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寻找家园——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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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8-14 17:31:2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是一个命运坎坷的人
幼时随父母逃难,以避日军战火
青年时父亲因地主身份被迫害致死
因写了一篇文章而被打成右派
流放到中国的西伯利亚——夹边沟农场差点饿死
文革中流放敦煌莫高窟
因擅长绘画,画毛相而侥幸存活
文革后成为专家教授
但家庭生活却极为不幸
一段痛苦的婚姻持续了十五年
后来又因政治原因再次锒铛入狱
最疼爱的女儿因此绝望自杀
后来在朋友的帮助下
与一直跟随他的女人小雨
辗转去了美国
到晚年方找到人生的归宿与价值
完成了他对自由的梦想

他是一个极有个性极有追求的人
对自由的向往是他终身的追求
无论艺术还是学术还是生活
他在群体中总是不合时宜的存在
省委书记开会找他
他借故不去
回答是我并没有答应你
知识分子的铮铮傲骨使他从不媚俗
亲眼目睹多少生命在眼前流逝
使他对秦始皇暴政有着刻骨仇恨
对一切形式的专制都极为反感

他终身都在寻求心灵的家园
寻求灵魂的归宿
他的这本书应该就是他探索的成果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2:01 | 显示全部楼层
目     录  
  证人高尔泰北岛  
卷一 梦里家山  
   
  梦里家山  
  祖母的摇篮曲  
  大刀会  
  儿时偶像  
  人鬼神  
  清道士  
  兰姐的标本簿  
  阿来与阿狮  
  淳溪河上的星星  
  留级  
  时来运转  
  跨越地平线  
  苏州行  
  正则艺专  
  唐素琴  
   
卷二 流沙堕简  
   
  别无选择  
  雪泥鸿爪  
  论美之失  
  电影里的锣鼓  
  上帝掷骰子  
  地门  
  沙枣  
  逃亡者  
  风暴  
  安兆俊  
  月色淡淡  
  蓝皮袄  
  军人之死  
  幸福的符号  
  出死  
  运煤记  
  走向生活  
  敦煌莫高窟  
  石头记  
  寂寂三清宫  
  花落知多少  
  桃园望断  
  牛棚志异  
  面壁记  
  荒山夕照  
  窦占彪  
  伴儿  
  常书鸿先生  
  又到酒泉  
  
卷三 边缘风景  
  得福  
  唱歌  
  杏花春雨江南  
  韩学本  
  老实人  
  没有地址的信  
  苏恒先生  
  天地空白  
  湖山还是故乡好  
画事琐记  
告别兰州  
留在沙路上的足迹  
铁窗百日节选  
回到零度存目  
雨舍纪事存目  
在零度存目  
  辛安亭先生存目     
王元化先生存目  
  
读高尔泰的寻找家园一平  
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孩子徐晓  
那些难忘的中国梦郑义  
读寻找家园崔卫平  
流沙堕简收藏家汗漫  
隐居林下高尔泰贝德  
行到水穷处 坐看云起时亚衣  
怀高尔泰邵燕祥  
自由鸟永不老去十年砍柴  
不该如此远去的背影胡继华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3:02 | 显示全部楼层
证人高尔泰  
  
北岛  
  
     某些人很难归类。他们往往性情古怪,思路独特,不合群,羞怯或孤傲。一般来说,这种人不大招人喜欢,特别是政治家,无论是专制者还是民主派,都会因为他们难以归类,不便管理,而把他们看作天生的敌人。高尔泰就是其中一个。
  我一到纽约就跟他们联系。高尔泰耳聋,一般总是他的夫人浦小雨接电话。在小雨柔弱的声音中,突然听见高尔泰的大嗓门:"北岛,欢迎你来!"随即就消失了。他只使用电话的话筒部分,因听筒部分对他毫无用处。
  头一次见到高尔泰是一九八七年,在成都的一个画展上。我们握手时,他的手大而有力。我从手注意到他的体魄,健壮、敏捷,且不善言辞,和著名的美学家、大教授身份极不相称。我们闲扯几句,我记住了他那略显阴郁的眼睛。其实那大概是他一生中最顺的日子......暴风雨短暂的间隙。
听说过他的一个故事。一九八三年高尔泰在兰州大学教书,赶上"反精神污染运动",被定为全省批判的重点。有一天校党委书记通知他,省委书记要跟他谈话,并给他张条子,写明时间和地点。可到时竟不见踪影,急得党委书记团团转,四处寻找,直到第二天才找到他。书记暴跳如雷,问他到底躲到哪儿去了?高尔泰平静地说,他没有躲,只是在画室画画。书记厉声问他既然接到通知为什么不去?他答道,我是接到了通知,可我并没有答应。
