环画,兴味极浓烈加上小而逼真,又是熟悉的生活。以前没在画上见过更有一分惊喜。一大群人挤着,边看边议论争相指出新发现,引起轰动引来更多人围观。虽有人说贴上革命标签没改变老村古调,但是没人爱听。潭家湾大队支书九大代表杨柱柱来参加三级干部会,看了说好极了。一锤定音,再硬的道理也没关系了。张哲岚很高兴在大会上做报告,提到展览时还说了个解衣磅礡的故事,说庄子说过只有那个赤膊画画的人才是真画师     

何山那画画得很好。但“民族大团结”的画到处都有,这一带火车站汽车站上都有印刷品更随处可见。全是各民族代表把一个毛泽东围在当中怎么画都像见过,没人要看了。观众从画底下经过头都不回。刘光深说何这会子算是背了运了。他说人都有个时运,顺起来事事都顺坏事也会变成好事,背起来事事都背好事都会变成坏事,今时舆论都向着你该是你走运了。

                        六

我拼死拼活地干唯一的目的不也就是个平安团聚幺,能如愿以偿那就什么代价都值了  

但是妻子在下放地没能坚持到最后一刻。我刚拿到她的准迁证就得到她垂危的消息,日夜兼程赶去只来得及看到她的遗体,只有三岁的女儿跟着我离开了那沙漠边缘的荒凉小村。  

展览会闭幕以后不久,张哲岚吴占祥和其它军代表撤离了。地方机关回部队去了,我们父女俩到了酒泉地区五七干校,在那里待到一九七八年。七九年我在北京接到张哲岚的一封信,说他已离休,邀我到西安市红缨路三十一号他家作客,说要给我介绍几位著名的作家画家和书法家,都是很有意思的人。因为太忙没能去,写了幅对联寄给他  

                      海纳百川有容乃大  
                      壁立千仞无欲则刚  
                       
刘光深还在酒泉,一直没有升官。一九八三年我在兰州大学,他托家在酒泉的学生带给我一个玉石笔筒,墨绿色有云文,温润古朴。可惜我没有一张配得上它的书桌可以放它。离开西北以后同他失去联系,先是听说他退休后很孤独日在醉乡,后又听说他无疾而终身后萧条。  

在敦煌研究所人们依旧互相斗得很苦。后来抓文革三种人何山孙纪元都先后离开了敦煌。孙到天水麦积山文物保管所去了,何则辗转到了美国,受雇于洛杉矶天龙画廊。九三年我在洛杉矶时,他带着老婆儿子来看过我一次,气色很好。问我怎么来的,我说是逃亡的政治难民。他说我是杰出人士移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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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10:01 | 显示全部楼层
得福
                  
文革后期我在五七干校劳动。社会上发毛像热,毛泽东的标准像供不应求。最是礼堂门厅用的那种特大号,根本买不到。校方应外单位的要求派我去给画放大的标准像。单位很多各式各样,有机关学校厂矿农场甚至驻军部队,还有一些少数民族的自治县。答应了这个就得答应那个。我从这个单位转到那个单位,除了领工资难得回干校。  

这是革命任务没有报酬,不过是换了一个劳动项目而已。但做这件事对我有好处,那时除了本单位的工资或工分,谁都没有别的经济来源。有就要被割资本主义尾巴,我在文革初期工资被降了三级,几年来每月只五十二元人民币。上有老母下有幼女,钱不够用无法可想,出去画毛像各单位都要好吃好住招待。可以省下每个月的二十多元饭钱和近三十斤粮票。等于每个月增加了半倍工资,不,那时粮油肉糖都是定量供应,数量很少,有钱没票也买不到,如果把饭菜的质量算在里面,应该说是工资的几倍了。加之出差在外得以避免政治学习集体劳动和集体生活的苦楚,还可以在招待所里秘密地写点文章不必担心有人看到打小报告。两次家破人亡,十年颠沛流离,我还从没有这么样感到安全和自由过  

为了延长受益的时间,我努力延长画像的时间,以前没画过毛像,起初要打格子,两公尺高的一幅得画一个星期,慢慢画可延长到十天。后来画多了画熟了手,就不用打格子了。再后来甚至不用起稿,可以油彩直接上布。只要一天一个冷血杀手笑眯眯的胖脸就出来了。但我分两次画,也还是第十天完成。这中间时间就很多了,我用来写作,算是从被别人占有的生命中偷回来了那么一点点。  

十天画像加上事先采购材料,木匠做框子纽布打底。事后单位头儿过目加工验收大抵每到一处消消停停一个月左右。交差没人计算快慢,祇要画得像画得笑画得红像发高烧就都满意。就这样我像个打短工的油漆匠,走遍了那一带几乎所有的地方。  

有些地方如果不是画毛像,我是永远没有机会进去的,比方说野战军八四七一坦克师,原子弹基地金塔。虽然没接触到什么机密,但是在不同的地方不同的部门生活,同工人农民厂矿职员机关干部军官士兵藏人回人哈萨克人和蒙古族人交朋友,可以知道许多事情得到许多启发,学会从许多不同的角度来想和看,文章也可以写得好一点儿。  

为了给母亲和孩子们寄钱我大抵每个月都要回干校一趟,领取这个月的工资粮票油票肉票糖票香烟票以及临时增补的什么什么票,除工资是人民币可以全国流通外,所有这些票券包括一年一次的布票和棉花票都由各地发放和控制,祇能在本地使用,我不用干校的,同学好友都来要。不过是一些过了限期就作废的小纸片,凭它去买东西时还得另付现钱,尽管如此由于匮乏,它们成了珍奇,大家因争夺而失和的事也都有过。而我居然可以不要给人,说起来也算是──大家如是说──享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了。  

从一九七二年开始三年间,我画了将近三十幅毛像留下一份惭愧,同时写了几篇文章吐出了胸中的块垒,无意中也为即将到来的新时代准备了一份小小的献礼。我在七八年和七九年发表的那批文章,包括异化现象近观就是那时候写的,每当和朋友们谈起写作这批文章的充裕时间和独处的机会都来自画毛像,我总要补充一句真的是享了毛主席他老人家的福了。  

注此文见今天二年第四期花城版未收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10:41 | 显示全部楼层
唱歌
                  
我听力很差因此和音乐无缘,依稀感觉到一点,例如勃拉姆斯的田园气息华格纳的英雄气息或者瞎子阿炳和其它江湖艺人的忧伤和悲凉,虽然也很享受但总如雾里看花所得甚微;就像一个穷人家的孩子,爬在墙头远望着美丽的花园而不能进去游玩,虽不能至心向往之。五七年以后花园也没了,叩寂寞以求音也就只有唱歌了  

我此生一大憾事就是不会唱歌  

大家都说我是左嗓子,左嗓子是个什么东西我不知道,估摸着可能是发音器官的某种缺陷,我说话没问题但只要一唱歌,别人就会说我是左嗓子难听死了  

但我从小爱听歌也爱唱常扯着脖子直喊,招人嫌,大起来怕丢人不唱了。有时独个儿哼几句童年时代熟悉的歌,会觉得那些早已消逝的美好时光连同它的各种细节和气味一下子全活了,过来记得日本投降那年我们全家合唱一支歌有几句词印象特深   
            漫山遍野是人浪  
            笑口高张热泪如汪  
                                            
当大人唱的时候我看到他们都真的是笑口高张热泪如汪,纵然是小不懂事也同样有一份深深的感动。几十年来我常常想到专制暴政垮台的那一天,没有比唱这几句歌更能表达我们的情感了,可惜我不会唱  

我的有些朋友歌唱得非常之好,我非常之羡慕。他们所表达的那些情感我都有但我表达不出来,有时堵得慌只能呼喊几声,就像野兽不会说话到时候只能号叫。但是野兽的号叫野兽能听懂,我的呼喊别人莫名其妙。  

文革中我在敦煌文物研究所和几个牛棚里的同侪一起翻地,那天翻着翻着不知怎么的就唱起来了,邻近的一片地是前所长秘书李永宁在翻,细高精瘦像一把弓的他慢慢直起身向我叫道,高尔泰那边有把镰刀看见了吗,我说看见了干吗,他说你拿来把我杀了吧,我实在是受不了啦。另一边地里是考古组的史苇湘他应声说再唱下去他也要告饶了  

那以后我没再唱歌,文革后我到大学里教书到社科院做研究,从没有哪一个同事或学生听到过我的歌声  

一九八九年九月我在南京大学被捕,先关在娃娃桥监狱后转移到四川省看守所。都是同刑事犯关在一起,没有书没有报禁止任何形式的娱乐包括唱歌。但犯人们藏有扑克象棋之类,时或偷着玩一下,有时候也聚拢在一起小声唱点歌,大多是流行歌曲,跟着感觉走相逢在冬季我都是第一次听到  

也有只在监狱里流行的歌,更没听过据说是文革时被监禁的一些文工团员做的。有个电影里面用过狱方的麦克风里,有时也播放不外是思亲悔过,一路文诌诌酸溜溜一股子哭丧调。  

          风凄凄雨绵绵  
          我手把铁栏望外面  
          外面的生活多美好  
          何日重返我家园  
          啊秋梨沟哪沙松岗  
                        
更有甚者像劳改队里温暖如春,管教干部亲如爹娘之类也有人唱。监狱中每个号子都是一个小小的阶级社会,一个袖珍版弱肉强食的张力结构。看着那些状貌狰狞的彪形大汉,同那些形销骨立的老弱者一同荡气回肠,我有时觉得怪异有时又感到凄惨,有时也被歌声感动陷入深深的忧伤。  

在想念妻子的时候,听到人们在唱漫漫长夜里未来日子里亲爱的请别为我哭泣,或者没有你的日子里我会更加珍惜自己,没有我的岁月里你要保重你自己,立即就起了共鸣,可惜我嗓子左在里面没法参加进去  

在南京娃娃桥监房是一门一窗,唱歌时不知道关着的门外有没有警察,都提心吊胆的。四川省看守所的设备似乎要现代化一点儿,每个监房都带着一个小天井天井上空天花板似的罩着一层钢筋水泥格子,网格子的再上面天井和监房之间有一条空中走廊,通向所有监房的上空是武装警察巡逻的路线。他们从上往下俯视监房和天井都一览无余,但是他们看见犯人犯人也就看见了他们,如想犯禁看他们一走就可以犯得比较安心,那怕放声歌唱几句也无妨。  

天一亮监房通向天井的门就开了,我们可以进去享受一下新鲜空气,晴天的中午还可以享受一下透过数百个碗口般大小的洞孔洒落进来的阳光。只可惜在成都阴天多晴天少,常常地我仰望着镶嵌在深灰色格子里的浅灰色亮斑,一点儿也感觉不到天空的高远。格子下除了四面高墙和四四方方一块水泥地面别无他物,除了我别的犯人都不爱在里面久留。  

只要不下雨一天中的大部分时间我都在天井里沿着墙根走路,五步一拐弯五步一拐弯,顺时钟方向走几圈逆时钟方向走几圈,十来平米的天井永远也走不完,走着走着我觉得自己像一只笼子里的狼,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地脱口就唱出了两句歌  

