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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梦醒杨柳岸

寻找家园——高尔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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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0:03 | 显示全部楼层
走向生活

     六二年春播前夕,夹河滩农场接到省公安厅的通知,我被解除劳动教养,允许自谋出路。忙完了春播,我被告知此事  
  
那年我二十六岁,身无分文,没有一件完整的衣服,全部财产只一副破烂的铺盖卷。家里人都被专政,万万不可还乡;异乡更无人缘,一下子真不知道往哪里去。我问韩场长,找不到出路怎么办?他说不要紧,可以留场就业----留下也是出路嘛。那可就什么都完了!我想无论如何,得先离开这里再说,越快越好。晚饭时把剩余的饭票都换成了馒头,打在包里。第二天领了三十四元生活费和二十八斤粮票,背着行李包裹,拿着一根木棍,就出发了。管账的杨干事问我哪里去,我说进城找工作。他说急什么,哪天有了便车,搭便车走多好,我说不了不了  
     
春天是多风的季节。这天虽没风,空气里仍悬着微尘,像干燥的雾。大西北徐缓地起伏着的黄土地,在尘网里显得格外苍茫空阔,道路随着地势,波动着游向远方,远方一片模糊。我大步快走,白色的太阳下淡淡的影子,在深深浅浅的车辙上无声地滑过
   
没遇见车辆行人。晌午时分,道路穿过一个村庄,几十栋低矮的有着乌黑廊檐木板小窗和马鞍形屋顶的土屋,横七竖八挤在一起,院墙相连,几家共用一口井,井边有人洗菜, 有人饮驴,衣衫褴褛的我走过时,都停下来看我,黧黑憔悴的脸上,眼白特别触目
     
院墙很矮,墙上当年的标语,都已剥落成一些模糊的色斑。墙边有许多大树的树墩,吹去尘埃,年轮依稀可辨。想当年黛色参天,浓荫垂地,何等雄伟。五八年倒树炼钢,万叶扫空,虎卧龙颠,又何等壮观。现在高炉己废,村上又新栽了不少的小树。我来时杏花初开,白杨也绽放出鹅黄色的嫩叶,篱边墙头,装点出动人的春色
  
没人来查问我的身份,政治上的宽松是感觉得到的。不过我的样子一定很可怕,小孩子见了我就跑,大人们都用厌恶猜疑的眼光看我,一个年轻姑娘坐在门口的屋檐下,膝盖上放着个筐箩拣豆子,我走过去,想要点儿水喝。她惊恐地丢下筐箩,逃进屋里,豆子撒了一地,一个老太婆拄着拐杖出来,问我啥子事体,给了我水,把我的水鳖装满,叫我赶快走开,别唬着人了
  
过了村又是无边的荒原和田野,不过望中有了人烟。天黑下来的时候,远村的灯光都混进了星星里面。怕惊动村里的人们,被当做怪事驱赶,在田间一个去年的麦秸垛上过了一夜。盖着厚厚的麦秸,在麦香味里仰望一天星斗,认出了童年时代母亲教我辨识的那些星星,它们一点儿也没有变,好像我和世界,也都没变似的
  
半夜里醒来,满地露水,结了一层薄霜,月下银光晶冷 有一阵子,我感到害怕说不清怕什么,荒野?黑夜?孤独?残酷的现实和阴险的未来?好像都是,又像不是。不过很快我就睡着了。天一亮,心情又好了  
  
我知道,不可能上学读书,也没有反叛的道路。能找到一个远离人群的角落,安静度日,就已经很运气了。在公社化全民皆兵的中国,这同样迹近幻想,但我还是不能不想。想来想去,想到了敦煌莫高窟,那个大沙漠中的小小绿洲不知道能不能像席勒那样(他在古希腊罗马的黄金时代逃避了当时德国黑暗的政治现实),把那些魏隋唐宋的遗迹当做避风的港湾?  
  
日落时分,到达靖远城下的黄河边。浊流漏急,声如郁雷,对岸土城逶迤,暝色里不见一个人影。城上徘徊着暗淡的霞晖,缺处可以望见城里的灯火,东一丛西几点,交织着一圈圈朦胧的光晕,像灰黄色土纸上模糊的水渍。我沿着河朝有城门的地方走去,一个划羊皮筏子的老汉把我渡过了河,指点我投宿在煤场旁边一家骡马车息脚的小客店里  
  
店是大院子里一排低矮的通铺房,墙和顶棚都被烟熏得很黑,一股子焦油和馊汗的气味。土炕上没有被褥,铺着一条大毡毯,三四个或者七八个人和衣挤在上面,不盖被也不冷,都是些壮汉子,毛孔里嵌着泥土和煤屑,言辞木讷,行为本分, 老实巴交。臭虫很多,加上院子里马嘶驴叫,睡不着觉。我在这里住了两天,等候到白银市的班车,想再由那里转车去兰州
  
靖远古城,街巷相连,大概颇繁华。过一阵子现在碰上饥饿的年代,自由市场刚刚开放,货物数量花样都少,有点儿像农村市集。中午热闹时分,可以买到茶叶蛋和不要粮票的高价油饼,油饼二两重一个,价一元。我嘴馋,吃掉不少钱。其他时间,土街土巷里都冷冷清清,没处可去买了点儿笔和纸, 爬在炕前面的土炉子上,给在江苏的母亲姐姐,和在四川的妹妹,各写了一封信
  
接着我给敦煌文物研究所所长常书鸿先生写了一封信。谈我对敦煌艺术和敦煌研究的看法,我说就我以前看到的资料而言,我国目前的敦煌研究,好像还停留在考证编年整理排比描述介绍的阶段,如何理论地说明不同时代敦煌艺术风格基调的变迁,或者中原文化和西域文化在这里交汇的机制,则是值得开发的课题。我说敦煌学的真正建立,有待于理论探索考古求证的并驾齐驱。我说我有志于此,如蒙先生不弃,愿为之老死沙洲。写完后看了一遍,觉得有股子大言不惭,狂妄放肆的味儿,但也没有再改,就这样寄出了。估计这事可能性微乎其微,寄出以后也就把它忘了
  
班车发车的那天去买票,才知道车票几天前早已售完,而我快没钱了,不能再等。背上行李,到煤场帮他们装卸煤车, 弄得通身乌黑,但也搭到了一辆拉煤到白银市的便车。白银市是新出现的工业城市,基本人口都是工厂员工及其家属。全市没有一棵树,没有一叶草,地上和屋顶上都覆盖着一层铜钱那么厚的灰黑色烟尘。用脚在地上蹭一下,就会露出黄色的沙土,很显眼。天空烟囱林立,浓烟滚滚,五色杂而炫耀。市外一望无际,全是寸草不生,一色苍黄的荒山秃岭。山都没有姿势,一座座几乎金字塔一般对称。从白银市坐汽车到兰州,走一整天都是这种山连着山,没有任何变化,单调得近乎绝望。直到兰州附近,靠近黄河了,看到星星点点的绿色,紧张的神经才松弛下来。我长长地吁了一口气,心里想,仅仅因为生活在白银市以外的地方,就值得我感激命运了

在兰州,政策放松的效应随处可见。行人的表情依然忧郁,但街上热闹多了,商店里的货物也多了。街头巷尾时有流动摊贩,叫卖他们自制的产品。随时可以买到不要粮票的高价食物,市中心的兰园体育场和工人文化宫经常举办舞会,人山人海灯影明灭通宵达旦。各单位的周末舞会也都对外开放,来者不拒,场场客满,舞是单一的交际舞,永远不变的蹦嚓嚓,人们都不厌其烦。城里开了几家美术公司,由商业部门领导。我都去看了一下,心想必要时是个饭碗  