  高尔泰,江苏高淳生人。五七年因发表《论美》一文而被打成右派。大概是高家天生的反骨,父亲和姐姐也遭此厄运。不久,被劳改的父亲在出砖窑时跌倒,再也没爬起来。高尔泰在戈壁滩的劳改营目睹了无数的死亡,自己也差点饿死。
  五九年他被一只无形的手从死亡线上挑出来,送到甘肃省博物馆画十年大庆的宣传画,逃过一劫,使他有一天作为证人,记下那远比古拉格群岛残酷十倍的苦难。 他离开劳改营的当天,头一次和押送他的警察共进晚餐,他嚼都不嚼,大口吞下太多的肉块,以致到今天还常常胃疼。
  我再次见到他是在洛杉矶。八九年夏天,他因"反革*命宣传煽动罪",在南京被捕入狱,被关押了半年多。出狱后他和小雨通过地下通道逃到海外。我们的舞台由于一次事件转动了。亲朋好友,天各一方,甚至永远不再想见。没想到事隔八年,我和高尔泰竟在地球的另一端重逢,真是又惊又喜。他变化不大,原来眼睛中的阴郁竟然消失了,代之以明朗,像洛杉矶的天空。他耳背,跟他交流很困难。每次我说话,都是由小雨大声重复一变,有点儿像通过口译,只不过是从中文到中文。好在我们都不认为谈话是重要的,大家在一起坐坐,共享那温暖的时刻。小雨是高尔泰的学生,曾在北京的首都博物馆搞美术工作。她性情温和,心甘情愿地跟老师浪迹天涯。他们当年靠给西来寺画画维生,日子简朴而充实。告别时,我有一种冲动,想搂住他那厚实的肩膀。不,我想不是哀怜,而是骄傲,为他而骄傲。
  以后陆陆续续读到他的回忆录《寻找家园》,让我记起那一瞬间的骄傲。中国不缺苦难,缺的是关于苦难的艺术。高尔泰的故事把我们带回历史的迷雾中,和他一起目击了人的倾轧、屈服、扭曲和抗争,目击了生命的脆弱和复杂,目击了宏大的事件中流血的细节。他的文字炉火纯青,朴实而细腻,融合了画家的直觉和哲学家的智慧。他告诉我,他是压着极大的火气写的。我却没有这个感觉,可见他功力之深,把毕生的愤怒铸成一个个汉字。
  我们去看望高尔泰夫妇。从曼哈顿出发,穿过荷兰隧道,进入新泽西。我的朋友学良开车。车是跟他弟弟借的,又破又小,新装上的轮胎还有问题,车身发飘。我们离开都市,穿过人烟稀少的旷野,春风吹绿了大片的树林。
  他们在新泽西南部的一个老人住宅区花五万美元买了个小房子,这笔钱在曼哈顿最多只能买间厕所。我是建筑工人出身,房子一看就是低成本的。两室一厅,一间卧室,一间是高尔泰的书房,还有间相当敞亮的花房,作小雨的画室。这里太安静了,静得耳朵嗡嗡响。他们生活简朴,很少与别人来往,除了画画写作,唯一的乐趣就是到附近森林里散步。
  高尔泰和我所见过的中国知识份子都不一样。他外表更像农民,眼睛眯逢着,脸色红润,总是带着敦厚的笑容,好象望到了一年的好收成。我和
  
一九九二年,高尔泰、浦小雨在香港
  
      高尔泰聊天,小雨继续充当"口译"。后来发现我坐的位置不对,正好对着他那只聋了的左耳,我调整了一下,靠近他的右耳,谈话畅顺多了。我突然想到,他不戴助听器,显然是有意切断和世界的联系。当他关上一扇门,就会打开另一扇门——通向内心之门。我夸他的散文写得好,这回可让他听见了,他乐得像个孩子,接着问我别人还有什么看法。又连忙从书房取出一本影集,里面不是照片,而是一张张比火柴盒稍大些的发黄的纸片,仔细看去,上面竟是些肉眼难以辨认的字迹,细密得像古瓷上的纹路。他告诉我,每张纸片都有一万多字,是他在牢改营写的。为安全起见,他把钢笔尖磨得比针还细,趁没人时写在纸片上,再把这些纸片藏在棉袄的夹层里。一件棉袄竟有十几层大小口袋,装满这些危险的秘密。文化革命抄走了他所有的手稿,唯独这些记述了他更隐秘的思想的小纸片被抄家者当废纸踩来踩去,没人注意,得以留存。
  晚饭前,他带我看看他和小雨的画。他们的生活压力很大,去年他们给庙里画了三十幅画。六十年代高尔泰在敦煌文物研究所临摹壁画多年,老天再次成全他,这本事成了他在海外谋生的手段。他告诉我,有时写作会突然想到挣钱湖口,只好忍痛放下笔。
  客厅墙角有一副做俯卧撑的木架,是他自制的。我常去健身房锻练,连撑二十下,不免有些得意。没想到他连撑五十下,面不改色气不喘。他毕竟今年六十二岁了。五十年代,他凭天生的体质,平过百米短跑的全国记录。也许老天给了他这副好身子骨,就是为了让他熬到别人熬不到的那一天,为人间的苦难作证。他告诉我,"六*四"后他在狱中,狱霸像对待所有新来的犯人那样对待他,忍无可忍,他三拳两脚就把那家伙摆平了。
  同行的朋友咪咪反客为主,转眼间做了一桌好饭菜。高尔泰端出坛上等黄酒。席间,小雨又成了客人们的回声。上路时,高尔泰握着我们的手,大声说,"很高兴你们来!"这句客套话,被他还原其本来的含义:他真的很高兴。
  夜色深了,我们的车走错了方向,又绕回来。他们还站在那里,大概要去散步。我似乎看见他们手挽手,穿过没有月光的森林,一直走到黎明。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4:37 | 显示全部楼层
梦里家山  
    我的故乡高淳,位于江苏省西南端与安徽省交界的地方,恰好是“吴头楚尾” 地势东高西低东部是茅山山脉和天目山山脉的衔接处山高林茂,俗称“山乡”;西部为丹阳湖、石臼湖、小南湖三湖所环绕,溪河交错,苇岸无穷,俗称“圩乡”最早的县治固城始建于公元前五四一年,比楚威王筑石头城置金陵邑(公元前三三三年)还早二百来年,可称古邑。