       我们没有见过别的国家  
       可以这样自由呼吸  
                        
这是五十年代大学校园流行的苏联歌曲。那时我们班上的文娱体育委员叫唐素琴特喜欢苏联歌,教了我们不少。后来我都忘了,不知道怎么的这忽儿又冒了出来还有  

      同志们向太阳向自由  
      向着那光明的路  
      你看那黑暗正在消逝  
      光明的路在前头  
                        
也是那时曾唱忘记了又记起来了,记忆的复活是无意识的,对歌词并无选择。作为五星红旗下成长起来的一代,也没有选择的余地,只能记得什么唱什么,包括样板戏和语录歌,包括阶级敌人在举行向毛主席请罪仪式时唱的牛鬼蛇神歌,好在歌词本身并不重要,它的意思往往是唱者给的,重要的是我在歌唱姑且就称之为歌唱吧,一阵歌唱以后会感到一阵轻松,好象心里的痛苦也唱掉了许多  

不管多熟的歌在此时此地唱都有一种陌生的体验,甚至那些扩音喇叭里天天反复播送听得耳朵都起了一层厚茧早已充耳不闻的歌,此时此地唱起来也有一份亲切一份新意  

               越过平原越过高山  
               跨过奔腾的黄河长江  
               宽广美丽的土地  
               是我们亲爱的家乡  
                        
唱着这支歌从小监狱望大监狱,从四堵大墙内看中国,看那血迹斑斑的九百六十万平方公里土地,看那各民族人们共同的监狱,抽象的地图获得了活生生的血肉之气。也许这是一种特殊境况下的心理失衡,认知理解想象情感等多种心力组合的动态结构出现异常。发声的人似乎不是在歌唱而是乘着声音的翅膀,用残损的双手抚摸一个亲人的遍体鳞伤,有时会可耻地鼻子一酸,像个神经脆弱的小姑娘,夸张点儿说这是一场歇斯底里小发作,不过发作以后人比以前健康。  

久之这种小小的发作几乎成了生理的需要,越唱胆子越大声音越大,还不由得想多唱几句。有时时机掌握不好,格子的上方会有警察俯身向下发问,刚才是谁在唱歌?如果在五十年代六十年代这一问就会有许多人争相出来检举揭发,八十年代末这种情况少了,警察没人答理也就走了,但次数一多,各监房都有的广播喇叭里就会发出警告再唱就要查处 确实不能再唱了  

回到沉默回到孤独,我仍然在那小小的天井转着无穷无尽的圈子,别人只能看见我右手的五个指头依次一张一合划动,没有声音  

注此文见今天一九九九年第四期花城版未收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12:03 | 显示全部楼层
杏花春雨江南
   

   
一九六九年酒泉地区革委会要筹办一个农业学大寨展览,从敦煌文物研究所抽调了一批人到酒泉去,其中也有我。我是揪斗人员,揪斗后工资降了三级但没戴份子帽子,还算人民得以前往。

我在酒泉时妻子李慈林被下放农村,带著两岁的女儿高林,到沙漠边缘的郭家堡插队落户,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那里没有电话邮递员也很少去,如要寄个信买点东西或者看个病得跑很远的路到公社去。孩子小她体弱多病又怀著身孕,我在酒泉很不放心

不到半年一九七年春天接获病危通知,搭汽车到安西,再由安西到敦煌已是第三天午夜。找不到车步行又迷了路,待天亮一路问去赶到东方红公社向阳大队四小队她的小屋时,只赶上看到她的遗体。陪伴了几天也只能就地埋葬,那年她二十五岁,腹中胎儿八个多月。

她的坟墓在农田和沙漠之间一处长满芨芨草的坡地上,没有墓碑,叠石为记。临走前夕,深夜两点抱著高林,裹著一件老羊皮大衣到墓前石上坐了好一会儿。我确切地知道她爱我们,相信人后如果还有灵魂,她一定会在此时此地来同我们见面但是没有。

月照大漠天地一片空白

小小新坟怵目惊心告诉我人死如灯灭,告诉我从此她不再存在

从那时起我放弃了原本不多的一点点唯灵论的幻想,不再相信世界上有所谓鬼这样东西

我必须把孩子带到酒泉,公社干部不给转户口和粮食关系。说小孩长大了回来是个劳动力,要防止劳动力流失。我据理力争,费了很多的口舌才办成了。

在酒泉我边赶任务边带孩子,任务是突击任务,常加夜班卧铺开在工作室里。灯火通明,孩子睡不好觉。有时半夜里醒来发现没我,就哭著起来寻找

展览完了我被安排到五七干校劳动,但行政工资户口粮食关系都还在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里给我寄每月的工资和粮票,但并不按时。

在食物凭票限量供应,除了毛选毛语录无书可看的那时,干校里同样艰难。孩子营养不足,没有玩具糖果,没有玩伴更无儿童读物可看,只能在工余给她编点故事讲讲,画点连环画看看,时间有限供不应求。我常把她带到工地,让她在附近地里自玩,有时风大或者路远,她就得留在家里,独自在寸草不生尘土飞扬的大院里东站站西看看。晚上收工回来老远就望见路边有她小小的身影,垂著手仰著头一动不动,在沉沉暮色里朝队伍的方向眺望。

慈林死后一年,一九七一年舂夏之交我请准了一个月的探亲假,带著三岁多的高林,挤了五天四夜的火车和汽车,回到阔别九年的故乡---江苏南部的高淳县淳溪镇

正是江南好风景桃红柳绿布谷声声
   


十四年前父亲死於反右。家中一直只有母亲和二姐两个人,二姐也在五七年划为右派,被学校开除,回家和母亲同打零工,给寄宿生洗衣被,给水产公司剖鱼,给工程队当小工,什么活都干。六四年婚后生一子一女也都和母亲同住,姐夫陶玉忠在南京长江航运局开轮船,一年到头以船为家,文革中二姐又被掀斗,抄家游街监禁刑讯。军管会没收了我家三间住宅,老小四人被赶到两问老朽破败的杂物间里居住。

这些情况我在外部不大清楚,想像得比实际上更坏。五八年以来她们曾对我长期隐瞒父亲惨死的消息,我直到六二年回家才知道真相。所以这次回家心里忐忑不安,真的是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了

家乡变化很大,从小桥到襟湖桥的居民区开辟出一条汽车路,刚好从我们家院子里通过。被没收的住宅和残余的杂物间在两边把路紧紧夹住。要不是二姐到车站迎接我们,远远地指点给我们看,我真已认不出来那就是我童年时代熟悉的家。低矮老屋,小窗里依旧映著柔和的灯光我望著感动得不得了,告诉高林那就是我们的家。

久别重逢皆大欢喜,但每个人都想到了那个此时本应在场的缺席者高林的母亲。当母亲蹲下身抓住孩子的两手,连声说给嬷嬷看看的时候,我看见二姐偷偷地拭泪。当二姐拉著孩子给她介绍哥哥姐姐的时候,我看见母亲偷偷拭泪。慈林是北方人生前梦想之一就是看看江南,现在我们来了却没有她。

我环顾四周,屋里东西虽然破旧都收拾得清洁整齐,透著一股子温暖舒适之气。所有的东西码在床头的几只纸箱子里,排在墙根的一列腌菜坛,悬挂在屋顶上高高低低的许多竹篮。蚊帐被褥和孩子们衣服上补得很仔细的补丁啦都好像一本打开的书,我在里面可以读到这些年亲人们艰苦奋斗的历史,读这历史我想到那些小小的野草在石缝中在碾痕上在野火留下的灰烬里面在镰刀留下的根墩里面不息地生长而又生长。
赶了五天路早巳很困,到家却没了睡意。孩子们睡著以后我们还在说话,一直说到鸡鸣。母亲和二姐都劝我在家乡找个对象成个家,把孩子放在家里。自己在外面可以轻装奋斗,孩子吃穿上学也不用发愁,还可以每年有个探亲假回来,大家都见见面

我说能这样当然很好,只是勉强不得。第一是没有合适的人,第二就是有,像我这样一没钱二没地位,连个安全都谈不上谁敢嫁。她们说那不一定,这种事全靠缘分,无缘对面不见,有缘千里相逢。你倘愿意试试到也有个人,是县农机厂的电工叫樊继卿,人材很好手艺也很好,只是因为阶级出身不好。母亲坐过牢三十岁了还没谈对象,她父亲死得早,现在也是母女两人相依为命,有时家里电灯坏了请她来帮修理一下从没耽搁过。来了不多说话只是笑笑,文雅沉静招人喜欢

这个人我有印象,小时候上学几乎每天都要从她家开的中药店门前经过。有时会在店里看到她,觉得那黑糊糊背景上纤细白晰的形象很好看,十多年来那形象有时会在记忆中浮现,像淡淡的光斑深宵灯火儿时影,此时倍觉清亮

何不谈谈看,我想
   


她很小的时候,大概是三岁左右吧父亲就去世了。留下她和她母亲陈氏两个人和一份厚实的产业。其中包括乡下的土地很多房屋和一家大药店叫存仁堂,颇有名气。记得我小时候上学路上要经过一条深长的小巷叫陈家巷,半边房屋全是她家的。一进巷就间到丝丝药香,那是隔墙在泡药,拐弯上了大街就是店面,颇宏阔往里望去深暗如庙堂,人影幢幢

她父亲的名字里有个卿字。一位老先生给她取名字就叫她继卿,取其继承父业之意,作为这份家业的唯一继承人。她的童年是在深宅大院里度过的颇任性,院里都是石板铺地,没树没草只有一排一排大缸,有的泡著药材有的装著清水。准备泡药。她无可游戏常翻弄屋里一排一排药柜上无数的抽屉。有时从厨房拣几条小活鱼养在一个缸里,那缸就谁也不敢动用了。有一次缸非用不可而她又硬是不许,大家没法买了一玻璃缸金鱼来要求交换,好言好语相劝她才松口。大家过了关如释重负,这些人都是店里的职工,对小老板好的不得了。她告诉我记得有一次吃中午饭时一位账房先生(当时叫朝奉)夹著一筷子菜滴汤滴水地半弯著腰,从前面店堂屋穿过几个院子一直走到她们的住处给她吃。

一九四九年后共产党政府没收了她家的全部财产,并把她的母亲关进监狱,只留了一间半厨房给她每月几元生活费,让她自己管自己,那时她十一岁

离开了学校,要学的东西反而更多。买米买菜挑水生火洗衣叠被都是很难的功课。最难的是锅台对她太高,得站在小凳子上才能够著炒菜做饭,同时还要控制灶膛里的柴火,她没哭也没向任何人告帮,吃了几个月的焦糊夹生饭以后居然都能对付了。没事时东站站西看看或者坐在门槛上发呆想妈妈。以前听过不少鬼故事,黑夜里睡觉一直很害怕,总要关紧门窗塞紧蚊帐,生怕有什么妖怪来抓

她母亲坐了一年牢,身体很坏视力锐减,被释放回家。财产生计全无,和她同住用一张小桌子,在陈家巷口摆了个香烟摊,赚一点钱供她上学,她每天中午放学回来吃过饭都要替母亲守一阵摊子,换母亲回家吃饭。这样过了几年,从前家里亲亲热热的常客,这些年都绝迹了。有好几次她在路上同那位夹菜给她吃的账房先生迎面相遇,那人见了她就像没看见一样。

那是大动荡的年代,大跃进大炼钢公社化公共食堂全民皆兵折腾得人人不得安生,由于是专政对象不得参加群众运动。她们母女两个生活反而相对地平静。初中毕业后她被分配到农村教小学,校舍简陋学生无多,但她语文数学常识都教,也很忙。每个星期六卞午她都要赶上二十几里路进城去看她的母亲,和母亲过一晚上。星期天下午再赶回来,连年饥荒物资匮乏有什么好吃的她们各自都要留著团聚的时候再吃,那是她们最幸福的时刻。不管天气多坏她都绝不放弃,雨季里常常卷起裤腿赤著脚打著伞在乡间小路上,同风雨和泥泞搏斗到家时半身湿透。