找工作的事,仍需通过组织。我的组织关系原在文教部门,打成右派后被开除劳教,就归公安部门管了。我想去敦煌,等于要求回到开除我的部门,按规定不许可。但是常书鸿先生看了我的信,坚决要我。省公安厅两个朋友----东林和丁生辉待我很好,鼎力相助,克服了重重困难,不可能的事情居然成功了。这年六月初,我带着一个提包,一个行李卷,和一顶草帽,到了莫高窟敦煌文物研究所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0:29 | 显示全部楼层
敦煌莫高窟

    要到莫高窟,先到敦煌城。据说现在的敦煌,已成了国际旅游城市。高楼林立,夜市通宵达旦,还筑了飞机场,客运繁忙。可三十五年前的那时,只有横七竖八一簇簇灰黄色的土屋,一般是平房,顶多两层楼。街上坑坑洼洼,行人稀少,满地畜粪,车过处黄尘滚滚,一丁点儿也看不出,它曾经是古代欧亚大陆桥----丝绸之路上总绾中西交通的重镇。想当年异国商贾云集,周边羌胡来归,毡庐千帐,土屋万家,鸣驼骄马,绿酒红裙,繁华真如一梦  

城外沙漠中,残留着一些陈迹。西面有汉代的阳关遗墟,和沙州故城遗墟;北面有汉代的玉门关遗墟;南面沿着疏勒河,有一条高低断续的土墩,是长城烽燧的残余;东面平沙中发现了一些木简农具、钱币和箭镞,折戟沉沙铁未消,说明它曾是东汉以来戍边士卒的屯田。举世闻名的莫高窟,就在东南面鸣沙山和三危山之间峡谷里的悬岩上。
  
可以想象,万里流沙中这些壁立千仞的悬岩,是洪荒时代雷鸣般的浊流冲刷出来的。但是为什么,那亘古不息摇天撼地的寥寥长风,那水一般流动着的填平一切的沉重黄沙,到这个悬岩边上就停止了,宁肯在一旁聚成消长无凭的高高沙山,也不肯进入这小小的峡谷?  

峡谷从南到北,狭长一千六百多公尺,有一股地下水从南端冒出来,到北端又没入地下。中间无数百年老树,拔地参天,郁郁森森,掩映着几座古寺。岩壁上高低参差保存着十六国北魏西魏北周隋唐五代宋西夏元等十个朝代的洞窟,四百九十多个壁画,总面积四万五千多平方公尺, 彩塑两千四百多身,还有经卷写本数万,唐宋窟檐若干。据说这些,都只是残留下来的部分,其盛时有窟千余。具体如何,已无可考,不论如何,它不可能是一个人或一个王朝的作品。只有无数人千余年间代代相继层层累进,才有造成这样的宏构巨制的可能
  
如果没有佛教的东来,没有印度文化波斯文化马其顿东征带来的希腊文化随着丝绸之路上的商队,在这里和月支乌孙匈奴人留下的本土文化,以及汉廷的西征健儿移徙流民,被贬黜的官吏和迁谪文人带过来的中原华夏文化交汇融合,而产生出一种野性的活力,激活了人们创造的潜能,并为之提供了宣泄的渠道,则这种可能性也不会向现实性推移  

所以莫高窟艺术,如果说它是一件集壁画建筑与雕塑于一体的综合艺术品的话,那么应该说,历史和自然都参与了它的创造。那荒野神奇而又深藏若虚的自然景观,不是更增添了它撼人心魄的艺术魅力吗?那些壁画积淀着岁月递嬗的痕印,或深或浅都成了黄调子,加上部分变色褪色,斑驳剥落,隐显之间,倒反而更加丰富,更加奇幻。其沉郁浑厚处,光怪陆离处,更是出乎意表,非人力所能及。正如当初锃亮闪光俗不可耐的祭器,后来变成了绿锈斑驳古朴凝重的青铜文物。大自然的破坏力量,在这里变成了创造的力量。鬼斧神工,此之谓乎?
  
被那斑斓万翠的洪流带着,在千壁画林中徘徊而又徘徊, 我有一种梦幻之感。想到历史无序,多种机缘的偶然遇合,在这么长的时间里为创造这些作品提供的保证多么难得;想到岁月无情,它历经千百年风沙兵燹保存至今更不容易。想到世事无常,我家破人亡死地生还,犹能来此与之相对尤其幸运,心中就不由得充满着一种深深的感激之情。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0:50 | 显示全部楼层
石头记

   在噩梦般的记忆的灰黑色背景上,敦煌莫高窟呈现出神话般的五彩缤纷。初到那里的日子,置身在两个梦境之间,头脑有点儿飘忽 穿着一身不合身的新衣服(都是远方的母亲和姐姐做了寄给我的),到处东张西望,逢人咧着大嘴傻笑  

那些天没给我任务,让我先看看洞子。洞里很暗,只有上午和中午光线好的时候才看得见。其余的时间,我在洞外四处溜达。有好几天,是在莫高窟周边的山里打转。  
   
北面没山,是大沙漠西边的鸣沙山,南边较高的无名乱山,东边的三危山,我都爬上去过。除鸣沙山是沙山以外,其余的山顶上全是石头,灰褐色的紫金色的铁青色的精黄色的石头,都含着云母,质地不那么坚硬, 久经烈风吹拂,刀砍斧劈一般。远望峥嵘峻峭,近看密密麻麻都是裂纹用力一扳,有时可以扳下一块。有时那一块还可以再掰开成几薄片,有时掰开来里头有海洋生物的化石,或珊珊,或海藻,或螺或贝,还有鱼,一如嵌进了一副完整的鱼骨纹理清晰,栩栩如生,但与石头同色,不,它就是石头。  
  
我常在山顶独坐,默对宇宙洪荒,看茫茫沙碛上蓝色的云影不息地奔驰,听这些石头无声的话语。它们告诉我亿万年前这里曾是海底,告诉我亿万年不过是一瞬间,告诉我无限时空中这一瞬有等于无,告诉我没有刹那没有永恒物与我都是虚幻的流影。告诉我所有这些事实它们都拒绝接受,它们要坚持存在,挑战绝对零度,莫道是地老天荒无人识,说不定什么时候,会有次偶然相逢  
  
迎着烈烈长风,听这些无声的话语,我发现这些冰冷坚硬的石头,都有一颗柔弱温暖的心灵,像是凝固的火焰,静静地一动不动。千万年彼此相望,怀着爱情的苦痛。我想,有这苦痛,胜似没有这苦痛,无情何必生斯世,有好终须累此生。接受这世间万物共同的宿命,也是一份难得的睿智。
  
我把一些完整的化石带回莫高窟,同事们见了都笑,说我少见多怪,这东西一点儿都不稀奇,整个西北高原,直到内蒙青海新疆,可以说满地都是。尽管如此,我还是喜欢它们。房间里几个空空的书架上,一排一排都是石头。它们有时是朋友,萍水他乡,相识虽新有故情;有时是一种哲学,或者一种宗教,一种通向另一个世界的门窗;有时单纯地只是一种艺术,一种有意味的形式,呈现出生命力运行的轨迹带着山风海涛,带着劫火的寒光如此犷顽,又如此纤柔。  

后来书架要放书了,石头们陆续都装进了纸箱,房间里放不下,放到门外廊檐底下,搬家时遗下几箱,"文革"时全部丢光。道是有情还无情,它们又回到了混沌的故乡。而我还在不由自主地,被历史的游涡带着走,漂流中写过一些回忆敦煌的诗,其中两句是:相知唯有玲珑石,伴我沉吟到夜阑。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1:16 | 显示全部楼层
寂寂三清宫