    到我出生的时候,固城早已荒废,县治淳溪镇也只是一个仅数千户人家的小镇上只有一条三米多宽青石板铺面的弯曲小街,俗称老街。两旁店铺系明清建筑群,楼宇式双层砖木结构,挑檐、斗拱、垛墙、横桁矮窗、油漆剥落几尽,裸露着灰色的木头 在街上走, 有一种忧郁的感觉、还有一条”半边街”,另一边是水市,是这一带历来盛产的大米鱼虾、竹木、桐油、土布、野禽、羽扇、茶叶、烟叶、芝麻等等的集散地,每天晌午前后,都有一阵子热闹 正如我父亲高竹园先生在一首诗中所说,”水陆两楹市声喧” 一到傍晚时分,复又归于寂寥。
     淳溪镇位于小南湖西岸,没有城墙,但有城门 出东门就是湖,越过苇岸边大片大片的野菱菰蒲白芦红蓼,可以望见湖上帆影点点 天气好的时候,还可以望见湖那边隐隐约约的一发青山 这里那里,时不时的,会有成群的野鸭、茭鸡或者水鸽子突然飞起又很快落下 南面是一条河,叫淳溪河、沿河绿杨如烟,烟树中白墙青瓦的老式民居夹杂着银灰色的草屋,凄迷沉静。
     河上有一座七孔石桥,叫襟湖桥,桥栏上的石狮很生动。桥头有一寺塔,叫聚星阁,第一层石头门楼,第二第三层皆六角形木结构,飞檐十二,凌空欲去,更生动 二者都是始建于明嘉靖二十年(一五四一年)的古建筑,保存完好 解放后,襟湖桥已改造为汽车可以通行的公路桥,聚星阁也已拆除。那铁铸的宝瓶形塔顶有乌篷船那么粗,落地后无法运走,一直横在那里大跃进时砸碎,喂土高炉喂了很久。
     位于淳溪镇东面的小南湖,又叫固城湖 由于中生代燕山运动后期的地层断裂,小南湖东岸的原始湖岸线几成一条直线 (它现在已被围湖造田弄弯了) 直线那边,平行地 但不均匀地分布着马鞍山和十里长山的山脉,这些山脉到湖边就断了, 成为悬岩峭壁主峰大游山由砂岩火成岩及石英砂岩组成, 海拔一八七公尺,林深石黑 八年抗战时期,日军占领了淳溪镇,我们全家逃难,就躲在大游山中。
     所有这些山脉,全都被森林覆盖 山上几乎全是松树,山下则是毛竹和杂树,主要是橡树、枫树、枣树、棠梨树和毛栗子树,棠梨极酸,没法吃 橡子极涩,也没法吃,但是很好玩。各棵树上刚落下的橡子,形状花纹都不同,帽盖也迥异,有的像栗子,有的像包紧的松球,有的像打开的松球,有的像很小的倒毛鸡 剥出来光彩润泽,不亚于泉水里的雨花石 有一阵子 姐姐们爱收集各种橡子 拣了还要给取名字大头、海头、阿扁、阿细、羊羊、马公之类可惜放在匣子里面,很快会干枯褪色,几天后再打开时全都变成了晦暗的土黄色。
     好在树林里有趣的东西很多,即使灌木的丛莽,也都是无尽藏的宝库。那里面有覆盆子 、桨果、草莓、甜心草......我喜欢一种淡紫色的小花叫蜜糖罐。摘下一朵花托处会渗出一滴乳白色的汁液你吸一下,小苦微甜,有股子清香,野生动物很多。有时闻得见狐狸或者野狗的气味,知道它就在附近,但是看不见,我能看得见的都是些小家伙,野鸡雏儿之类……,一个个绒球一般,叽叽叫着跑得很快,一忽儿就不见了……有些山里的孩子,捉得到麂子、獐子、獾,我捉不到,但是知道它们的存在,就感觉到野风拂拂,生活更加有趣。
     不过这是半个世纪以前的世界 现在已经没有了,现在高淳的地貌,已经完全改观。在圩乡,由于围湖造田八十多平方公里的小南湖只剩下大半 二百六十多平方公里的石臼湖只剩下小半,三千多平方公里的丹阳湖整个儿变成了田野 由于人口爆炸,淳溪镇的面积扩大了至少十倍 把附近的许多村庄都吞没了 一排排五六层整齐划一互相挤得很紧的公寓楼 代替了昔日小院横斜的老式民房,街道拓展得很宽阔,河被两边夹紧,变得很狭,水泥筑成的码头上人挤人运输繁忙,河上机动船团团冒烟突突作响,下水道很多,河水浓稠腥臭漂浮着油污垃圾,河上已经有两座公路桥了。从桥上望出去,即使在夏天,也难得看到一点儿绿色,固城湖湖管会和江苏省渔业厅投放的三十多个网箱里,频频有鱼儿全部死光的记录。
     山乡的变化更大大跃进全民炼钢时,树木都被砍伐一空,所有的山全部光秃,水土流失严重,以致许多地方几乎寸草不生。七九年开始重新造林,但可以造林的面积已经很小,许多原先是森林的地方,这时已变成农田和村庄。原有的村庄迅猛膨胀,同时又增加了许多新的村庄从因竞相开采石头而褴褛不堪的山上望出去,村连村店连店,厂矿企业处处冒烟, 一派城郊景象,特别是新房屋都用红砖砌成的,望上去特别扎眼,纵横交错凹凸不平的公路和土路上,以及因水质污染而浑浊不堪的河道上,卡车、小型拖拉机 三轮摩托和机动船拥挤吵闹,卷起阵阵黄埃,喷出团团黑烟。
    回到故乡,极目四望,恍惚中竟不知身在何处。儿时家山,早已经不存在了,变成了我心灵中的一个虚无缥缈的梦境。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5:58 | 显示全部楼层
祖母的摇篮曲  