一直想调回淳溪镇,互相有个照顾,苦於没有门路。她有个同学好友叫苏福美,后来嫁给了淳溪公社(实际上就是镇政府)一位党委办公室秘书,在那人的帮助下,终於在一九六五年得以回城,并被安排到县农机厂跟电工班班长邢东泳当学徒学电工,不久就成了正式工人

一九七一年我带著高林回淳溪镇探亲时,她就是县农机厂的电工,和她母亲一起过著单调而平静的生活,家虽狭小破旧,收拾得一尘不染

环顾四周我又想起那些小小的野草在石缝里在碾痕上在野火留下的灰烬里面在镰刀留下的根墩里面不息地生长而又生长
   


从前的淳溪镇只有一个中学一个小学,镇上的人凡上过学的都是同学。我因为留过两次级,同班同学比别人多两倍,樊继卿的师傅邢东泳本来比我低两班,初中二年级也赶上来了,就坐在我的旁边。他是那种哗啦哗啦的大个儿,心地善良。别人都歧视和欺负我这个留级生。他不,他好像没心眼看不出差异,照样同我有说有笑,别人提醒他我是留级生他就说留级生怎么啦,人家爱留你管得著么

二十多年了他还是那样,在通街都向反革命右派吐唾沫的。那时他每次遇见二姐都要叫一声高老师。声震四方,有时候从自行车上下来问问我在外面的情况,也不怕别人看见,叫他小心些。他说那有什么,我是工人我怕谁,领导阶级的一员不找你的麻烦,就该请请我了,还来找我的麻烦

这次二姐就去找他,请他把我介绍给樊继卿。他满口答应,当天下班后就来看我,二十多年没见依稀还似。当时见了紧紧抓住我的肩膀,猛捶我的胸脯,瞪著眼冲著我的脸大喊大叫,就像是老朋友。萍水他乡依旧胸无城府口没遮拦,长满胡荏的大方脸上透出一股子肝胆相照之气。

说到樊继卿他亟口称赞,说她聪明能干许多活,不用教只要看看就会做了,正派本分,上班在厂里下班在家里,别处哪儿也不去孝顺母亲,衣著朴素吃苦耐劳,拿的钱一分不少全给母亲。他说我不是替她吹,我说话凭良心,当然了话说回来她优点多缺点也不少,性格孤僻脾气倔又特任性,说了什么你得依她,有时候她想要什么不说,考骨子筋你没猜到,她就生气。都是小时候惯坏的,独苗子惯宝宝都这样

记得巴尔扎克说过娶妻不可娶独养女儿,我有点发怵没说话,我得想想。

他又说看不惯的人她就一年到头都不说一句话,天天在一起上班,路上碰到了就像没看见。你说怪不怪,有些事怪得离谱不近人情。我请他举个例子,他说那就太多了比方说县革委会潘主任的老婆是我徒弟,上次我住院他来看我,一进门满屋子人都站起来了。就她坐著不动,弄得场面很尴尬,都看她她还是不起来,人家到底是一县之主,你站起来一下费你什么事呢,偏不动你说怪不怪。

我说后来呢,他说后来我气得骂了她一顿,叫她以后别这么没大没小的。她还顶嘴你猜她说什么,她说人家再大是个人我再小也是个人。我干吗还说我要磕头鞠躬的,我就不是个人。这不是连我都骂在里面了吗,说到这里他直摇头。

我很感兴趣,再问后来呢。他说后来我告给她妈去了,我说在这个世界上办什么事都得靠个人缘,你要摆架子也得有点本钱。一没钱二没地位三还阶级出身不好。自己端著谁买你那个账,你端著吃亏的是自己。这些年厂里评功摆奸评奖调资分房都没她的份,吃的亏大大的!我这个师傅也帮不上忙,我说活该。

我很惊讶想不到在这个社会里居然还有这种自尊自爱不亢不卑,蔑视权贵绝世而独立的人物!很佩服也很喜欢。而且我想她对她的母亲那么好,对我母亲自然也会很好。这样的人哪里找去,我下决心追求她。请老同学一定帮忙,他说介绍你们见面没问题,谈得成谈不成不敢担保。



她和她的母亲听说我结过婚有一个孩子就不想谈,谨守著古老的传统,她们把元配和续弦之间的区别等同於妻和妾的区别。她母亲甚至责怪邢东泳,说他把我这样的人介绍给她女儿是瞧不起她们。

直到假期将满之前,老邢才说服她们带我到她们家见了一面,在十五瓦的电灯光下,围著擦拭得一尘不染的小方桌喝很好的绿茶有一种温馨之感,倒也不觉得这间半老屋有多么的狭小阴暗。我没说什么她也没说什么,老邢给她母亲说些厂里的事有一搭没一搭的坐了大约二十来分钟。

她圆脸短发穿著洗得发白的劳动布工服,敦厚朴实清新文静很可爱。第二天老邢告知她对我印象也很好,看得出来非常满意。不过你别高兴得太早,她母亲不喜欢你,说沉沉不语者不可输心,不许她再同你往来。

我请他帮我约她出来单独谈谈,在我回西北的前几天她瞒著母亲在城外湖边同我见了几次面,都谈得很愉快。她主要是谈她的身世,我也谈了我的经历,话语由於被对方关注地倾听和同情地理解成为大快乐。

分别后我们一直通信,她没受过多少数育但是天赋和气质都极好,表达能力很强,信写得特有深度。我至今确信如果有机会进入大学校园或研究机构,她一定会成为杰出人才。流离中我曾看到许多天才默默无闻甚至死於非命,许多低能的小人却享有显赫的声名。对此已不再那么扼腕掀心,我想对於在历史命运面前无能为力的渺小个人来说,安排好自己的生活胜似寻求公平。

我们在通信中约定一九七二年春天结婚,考虑到两家阶级地位近似,家乡地方小是非多为,避免节外生枝,她通过好友开到一张农机厂革委会的证明,证明她愿意同我结婚。寄到酒泉让我先在酒泉办好登记手续,拿到了结婚证书再回高淳探亲。

这种说一不二快刀斩乱麻的性格使我更加倾心,但是她一直未能说服她的母亲。一九七二年春天我到高淳时老人家不知道我们已成法定夫妻,仍不许她同我往来 。

为等待老人改变态度,我不得不仍然住在我母亲那边。两次写信到干校续假,从四月一直等到六月。

这期间我们发生了第一次争吵,她告诉我苏福美和她的丈夫那位公社党委秘书也反对她同我结婚,说出身不好是她的不利条件,嫁给出身好的人就打了减号,嫁给党员干部就减得没了,嫁给出身不好的人就是打了加号,嫁给右派反革命就一辈子完了。现在结婚证都领了他们迟早会知道,得去打个招呼解释一下,不然的话他们会生气的
我说没这个必要,我们两个人之间的事用不著向任何人作解释。她说不毕竟是朋友,我说互相理解才是朋友不理解就不是朋友了。她说不,他们毕竟有恩於我,那阵子我被弄到乡下,我妈一个人在城里没人管,没他们的帮助我回得来吗?还有他们说那些话也都是为了我好。我说既然是为你好你照著办就是了。她听了眼睛一亮竖起眉毛说我发现你这个人很横,一点道理不讲扭头就走了。

第二天傍晚在湖边见到她,她还是和往常一样,高高兴兴的告诉我已经带著茶叶点心到苏福美家去过已解释过了,他们也谅解了 。

我说我明白了我的愿望和要求,对於你来说都不在话下。她说那要看是什么样的愿望和要求,要看你对不对。


我没说话。她又说把我们当朋友看待的人毕竟太少了,要知道爱惜人家的好意。

我问她是怎么解释的。她说我说我知道你们是关心我,我很感谢但我的条件不许可,我做到那样只能这样。我说只能降低条件是吗?她说说话归说话事实归事实,你别混在一起挑字眼儿。我说你说过你爱我,为什么不可以这样告诉他们。她说那等於白说。

我说懂不懂是他们的问题,说不说是你的问题。她说我的什么问题。我说你想过没有你的解释,还有他们的谅解对于我来说都是一种侮辱。她又眼睛一亮竖起眉毛说我下决心同你结合倒反而是侮辱了你吗!

我没说话。停了一会儿,她说你这个人真怪,想到哪头去了。又停了一会儿她说,我真不明白你这些想头是哪里来的,我说是头脑里面来的。

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望著芦苇那边的帆影,好像自言自语般地,她说有些时候我想过人的头脑很像是电工板。我没听懂问什么电工板。她说就说像收音机吧,不同型号的收音机有不同的线路图,在不同的线路图里电流总是在不同的线上走,苏福美他们那个国家里的人思想都离不开她们那条线,我妈那个国家里的人思想都离不开她那条线,你们这个国家里的人是另外一条线。连同样一句话叫不同国家里的人来说意思都不同,那就各走各的路吧,又办不到非得缠成一个团不可,你说难不难,做人太难了!

我没说话她也没再说话,斜月苍茫苇风萧索,露水越来越重
坐了一会儿,也就各自起来往回走一路无话。
   


她母亲终於答应女儿同我结婚。提出两个条件,第一继卿天天上班没可能同时照顾两个老人,没可能到那边去得到我这边来,第二前高晚低后娘难当,高林得送回敦煌由外祖父母抚养。

母亲有二姐照顾又在一个镇上来回很方便,我到这边来住不成问题。可高林不能送回敦煌,我说要是你们不希望她留在高淳,我可以自己带在身边,她们同意了。

但是我的母亲和二姐都不同意。她们说孩子跟著我太苦了,我带著孩子也太苦了,不如交给她们。家里哥哥姐姐都差不多大小,玩起来有个伴,大人在外面赤膊打拚也不背包袱。

这当然是最好的解决办法,我也希望能够这样。只是不知道继卿她们会怎么想。二姐自告奋勇到樊家,力争说孩子给我算我的,我只有两个孩子加一个三个不算多,去了回来高兴地说没问题了。

母亲听了连声念佛

各种困难总算都解决了,但时间已经拖得太长,准备的一点儿钱也用得所剩无几。和继卿商量是不是操办得尽量简单一些,我说结婚证已经领了,礼仪不过是个形式,是不是乾脆免了。她说不,要是一点不办,人家都会瞧不起我们。我说本来就没瞧得起,做什么人家都不会说,你好还不如好待自己,任由别人去说。她说不办就是好待自己吗,别人越是瞧不起我们,我们越是要活得像模像样这才是好待自己,要是一点儿不办,你一走了之我在这里得受。

没法子去请教邢东泳,他说你们带上结婚证到南京去住几天,回来就说旅行结婚去了,漂亮得很。谁想指手划脚也找不出碴儿来,说他认识南京一家旅社的革委会主任,可以给我们写个介绍信,请他安排个好一点的房间,事到临头也只好如此。

火炬旅社在南京新街口附近一条杂乱的小巷里,两旁大都是灰色的老瓦屋平房。上半截板墙油漆剥落,下半截砖墙长满绿苔。即使在大晴天青石板路面上也总是覆满著滑溜溜脏兮兮的黑褐色泥浆,走进去有股子忧郁之气,再走进阴暗有霉味的旅社忧郁之气就更浓重了。