    我是一九六二年六月二日到的,在招待所住了几天,后来搬到下寺 莫高窟原有三座寺庙一座在狭长地带的最南端,原名雷音寺,简称为上寺我去那时,已成了所内工作人员的家属宿舍,几个院子里都随处堆放着各家的杂物,晾晒着各家的衣衫,奔跑着各家的鸡鸭,各家洗东西的水倒在地上,形成水洼,正好让羽毛肮脏的鸭子, 在里面聊解乡愁  
  
紧连着上寺是中寺,原先是喇嘛庙,名 "皇庆寺",已经改建,成了研究所办公室工作室会议室招待所伙房食堂等等的所在地。大门上"敦煌文物研究所"七个字 是茅盾写的,枯硬拘谨,我不喜欢庙里剩有两个喇嘛,一男一女男的叫徐斯,女的叫宝乃,都搬到上寺住了。我初去时,徐斯七十多岁,瘦高一如插图中的唐吉诃德,给所里放羊,常在山中经旬不归。宝乃八十多岁,仍穿着紫红色僧袍,人极瘦小,又是驼背,高不满一公尺,拄着拐杖行走,身体前倾,摇摇欲倒;语音嘶哑,但目光犀利,时或有一些强壮剽悍的彪形大汉,成群结队越过沙漠来拜望她,称她"老大",敬畏有加,她那乌黑低矮的小屋门前,常系着雄健的骄马,喷着响鼻,前足刨地,得得有声,俯仰之间,辔头哗啷啷直响。
  
下寺却是道观,原名"三清宫",匾额犹存,位在狭长林带的北端,莫高窟山门之外离上寺和中寺约一公里多路,据说很早以前,里面吊死过人,后来有个道士,在那儿被土匪打死,还有些狐仙鬼怪的传说。有几分神秘,几分恐怖,久已没人居住。廊柱油漆剥落,栋梁蛛网尘封,落叶堆庭,荒草芜径。出后门不远,就是著名的藏经洞,内有张大千题壁,字迹遒劲,略有板桥风。前门外不远处的山门上,有"莫高窟"三字,为于右任所题,已被刮除,并用石灰涂盖,然残迹犹存细审之仍历历可辨笔意位置,清气袭人,野逸中透着苍健,入山间行约半公里,有一牌楼,新油漆甚鲜艳,正反两面,各有"石室宝藏"和"三危搅胜"四字,蓝底金字,光闪闪特扎眼,是郭沫若手笔。搔首弄姿,我不喜欢。  
  
我喜欢三清宫的宁静,要求住在那里,办公室同意了,我扫净一间厢房,搬了进去,一住就是三年。后来所里决定将办公室搬到下寺,动手施工改建三清宫,才搬到上寺,与大家为邻,享受往来应酬的热闹,还有鸡鸭儿童的欢叫。改建后的三清宫,面目全非,但也终于没做办公室。因为紧接着"文化大革命"就爆发了。我一点儿也不喜欢我上寺的居所,但也没有在里面住多久,"文革"一来就被抄家查封,带着个行李卷搬到牛棚去住了,牛棚常换地方,我们居无定所,值得后来怀念的,也还是那苍苔露冷的下寺三清宫  
  
所里四十九个人,编制分为研究部、石窟保护部和行政部。研究部分为美术组考古组和资料室。我所在的美术组, 包括张大千留下的裱画师李复共九个人,主要工作是研究和临摹壁画。按所里的年度计划,在年初把全年的任务分配落实到每个人头上,各自完成。七八个人加上考古组一共二十来个人,分散到近五百个洞子里,还是比较自由的。我白天在洞里临摹,或在资料室翻书,下班后在食堂吃过晚饭就回"家" 。虽然工作并不乏味,我还是很爱回家,回下寺三清宫去,那是一个属于我个人的世界,离人群愈远,它愈开阔。  
  
房间窗子朝东,窗外有几十棵合抱的大树,当地人叫它 "鬼拍掌树",疏疏落落占了很大一片地面。疏林外是河滩, 川流不息。河那边隔着荒芜的丛莽,可以看见高坡上几个古代僧人留下的舍利塔,再过去就是三危山了。傍晚回来,开门就可以看到,三危山精赤的巉岩映着落日,火焰般腾跃着一片金紫银红,烈烈煌煌返照染红河水,还把蓝色的树影投射到房间里的东墙之上偶有鸟飞鱼跃,墙上就会漾起,层层明亮的波纹我常常凭窗站着,长久地一动不动,看山上的光焰渐渐暗淡,直到它变成深紫色,才点上那盏老式的煤油罩子灯,捣弄分配给我的专题。桌上一摞一摞,全是老得发黄的线装书  
  
我知道在敦煌研究敦煌学,条件难得,我知道我的安全和利益都在于利用这个条件,钻进故纸堆里,成为这方面的专家。这是我想来敦煌的主要动机,想来而真能来,是一种幸运,我十分珍惜我感激常书鸿先生帮助我来到这里,急于让他知道,他没有看错了我。利益的考量加上急于求成,我在研究和临摹两方面都全力以赴,常常为了解决一个很小很小的问题,比方说某句佛经和变文的异同,某窟某条题记的确切年代之类,花上好几天,甚至几十天的功夫。为临摹四六五窟元代密宗壁画,我在这个我所不喜欢的洞窟里耗费了整整一年的时间  
  
有天深夜,我渴了到四六五洞去取我的暖瓶。巨树森黑,月影满地,足音清晰,唐宋窟檐上,间或传来几声檐马的叮当,隔着密林,那古代的声音像就在耳边,甚至那些较大的沙粒从悬岩上落下,打在窟檐或楼道上的细微沙声音,也都清脆可闻,使寂静更加寂静, 静得像戈壁一般沉重。我穿过长长的沙路,爬上高高的梯子,进出黑暗的洞窟,没入阴森的古寺,一路上都觉得,自己像一个幽灵。推开房门,看到昏黄的灯泡照着那一桌子破旧的古书,我突然有一种被活埋了的恐惧。无边的寂静就是坟墓,在其中那些古人虽然已经死了好像还活着,我自己虽然活着却好像已经死了
  
以前在惊涛骇浪中浮沉,我曾经渴望寂静,梦想着有一个风平浪静的港湾,好安顿遍体鳞伤的身心现在我得到了寂静,同时也就明白了,寂静不等于安宁轻柔温软的寂静, 有一个冷而且硬的内核;它是刹那和永恒的中介,是通向空无的桥梁。当我感觉到,而不是推理到这一点的时候,我产生了逃避寂静的欲望
  
我翻出那些在夹河滩农场用很小的字写在各种碎纸片上的所见所闻所想,仔细地一张一张看起来。看着看着,仿佛又回到了那个充满着劳役饥饿和屈辱的生活,总觉得即使是那样的生活,也比现在这样,变成千年古墓里的行尸走肉要好。看着看着,不知不觉,又写了起来,写人的价值,写人的异化和复归,写美的追求与人的解放,写美是自由的象征。自知是在玩火,但也顾不得了。除了玩火,我找不到同外间世界,同自己的时代同人类历史的联系。我需要这种联系,就像当初需要寂静与孤独。写起来就有了一种复活的喜悦。但同时也就失去了安全感,写时总要把房门从里面拴住,有时风吹门嘎嘎一响,就会吃一惊,猛回头,一阵心跳
  
这批文章,"文革"中全部失去,大都落到革命群众手里,成了我的罪证,但我无悔,因为写作它们,我已经生活过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1:40 | 显示全部楼层
花落知多少

    说起斯坦因伯希和华尔纳等人对于敦煌文物的"帝国主义劫掠",人们都痛心疾首义愤填膺,一些劫掠的遗痕,至今被小心地保存着,作为爱国主义和民族主义的直观教材,如果我们撇开这些什么什么主义,全面地衡量一下损失,心情就会宽缓许多  
  