   抗日战争爆发,高淳沦陷时,我们一家逃难到了湖阳,后又转移到了山乡,在大游山脚下一栋孤零零的茅屋里住下了我最早的记忆,就是在这次转移的路上半夜里醒来,发现自己睡在一个箩筐里另一个箩里睡着我的妹妹,父亲挑着我们急速地走后面跟着母亲和姐姐,背着包包,踏着影子,头上是高高的月亮,一片脚步的声响 屋是土墙,茅檐极低,遮住了木棂小窗的一半里面很黑,但是冬暖夏凉,黑暗中有股温馨,我喜欢屋在斜坡上,后面是山,前面可以望得很远,直到蓝色的天边,我喜欢山上郁郁森森,稍有风雨,连山的松涛就像潮水一样,我喜欢山下的杂木林中,有不少栗子树,还有一棵银杏,据说有一千多年了栗子白果拣不尽吃不完,我喜欢 屋是本地一户农民丢下的,他们搬到下面的村庄里去了年久失修,屋顶上都长满了杂草几个村上的人,帮我们翻盖了屋顶,加固了墙壁,刈除了四周的草莽,平整了室内的地面母亲祖母带着两个姐姐,开垦出一片菜畦,种上了各色蔬菜父亲在附近砍竹,砍得手上都是血泡, 用四堵竹子篱笆,围成了一个院子抱来一只小狗,养了猪 羊鸡鹅,又买了五亩半地,成了不折不扣的山里人家。
    山下有许多池塘和村庄,相隔或三里五里,或十里八里, 中间水田旱田相错,洒出去一望无际最近的村叫儒童寺,约百来户人家,下行三华里可到后来父亲把地租出去,在村上开办了一所小学,叫儒童寺小学,招收了二十来个学生,在公堂屋里上课消息传出去,四方远村的孩子都来上学,人数增加得很快公堂屋挤不下了,搬到祠堂里面,大姐和二姐都去帮忙,教小孩子识字后来三个人忙不过来,又聘请两个教师一个叫高志良,瘦小文雅,善珠算,兼管总务一个叫赵剑宝,懂诗词,还谙武术带来一对石锁,课余常常抛弄,在地上砸出一个一个的深孔。
     分了高级班低级班,课程都是三门,国语算学常识 常识包括历史地理自然教材都是父亲自编的父亲常说,要是没有战前办学的经验,这个书他还真教不下来。  
     姐姐们回到家里,除了批改学生作业,还要编草鞋耙柴拾蘑菇挑野菜拣地木耳割猪草采桑叶到时候 还得帮着母亲和祖母经纱织布,缫丝煮茧我呢,就放个羊我家原有十来只羊,因为招狼,后来不养了,只留下一只高大的香灰色公山羊,叫阿来我每天放学回家,带着阿狮 (狗叫阿狮),牵它到山坡上放一阵它吃草,我躺着望远,编故事,做白日梦夕阳晚风里,听松涛喧响。  
      回家吃过晚饭,等碗筷撤走,桌子擦净,姐姐们就把一摞一摞学生的作业本搬上来了我也要做作业了大姐二姐我各占一面还有一面是父亲妹妹不做事专门捣蛋一盏油灯四个人共用菜籽油灯用两根灯心草黄豆油灯用三根灯心草棉籽油灯用四根灯心草棉籽油点灯火焰最小即使用四根灯心草也还是不亮但不能再多了,再多就烧起来了。灯火的阴影里坐着母亲和祖母夏天里用蒲扇给我们赶蚊子。
      冬天里母亲缝衣服或做鞋子像有夜眼似的祖母把陶制的手炉用砻糠煨着,放在腿上烘火祖父死得早,祖母一生辛苦,那放在炉上的双手,枯硬粗糙如同树根炉灰里埋着栗子,或者白果里面噗噗一响,她就会说,平平一个,福福一个,别人没有平平是妹妹,福福是我 别人也不是没有姐姐们常在灶膛灰里埋一些各色坚果 还有山药红薯之类,我和妹妹常去掏吃有时我去掏已经没有东西了只留下一股子香气,就发痞如不接受安抚,母亲就会对姐姐们说,别理他,同他缠不清,平平过来,别学坏我一个人站在那里晾着,感觉很不好这时祖母就会过来解围,给一点儿吃的叫我去做作业当然,晚上还得再做。如果天气特别冷,做完作业,母亲会做一点儿小吃,酒酿呀藕粉呀汤圆呀什么的,热气腾腾我们稀溜稀溜地喝着 立即就暖和了祖母睡得少,等大家睡下以后,还要把灯挑到只剩一根灯心草,纺一会儿棉纱徐缓转动的纺车,薄暗中望过去像一朵模糊的花那柔和的呜呜声,就成了为我们大家催眠的摇篮曲松声如潮,高一阵低一阵,像是在为它伴奏似的。我想,如果我当时能预知祖母逝世以后发生的一切,可能会在这柔和的复调音乐里面,听出一种凄厉的调子吧。
     父亲在学校上课,常说日本侵略中国,就像蚕吃桑叶在家里他也常说,我们是因为不愿意做亡国奴,才逃到这里来的只有逃跑,他感到惭愧他说他有个好朋友叫李狄门,抛下家小到大后方抗战去了,那才是有种的汉子我们听了,都有几分遗憾,因为父亲不是英雄但同时,也有几分庆幸他要是做英雄去了,我们都怎么办哪。没见过鬼子,没见过血腥,没见过烽火,每天享受着森林的清香泉水的甘冽和无尽藏的山果野昧,在一尘不染的沙路上踏着松花去上学,战争变成了一个抽象的概念我有时不免要想,在那个民族灾难深重的年代,我们是过分地幸运了,后来的遭遇,就算是一种补课吧。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7:51 | 显示全部楼层
大刀会  
        儒童寺小学门临大路,大路通向五里以外的沛桥镇沛桥镇濒临沛桥河,两江三湖的船只,都在那里停留因此沛桥的茶馆,成了这一带的新闻中心村上天天有人上沛桥,挑着青豆芝麻山黄鳝地木耳之类去卖,少不了泡泡茶馆,回来时带点儿新闻新闻零碎,且不及时,但是数量一多,也可以拼出点儿大致的图形。  
       日军的暴行,骇人听闻但他们的势力范围,仅限于高淳县城和几个较大的市镇据点, 有时从那里出来一下,"扫荡",抢粮,烧杀一阵就缩回去尤其山乡一带,从不久留在山乡,平行地存在着两个中国人的政府下坝的东皇庙有一个"江南行署",是国民党政府靠近溧水县的洪蓝埠一带,有个"苏南行署",是共产党政府两党也各有一个"高淳县委",分别设在青圭塘和曹塘属下的"工委""特委""兵站""工作站""办事处"等等,和他们的武装"新四军""挺进队""四十师""游击大队"、"忠义救国军"等等,这里那里流动不息,弄不清谁是谁可以听到他们与鬼子"驳火"的消息,也可以听到他们互相"驳火"的消息。  