我们房间外面是一个小天井,大夏天很热,环绕天井的统铺客房大都开著门窗。各个房间里人们叨著香烟,聊天打扑克喝酒看报纸的镜头一览无余。双人房的窗帘可以挡住视线,但挡不住滚滚而入的暑气烟气酒气汗气和各种声音。隔壁有个男人唱沙家滨,逼细了喉咙学阿庆嫂字正腔圆。

房间不到十平方,墙上贴著一幅毛像,两幅毛语录还有一张旅客须知,均已陈旧。她在床沿上坐下,脸色阴郁。眼睛直勾勾盯著前面灰糊糊的墙面不说话。我觉得很惭愧,有种负罪感。建议出去再找找看有没有更好一些的旅馆。她不回答也不动很久才起来洗脸梳头出去吃晚饭

第二天起来我想带她去中山陵玩玩。她说你带我?你带我不合适还是我带你去吧

一路上上车下车我们都没交谈。在陵园里那些风景如画的山路上大部分时间也都是在默默地走。我沉不住气了问你怎么啦。她停了一会儿说,我在想你这个人可能有点傻,在外头混了这么多年有二十年了吧,以为你有点本事,哪知道是个书呆子。

停了一会儿她又说,说你是书呆子是往好里想,要不是书呆子那就是个大坏蛋。我现在还不能肯定你到底是个什么,我得小心著点。我一头雾水,要她说明白一点,她说我不会说的,有些事说穿了就没意思了,你自己想去吧。我无从想起也就不想了,玩得没趣吃得也没味,不到天黑就回旅社了。

第三天在长江大桥顶层的人行道上,她说她要带我去看她的两家亲戚。我很高兴,我说我们是不是也该去看看陶玉忠。她闪电般看了我一眼,迅速地说看他干吗,我跟他没关系。停了一会儿,我还没来得及走出懵懂,她提高声音又快速地说,不恰不恰不恰!不恰势头!还想要我去看那种人太过分了。

以前在小南湖边她曾经给我说过,陶从小没爹没娘在街上到处流浪,又脏又痞。后来学会了帮人弄船,有口饭吃了也还是没个人样,满嘴脏话粗话,在码头上围著人家女人打转。我问她是看见的还是听说的,她说是听人家说的,本来也没人提他。你姐跟他结婚的那阵子,通街都在议论说你姐一辈子挑来挑去最后挑了个泼皮。

我那时听了没往心里去,想不到她这么认真,就说码头闲话有多少真的,就算真的也过去了,不管怎样他是我姐夫,看在我姐面上还是去看他一下吧。

看你姐面上,为什么要看她面上!她吼道她给了我什么面子!

我吃了一惊说什么事这么严重!她说就算你是个书呆子不懂事,她该不是吧,她但凡有一点点看得起我,这么大的事她哪里会一点点准备都不做。我说是我的事,本该我做的。她说这些年你把挣的钱都给她了,弄得自己一点点积蓄都没有,结婚的时候一点点东西都置不起,要紧关头了不闻不问,她好意思!凭什么我倒反而要给她面子!

我说我姐没收入有两个孩子,我妈靠她照顾,现在又加上高林。她说你怎么不提姓陶的了,陶家有陶家的进账,姓陶的孩子有姓陶的养,用得著你去养吗?

我告诉她我妈我姐都很喜欢她,一直都对我说她怎么怎么好。对於我能够同她结婚都非常高兴非常重视,只是没想那么多。她说这还用想吗,这不是个想不想的问题,这是个看得起人看不起人的问题。我说我也没想并不等於我不爱你不尊敬你,我说婚姻的基础是感情,有感情就有一切,没感情就没有一切,礼仪不过是个形式做给别人看的,我们没有必要讨好群众,我们不是生活在别人眼中,用不著用别人的眼光来塑造自已。她默默地听了一会儿,回答说走吧,别在这里花里胡梢神经兮兮的了。我想说服她继续往下说,我越说她越生气,她生气我著急越急越说火上加油直到又吵一架。

这期间照了些照片洗出来如仇人相见,看了吓一跳都撕掉了
   


回西北后,我每星期三四次骑著自行车到酒泉城里给她寄信,每封信七八页十来页都挂号。她很少回信回信也很简短。

我要求她请探亲假到西北来看看,好好谈谈消除误会,也商量商量将来怎么办。那时五七干校的人际关系比社会上的要好得多。大家来自五湖四海无宿怨成见,又都各有各的问题,谁也歧视不了谁,相处得不是那么艰难,有时还颇愉快。和我同住一室的额登格勒原是蒙族亲王额济纳旗旗长,很和善很有教养。听我说想让妻子来探亲立即设法搬住别处,好让我收拾布置房间。

我利用每天的休息时间,平整了地面糊了顶棚刷白了墙壁,把公家的床铺桌椅和面盆架子都油漆一新,到资料室借了个书架,放上我所有的书,还在墙上钉了两张希什金油画的印刷品,叮叮几个月下来才像了个样子。如果她希望来了还可以补办一个结婚典礼,干校学员中好事者很多。证婚人主婚人男傧相女傧相甚至乐器手应有尽有,也用不著办酒席只要买包水果糖散散,会议室里热闹得很。

但她没有来

我用两个纸箱把所有我珍爱的书全部装起来寄给了她,其中有托尔斯泰屠格涅夫莱蒙托夫陀斯妥耶夫斯基和契柯夫,也有老子庄子和李杜苏辛的集子,甚至还有一本尼采的查拉斯图拉如是说和一套罗曼罗兰的约翰克利斯朵夫。颠沛流离几十年我别无长物,它们是我唯一的财富。我相信她一定会理解它们对於我的价值,一定会感动和高兴,我相信以她的聪明读这些书也一定会得到很大的快乐,以后在一起还可以讨论讨论。寄这些书邮费二十多元,是我半个月的工资但我花得高兴。

收到书她给我回了个信,告诉我没时间看,以后别寄了。第二年回去探亲,发现那些书塞在床下日久生霉有些粘连了,有些借给别人没要回来丢了。

她不是存心的只是忽略了,正如许多她所珍视的东西我也忽略了

翻检那些书里面有两本美学问题讨论集,其中有我的论美和论美感的绝对性两文,我找了出来请她看看。

她说算了我没心情看

我没说话。她又说我不用看就知道那些文章不怎么样,文章是人写的,我只要看看你这个人就知道了,身边小事你都弄不清楚,怎么反而到有本事说出个大道理来,我就不信。

我没说话,望著她的脸突然感到它陌生而又遥远

我知道她不是存心要侮辱我。话从她嘴里说出来是一种天籁,我在想人有可能同一个瞧不起自己的人共同生活吗,人有可能爱上一个自己瞧不起的人吗

我听到自己内心深处有一个声音回答说不可能!
   


女儿高筠的降生给我们带来了和解与幸福的希望。那年我回到淳溪镇看到孩子是那么可爱那么文静,相信她必然会成为爸爸和妈妈之间心灵交通的桥梁。

继卿带这孩子也真是不容易,外婆眼睛看不见,放在家里不放心。她到厂里上班都要抱著孩子去,每天步行来回十几里路,风雨寒暑从不稍懈,孩子也乖母亲做工时她在旁边不吵不闹,躺在襁褓里吮手指自得其乐。

我有在干校带高林的经验,知道其中的甘苦,很感动也很感激。我探亲假期她照常上班,清早就抱著孩子走了。工人请假要扣工资也难怪,但我还是不高兴。第二天早上我问她,抱著孩子送你一程可以吗。她说不,路上都是厂里的人,别让人看笑话。知道她说一不二,我也不坚持。每天她走后就到我母亲那边过一整天,晚上她下班了我再回去。
她知道我对她的不请假很恼火,但不在乎。我知道她对我的成天往那边跑很恼火也不在乎,晚上见了都不快乐。

那天我回来晚了,她们在等我吃晚饭,饭菜摆在桌上都凉了。她郁积已久的愤怒终於爆发,进门她就问我还把这个家当个家不,究竟家在那边还是这边。

我不知该说什么,没开口厚著脸皮过去坐到饭桌边

她母亲在摇摇篮她在封煤炉,没有人坐到饭桌上来,我一个人坐著又不能独吃,很尴尬。百静中只听到灯火的阴影里摇篮在咯隆咚咯隆咚地闷响

越坐越难受,我说结婚几年了,我从来没有感觉到过自己是个有家的人

她说我知道你,你就是不把人当人。

我说家里没人当什么人,晚上有人了我就来了。

她说不要脸不要脸,越说越不要脸了。人家玩女人给钱,你呢结婚的时候一点点东西都不置,结婚以后白吃人家的白暍人家的,还要把人家不当人,你说你有一点点良心么。

我给她的钱的确太少了,降三级后我每月的工资是52元,给母亲高林高筠各寄十元。剩余的刚够吃饭。我心算了一下小孩子一个月十块钱不够用,探亲假回来一个月在她家吃饭的钱也全是她开销,她骂得有理,理穷辞拙加上惭愧我就缄默。

孩子在摇篮里哭,她抱起孩子一面拍一面说我不是嫌你没钱,嫌你没钱不会嫁给你,但你把家不当个家,还要自己的孩子不抚养反而去抚养别人家的孩子那就太怪了。以前你一个人爱怎么怪你怪去那是你的事,现在拖家带口的就是害人了,我不能由著你们这么害下去,我得想想办法。

她母亲催我们吃饭,我哪里还吃得下,孩子在她怀里又睡著了,背向我,小小的粉红色的脚掌微微地一动一动。我心里直犯愁,不禁要想一个人如果没有能力保证下一代将来的幸福,他有权利生孩子吗

把孩子放回摇篮,她似乎平静些了,好像是回答我心里的问题似的,她说一个人家没有个男孩子不行,我们还得再生一个。

我一怔还没来得及回答,她又说现在家里人多了,再生一个就更多了,这边住不下我们得回家去住。

我很惊讶说这不是家吗,她说难道你不知道这是我妈的房子,我们的家不在桥头那边吗

我真的不知道,根本没朝那方面想过,我说那边两间房住著五个人,我们去怎么挤得下。

她说你姐一家在这里没户口,他们的户口在秦溪。秦溪大队给了他们房子,他们不是没处去,他们可以到那边去

我说那不是农村里了吗。她说农村里怎么啦,农民都别活啦。

我说二姐被下放农村是受的政治迫害,能顶住就该顶住,不然孩子们去了上不到学将来都没前途。她说不那是陶家的困难应该由姓陶的去解决,不应当转嫁给高家。

我说现在是解决不了,她是我姐姐哪能不管

她说你管了你姐姐管我了吗!

我一下噎住了答不上来,她没再说话。又听到摇篮的有节奏的闷响。

我告诉她交通局说那房子妨碍交通,早就在逼著拆迁了。她说她知道,那时候再说那时候的话。我这才明白她要的不是房子,她要的是家 。

我劝她和她母亲一起跟我到西北去,我说我在那里熟人多些,你有这样的技术去了找个好些的工作也不难。我说阶级成份不好的人在家乡最受欺侮,在外面五湖四海回旋的余地要大的多,起码比在家乡要好混得多。

她说不太远了

我说你们在这里又靠近些什么呀

她也一下子噎住了答不上来
   


我回西北后,她仍坚持到那边去住。经常前往吵闹,要二姐离开。这个情况她信上没提,二姐的信上也没提,我在外面完全不知道。

那年下车伊始看到骇异的一幕,桥头汽车路上拥挤著一大堆人,堵塞了家门堵塞了交通被阻的汽车喇叭山响灰尘滚滚,怀著身孕的她在人群中朝著门内连声叫喊,谁家的媳妇不准进门呀!