敦煌艺术的昌盛,以唐为最。唐以降,愈往后愈失掉昔年的高华与大气,一代不如一代,宋代的壁画都比唐代的草率粗糙,不但结构散,笔墨缺乏功力和韵律,而且公式化概念化,千人一面,走进去有种空落之感,好在色彩清旷萧散,还算是有自己的风格。元代除第三窟外,连风格都没了,剥皮抽筋(密宗内容)都入画,很不好看,清代几无壁画,少量彩塑皆鲜艳粗俗,更无美感可言,纵观一千六百年敦煌艺术,唐代以后,确实是每况愈下,文艺风格的递嬗,包含着某种历史的信息这个变化的曲线,值得研究
  
一代不如一代这样的事,并不稀奇。中世纪欧洲艺术,落后于古希腊罗马时代;苏联文学的水平,远低于十九世纪的俄罗斯。这样的例子比比皆是,且不问什么原因,起码敦煌艺术的式微,不是什么特殊的现象。奇怪的是,这样曲线运行的轨迹,会与内地(从中原到江左)的大致符合。例如魏窟粗犷略似建安风骨;唐窟华严正如盛唐之音;宋窟清空也像受了程朱理学的影响;元以降愈趋世俗化的倾向,也同内地曲子词小说家言的流行相呼应。敦煌孤悬天末,政治经济各方面的发展,都比中原慢好几拍,为什么其艺术基调的变迁,却能与之同步?也是个值得研究的问题
  
一九六二年九月,文化部一行到莫高窟开专家会,策划石窟加固工程。参观洞子时,议论清代塑像,都说丑陋难看,竟在会上议决,把它们全部砸毁,从洞子里清除出去。我是跑腿的,没有发言权,只能看着雇来的农民抬着一件件砸下的断肢残躯往牛车上抛掷,然后拉到戈壁滩上丢弃,一任它雨打风吹,一年年变成泥土
  
一条历史的曲线,就这样地被切掉了尾巴。这不算什么问题,如果说,有些被劫掠的文物还可以在大英博物馆之类的地方,获得妥善保护和公开展览的话,那么在被劫掠以后的抢救过程中落入大小中国官员手里,沿途散佚和被抢救者据为己有的大量文物,后来连影子都没有了。即使那些抢救出来,终于收入国立北平图书馆的卷子,据陈垣敦煌劫余录记载, 有许多都是撕裂了拼凑的。那缺失的精彩部分,早已经杳无踪迹
  
平时的损失,是不引起注意的。历年来此牧驼砍柴敬香赶庙会的人来来往往,拴驴饮马,停车过夜,磕磕碰碰,撞断塑像一根手指或一条臂膀,磨掉壁画上一只眼睛或一个面孔之类的事,从来没人过问。当然这些人都是无意,不算破坏,就像走路踩死蚂蚁,不算谋杀,但后果是一样的。 民国十一年一九二二年),当地政府安置白俄逃亡者五百多人到莫高窟居住,每天提供食物,任他们在洞内支床安炉生火做饭 刻划涂抹,敲取唐宋窟檐唐宋栈道的木结构当柴烧,把大批壁画,包括著名的二一七窟 法华经变和观无量经变大面积熏成乌黑。许多塑像上的贴金被刮去,只留下密密麻麻一条条的刮痕后来(一九三九年)国民党马步芳军队驻扎在莫高窟,乱挖乱掘,损失更无法统计  
  
抗战时期,张大千到敦煌临摹壁画,在莫高窟住了两年七个月,作摹本二百七十多件 期间给洞窟编了号,也曾呼吁政府筑围墙,禁炊煮,和派人保管。石窟摹本在重庆展出,引起轰动。弘扬敦煌艺术,功不可没,但是张大千的临摹,是用透明薄纸在墙上直接拷贝,方法一如描红,不可能不对原作造成损伤,尤其对于那些粉化起甲漫漶易剥落的壁画来说,损伤很可能是严重的。由于内行人挑选的临摹对象,大都是壁画中的精彩部分,问题就更大了。况且这不是张大千一个人的问题,许多画家许多美术院校的师生来实习,都这样。六二年以来,所里的管理逐渐严格。"文革"后,莫高窟成了旅游热点,研究所改称研究院,按照商业化旅游区的要求,重建了窟前环境,加强了洞窟管理,卖门票开放参观,设专人带队讲解,基本上杜绝了上述种种情况。但是谁也没有想到,人潮带来的空气污染,环境改变造成的生态失衡,反而大大地加快了壁画酥碱起甲大面积脱落的速度,要纠正已经很难  
  
所有这一切无心之失,都是一种历史中的自然,我们不妨听其自然,要不数十年来,整个中国无端损失了那么多人的生命,又在滚滚商潮中失落了那么多的人文精神,我们又当如何?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2:14 | 显示全部楼层
桃园望断
                    
入世
                                             
    国立敦煌艺术研究所成立于一九四四年。第一任所长是著名画家常书鸿先生。政权易手的翌年,一九五0年中共西北军政委员会接管该所,改称敦煌文物研究所,保留原班人马,仍由常书鸿当所长      

一九六二年我到那里时所里有四十多个人,分别在研究部石窟保护部行政管理部工作。所长常书鸿兼任兰州艺术学院院长,在敦煌的时间不是很多     

敦煌的日常事务大都由他的夫人,党支部书记副所长李承仙负责,李承仙同时也是研究部主任管业务兼管人事后勤政治思想工作      

她原先是画家,在敦煌临摹壁画二十多年,精通业务,入党后当了领导,政治热情特高,对每个人的要求都很严格,是个急性子,心直口快有什么事沉不住气马上就问,马上就查,喜怒形于色。作为下属你可以把她的脸当做政治气候的晴雨表用不着猜闷葫芦也难得      

研究所名义上直属中央文化部,实际上在所里领导一切的党组织是敦煌县委宣传部的一个支部,归敦煌县委领导。县上有什么活动都要通知所里,所里有一辆中型轿车,我们全体党员和非党员常常坐着它到二十五公里以外的敦煌县城去听各种报告,传达某个会议精神布置落实某项政策,动员学大庆学大寨学解放军学某英雄某模范等等,回来后讨论落实都不打折扣      

我去以前十多年来一直如此,所以研究所虽深藏沙海孤岛,研究遥远的古代艺术却并不与世隔绝,历次政治运动镇反肃反三反五反反右反右倾皆火力充足。有时起步慢一拍但没有走过场的。同事们相互揭批,积累下许多过节,表面上谦和礼让谈笑无间,骨子里都在较劲。      

大学毕业不久就去劳改的我虽有一些别人没有的经验,对外间世界却不甚了了,到这里以为是到了世外桃源,面对千壁画林古木寒泉和所有这些温文尔雅的好好先生,直觉得像在做梦如坠五里雾中。      

一天早晨经过资料室门前遇见史苇湘先生,他是所里资格最老的画家之一,四十年代就来了,五七年被打成右派,从美术组调到资料室至今。那天见到我他热情招呼急速忙乱地掏钥匙开门,同时告诉我他是因为什么所以来迟了,迟不到五分钟并把手腕伸过来让我看他的表,从无时间观念的我没细听也不想看,只是傻呼呼笑着示好。他固执地一定要我看了一下,说你看不到五分钟是吧,我连说是是是,不明白是怎么样不是又怎么样      

又一天在林荫道上遇见考古组施娉婷女士她和她丈夫研究部副主任贺世哲。两个都是军人出身的共产党员,在朝鲜打过仗在大学教过书,觉悟高见识广工作能力强,是所里的业务骨干。那次遇见她时她一手抱着一摞书一手拖着一根枯树枝,招呼寒喧后她说这根树枝已经枯了,是风吹下来的,她是顺便拾的。这不用说,一看就知道,我不明白这为什么需要解释      