        村上的人们,不在乎党不党,什么消息都一听了之,照样的昼出耘田夜绩麻,无为而治有个公堂屋,没人管,塞满了各家的斛桶水车织布机摇篮甚至棺材村上的许多人家,中堂屋里都放着一口或两口棺材,是屋主为自己和老伴身后准备的生前也不是空着,可以装粮食干货,或者被褥蚊帐,盖头上蓑衣笠帽随便放这不是因为他们很禅意很老庄,对死亡没有恐惧,而是风俗习惯如此有些人家东西多,家里放不下, 就放到公堂屋里来了外来的人到村上办事,如果走进公堂屋,看到的就是这些东西。  
        凡是有陌生人进村,大抵都是来要粮的谁撞上了,就任意把他们领到某一个长辈老人那里老人找几个人商量一下, 各家摊一点儿,集中起来,派个人用手推车推到某个指定的地点问题也就解决了但是有些难题,他们解决不了比方秋收前,日伪军挺进军新四军三方都来要粮,只准给自己不准给其他两方,他们就没辙了处理这类问题的,是村上几个"秀"字号的人物"秀" 是"秀才"的简称,泛指读过书能识字的人高淳的方言,山乡圩乡不同,都无"先生"二字,"秀"字代之"张秀" "李秀""王秀",都是尊称村上有个光棍汉,
              酒瘾很大, 常醉卧墙根爱吃狗肉,常屠狗一字不识,但插秧插得特
       好,快,直,行距株距均匀,成活率高,众所不及,人称"秧秀"我父亲教书,人称"高秀",但他是难民,村上的事没人找他"秧秀"呢,也没人找找得最多的是"方秀"。  
       方秀是个矮子,很矮,大家背后叫他方矮子他有两个老婆,在村前头开了一家小杂货店,供应村上的日常所需:火柴盐巴茶叶针线草纸明矾卤碱灯心草黄烟 水烟白酒酱油蚊香奇楠线香仁丹冥钱做冥钱用的锡纸应有尽有小老婆站柜台,大老婆打杂门外摆着桌凳,可以坐下喝点儿备有五香肚丝,臭豆腐干拌花生米, 给你下酒但是村上的人买东西,还是喜欢上沛桥说沛桥的东西便宜,酒也酽些。
        方秀谈判的结果,村上人也不一定接受有一次,他答应给日伪军交粮,没人肯出,收不起来他扬言不管了,东坝据点的日伪军扬言来"收",大家无法可想,风声鹤唳,也只有听天由命惟一的反应,是大刀会集合,操练了一次,似乎也给人些许安慰好在后来,日伪军没来。从理论上来说,大刀会是一种会道门,带有民间宗教的色彩但是实际上,它只是一种农民武装村上人的宗教观念十分淡薄,玉皇大帝佛菩萨狐仙马甲关公姜子牙都信,等于都不信,实际上是无所谓信不信,就同他们在家里放口棺材,无关于生死观一样参加大刀会,是因为大刀会传到了这个地方就像山阳邢村人参加红枪会,是因为红枪会传到了那个地方。  
    村上大刀会的老大叫方庆,矮瘦龟背猿肩,胸部微凹,脖子细长;又爱剃个光头,越发显得弱小但却力大无比,舞动他那把据说是六六三十六斤重的大刀,飕飕地都是风声他那把刀别人只能拿着看看,能舞的也舞不了几下据说 他的看家本事还不是刀术,而是扁担花和板凳花扁担花是用扁担作武器的功夫,板凳花是用长板凳作武器的功夫长板凳舞起来,四条腿就像千百条腿,使人眼花缭乱教大家用这些日常用品自卫,也是大刀会的传统会务。不过大刀会的主要武器还是大刀大刀有长柄有短柄保城圩一带是短柄,儒童寺一带是长柄带着红缨,就像京戏里关云长使的那种几乎每家都有一把,平时不磨也不练,同钉耙锄头锹一起靠在墙角落里, 老是碍手碍脚直到有人吹起号子,才被迅速拿起号子有牛角的,有锡皮的,有铜皮的村上的是后者,颇似军号,声音急切悲壮,百静中突然响起,惊心动魄。  
         村上的青壮年汉子,几乎全是大刀会员他们轮流保管号子,拿到号子就是派到放哨任务,上山下地都得带着它,以便发现情况就吹人们一听到号子就拿起大刀,到公堂屋门前的打谷场上集合集合后有个仪式,我没见过,估计就是发功他们说完了就愤怒异常,只想冲杀敌人,而且比平时跑得快跳得高力气大,过后就不行了这话不假,有一次我看到他们出发,全都光着上身,头缠杏黄布,手持红缨刀,一个个眼露凶光脸色铁青,盯着前方直冲队形散乱而方向一致,虎虎生风我从门缝里看着牙齿格格地直打颤后来他们没遇到敌人回来了,一个个又都变成了我所熟悉的随和农民。  
      这里面有一份神秘,我弄不清父亲说,如果将来有机会,研究一下从黄巾起义到义和团的资料,可能会得到一些启发这个工作,我一直未做我只是知道,并因此感到遗憾, 那份神秘的力量,仍然敌不过现代枪炮大刀会每次攻打日军都失利,伤亡惨重四九年后更被镇压,早在五十年代就消失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38:48 | 显示全部楼层
儿时偶像  
      一天,父亲带了一个晒得很黑满脸皱纹高大但有点儿驼背的汉子到家里来,住了好几个月。他叫俞同榜,原籍苏北,祖先逃荒到了江南,就在富庶的鱼米之乡淳溪镇定居下来,至今已经好几代了。  
       在淳溪镇上,这种人家很多---全都世世代代以船为家,主要以捕鱼打野鸭卖酒酿和刀伤膏药为生有时也耍耍杂技,弄弄枪棒和气功一般都懂武术,谙水性,衣着随便,江湖落气,同斯文小心整洁规矩的本地人对比鲜明本地人瞧不起他们, 同他们不往来,世世代代互不通婚他们始终保持着江北原籍的语言和风俗,自成一个独立的社会,被统称之为"扬州佬",他们的家, 则叫做"扬州佬船",似乎地位微贱,俨然二等公民。  