我羞愧得无地自容,冲进人群不顾一切地把她拉回了家北门口她母亲那边的家

她激动得直喘气不停地哭,洗了脸又哭。我给她说那两间房子老得都快倒了,修都修不好了,靠汽车路又那么近,车过去直抖动,尘灰涌进屋里直呛人。小孩子进出也不安全,交通局早晚要来拆,还不知道能住到哪天,不值当你去要了。我说现在是非常时期,大家先凑合著过一过,将来再想办法她不答直哭。

待她们睡下,我披上衣服穿过深夜的街巷,来到城南桥头小屋里。孩子们都睡著了,母亲和二姐坐在灯下抹眼泪。

我还没吃晚饭,二姐一面给我做饭一面说要不是为了照顾母亲和三个孩子能够上学,她实在不愿意赖在这里吃灰,乡下空气好粮食蔬菜都新鲜,只要做队里多少总有点工分,强过在这里白吃。

母亲问我能不能想个办法把被县革委会霸占的那三间房子要回来,有房子住就没话说了

我说那个房子就别想了,现在不是说理的时候,高淳更不是说理的地方,孩子不上学老人没人管当然也不行,还是我回去同继卿商量商量,让她暂先在那边凑合一下,缓上几年再说。

第二天晚上她收工回来,心情似乎好些了。我小心试探立即碰了钉子,她说这么掺和在一起算个什么正式人家!

我说家庭是靠感情来维持的,有感情住在山洞里山洞里就是家,住在草窝里草窝就是家,没感情高楼大厦都不过是身外之物,什么正式不正式都谈不上。

她说你两头有感情两头是家,三头有感情三头是家是吧。我说性质不同,再次劝她同我到西北去。她断然拒绝,说你要我给你姐让路是吧没门!

二姐也不让,她说房子是我妈的不是你的,你没照顾过一天妈,也没上过一次爸的坟,现在妈还没死怎么就来夺屋,任凭她叫骂只是不走。

她破釜沉舟使出了一件必胜的法宝,提醒二姐别忘了自己是右派分子已经下放农村,赖在城里不去是抗拒劳动抗拒改造,当黑人黑户是违反政策。

二姐一下子没词了但还是赖著不走

几天后来了个居委会主任,一个臂缠红袖章的小脚老太婆,气势昂昂如大首长。说我们是忙了些顾不过来,阶级敌人就想钻空子,那就不行,告诉你们办不到,如此云云重复几次。屋里屋外看了看走了,临走时说这次是来打个招呼,再不走就不客气了

紧接著又来了一位派出所的女民警,颇有礼貌还同我握手说,她叫张红,说你们家的事我们只有调解的权没别的权,但是黑人黑户不能不管。然后转向二姐说你来看你母亲不是不可以,但要报个临时户口这有规定,谁家来了客人哪天来哪天走,都要到派出所申报备案,这条规定你该知道你报了么没报就算你不知道不追究了,但要再住下去那就不行!

到这分儿上我同樊已没话可说,只要我一开口,她就说到公检法说去,公安局检察院法院三者的同一是那个时代的最高真理,面对这一真理什么都不用说了。

那天我不知怎么的怱然来了灵感,在她又提到公检法时回答说,你们家也是公检法的老朋友了,热门熟路的嘛

她正在给孩子补衣服,把针线放到膝上,抬起头来直视著我的眼睛,正色说你是说我妈坐过牢是吧,这没有什么丢人的,我妈没有做过坏事。

我说你有意见吗对党不满了是吧

她也没词了语塞,须臾突然大吼不要脸不要脸说这种话欺负孤儿寡妇真是不要脸!喘了几口气,平静些了压低了声音,又说想出这句话来你很得意吧,亏你说得出口!有种你同公检法讲理去!别跟在里面欺负孤儿寡妇。你说你像个男子汉大丈夫么像么像么像么!

我舔了舔上嘴唇,咽了口吐沫一时答不上来

我不明白自己怎么会下贱到这种程度,说出那么些丢脸的话来。本想针锋相对说一句不跟党走跟谁走,惭愧得说不出来话,到嘴边又憋了一阵又觉得深深受了侮辱,愤怒地吼道到底是谁欺负谁。
   


二姐无法再待下去非到农村去不可了,依靠她照顾的母亲和三个孩子也不得不跟著同去,离开淳溪镇大家都很悲伤,母亲舍不得这两间老屋,说人一走交通局就要来拆。我说拆了好不拆不得安生。

不等交通局来自己动手把它拆了

这是丧失理智的行为,拆房后材料无处堆放,日晒雨淋东家拾西家拣,大人偷小孩抢,很快就只剩下一摊子断砖朽木残瓦。为此我把自己累得不行,把母亲苦得不行,把樊继卿气得不行,没有人不说我愚蠢,没有人不说我是个败家子我也认了。

秦溪是一个百来户人家的小村,只有几栋瓦房大多是一式的土墙草屋。二姐下放到此,队里把原先放舴艋用的一栋草屋给了她,虽然简陋却在村外水边的卢苇丛中,四周几棵老杨柳树疏密有致,透过摇曳的枝影可以看到防波堤那边或明或暗的湖面,野趣横生。被乱得焦头烂额的我一到这里就长长地舒了一口气,相信母亲在这里也一定会过得很好。  

国家规定居民凭户口本在所属辖区购粮,母亲的户口和高林的临时户口在淳溪镇,换了地方没粮吃。我回西北后二姐每个月要拿著母亲的户口本,走十六里路到淳溪镇粮站,按定量买两个人的四十多斤米四两食油,再到煤建公司购买每个月配给的蜂窝煤,约八九十来块,为了省钱不叫船,借一辆板车沿著堤岸自己拉回去。来回三十乡里,加上排队等候的时间,起早摸黑得一整天。第二天归还板车还得再跑一趟,队里给她的是稻子,挑到公社加工厂舂成米,来回又得十几里地。

为了三个孩子能在城里上学,又不得不到淳溪河对岸靠近襟湖桥的门头圩村租了农民家里的一问草屋给孩子们住,月租二十元。县交通局为拆那两间老房只给了二百元拆迁费,不够一年的房租。二姐这头要照顾孩子们那头要照顾母亲,不得不更频繁地两头奔跑,江南多雨一场大雨过后湖堤上的泥泞很多,天都不得乾,刚乾不久又下雨了。打著伞挑著担子俯仰摇幌十几里地至少得走两个小时。

孩子们上学也要走很远的路,早上出门带上中午饭菜,晚上放学五六点钟回来才能吃上一顿热饭。每个星期六下午一同到秦溪去看祖母风雨无阻,高林最小跟著跑常滑倒,有好几次到家时像个泥人。

最苦的是母亲,年逾七十五,身体又不好,独自一人在陌生的地方,连个说话的机会都没有。从门外到水边约十几码,是一个斜坡,有苇荏处扎脚没苇荏处滑溜。虽然我临走前用石板做了几级台阶,日久生苔仍很难走。每天她颤巍巍拄著藤杖到水边淘米洗菜唤鸭都特别特别的小心,特别是黑夜里起夜更加小心生怕摔倒了起不来没人扶。

母亲信佛没事时就念经为我们祈祷。养了一只狗一只猫一群鸡鸭,狗叫阿年母亲说它听得懂话,她常和它说话。二姐每隔两三天去一次,做些老人不能做的事情,把水缸挑满把马桶倒净从阁楼上取下烧饭用的稻草放在灶门口,到自留地锄草施肥并带回够两三天吃的新鲜蔬菜放在水缸边,匆匆做完就又得匆匆赶到孩子们那边,只有到了星期六三个孩子和二姐同来在这里过一夜,才是大家快乐的时光。孩子们也都盼望这一天,因为祖母早就准备了他们爱吃的东西等他们来吃,他们还可以在平旷的湖岸上奔跑追逐大呼小叫

这期间继卿在城里生下了我们的第二个女孩高山
   
十一


这以后几年的探亲假期,我都在这里陪伴母亲,长期以来我一直严重失眠但不知怎么的,只要一到这里晚上就能睡著,探亲假满离去立即旧病复发,吃药打针都不见效,这很奇怪!我从未听说也从未在书上读到别人有过同样的经验

在敦煌当牛鬼蛇神时学会了做泥瓦工和简单的木工,给小屋修修墙壁补补门窗也是一大乐趣。我加固了水槛,沿台阶安了一排扶手,甚至还做了一个水泥小桌在老杨柳树的下面,以前寄给继卿的那些书也都拿到这里,想重读一遍。忙得都没顾上有空时宁肯坐著望,呆看水面白鸟翻飞,听芦苇的萧萧,有时风起雨来湖上白浪滔天就会想起辛稼轩的诗句,吾庐小在龙蛇影外风雨声中,想到吾庐也就想到家,想到樊继卿和孩子们,想到结婚多年从未觉得自己是个有家的人,所谓家它和周围世界的区别无非也就是一个内和外的区别。人生如战场,如果遍体鳞伤日暮归来,不能卸下盔甲放松休息一下,还要全副披挂继续战斗那么内和外的区别也就消失了,家也就不成其为家了。

无家可归的感觉伴随著焦虑和不安,呈现出强悍的战斗者心灵虚弱的一面

一个星期六的下午二姐他们来得早,我带著高林往回走,去看她的两个妹妹。心中暗暗希望,在发生了这一切之后,继卿她会有某种负罪感过意不去。那时我就可以表示谅解,一切就可以重新开始

走时母亲嘱咐把两个孩子带来给嬷嬷看

我不知道妹妹一词在孩子的心灵中有多么神圣美好,高林特高兴特认真。我们走得慢,不觉天黑下来。一路上蛙声似万鼓,流萤飞百草,她捉了两只萤火虫准备送给妹妹,一人一个。她说她们在城里一定看不到,萤火虫不听话,老是从她的手指缝里往外爬,她得费很大的劲儿才能把它们管住,我建议她请我代管她不肯。

我提著一篮鸡蛋,拿著两本自编自画的连环书,一只电动的打鼓小熊和一只自制的玩具帆船没法子抱她,一路上看著八岁的她那么虔诚那么专注那么小心翼翼地双手捧著两只乱爬的萤火虫居然一直走到城里,我很感动。

进门没人说话摇篮在响只有高筠欢天喜地的咚咚咚跑过来迎接我们高林向她张开合著的两手献出那两颗淡蓝色一亮一亮的小星星

高筠惊喜得同时张大了眼睛和嘴巴,伸手就来拿

不许碰!继卿吼道,当心爬进耳朵鼻子孔里去!