像这样的事经常都会发生      
  
每次讨论报告大家发言都很踊跃,学习英雄事迹气氛也非常热烈。有一次学雷锋大家全都感动得哭,会议室里一片唏嘘抽嗒之声。施娉婷贺世哲都取下眼镜默默拭泪,美术组组长段文杰更哭出很大的声音,哭得眼睛鼻子通红,频频站起来到门外擤鼻涕,擤得喇叭似的山响。我没见过这阵仗,简直懵了。下来李承仙把我叫到所长办公室说有人反映你没有阶级感情,学习英雄事迹别人都感动得哭,你两只眼睛滑溜溜东张西望是不是那样,是那你想的是什么      

后来又有一天李承仙把我叫去,说有人反映你到阅览室看报,总是先看参考消息后看人民日报是不是事实。我说记不得了,我是随便拿的。她说怎么每次都是先拿上参考。我说参考不能看吗?她说不是不能看的问题,是为什么你对资本主义国家的反动宣传那么感兴趣,党的声音到反而不爱听,这是个什么问题你想过没有。回去好好想想,也别背包袱以后改正就是了      

没过几天她又把我叫去说有人反映你写反动诗,是不是事实?我没写,坚决否认。她拿出一张纸,上面写着“台宗悟后无来去,人道苍茫十四年”几个字,下面写着发现的时间地点和作者高尔泰的姓名。李承仙把纸折掉半截,我看不到检举者的姓名,但我认得那是我们美术组组长段文杰的笔迹      

两天前到印稿房印稿,在落满灰尘的印稿台上不经意用手指写了这两句龚自珍的诗。显然老段误以为是我的诗了。我到资料室找了一本龚自珍全集,翻到那两句给李看,李说不是你写的就好,说清楚就好了,你也别怪人家多心,从一九四九年到今年一九六三年正好十四年,现在又正好在批判人道主义,人家以为是你写的也很自然,你别计较那些个,无则加勉么               
  
无则加勉有则怎么得了哇,直到这时我才明白了史苇湘让我看表,施娉婷解释树枝的来源,以及诸如此类的许多事情都挺自然挺正常,是我尚未入世,所以才大惊小怪      

后来学王杰学焦裕禄大家又都哭。我想学学不来,就两手按着脸尽量低下头去,从手指缝里斜眼窥看别人,发现有好几双晶莹泪眼在闪闪地观察,我连忙把头垂得更低低得都快碰到膝盖了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2:51 | 显示全部楼层
红与黑      
                       
   从六二年到六六年所里的业务工作包括研究临摹考古发掘,编辑出版和石窟加固工程,基本上都是为一项纪念活动作准备   
  
据唐碑记载,敦煌莫高窟始建于前秦建元二年,即公元三六六年到一九六六年。正好一千六百周年,所里计划在这一年邀请国际国内有关的学者专家和宗教界人士到敦煌举行一系列大型纪念活动,以期进一步推动敦煌学的研究      

一九六四年报上越来越多地强调阶级斗争和突出政治,对人性论人道主义和平主义历史主义让步政策活命哲学合二为一论利润挂帅论战争恐怖论形象思维论现实主义深化论时代精神汇合论等等的批判也越来越密锣紧鼓,中秋节前常书鸿从北京赶回敦煌传达了毛泽东指责文化部和文艺界的两个批示,召开了一连串的会议,决定纪念活动要突出政治,增加一个大项目,开创一个社会主义时代的新洞窟      

为万水千山只等闲,南壁画抗日战争史和解放战争史,题为人民战争胜利万岁,北壁画新中国的伟大成就,题为六亿神州尽舜尧,窟顶画共产主义天堂的美好前景,题为芙蓉国里尽朝晖,议决后常书鸿说插红旗要寸土不让,新洞窟就是一面红旗,插进这些古老的石窟寺群中恰好是万绿丛中一点红,美术组组长段文杰说这是常所长交给我们的光荣政治任务,我们一定要保证完成,通过创作学习党史,通过创作提高认识,也是我们思想改造的好机会      

工程大时间紧,美术组承担新壁画创作任务最重,组会讨论时常李都来参加,要求用革命现实主义和革命浪漫主义相结合的方法突出表现党的伟大,要求有装饰性突出壁画的特点,讨论决定由我先拿出一个小样,大家修改补充再定稿,我没日没夜地赶了两个多月,赶出几幅示意图但讨论会却一直开不起来      

李承仙找我谈话说有人要搞垮新洞窟,我们要坚持顶住,这事拖不得讨论不成就不讨论了,自己满意了就定稿,我们再组织人放大上墙,一九六五年一年我一直在干这件事,赶出了四壁和窟顶五个小样,一面墙数百人动态异而形式一,满壁生风也真不容易,然而画出来已经没用了      

一直埋头画画都不知时移势易 原来所长办公室里挂着一幅邓拓手书的赠常书鸿诗:危崖千窟对流沙,廿载辛劳万里家。发蕴钩沉搜劫烬,长将心力护春华。报上一点邓拓的名人们就发现了问题,文革尚未开始,抽调出去搞四清的人都还没回来,所里人就自发地起来揭发常李夫妻黑店了,天天开会先是说常书鸿业务挂帅唯才是举,后来连要把一切暗藏的邓拓分子统统挖出来这样的话都说出来了      

邓拓分子一词是发言人贺世哲的发明,可惜后来没有流行。但是他说的另一句话打着红旗反红旗却同后来流行全国的那句话完全一样。贺世哲说敦煌研究所不是没有政治挂帅而是资产阶级政治挂帅,筹备一千六百周年纪念所有的项目都是黑的都是宣扬封资修很黑很黑,一看形势不妙临时加上个新洞窟,说的是万绿丛中一点红实际上是打着红旗反红旗,更黑了      
  
说到这里文质彬彬的他突然直直地指着我说,是红还是黑祇要看看新洞窟创作是由什么人挂帅就很清楚了。他号召大家解剖麻雀先弄清楚这个人的反动本质,接下来大家的发言矛头都指向了我,说我是反党反社会主义的极右分子,夹边沟逃出来的恶狼,带着花岗岩脑袋。我来所后写的文章都是大毒草,平时一言一行都坚持反动立场,甚至有人说我曾经用朱红大笔在毛主席像上打了个叉叉,这一条如果坐实我就够枪毙的资格了      

我刚结婚渴望安全,十分紧张。常书鸿不在所里,急性子的李承仙这次倒有静气,处变不惊叫我安心工作,她问我新洞窟创作是不是革命文艺。我说是,她说那就对了,你怕什么。她说她前几天和窦明海,酒泉地委书记四清工作团团长谈过一次,窦说是红是黑自有公论,要相信群众相信党。少数人的意见不代表党的政策,叫她要沉住气,她说本来么这还用说      

她的沉稳自信还有窦的表态使我安心不少      
  
一个多月以后我们到敦煌县委礼堂去听窦明海作报告。一贯笑眯眯的窦明海这次一脸的杀气 在讲台上挥着拳头说要砍黑旗插红旗,横扫一切牛鬼蛇神而且特别提到要砸烂敦煌文物研究所这个独立王国      

我瞟了一眼在座的李承仙,她面无表情回头又瞟了一眼坐在后排的贺世哲,他也面无表情      

在回莫高窟的汽车上除了李承仙和我,大家都很兴奋齐声地反复地唱一支歌      
革命的风暴席卷全球
牛鬼蛇神一片惊慌

配合着汽车的颠簸那慌字拖得很长很长,大家的脖子也扯得很长很长,头一抖一抖的脚一踏一踏的,动作很齐踏得车底板砰砰直响。车厢里灰尘弥漫,坐在我旁边的所长秘书幽默健谈而善于放声大笑的李永宁一面唱一面搂着我的肩膀按节拍一松一紧一摇一晃笑得满脸都是深深的皱纹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3:29 | 显示全部楼层
如歌的行板      
                       