       我们家临河,大门外隔着几株杨柳树,就是"扬州佬船"聚泊处(他们归舟晚泊,都有定点),所以同他们很熟,同紧靠园门的那几条船更熟每年春节,镇上人家家都要做糖,船上没有大锅灶,不做糖母亲和祖母做糖时,总要给船上也做几份,不外是麻条欢团花生糖黄豆糖之类他们用鱼虾答谢,青鱼刀鱼鳜鱼蝙鱼,都很鲜活。父亲常说,这些人性格豪爽,不像我们淳溪镇人,心里头小菩萨很多他一直想要教船上的孩子识字,但他们不想学 据说,船上的孩子刚生出来就先当头浇一瓢冷水,即使冬天也不例外说是从此就不怕水了,说怕水的过不了这一关,养大了也是个麻烦。  
       俞同榜的船,并不是离我们家最近的一个大风雨之夜, 他们家翻了船夫妻俩救起了三个孩子,翻正了船,打干了舱,摸起了沉在水底的锅碗盆勺,还追回了漂走的舢板雨过天亮时,居然损失不大,照样出湖打鱼去了大姐绘声绘影地告诉我们,那天她起来的时候,满院子阳光,晾着很多湿淋淋的被褥,直往下淌水,一股子怪气味,就是俞同榜家的父亲说,生存能力之强,高淳人没法子想象 淳溪镇沦陷的时候,俞同榜没有逃跑,侥幸也没有遇难, 目睹了日军的烧杀奸淫在日伪统治下卖鱼卖虾,老实本分无声无息的过了好几年一天,他正摇着舢板准备回家,三个醉醺醺的日本兵要他靠岸,叫把他们送到某处到了湖口,他把船踩得掀起来,用桨拐头(荡桨的支架)一下一个打死两个,另-个拖入水底淹死伪军搜捕得紧,他辗转逃到了大游山下儒童寺村上在我们家住了几个月,后来到芜湖去了,他说那里有他几个老乡的船。他有点儿口吃,很少说话零零碎碎地,我们从他的口中,知道了一些老家的事情日本人如何放狗把人咬死,如何把婴儿抛到空中又用刺刀去接,如何在沿河一带,放火烧掉没被炸毁的房子父亲的私立淳南农业仓库和私立淳南实验小学全部付之一炬我们家五间房子被烧掉三间,满楼藏书灰烬无存园墙倒坍,园中花木凋零只有一架忍冬十分茂盛,一年一度开满鲜花。  
       俞同榜走后,我们很想念他他教会了姐姐们编织鱼网, 并替她们用竹片削了够用几年的网梭......他还引导我跨进了武术的门槛,教会了我一些初步的功法,并引起了我的兴趣,这是一宗恩惠。五十年后,我在监狱里面对狱霸的铁拳时,正是这宗恩惠,帮我解脱了困境抗战胜利以后,他曾到淳溪镇来看望过父亲一次当他和父亲说话的时候,我就站在旁边,目不转睛地盯着他看因为,他是我心目中最伟大的英雄。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0:51 | 显示全部楼层
人鬼神  
     村上许多人,常要去推木香。
     西行百来里,是安徽广德,深山老林林中有些树,是稀有的香材晒干,磨成粉,叫做香屑沉香屑檀香屑楠木屑什么什么屑都很值钱,本地人统称木香,采伐加工, 装在用蔑条笋壳编的篓子里,却运不出来于是有左近的农民,用独轮的手推车去推推出来卖给市镇上的香铺,赚一点儿血汗钱,就是所谓"推木香"。  
      我很想跟他们去玩玩,父亲不许,说路上有土匪我问他们见过土匪么,说见过什么样子?同我们一样,土匪也是人么杀人吗?杀我们干吗?木香抢了没用怎么没用?推出来不是可以卖钱吗?吃得来这个苦,就不当土匪了确实,这活儿很苦一篓木香大小如汽油桶,很重一边一个绑在手推车上,横宽达七市尺,重量全凭中间的轮子支撑为保持平衡,推车人腹背腰腿脚手臂都得协同使劲,不能稍懈山路崎岖,况有百里之遥许多人回来,都闪了腰在村上你只要看到谁腰上贴着狗皮膏药,就知道他推木香回来了。  
      那时候,无论在农村还是市镇,香和柴米油盐一样,都是生活的必需乡下人进城回来,篮子里少不了有几股香买香不叫买叫"请"请回来就用红纸包好放在堂前供桌上香炉烛台的旁边初一十五赶庙会上坟红白喜事......都要烧香大游山茅山、麒麟山里的许多大庙。不用说了,村边田间无数无人看管的小庙香的消耗量也都极大,山神土地、狐仙蛇王、关帝爷、财神爷、紫微星君、火光菩萨、福禄寿三星......都有庙。有些庙小得只有斛桶那么大。也都被香烟熏得乌黑。牌位上看不出字,不知何方神圣山脚下有一块石头,涂满鸡血,粘满鸡毛,半被香灰埋没,更不知是何方神圣知与不知无妨烧香如仪。  
        一般小庙里往往只有牌位没有塑像,只有土地庙里有塑像,一般是土地公和土地婆两个。但在茅山那边,所有的土地庙里都只有土地公,没有土地婆。而在麒麟山那边的土地庙里,一律都有三尊塑像,一个土地公两个土地婆。相传,两地土地公赌博一方输了赔不起,用土地婆顶了帐。这虽有些荒唐,但毕竟是神们的事情也。神圣不可纠正,人们依例供奉照样烧香磕头。  
       香市场旺盛不衰,香铺供不应求,许多小镇都有制香业。有一次跟父亲到沛桥去,曾到一家香铺后面的工场张望,里面高温如同烤箱,尘粉飞扬如同浓雾。浓雾里赤膊光腿的人们个个与泥塑无异,只有眼睛和牙齿发白汗水淌出虎斑,那个苦呀,有甚于推木香。  
        从人们把多少生命力投入制香业,可以看出神鬼世界的分量鬼神和宗教信仰无关,它产生于人性的需要父亲不信鬼神,入乡随俗,也十分认真年年岁暮,都要请鬼神来家作客先是"请祖宗"同请活人一样,荤素十二道菜,还有酒来客都是近几十年内先后过世的亲人,在前一天晚上烧香纸预约了的以往相依为命,现在泉路杳茫一年将尽,大家在一起吃顿饭,重温一下无常的天伦,也表示一下生者的思念与孝心客虽无形无声,主亦恭肃谨敬别来多少事,都在未言中。  