我一惊,有一种撞在铜墙铁壁上面的感觉

叫高林到门口外面把两只萤火虫放了,自己不小心踢翻了地上的一杯小油灯,踢翻了才发现地上有许多小油灯

这些灯是樊继卿给李慈林点的,不知道听信了什么人的妄言,她相信我们之间的矛盾冲突是由於我的前妻阴魂不散,嫉妒她同我结婚从中作祟所致,焚香祈祷点七盏灯连续七天七夜保持不灭可以禳解,踢翻一盏前功尽弃她恨恨不已。

我觉得这种荒诞做法对於善良温厚的李慈林是一种无端的侮辱,也很气愤。知道她不会理解我的气愤,知道说出这种气愤只会激怒她。我也就不说了,我想毕竟这里面还表现出一种和解的愿望,强烈真诚令人感动,决心好好同她谈谈,就说事情闹到这么个地步,难道你真的一点点都没觉得这里面自己也有责任吗

我没有对不起你的地方,她说斩钉截铁义正词严,我只要下决心同你结合我就对得起你了。

我说假如有一位公主爱上了皇宫里的一个仆人,跟他私奔躲到民间,他们可能很幸福,但如果她在私奔以后把仆人还是当仆人看待,居高临下认为他因此亏欠了她什么,永远也偿还不清那事情的性质就完全变了。

她说有什么话你直说,别这么花里胡啃七里拐弯

我说假如你一定认识不到这一点那就只有离婚

她说离婚,你以为你想结婚就结婚想离婚就离婚,别人不是个人,一切都由著你是吧,有本事你到公检法告去,我奉陪到底。

她母亲从不介入争论,这时插进来说这种气话以后谁都不许再讲,这么一个要吃钢一个要吃铁的到底为的什么,心肝别说是肉做的就是一把锄头吊在胸门里头吊这么多年也该有点儿灵气了,怎么就这样的一窍不通

我想过要通就得变,她是不会变的,我自问能变吗也不能!抛弃我视为神圣的一切也就是抛弃我的自我,假如她所爱的不是我的真我而是她所想像出来的我,假如我得变成那另一个人,才能得到她的爱那样的爱还值得为它抛弃什么吗

这是简单不过的问题,晚上睡不著一直在想它,就像拧一个松了的螺丝钉,来回转圈子,饭食不消化塞在胃里胀痛。第二天一早她找了几片胃宁给我吃,说你放心你不会死的,好人不常在坏人活千年,你息天把要成精,说著用暖瓶里的开水泡了一碗剩饭匆匆吃完就上班去了。她们厂里两周休息一天,这个星期日不放假,我追出去问她能不能带高筠高山到乡下玩几天,她说不行你带不好。

那天上午同三个孩子在城边的小树林子里玩了半天。她们平时不去,一切都很新鲜,小草小虫野花圆石头无不引起惊喜,高林把电动打鼓的小熊藏在丛莽中让那两个循声去找,每次发现都高兴得大叫。

她们也会使我惊讶,高山问我,晚上睡一觉今天就没了哪里去了?我说变成昨天了。她没明白,思索的样子。又问又有个今天哪里来的,我说明天变来的,她又问明天哪里来的,我无法回答。一个四岁的孩子提出如此抽象的问题,我只有惊讶,惊讶之余又深深忧虑,因为这种天赋潜能如果得不到培养很容易消失。

带著这忧虑下午我就走了,先把高林送到门头圩村,兀自又回到秦溪。一路上我都在想怎么办,穿不过的铜墙铁壁为什么定要面对,背转身就是出路,为什么不可以选择。

我告诉母亲我想离婚,母亲反对,她说她对我们怎么样都不怪,事只要对你好就行了,人都是这样的。我说她对我也不好,她看不起我。

母亲说嫁都嫁给你了,还看不起你吗!人家一生一世顶大一桩事就是嫁给你,还看不起你吗!有什么你让一步怎么就不可以,好男不和女斗,斗赢了也算不得好汉,没完没了反而小气。我说让步让到这个水角落芦草窝里来了还不够么。母亲说你这是气话气话越说越气

已经这样了就别说了,你也将心比心,帮人家想想她们也很苦很难,你要是她你怎么想。

我知道她很苦很难,特别是这次去更强烈地感觉到贫困的景象,高淳医院在她们门前造了一栋大楼,离门只三码,完全挡住了阳光。她们家和那一带许多人家一年到头一天到晚都湮没在阴影中。她咬紧牙关把高筠送到幼儿园,把高山带到工厂让孩子们得以享受阳光,我很感激也很尊敬。

但我还是想离婚,她是伟大的母亲也是可怕的妻子,对於她来说我的爱好愿望信念价值观,总之我所珍视的一切,包括被人尊重的需要,包括那从童年时代起就在灾难深重的家族的历史中形成的对亲人的爱统统都不在话下,我成了一个工具一个生存条件太可怕了

无法和母亲沟通只能沉默,母亲常常陪着我沉默,一坐就是很久,心事满腹的样子。温馨的空气里又渗杂著苦味的忧伤
   
十二

一九七八年共产党拨乱反正,派我再当一次好人,平反恢复名誉归队到兰州大学哲学系教书

带著可以让母亲惊喜的好消息回去探亲我很高兴,车到淳溪镇那天,大风大雨再到秦溪还要走十六里路。二姐劝我在门头圩过一夜晴了再走,我不听赤脚打伞上了湖堤风雨之狂泥泞之深出乎意外,湖上白茫茫一片,浪打堤岸时或飞溅到身上,前方的路隐没在云雾中,向著云雾我轻声说妈妈我回来了。

那是一个难忘的夏天,七十八岁的母亲还能把桌椅搬出搬进,只要不下雨她总要搬两把竹椅,提一个煤炉放在老柳树下我做的那个水泥桌旁烧茶暍。茶叶是大姐从山乡送来的新采毛尖,满披水清味浓喝一口很苦,久之回味甘甜。烈日如火浓密的柳荫下,吹拂著来自远水的凉风,带著荷叶的清香和菱花的微腥,闻著闻著就想沉沉入睡。我们常这样静静地坐著,偶尔说些很小很小的事情,比方说某一天阿年的表现之类,而阿年总是躺在母亲的脚边,在听到它的名字的时候抬起头摇几下尾巴

那是火红的年代,我走遍农村学校厂矿部队机关,到处都感觉到同一种紧张,人们相煎相迫活得很潦草也很疲累,从那股炽流中出来面对这份清寂这份祥和,我沁心透脾感动莫名,说给母亲她说你这是三天新鲜,你从小没常心,时间一长就会烦。
我问是不是你已经烦了,她说不,她很安心

我说那年搬家你舍不得离开老屋还哭了呢,她说那房子是破是吵是灰多住惯了也一样安心。人活在世界上凡事要随缘,随缘就心安这是菩萨保佑,让我做不动了还有吃有穿有住有儿子女儿孝顺,还有那么多小孩子叫我喜欢。我感激都感激不完,还能不安心么,!这世道年年是凶年,我在家里天天念经天天为你祈祷,知道有菩萨保佑你,在外面我也放心,你大难不死那么多关口都过来了,都是菩萨保佑你要知道感恩。

我想说还有没过来的我爸,高林她妈都没过来。怕伤了母亲的心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母亲好像听到了我的心声,接著说你爸去的早也是好事,不去要吃更大的苦,下来那些年更惨更惹急,人算不如天算也是菩萨保佑。

怀着对专制暴政的刻骨仇恨,我无法接受母亲这来自信仰的睿智,不过有时转念一想又觉得不无道理,相信在无序的表象背后冥冥中自有一种安排,心境自然安宁这份安宁也确实是佛陀的无住无相布施。

这是我最后一次和母亲在一起也是我最后一次来到这远村的小屋

翌年一九七九年二姐获得平反恢复名誉,允许回淳溪镇重新教书,恢复工资。工龄从一九四九年算起,给了一张三十年工龄老教师的光荣证,但二十一年的工资不再补发,非法没收的房屋也要不回来。

她任教的西舍小学给了一间单人宿舍,两头隔壁都是教室,门外是操场。她带著母亲和三个孩子,还有一只狗一只猫回到城里,统统住在那一间房里。里头拥挤得不得了外头吵闹得不得了

不久母亲就在那间房里与世长辞了

接著那只狗和那只猫也都相继失踪,其时我在北京接到电报赶到母亲床前,她刚刚停止呼吸。看到她面容宁静和平稍感慰藉,遗憾的是我始终未能做到在母亲生前把高筠高山带去给她看看,让孩子叫一声嬷嬷。
   
十三

这场离婚官司整整打了七年

当然首先想协商解决,当了二十几年的阶级敌人,习惯性地怕同公检法打交道。总想避开法院结束互相折磨,但是不行年复一年她总是说有理你到公检法说去。我说协商解决最简单最体面双方损失最少,对孩子们心理上的伤害也最小为什么不,她说我没问题,要解决你有你找公检法

从七十年代末开始中国进入动荡充满著变革复新的希望,心情很激动也很振奋。有太多的东西要看要想要写,有太多的事要应付,没时间也没心情去打离婚官司,事情就拖下了。似乎噩梦也会风乾,乾缩成一个小点,只偶尔深夜醒来锥子般刺你几下,平时感觉不到也就把它忘了。  

那时我在北京建外五号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美学室,为要给孩子们寄钱,同她还有些联系,她来信很简短,有时称老高同志,有时没任何称呼也没有签名,一张白头收条,同事们看了无不叹息 。

室主任齐一建议我把这些信保存著,说将来打离婚官司有用,那时我正同齐一合作写一本美学十讲。他是哲学所党组书记兼副所长美学室主任全国美学学会秘书长,同他联名出书有助於改变我的异端形象,扩大我的观点的影响我很高兴我们成了朋友。

他私下里常骂毛公我很欣赏,对他也无保留甚至告诉他我保存著十多年来秘密写作的许多字纸为怕暴露,永远随身带著

他说那太危险了,万一出个偶然事故不得了,建议我交给他的女儿纪平代为保管,当然我很愿意也很感激,但合作没有成功。他是大忙人写书的事只我一个人干,一个人干也没什么,投入更多的时间就是了,我也愿意。问题是他怕犯错误要求我把书写成没有观点倾向的纯知识性读物,我写出来的十五万字反映出我的观点他通不过,要我一改再改,我实在受不了了,要求他自己动手。他不肯暗示我如果这本书出不来我就得走人,我情绪失控说他不学无术剥削别人欺世盗名闹翻了

古话说利刀割体创犹合言语伤人恨不消,我算是领教了。几句话结下的仇恨之深出乎意表,他到中宣部理论局控告我坚持反动立场宣传反动理论,在我被赶出社科院赶出北京回到兰州大学教书以后,还追到兰大组织座谈会发动对我的揭发批判。这件事朋友们都批评我太任性,我认了性格就是命运,也是自作自受。所幸他的夫人和女儿都知道此事,很同情我。那批命运攸关的秘密手稿很安全,是他推荐给纪平的没有纪平的协作,他没法用它整我

当初我没想到这批作品的第一个读者竟然是一位陌生的女孩子,后来更没想到弱小的她居然有这么强大的保护力量,爱情是不知不觉地和自然而然地发生的直到临走前不久才意识到它的存在。

我下决心同樊继卿开诚布公谈一次,告诉她我已别有所爱,请求她放了我。我说本来就没在一起,你有我没我都一样,以后我照样会给孩子们寄钱,你的生活不会发生变化,你成全了我们,我们对你的感激将是永远的,她还是那句话你找公检法去。

回来我写了一份诉状寄到高淳县法院提出离婚诉求,理由是没有感情我有家等於无家
   
十四

法院受理此案轰动高淳县城,平时规规矩矩的市民们突然兴奋起来。一时间街头巷尾议论纷纷,说高淳出了个陈世美,刚翻身当了教授就不认贫贱之妻,我几乎要千夫所指无疾而死了

在法庭上她表示坚决不离,一口咬定我们感情很好毫无矛盾,只因我地位变了,有了第三者喜新厌旧才变了心。我很惊讶不明白为什么一贯正派诚实从来不说假话的她怎么一下子连当初闹得满城风雨的事实都不承认,这不是她的风格