  第一次见到施娉婷这个名字是在兰州艺术学院教师宿舍的门上。我想象这个人一定白皙颀长,后来在敦煌见到她,黧黑矮壮江湖落气,总觉得不像。在四十来个人的全所会议上,她埋在靠墙的沙发里两臂交叉着抱在胸前,伸直腿架在沙发前面的茶几上,脚底朝着大家像一个颠倒的八字,八字左右分别放着她的眼镜茶缸香烟盒烟灰碟和笔记本,发言时闭着眼睛不急不忙,可言辞机锋百出,批评所里的工作尖锐而又雄辩      

她的丈夫贺世哲倒真的是白皙颀长,带着大黑边近视眼镜,容止若思温文尔雅,有绅士风。总是端坐在会议桌旁,十指修长如音乐家的两手,放在桌上扶着一个紫砂小茶壶,发言低沉徐缓用词平和,周延都是商量的口气,但观点与乃妻完全相同很尖锐,听他发言我常想纯绵裹铁此之谓乎      

他们都是军人出身,抗美援朝出生入死各有不少英勇事迹,后来到大学和研究所工作,教书做学问也都各有创见,论文深刻严谨但是书卷气不掩军魂,骨子里仍透着一股子大无畏战斗精神,婚后没孩子,精力除了做学问都用来磨砺思想的刀锋,读书触类旁通议事明察秋毫论人入木三分,谈笑间常从鸡毛蒜皮上升到意义和价值的层次,理论素质如此之好以致我常常觉得他们不搞哲学来搞美术史考古很可惜      

一九六二年秋天文化部副部长徐平羽带领刘开渠王朝闻等一行十来个人来敦煌开会,研究石窟加固工程的事,他俩递交了一份材料,说敦煌文物研究所民主革命不彻底。解放前的所长现在还是所长,旧班底没更新党的政策贯彻不下来,成了沙漠里的独立王国。具体事例写了几万字一厚本,要求党中央派人来从根本上解决问题      

时机不凑巧正值短暂的宽松期,党的政策强调团结,徐平羽看了材料不置可否,在会上要求大家搞好团结共同前进,此事不了了之,他们陷入孤立      
  
我是新来的其中,提到的事除了一件我全都不知道,那件事使我们成了朋友,他俩要创办一份杂志,叫敦煌研究要我给创刊号,写篇文章叫敦煌艺术的人民性,我说我不知道人民性是什么意思。他们说资料室里材料很多,我说我曾翻了翻好象谈继承的文章都必谈人民性,但是这个词的意思从来就没有界定,它好象是从苏联来的,看苏联人的文章好像更胡涂      

那时中苏交恶的事还没有公开,施娉婷警告我这话祇能在我们家说,贺世哲笑道我倒是很欣赏你这种独立思考的精神,施说我也是这不是叫你去到处乱说,小心别人抓你的辫子      

这篇文章我终于没写,帮他们做了些审稿和编排的工作,但是杂志也终于没有出来,因为常书鸿不批准。在写给徐平羽的材料中贺施提到这件事说常不批准就是不许用马克思主义毛泽东思想来批判地研究敦煌艺术。我说这祇是推测假设不等于事实,他们笑笑说你不了解情况   

一天在他们家吃饭,谈到夹边沟劳教农场的经历,贺世哲说那是宝贵的人生体验很难得的。他说鲁迅说过有两种人要刮目相看,坐过牢的上过战场的有道理。我说这话可不像是你们说的,施说你已经给我们铸好了模子了是吗,拿来看看,我说我不过是觉得新鲜而已,施说这就是说你认为我们不该新鲜对吧,我说你别这样何必呢,我没上过战场对付不了      

施说战场的景象你没法想象,我请她说说看,她说没法说只能说个感觉,残酷。静场片刻,贺世哲一脸的严肃郑重地又说了一句战争是残酷的      

我说是战争是残酷的,施娉婷说你说这话同我们说这话意义不同,就像小孩子说人生如梦同老头子说人生如梦意义不同。我说我也经历过一点儿战争,不是说政治是不流血的战争吗?贺说受政治的影响不等于你就是投入了政治。我说我说的也祇是感觉。三个人同时爆发出一阵大笑      

有很多很多年我都没这样笑过了,也许我从来就没这样笑过      
  
多年没有工资,到敦煌每月工资八十三元,除了伙食费全都寄给母亲。贺施一再劝阻,告诉我该寄多少留多少,说那边够用就行,你得有个机动,买书添衣服置用品都要钱,粮食定量二十八斤硬碰硬也不成。还有你将来总要成家,一点积蓄都没行吗?这些话同我母亲说的一样,我感到亲切      

新洞窟创作陷入困境,他们替我着急又怪我多事,说这又不是你一个人的事情你急什么。我说完不成是我的责任,他们说你既然完不成,当初就不该承担,承担了又完不成怪谁。我说我没想到会这样。他们说你应该想到。我问怎么办,他们说很容易放下就是了。给我说了一段禅宗公案,放下即实地      

找李承仙撂挑子,才知道放不放下是个站在哪一边的问题,从这个角度来看过去许多不明白的事都明白了。以前贺施挑战常李如同蚍蜉撼树,大家都疏远了他们。毛主席责骂文化部文艺界的两个批示下达后,特别是报上点名批判邓拓后,大家发现常李地位不稳,贺施有先见之明,又开始向贺施靠拢。一些平时经常向常李汇报情况的人都改为向贺施汇报情况或者同时向两边汇报情况。美术组讨论新壁画稿的会老是开不起来不是偶然的。      

这是我生平第一次遇到无关是非的站队问题,受常深恩我不能从众。除了竭尽全力搞好新壁画创作别无选择。贺不谅解提出一个新洞窟创作什么人挂帅的问题。我一下子成了众矢之的人人喊打,怒火之猛烈大有要食肉寝皮不可稍待的势头,有一种掉在鳄鱼池里的感觉。      

后来文化革命工作组进所宣布我所文化大革命开始才有了一点点安全感。工作组五个人,其中有两个现役军人,在他们的领导下所里成立了文革领导小组。贺世哲任组长,常书鸿被召回来了,抽调到外面搞四清的人也被召回来了。天天开会,中寺院内贴满大字报,揪出了一个常李高王黑帮,高是我王是王佩忠老党员所里的第三把手,前不久揭批常李他不遗余力,不知道怎么也进来了。      

作为打倒常书鸿的突破口,第一个批斗的是我,重新开始揭发但都是炒冷饭了。工作组最重视的是我在毛主席像上划了个叉,这一条他们当现行反革命案追查得贼认真,恰恰这一条不是事实。揭发人段文杰的证词也前后矛盾,工作组定案时没写入这一条。后来大家反工作组的时候,这成了工作组保护阶级敌人的一个例子,那是后话了。      

接下来批斗常李王,叫我在家写检查。我检查自己的错误之一是反对文革组长,因为他公开场合指控我反动透顶私下里却称赞我能独立思考,公开场合批判和平主义和战争恐怖论私下里却说战争是残酷的,指控常书鸿不支持他创办敦煌研究是压制对封资修文化的批判但敦煌研究创刊号的内容全是封资修。作为旁证忆写了一份创刊号目录和每篇文章的内容提要一并交给了工作组组长空军军官于家声。      

那天晚上如厕遇到常书鸿先生说了这事。他大吃一惊连声埋怨我太冒失,他说要是抓阶级报复你就成了典型。我想想也有些怕颇后悔,半个月后又遇见常时我告诉他对方毫无反应。看样子贺是毫不知情,说明工作组不信任他。常说要是真的整他也不会祇是因为你那点儿材料,那事情就多了。      