        请过祖宗不久,春节就来了大除夕家家都要请神一张方桌,神坐三面,朝大门的一面空着上列香炉烛台,下乡铺绣花桌围,桌围前放一蒲团,供家人磕头家家请神都是三道菜,整只猪头,整只留着三根尾羽的公鸡,整只带鳞鳍的鲤鱼都是事先腌制好并晒干了的蒸熟后贴上红纸剪花上桌, 红烛高烧,炉香缭绕,气氛热烈隆重但是谁都不知道,所请究为何神母亲说,反正佛菩萨不会来,他是吃素的那么是谁呢?父亲说谁也不是,神祗太多,座上不过是一个象征我想了,不管是谁,都得有一副好牙齿否则,那三道干硬如铁的菜怎么啃得动。
       过了大年就是元宵节,叫小年还要给神们供灯大年请的是大神,小年供的是小神灯杯比酒盅还小,光焰如萤如豆放在门角落里的是供门神欣赏的,放在锅台上的是供灶公欣赏的,放在便桶旁边的是供紫姑欣赏的.......我也帮着放粮囤下,水缸边,石臼上,纺车旁,鸡笼高头,猪栏前面......随便放放在哪里,就表示哪里有神二姐问我,哪来的鸡神?哪来的猪神?我回答说,牛鬼蛇神都有,怎么鸡鸭猪羊都该没?大姐连说对对对,阿猫阿狗台子板凳都该有这不是开玩笑,没有神就没有放灯的理由,也就没有黑夜里满屋子星星点点的那份美丽开心。
      事实上中国的许多神,都来自封神榜三国演义 之类的小说家言,流传成了一个波普尔所说的"世界三"不像鬼,起码有个前世今生的因缘人们对神,有时候很不够比方耍弄起灶公爷来,简直就是把人家当做无知小儿相比之下,对鬼的态度,就要人情味儿得多了腊月请祖宗,清明上坟,饭菜都比较新鲜好吃秋凉时还要到山野里抛撒乌饭,供那些没有后代祭祀的孤魂饿鬼食用饭染成黑色(乌饭草染的,无毒),是作为标记,告诉那些有人祭奠的鬼魂不得争食,用心亦可谓细致周到。
       几年后抗战胜利,我们家回到圩乡的城里,还一直保持着山野里的某些古风老俗即使在解放后那些恐怖的年代,家中只留下母亲和二姐两个专政对象时,每到岁暮,也都要在深夜里闩上门,偷偷地祭奠一下过世的亲人每次请祖母和父亲回家吃饭,她们都要哭共同经历的一切是如此之不可思议,生前无法相助死后也无可告慰,"见"了也唯有哭。  
        不过这是后话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1:46 | 显示全部楼层
清道士  
     村上有一种人,叫做"马甲",是普通的农民,也是人鬼神之间沟通的渠道他可以出借自己的肉体,让自己的灵魂离开他,让某神灵或某鬼魂进驻其中,用他的嘴说话用他的手打手势用他的肢体舞蹈用完走了,他自己再回来,又成为普通农民某人想见死去多年的外公,某人要向某个不小心冲撞了的狐仙请罪,某人被某"东西"缠身言语错乱家人要迫它离开他都可以办到流传着许多这方面的小故事,大都忘了要是记得,现在流行心灵学,说不定还有用呢。
       "马甲"各村都有,有男的有女的我们村上的一个是男的,我没见过他作法的样子, 只见过他平常的样子,与常人无异他的儿子何囡囝业是我的同班同学戴银项圈,头顶上梳一根向上翘着的短辫子,扎着红头绳,阴阳怪气的,很刁同学们都不喜欢他,我也不喜欢他他的小名也很怪叫"富寘"不知何故富寘的父亲同时也是村上的赤脚医生村上人没处看病有事就找他他有时建议你到蛇神庙里烧个香许个愿就好了有时到你屋里念一通咒含一口水到处喷一喷慢慢也会好起来但不一定有时不好反坏村上人就翻山越岭到后高去请清道士。  
       后高在这一带小有名气,不是因为有清道士而是因为村边有两个小丘。据说是春秋战国时代羊角哀和左伯桃的坟,未知确否。清道士叫侯一清,闯过江湖,一剑风尘现在儿女都大了,回老家受供养,却又闲不住,常常出门远游瘦高个, 黑巾袍,长髯如果不是有个鹰钩鼻子显出某种世俗的精明可以说他仙风道骨了每年端午节前,他都会来,卖雄黄画符;端午节家家都要挂符,洒雄黄酒,没他还不行来了他就借我们家的被褥,在学校里开个铺过夜,有时在我们家吃饭,一杯在手,高谈雄辩他什么都懂:符咒武术风水命理奇门遁甲气功,还有岐黄之术会推拿,会针灸,也解药理他背袋里有些中草药,所过之处,时下针石,有点儿像走方郎中对于那些眼看治不好的病人,他一面作法驱邪和给药治疗,一面也为他看好坟地的风水,万一不治亡故,葬得好有利后代兴旺发达,也是一种安慰他常自夸能未卜先知从这一点来看,倒也未必。
       他送给父亲一本线装书医方集解,父亲说非常有用 他教会了我画端午节的符我才知道,原来画符很容易,就是在黄纸上用大笔狂草写"正心修身"四个字,字字相通,连成一体,同时口念"太上老君急急如律令敕"边念边画再用红笔在黑色符两边把这句话写上,盖一个"太和元气"的章,就行了我没章,只好画一个章,他说也行我问他用这个符给人治病行吗,他说不行,远水救不得近火看病有看病的符咒,不同的病有不同和的符咒,要学得专门学,学着玩玩不行。  