旁听席上座无虚席,都是农机厂的人,异口同声说我们是恩爱夫妻反对离婚。我感到奇怪,这些年来厂里调资分房名额都给了工龄比她短技术比她差但有背景有门路的人,全厂没一个人出来替她打抱不平,为什么突然一下子冒出来这么多慷慨陈辞的侠义之士,这不是高淳的民俗。

更奇怪的是新华社派来了个记者叫王孔诚,名义上是采访此案实际上是来整我。给樊继卿出主意给群众做工作给法院施加压力反对判离,无冕王到小县城,土皇帝毕恭毕敬,县委书记邢华平下令法院不得判离,这个人我素不相识他为什么要这样。

法院院长黄振华亲自主理此案,组织了一个包括民庭庭长在内的合议庭到也真想依法办事,他们都是本地人,知道我们结婚以来一直吵架,也知道证人们都在作伪证,但是迫於各种压力不敢判离,一直拖著每年一次通知我开庭日期,我请假到高淳去出一次庭,双方重复一遍说过的话,这样一拖就是五年。

这五年也是我政治麻烦很多的五年,由於发表了一些论异化与人道主义的文章,我成为一九八三年清污运动的重点之一,不许发表文章不许出书,已经出版的论美一书也被毁版。兰州大学要我停止上课停止带研究生并作检讨,我拒绝检讨也拒绝运动过后复课,离开兰州到了成都,在四川师范大学中文系做教授。校党委派了两个人,中文系总支书记夏甲太和法律系数师张星负责了解此案

他们访问了许多人,包括新华社记者王孔诚,从王那里了解到齐一曾找他长谈、诉讼期间齐一也曾四次出差南京,约樊长谈并写了两份材料,一份指控我反对四项基本原则,一份指控我乱搞男女关系。后者题为一个灵魂丑恶的美学家,说我讲的是人道主义干的是兽道主义,打著审美的旗号做著丑恶的勾当,署名竟然是樊继卿。此外还有一封同样内容由樊署名的控告信分别寄给了社科院院长胡乔木副院长邓力群兰州大学校长聂大江和甘肃省委书记刘冰

法院一直不知道有这些文件的存在,得到这些文件以后,黄院长冯庭长和一个记录员到北京分别访问了齐一纪平还有其他有关的人。回来即作出了离婚判决,对方上诉到南京市中级法院,并征集到百多人签名要求推翻原判,这样又拖了一年一九八七年中院判决维持原判准予离婚。
   
十五

七年是长但是能用七年的时间结束这场灾难,我仍然感激命运

记得七年中有一次同事曹万生告诉我,报上说除非双方一致同意不得离婚。我大吃一惊恐慌莫名,急问哪天的报。他说是听李万福说的,时已深夜十一点半,不顾礼仪,赶到李老师家打听,旋又到资料室管理员李霞家敲门。叫醒她(连声说对不起)拿了钥匙同曹万生一起到资料室急急翻报到凌晨两点多,找到了知道了那只是关於协商离婚的法律常识,婚姻法没有修改。才放下心来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给曹说要不那真是他生未卜此生休了

但是有某条法律不等於这条法律会被执行,我的朋友中文系系主任苏恒离婚官司打了十八年,我的另一个朋友作家高晓声缠讼八年判决不离,只能就那样了同他们比我真感激命运

从一九七二年四月到一九八七年五月我和樊继卿的婚姻长达十五年,塞北江南相隔万里在,一起的时间如果按每年见一次面每次一个月算,加起来应该是十五个月,除去打离婚官司前后的分居实际上是七个月。七个月中她几乎每天上班下班才见面,见面后争吵不息,欢乐的时刻是很少的

为了在黑暗年代里那些星星点点的欢乐时光,我仍然对她心存感激。她聪明能干勤劳本分,虽贫贱而自尊自爱,不趋炎附势也不随波逐流很可敬。但是她不理解我,我也无法理解她,事事反著干,互相成为地狱,十五年像一场可怕的噩梦。

我比她要幸运得多,置身在激流漩涡之中,惊弦雁避骇浪船还事事都可以分心,用我的笔与暴政斗争。纵然艰难险阻纵然被群犬追逐,也时时能体验到或一种生之美丽。而她在同一个地方同一个单位重复著同一种机械的工作,数十年如一日了无生意,婚姻和家庭成了唯一的寄托,对那种连我都难以忍受的局面自然会倍觉苦痛,离婚更是重大的不幸。

我曾自问对於她的不幸我有多少责任,这个问题常常变为假如我牺牲自己不离婚她会幸福吗,这个问题又变为离婚前她幸福吗,想著想著当时那种面对铜墙铁壁的无力感孤独感失落感和噩梦一般的荒诞感就都会重新来到心头。

离婚后十年的时间过去了,她没再结婚,生活与从前大致相同。也像她的母亲全部心思全部希望都寄托在孩子们的身上,为了孩子我希望能同她做个朋友保持联系,但是没有可能,两块电工板两种线路图怎么的也无法沟通。

孩子跟著母亲我无法影响她们,但是她们大起来却又气质精神和我相同,喜欢诗喜欢画喜欢古典音乐喜欢抽象地思维,有一种理想主义倾向。高筠选择了美术专业,高山选择了文学,去年她们看了霍金的时间简史,针对时间箭头来自熵潮的涨落,现有的文明和宇宙终将消失的说法,来信说她们相信信念和爱可以支撑一切并由此看到一种神性的存在。这种自发的宗教情绪不知道是那里来的我很喜欢。

去年六月高筠在南艺听了一位留美学人关于华人在美国处境的报告,来信写道他谈得很中庸,但我还是深深地感到在那边奋斗著的人是很不容易的,整个地必须适应一种完全不同的文化,我们不知道你是不是健康,过得是不是快乐,如果不是这样我和高山都很愿意你能回来。知道孩子们在远远地关注著我的命运我很感动

看这些信我又想到了那些小小的野草,在石缝中在碾痕上在镰刀留下的根墩里面在野火留下的灰烬里面不息地生长而又生长
   
注此文见今天一九九七年第三期花城版未收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韩学本                           
一   
韩学本身体单薄面皮白净手指纤细修长,戴一副深度的近视眼镜,中山装黑布鞋永远干干净净文质彬彬,不抽烟不喝酒不喜欢周旋应酬。许多人都说他是书呆子。他也确实爱读书,一编在手与世无争,你几乎感觉不到他的存在。打五七年从兰州大学毕业留校任教,教历史唯物主义和辩证唯物主义,至今已经三十多年。不管政治上有怎样的风云他都能安全地度过,娶妻生子入党,从助教讲师副教授一直升到教授,人生的河流像油一般的平稳,这可不是一个书呆子做得到的。   

文革中揪“白专典型”“反动学术权威”他也曾挨了一阵子批斗,油河上荡起波澜,书读不成了就革命。那时革命队伍分裂成两大派,真枪实弹仗打得紧,他当了一派的“作战参谋部部长”运筹帷幄军令如山,居然几仗下来使这一派反败为胜叱咤风云。人们目瞪口呆之余才知道这个手无缚鸡之力,影子一般无声无息走路都要贴着墙根的人物并不是很好欺侮的。这么玩儿了一阵之后回到兰大校园依旧无声无息贴着墙根走路,依旧一编在手与世无争,遇见以前在斗争会上打骂过他的人文雅地笑笑,好象什么也没有发生。历史系一位老教授遇见他,翘起大姆指说,你可真是能文能武“静如处女动英豪”呀。他还是文雅地笑笑,摇摇头像是碰到一个幽默。   

兰大的政治气氛特别的封闭保守,五十年代的校长陈时伟和他的妻子化学系系主任左宗杞,同被打成右派死在酒泉夹边沟劳教农场六十年代的校长江隆基,文革中被揪斗被人用铁钉钉进脑壳而死。类似的情况各系都有,文科尤多,日久形成一个极左的传统。校园里学术空气愈来愈稀薄,文革后期同一个行政机关差不多了。老韩一回家就闭门读书,几乎足不出户。好在他和夫人何凤仙师大中文系教授两个人文革前买的书合起来有几万本。在那个书店里空着书架图书馆被洗劫一空的年代可以救个急需。

一九七七年全国“拨乱反正”各高校的教学和研究又得要上马,破坏得特别严重的兰大百废待兴,最是哲学系师资雕零,课开不出来。许多专业缺如,要重建等于白手起家。他临危受命当了系主任总支书记,先是到北京上海广州武汉等地跑了一圈,摸索了一下当时的国内外哲学动态,比较了几个主要高校哲学系的情况。回来想突破以马哲史西哲史中哲史为经,唯心和唯物斗争为纬的模型,把“科学哲学”作为重点。

他对反对者说唯心唯物的观点不是马克思而是列宁强调的,日丹诺夫以后才写进哲学教科书。那时可以无视质疑现在不行了,比如量子力学你能回避吗,我们祇有回到马克思才能面对新问题,说到新问题什么费耶阿本德什么波普尔什么“证伪”什么“试错”。把老教师们吓得一楞一楞的,同时争取拨款采购图书,补充设备培训师资开发信息,拓展交流渠道,指挥若定一下子就把架子搭起来了。   

我同他素不相识,在酒泉接受劳动改造已经好几年了。地方既偏僻信息更闭塞,不知天上宫阙今夕是何年。他以前读过我的文章也听说过我的遭遇。那年冬天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和汽车赶到酒泉,又步行二十多里在干校的田野上,同胼手踬足满面风尘的我谈了两个多小时。冻得面皮青紫嘴唇发抖连水都没有喝上一口就走了,在沙路上留下长长一连串足迹。   

第二年一九七八年春天他在校长辛安亭先生的支持下,把我这个当年的“极右分子”调进了兰大哲学系主持美学专业。   这件事成了新闻在兰大引起反弹,社会上也议论纷纷,我的原单位敦煌文物研究所写信给兰大说我极端反动不可使用,甚至兰州军区政治部主任李磊也知会兰大党委,改革开放不要走过了头。所有这些压力都集中到他的头上,他都顶住了说出了问题我负责。                     


二   

那时调进兰大哲学系的“右派”不祇我一个,还有杨子彬张书城等好几个人。这些人的调动当时叫“归口”,意即落实政策以后回归到原来的专业口。那阵子各级政府除了“落办”以外还有个“归办”,这两个地方的人都烦他。学校里的行政干部们也都烦他,我们这些人进校以后,什么都得向学校要,大至分配住房小至借个床板桌椅书架都很费周折。他怕我们受欺侮,事无巨细都要帮我们跑,自称老兰大熟门熟路。实际上他去了也不一定解决问题,有时争吵得面红耳赤结果一无所得。他为此对我们感到抱歉,我们也为此对他感到抱歉。   

不全是干部们刁难,客观上也有困难。浩劫方过什么都缺,后勤工人没情绪修补,速度跟不上,登记排队没个限期,也祇有等待。我接受友谊宾馆的条件,给他们画了幅油画雪山风景5:3公尺,换得在那里免费吃住半年,解了燃眉之急。客房里有套间和浴室,他常来洗个澡聊一点儿天住上一晚。   