又半个月后,八月的一天开全所会,叫我们四个也去。去了才知道是要我在会上同贺世哲当面对材料,看得出来大家同我一样毫无思想准备,但许多人立刻就敏感到了文革组长同一个已结案的牛鬼蛇神对质意味着什么。不但纷纷出来替我作证,而且揭发出大量我所不知道的贺的问题,说他是野心家阴谋家两面派定时炸弹赫鲁晓夫式的人物罪名比我的还重。      

贺世哲处变不惊安详从容据理力争义正词稳,但说不上几句就被别人打断,一停下又叫他说呀说呀。他先是瞟一下我,又瞟一下工作组。工作组始终沉默着,个个脸上没有表情。他终于紧张起来,频频用手指梳理头发,动作过分用力,一再取下眼镜擦镜片,老擦不完手也颤抖。我望了望那边沙发上的施娉婷,她不断变换着坐的姿势左顾右盼,更明显地透露出一股子在心底出现的恐惧。      

哦勇士也恐惧      

一丝复仇的喜悦剎那间掠过心头很快就消失了,沉淀下来的是深重的悲哀为自己也为他们。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4:08 | 显示全部楼层
离人泪      
                       
  十月下旬的一天又叫我们参加会议,会场布置得很隆重,大红布横幅上剪贴着十五个白色的宋体大字“庆祝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胜利大会”,毛像两边各有几面红旗,在座的还有几个陌生人,估计是什么上级。      

会一开始工作组于组长就宣布了对我们的处理。常书鸿戴反革命帽子开除党籍开除公职留所监督劳动,李承仙开除党籍工资降六级,高尔泰工资降三级,王佩忠工资降一级留党察看,贺世哲不予重新登记清理出党,施娉婷和其它几个人免于处分,还有几个受了批判的不算犯错误,放下包袱轻装前进。      

他说党的政策是批斗从严处理从宽,这是一个胜利的大会团结的大会,标志着敦煌文物研究所的新生。现在我们可以交班了,我们走后大家要团结在以何山同志为首的文革领导小组周围,紧跟党和毛主席伟大战略部署奋勇前进。      

何山是中央工艺美院壁画系的学生,毕业分配来所不久斗争性强火线入党取代贺世哲当了我所文革组长。他说我们所现在已经回到了社会主义的轨道,今后一定要在无产阶级专政条件下继续革命,把毛泽东思想千秋万代传下去。      

会议气氛热烈,大家纷纷上台道忠心表决心,笑口高张泪湿衣袖。我有点纳闷儿,几次扫院子经过阅报栏,好象北京那边早已在赶工作组了,这里却又这样。不知道是怎么回事,看着几家欢乐几家愁,想起几个月前那次听完窦明海的报告回来他们在汽车上唱歌的情景,仍有毛骨悚然之感,结局如此也可堪庆幸了。      

工作组走的那天,我们正在下寺割草,汽车从上寺下来开得很慢很慢,车子两边挤着三十多人。个个伸长手臂侧身挪步,争相同车上的人握手说话,握上的手久久不放,要说的话怎么也说不完,说完了还要再说,和这个说了又和那个说。旁边的人也争着说,七嘴八舌推推搡搡趔趔趄趄跟着车走。车上五个人都半个身体趴在车窗外,两臂抻得很长,在众多幌动着的手中握一会儿这个又握一会儿那个,这只手被抓住不放,那只手又抓住了另一个人的手,同时听几张嘴说话都不知能不能听清。      

这样车子和人群一同徐徐向前移动,走了很远很远,直到出了山门快到防风林了,才冉冉加快速度扬起尘土,尘土里人们开始小跑,愈跑愈快终于跟不上了。车子绝尘而去才纷纷站住喘着气挥着手帕翘首眺望,直望到尘土消失茫茫戈壁上祇有云影的时候,才黯然往回走。经过身边时都没看见我们,一个个眼睛红肿鼻子通红脸上闪着泪光无语抽嗒。   

工作组走后我们被送到农村劳动,在农民家中吃住,接受贫下中农的再教育。冬季日短夜长农事无多,晚上到大队部文化室集合一阵子,就着飘摇的风灯读毛语录,听支书训话队长调度。唱天大地大不如党的恩情大,爹亲娘亲不如毛主席亲。散了会就回冢睡觉,因为到处都很冷,祇有炕是热的,这样一天天过着。都不知天外有什么沧海桑田,尽管刀光剑影记忆犹新,也都像是另一个世界的事情了。      

年底突然来了车子,拉我们又回到莫高窟。一下车就看到两派对骂的大字报重迭覆盖,语言如火如刀,一派以何山为首叫革联,一派以另一个工艺美院毕业生樊兴刚为首,叫革总。双方互相比赛忠于毛主席,互相指责对方反对毛主席。势如水火誓不两立。据说文化革命工作组执行刘邓资反路线,破坏了毛主席的伟大战略部署,所以对立双方又一致地都反对工作组。都刷出大字标语强烈要求把工作组揪回来批斗。      

个人的大字报更强烈,特别是那些工作组最信任最喜欢,跟工作组跟得最紧的人,都说是肺都要气炸了。要求油炸***砸烂***的狗头把***剥皮火烧,这些***都是工作组成员的名字,想起几个月前他们送别那些人的情景,我真的懵了。      
  
两派分别贴出大字报,勒令常李高王四个阶级敌人祇许规规矩矩不许乱说乱动,号召其余被批斗者起来革命,揭露工作组的滔天罪行。这个敌我界线是怎么划的,为什么敌对双方那么一致我都不知道。贺世哲一回来就成了革总的领袖,他依旧那么温文尔雅容止若思,从不使用暴力语言,有儒将风众人信服。令出必行大大压倒了何山一派革联。      

工作组的人早已回了各自的单位没法揪,我们四个成了两派共同的敌人。被轮流抄家轮流批斗,过去是文斗现在是武斗,两派比赛革命同时也就是比赛仇恨比赛谁打人打得更凶。常书鸿李承仙经常被打得血淋淋地满地爬,打他们打得最凶的恰恰也是那些他们从前最信任最喜欢,跟他们跟得最紧的人。  

注此文首发于今天一九九九年第二期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此处用今天网上版
 楼主| 发表于 2009-9-13 16:05:02 | 显示全部楼层
牛棚志异


那些年所里乱得翻天,都搞不清发生了些什么事情。牛鬼蛇神没有信息来源坐井观天,更是眼花缭乱。两派斗争弱势的革联战胜了强势的革总。常常出现新面孔,军宣队工宣队农宣队支左部队毛泽东思想宣传队,来来去去都不知孰先孰后谁是谁,两派革命群众出去串联外地的红卫兵进来,串联越串联越斗得凶,以为是你死我活了却又实现了大联合,成立了革命委员会以为总算有了秩序却又更乱了,出现了更多的阶级敌人,要来个清理阶级队伍。

帽子五花八门,常书鸿叫走资派三反分子,李承仙叫地主婆,樊兴刚叫坏头头现行反革命,贺世哲叫漏网右派摇羽毛扇的人物翻案派,施娉婷叫变色龙小爬虫,史苇湘李其琼孙儒涧和我一样叫老右派,李贞伯有海外关系叫特务,段文杰有断袖之癖叫流氓又曾脱党叫叛徒,其余诸公或为反动权威或为文艺黑线代表人物或为历史反革命或为阶级异己分子或为经济犯罪分子或为国民党的残渣余孽地主资产阶级的孝子贤孙各得其咎。

除我们四个以外,他们在进牛棚以前都参加过大串联,到全国各地跑了一趟,累得半死,那时不得不去。现在人家问他们为什么混进串联队伍,搞什么反革命串联去了,并要他们按里程退还国家的火车票钱,没工资从生活费中分期扣除。

牛鬼蛇神分男女两批在两处集中居住,其中有好几对夫妻除常李贺施以外尚有孙儒涧夫妇张峨沙夫妇万庚育夫妇,他们每天可以在一日三次的请罪吃饭和晚上政治学习时见一下面,如有外头的红卫兵来串联必开斗争会,那就免不了要彼此看到对方挨打了。