       他教会了父亲打太极拳他也教我,我嫌动作太慢,没学后来他教了我一些棍术,还从家里带来一根齐眉棍送给我江湖上把作为武器用的棍棒称为齐眉棍因为它的长度, 要求竖起来与使用者的眉毛同高这种棍以白蜡树料的为最好,所以齐眉棍又叫白蜡棍白蜡树生长极慢,极难得一般都以青邨木代替青邨木虽坚牢却缺乏弹性,震手他送我的这一根,是真正的白蜡棍,旋丝,多节,沉重,掷地有金石声斧头砍上去,只有一道浅印他说这是他在郎溪找到的, 横架起来可以吊三百斤米,弯得像把弓,米放下来,又弹直了我得之,欣喜欲狂可惜太长,舞动不便,便找村后头四宝木匠,给锯得和我的眉毛一样高他锯了很久才锯断,说, "这家伙牢得不得了"但是从此以后,棍子越练越短后来发现原来是我自己长高了为此,我痛心了很久。
 楼主| 发表于 2009-8-14 17:43:18 | 显示全部楼层
兰姐的标本簿  
      我的大姐高淑兰,是我们姐弟四个中最白的一个也是最文雅最灵秀最爱幻想和最容易动感情的一个有些诗词,她反复地念,有些歌,她唱着唱着就哭起来了但是只要有可笑的事,比如我冲着她扮个鬼脸,她马上就会笑父亲说,她的小楷,比我和二姐的都好, 主要是有股子清气她的缺点是怕苦怕累,重活脏活都干不漂亮,二姐不得不常常替她扫尾她的胆子很小,不敢抓蚂蚱,不敢碰蚕宝宝,在外面看到蚕宝宝那样的胖虫,总要尖叫她比我大九岁,每次穿过黑暗,总要拉八岁的我作伴还有就是任性有一次,赵士泓给她看他手抄的清诗,其中有一首郑板桥的诗:"说与里中新妇知,高堂姑舅鬓如丝,嗔时莫使娇痴性,不比在家作女儿"她不喜欢,竟哗的一下把这一页撕掉了赵是我们学校的老师,后来成了我的大姐夫,他们怎么好起来的,我不知道。  
        大姐一天到晚精神抖擞,什么都要过问,对什么都有浓厚的兴趣晚上辨识星星,秋天看巧云,放风筝放灯,都贼认真特别是见了奇形异状的草叶树叶花,都要大惊小怪, 都要采下来,夹在一个又厚又大的本本里并写上发现的地点和时间根据常识课里的植物讲义,她把不同的叶子和花分为七大类:十字花科毛茛科石竹科蔷薇科豆科芸香科大蕺科并取其第一字的近似音拼成一个句子,"石猫石象头云大",她说这样好记住她说,这不是弄着玩的,将来我要写一本江南植物志。
         不过她这个本子里也不全是植物标本,还有许多剪纸图案木刻印刷的门神灶君京剧脸谱之类,五颜六色花里胡哨掺杂其中,图样的下面也写着搜集的年月日地点,和一些简单的说明如:"坐帐花,中间是青蛙""五毒背心,中间是鸡公,吃五毒""月中桂,免儿爷,捣药保平安""天官门神,黑脸尉迟恭,白脸秦叔宝"她最喜欢的是几张不同的春牛图,因为她是属牛的她的这些图样,我后来在其他地方再没见过。  
       她很想拥有两个本子,但是没有可能战争时期,又在山野荒村,纸张奇缺她这个本本,是用整张草纸订的草纸本是手纸,棋盘般大,土黄色,粗糙吸水,厚而易烂小学生练书法费笔,我学画觉得很好,但是用来订书,那就很糟糕了 她是用芝麻皮加桃胶一张张粘起来的,书脊比书厚一倍但是夹上标本以后,反而平了光是撕麻皮这道工序,她就花了一天的时间为了让她订这个本子,很久我们都没有用纸  
       这个本子,她不许我自己动手翻看,我要看时,她就一页一页替我翻翻是很慢,很小心,怕破有时我不耐烦她太慢了,坚持要自己翻,她就会叫一声:妈!一听到这个声音,我就立即消失,免得麻烦过后她会来找我,说:看不看?看我就替你翻。  
      后来她同赵士泓结婚,到山那边保城圩的赵士泓家去了去时把这个本子,用布小心包好,带上了赵家抬来的花轿赵家是老式大家庭,"高堂姑舅鬓如丝"的那种大姐一过去就后悔了不,她一上轿子就后悔了坐轿子不舒服,她坚持要下来走她平时爱爬山,这次要经过半山,她更愿意步行,一定不肯再坐大家都坚持不许,赵士泓也过来力劝,说是"不作兴","没听说过"大姐哭着撞打轿子,没用不管轿子摇得多凶,还是吹吹打打抬过去了那边张灯结彩,锣鼓喧天,人出人进,乱得我头发晕堂前十几桌人吃饭,劝酒劝菜,猜拳行令的声音,震耳欲聋我坐在二姐的旁边,问大姐在哪里?二姐说在"新娘子房"里。  
         我挤出中堂,去找大姐,乱哄哄老是摸错门好不容易才找到"新娘子房",房屋却没有大姐一群男孩挤在门边探头探脑朝房里望,房里有四五个女孩,围坐在新油过的地板上玩羊胫骨家具都是新的,桌上有许多镜子和玻璃器皿,闪闪发光一股桐油昧,浓得就像在船舱里雕花大床旁边,坐着一个主角戏子,戴着亮晶晶颤巍巍,枝形吊灯一般结构复杂的珍珠帽,穿着大红绣花,满是亮晶晶饰物的锦缎长袍,坎肩上璎珞飘飘背朝门低头坐着我非常失望非常着急,不知再到哪里去找大姐,不觉自言自语地叫了一声"大姐"。  
       那戏子回过头来我从摇摇晃晃叮当作响的饰物深处,发现了大姐的脸脸上满是泪水,眼睛鼻子通红,显然一直在哭我走过去,叫了一声"大姐"!大姐搂住我,哭出声音来了,说,"我要回家!" 这时,那几个女孩子都站了起来,瞪着惊奇的眼睛定定地盯着我们看;门外的男孩们更是来劲,看得张开了嘴其中的一个回过头去,大声喊道,"快来看呀!"就像在动物园里围观的人们看到睡着的珍稀动物站起来走动时一样我不好意思了,觉得不适当地扮演了可笑的角色,赶紧挣脱,扭头就跑出去了在此后的一生中,我常常想起那个时刻,感到那时没有多陪大姐一会儿和她说说话,反而丢下她跑掉,是不可宽恕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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