那天他半夜才来,捧上一杯茶往沙发里一埋,说忙得都快异化了,这才复归自我。问他忙什么,他说当官最怕周旋应酬的,他这些年周旋应酬最多,最近又被兰州军区政委兼司令员萧华缠上,给他们开办了一个“军师级哲学讲座”,充当唯一的主讲人。每个星期去炒一次,炒了几十年的冷饭,并成为这个那个将军家里的座上客“,唱罢大雅唱卫风”难受死了,   

我安慰他说,是你所以才难受,难受不是异化,难受了就不异化了,要是高高兴兴受宠若惊那就麻烦了。他说不麻烦那就好了,许多人过得快快乐乐。我羡慕我说是我也羡慕,他说真的吗,那么我问你你宁愿做一只快乐的猪也不愿意做一个痛苦的人吗。我说话都被你一个人说去了我还能说什么呢。他大笑我从没见他这样笑过,心想他可能在萧华家里喝了一点儿酒,似乎也闻到了一点儿酒气。   

他说最近他给学生开了一门选修课“早期马克思”。着重讲经济学——哲学手稿很受欢迎,开头学生很少,后来越来越多。我对此很感兴趣,想什么时候也去听听。我告诉他在马克思的书中我最喜爱的正是经济学哲学手稿。   

当年去劳教带了一批书都被没收了,祇有这本小册子。因为是马克思的得以留下,有空时没别的可看,抓来抓去都是它,在那个特殊的环境里看,感触特别深。每次重看都有新收获,后来到五七干校,还偷偷摸摸写了篇异化现象近观。试着用这个概念工具剖析当代中国,说着就翻箱倒笥找出来请他给看看。   

几天后他来时忧思重重的样子,说稿子我看了,你火气太大了胆子也太大了,真替你担心,这篇东西你再不要给别人看了,任何人都不能给看知道了吗我唯唯。记住了吗我唯唯。说着把稿子交给我,叫收好千万别丢了,说要是丢了那就吃不完兜着走,没人救得了你,坐下来喝了几口茶缓和些了,他说我发现你这个人有些好走极端,思想偏激情绪化的东西很多,做学问么怎么能这样。我无言他望着我问怎么不说话,我叫他说下去。     

他说他所理解的“异化”不光是存在和本质的分离,也是一种意义的失落。关键在“意义”意义,等于自我所谓失落感无力感等等。实际上也就是个体对于无意义的体验问题。在于在这份手稿里马克思提出了一个人生的意义问题但却没来得及回答,留下了一块空白,那以后直到资本论,马克思终其一生都没来得及填补这一空白,后来的马克思主义者不但不去填补,反而把学说弄成了一个包罗万象的东西,这是现在我们的哲学研究上不去,祇能炒冷饭的原因,间接地也是造成许多人信仰危机的原因。   

我说你想填补空白是吗。他说这是当代马克思主义哲学的责任。我说马克思主义是一个完整的体系,空白都在马克思主义之外,你要填补你就不是马克思主义者了。我说人生是一场短暂的飘泊,所以意义才和自我同一,所以任何一种用整体来否定个体,用共性来否定个性的学说,包括马克思主义和中国的儒学都不谈人生的意义,用谈论责任义务社会关系伦理道德来代替,这绝不是偶然的,要说这是空白也祇能算是逻辑体系上的结构性空白或者说空白是体系结构的组成部分,所谓“当其无有辐之用”你要填空等于拆幅那怎么能行   

他微笑摇头说,他所说的意义等于自我,和我所说的意义与自我同一不是一回事,正因为个体自我是短暂的飘泊,所以它祇有作为族类存在物才有过去和未来,才有广延量和能场,才有意义,这是一个大我和小我的关系问题,大我赋予小我以意义,小我也祇有在同大我的联系之中才有可能获得意义,所以说人的本质是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责任道德社会贡献发明创造等等作为个体和整体联系的渠道也是个体自我实现的途径,费希特把与世隔绝的孤立的个人称之为“非人”,这个观点是马克思能够接受的。   

我说你这是把形而下的变成形而上的,把第二国际的经济实证论变成哲学整体。有很多层次家国教派物种都是,而那个超越时空的整体的整体则是虚无,所以在终极意义上,祇有个体才是实体,人生的意义也祇能植根于个体,它是被创造的,不是被赋予的带着愿望和情感无须谁来批准,用佛家的话说它是活在当下,当然是以超越当下的形式。这个形式作为创造物可以是互相认同的坐标,但认同的结果是形成不同的文明,而不是形成客观上的终极规范。   

他问我美和丑有区别么善和恶有区别么,得失有无进退成败有区别么,杀人偷盗强奸诈骗是好事还是坏事…一连串的问题都不等我回答,接下去就说什么规范都不承认这就叫虚无主义,这就叫极端的个人主义,这两样东西是通在一起的,说时语调平静但白净的脸上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从而我知道了这个人虽然思想开放活跃求知欲很强,对我们这些人很尊重也很爱护,虽然关心潜科学向往自然与人文的互动也熟知爱因斯坦和哥本哈根学派的争论却仍然是个马克思主义者。                    


   
那年年底中国社会科学院哲学所要借调我到北京工作,兰大党委不同意。老韩主张放人,我得以成行他是为我着想,说那边资料多些信息流通些文化环境也好些,去了对发展有利,埋没了那么多年该去闯一闯了。临走时他嘱咐那是个漩涡的中心,去了要特别小心,你搞你的美学不要多管闲事,那篇什么近观再别给人看了。什么时候不顺心了你就回来吧,说时一脸的忧思。   

我没听他的话,到北京后不久就在社科院内部刊物未定稿上发表了异化现象近观,发表后寄了一份给他,附言道骨梗在喉不吐不快,恳请谅解。   

他收到后寄来一篇文章,题为费尔巴哈的异化观对青年马克思的影响,说是要交换交换意见,我把它推荐给国内哲学动态,不久就发表了。读者反应热烈有叫好的也有批评的。批评者说他太正统,“比卢卡契还左”,他来信表示对于“正统等于左”的公式很不以为然。   

接下来未定稿主编林伟被撤职,原因之一就是发表了我的近观。他听到消息来信说现在不比以前,整肃限在党内,你不是党员不要紧张,要是有什么麻烦,你就回来吧。我已处境不妙,面对不可知的命运,想到远方还有那么一顶小小的保护伞张在那里,心里也踏实一点。   

八二年我被赶出北京又回到兰大时,他已因发表异化文章拒绝检讨,被解除了哲学系系主任和总支书记的职务。心脏病发在兰州医学院住院,我走进病房时他正斜倚着枕头望着窗外寸草不生堆满杂物的小院子发呆。蒼白清癯的臉更加蒼白清癯,透薄修长的手更加透薄修长,蓝色的血派清晰可辨。床头柜上放着药瓶茶杯还有一本打开的黑格尔的精神现象学,黑边框的眼镜放在书页上。   

我说这么伤脑筋的书能看么。他说没事儿,拍拍床沿让我坐下,握着我的手说我头发又白了许多。问他怎么样,他说没事儿住在这里半是养病半是逃难免得麻烦,感觉到他手上的力气和声音里的底气,反应的敏捷和思路的清晰我放心 了。

我为发表了他的文章向他道歉,说以为是正统发出来有利,没想到反而害了你。他笑了,说正统不正统他们弄不清楚,主义祇是手段权力才是目的,这就叫政治。你看那些上层代表人物的所谓“观点”,有哪一个深刻到值得讨论的,解放派也罢保守派也罢,都是些各有靠山的官儿,谁是谁非要看站在哪一边,局外人掺和个什么。做学问的和做官的,认真的和玩儿的搅在一起能弄出个什么名堂来呢   

我问他还研不研究异化填不填补空白了,他说当然要,不管那些个,我走我的路没有对于现实政治的人文超越就没有学术。他说他已经计划好了要写一本关于手稿的专着。我劝他先沉住气把身体养好再说。他说没事儿能做多少做多少   

我想能走自己的路也是一种福气   

一九八三年的“清污”运动矛头指向人道主义和异化理论。我的五篇文章,异化辨义,异化及其历史考察,异化现象近观,关于人的本质,美的追求与人的解放受到批判,成了整肃的重点。中央点名地方加码,兰大再加码不让上课不让带研究生不让发表文章出书已出的一本也被毁版。走不成自己的路了,精力都用来自卫,很羡慕老韩真能“不管那些个”一心读书。   

几个月后不知道形势发生了什么变化,运动忽又莫名其妙地中断了。胡乔木打电话给甘肃省委书记刘冰,叫别把我怎么样,校党委找我谈话传达这个“中央首长的关怀”,让我恢复上课。我同意复课但要求他们先为停课道歉,他们不肯去找老韩,要求老韩出面说服我无条件复课,他们说在当时的形势下停课是对的,现在是新形 势了,复课也是对的。要求道歉是无理取闹,老韩问为什么你们自己不说,答曰说了他不听。老韩说你们不管怎么样都是对的永远对,人家不管怎么样都是错的永远错,这种话不管谁说的都不会有人听。   

他们没道歉我也没复课,离开兰大到了成都,听说他一直在抱病写书。一天到晚泡在图书馆里,连中午饭都难得回家去吃,很不安写信去劝阻,都没回信。两年后收到他寄来的一大包书稿“经济学──哲学手稿”论析,要我给写个序言。那时还没复印机都是他亲自手抄,四十万字一笔不苟,附信中说知道你看法和我不同,批评反驳都可以,这也有利于推进研究不要客气。   

这是我国第一部系统地论述手稿的专着,出版后反响热烈,它从纷繁的资料中理出了一个异化概念发展的脉络,比较了这个概念的几种现代形态,在厘清了──例如海德格尔的伦理学本体论,法兰克福学派的社会心理论,东欧人文学派的客观关系论…等等异化观的异同,抓住了这个概念的核心意义以后再返回马克思,分析它在手稿中和在马氏后期著作中的几种用法,不但为马克思研究提供了一个新的视角,也为异化研究提供了一个可以用统一的逻辑来概括。许多不同数据的出发点我的印象是他比别的马克思主义者更接近了马克思。   

在序言中我说一般人出书都要请名人作序抬高身价拓展销路,像作者这样找个小人物还教指出错误我没见过,从这一点可以看出他的人格和风格,他的治学态度他的自信他的真诚,以及这本书的货真价实。我说的是真心话,但是祇说了一半没说出来的一半,是想起他的初衷,仍不免有一丝遗憾──他终于没能找到那开启意义之门的钥匙,仍然没能填补他自己信仰中的空白。这也难怪,说到底迄今为止除了宗教家有谁敢说他知道人生的意义   

一九八九年九月,我在南京大学以“反革命宣传煽动罪”被捕,出狱后住在成都,他寄来一笔钱,说是几个朋友凑的。我没那么困难,他们也不容易,惶恐之至连忙如数奉还,逃亡前夕他来看过我一次,身体单薄不堪长途旅行几乎又一次病倒。   

这些年来他一直在闭门读书,为现象学的流动无形感慨,为工具理性和本质主义的语义混淆犯愁,前几天收到他的信把政府的腐败社会上人文精神的衰落大学校园和科研机关里的勾心斗角连同西方国家的技术异化和工业东亚的社会异化一股脑儿都说成是历史的生产性开支,是人类为实现个体和整体存在和本质对象和自身统一所作的反面准备。他说“我就是不相信世纪末的时尚后学解构潮流发给虚无主义的通行证能够永远有效”,大哉斯言 。

注此文见今天二年第一期花城版未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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