一日三餐饭前我们在食堂毛主席像前集合,排成两行齐声背诵毛语录,凡是反动的东西你不打它就不倒,人民大众开心之日是反革命分子难受之时,他们人还在心不死等等之类约十数条。然后向毛像三鞠躬同时大呼三声向毛主席请罪。常书鸿不能站立跪着叩头请罪,在我们身后的六张圆餐桌上有些革命群众在吃舨,早上请罪毕就围到管生产的孔金桌边听他分配一天的劳动任务。

晚上八点再到饭厅集合学毛选,互相揭批,起初打人的和被打的坐在一起,颇尴尬。当着被打者的面骂自己反动更难启齿,时间长了也就皮了,不在乎了,但攻防之间也颇费精神,两个多小时下来都很累。

睡下以后汽车司机王杰三常来叫我们去卸车,有时他去拉煤,后半夜才回要我们卸完煤,把车子打扫擦洗干净。我们睡不到觉,第二天还得按时起床干活很难受。有一次,大家建议他通过孔金统一安排任务,他眼睛一瞪说通过他干吗,工人阶级必须领导一切,你们知道吗?天天学毛选咋学的



其实除了他,别人有什么事也爱叫我们做。电机房工人候兴是所里学毛选的标兵,为证明工农兵无所不能,用雕塑室的材料在院子里塑了一尊毛主席像,连底座高过三米,立正姿势肩平体直如五根圆柱,上三下二垂直并立,对称地分贴在两边,腿上的手指亦等粗等长头略似毛像,但小如篮球,脚手架一拆,见者骇然,完了把我们通通叫去轮流给此物喷漆。

喷漆机锈得很紧,压起来很吃力,每人祇能压五六下,力气小的祇能压两三下。我们二十几个围着那物站成一圈儿,顺时钟方向徐徐移动轮流压,常书鸿不能站立,跟着爬,轮到他时也压一下,候兴拿着喷枪上下梯子,两眼放光时不时大吼鼓劲压,显然体验到了作品出世的快乐。

他喷了一层又一层,转身时喷枪偶或掠过我们,在我们身上头上或脸上留下薄薄一层水洗不掉的小白点。我用上衣包着头,从一个小孔里看世界,看那些海内外知名的艺术家们弯腰低头鼓劲努力的样子像看西洋景。



这几年我一直在看西洋景,不光是有趣的事儿多,这些事儿也拉开了我同环境的距离,起初我是当事人众矢之的,革命舞台上不可缺少的配角,后来主角们打起架来把配角撇在一边,我就变成了局外人得以观戏 。

开头只有我一个敌人,其余都是人民后来揪出的,人越来越多我们的队伍一天天壮大,由一个增加到四个再由四个增加到二十五个,请罪的队伍浩浩荡荡超过了所里人数的一半

敦煌县成立革委会那天,城里召开万人大会,把我们也拉去同全县的阶级敌人一起戴高帽挂黑牌,站在司令台两边示众,长长的好几排人。高帽的森林郁郁森森,我们这一排里除了常李贺施还有酒泉地委书记窦明海,敦煌县委书记王占昌,以及一大批党政官员,看到他们都成了我的同类,我有一种怪异荒诞之感。

台上的人讲话都无不口口声声要把我们打翻在地再踏上一只脚,叫永世不得翻身。但我知道这已经做不到了,打击面如此广大,万人丛中一身藏,我有一种安全感,相信自己的命运不会比一个此刻正塞满广场挤坐在黄土地上朝我们挥拳头喊口号的人民群众更坏到哪里去

我想如果林彪周恩来也像刘邓那样倒掉,让红太阳脐脂自烧,说不定除了安全自由也可能来到

那天天气很好,红旗飘飘像海涛,千万人的呼声地动山摇。我众中俯仰不材身,做着美丽的白日梦,居然也感到了一种节日的喜庆。



形势莫名其妙,祇有不闻不问。反正叫咋咧就咋咧,等待处理就是了,政治学习完了回去也就睡了。

有一阵子常常半夜五更被外面的鞭炮声和锣鼓声惊醒,那是革命知识分子们在庆祝和宣传毛主席发表最新最高指示。最新最高指示有的叫他们到农村落户,有的叫他们到干校改造,有的叫他们把被他们打倒的老干部结合进新的领导班子。这些特大喜讯使他们欢欣如狂敲锣打鼓放鞭炮又唱又跳

为了紧跟为了别人都能紧跟,要尽快使它家喻户晓,什么时候从收音机里听到就什么时候庆祝宣传分秒必争,由于本地和北京的时差,他们常常在深夜里互相叫醒飞快地起来行动。

有一次凌晨两点我们正在卸煤,他们庆祝宣传的游行队伍从不远处经过,两个人抬着一块黑板,上书最新最高指示走前面,几个人敲锣打鼓走后面,再后面十几个人跳着忠字舞跟进,黑暗中看不清舞姿,隐约像是京剧里的跳加官,配合着鼓点舞曲的节奏似乎更为急促。
     忠忠忠忠忠忠忠于毛主席
     无限无限无限永远永远永远

每过六七十米就停一下,锣鼓歌舞齐息。一个人用手电筒照着黑板,把上面的字大声念一遍然后一阵鞭炮,同时锣鼓齐鸣队伍继续前进。这样停停走走,从中寺出发上寺转一圈,然后到下寺再转回来,起码得两三个小时。我们卸完煤回去睡下以后才听到隐隐然有锣鼓声,自下寺而来愈近愈响。

我纳闷那些地方根本没人,夜静山空林深石黑,他们去向谁宣传。枕上琢磨这必是上头的统一安排,城市农村都执行他们不敢打折扣,所以就树林里转了一圈。我想象那些夜游的小动物,狐狸呀跳鼠呀猫头鹰呀什么的,在惊逃到安全的地方以后,转过身来侧着脑袋观察这惊天动地的一群,于无声处一定也同我一样纳闷儿,捉摸不透他们是什么意思


按照最新最高指示敦煌文物研究所成立了革命委员会,因无老干部可以结合主任暂缺,原文革组长何山当了革委会副主任领导一切。从此所里的全部工作除继续搞运动清理阶级队伍一打三反以外,就是三忠于四无限,抓革命促生产备战备荒迎九大。

所谓三忠于是忠于共产党的领导忠于毛泽东思想忠于毛主席的无产阶级革命路线,所谓四无限是对毛主席要无限热爱无限信仰无限崇拜无限忠诚。这项活动是仪式性的,他们把会议室四壁漆成橙色,东墙上画了个红太阳放毫光,太阳上画了个毛头像,军帽红领章下面一排向阳花托着三颗红心,三颗红心上写着三个黄忠字。每天早晚各一次,他们在这里集合立正,手捧红宝书,紧贴心脏部位面对黄忠字齐声大喊敬祝伟大领袖伟大统帅伟大导师伟大舵手毛主席万寿无疆万寿无疆万寿无疆。连喊三遍毕再三遍敬祝林副统帅永远健康,然后唱语录歌朗诵语录学毛选,今天该做什么从毛选寻找答案,也就是向毛主席请示,这个仪式的名称就叫早请示。

下来抓革命促生产,办案的办案消毒的消毒事务繁忙。敦煌的宗教文化是毒害人民的鸦片,留着就得消毒消毒就是革命也是生产,做好消毒工作就是对九大的献礼,大家把许多纤维板裁成报纸般大小,钉上边框漆成红色再用黄漆宋体字写上毛主席语录挂到洞子门上进行消毒,洞窟数百工作量极大

语录不是从语录本抄的,是直接从毛选里找的。有针对性比方针,对二五四窟的萨朵那伺虎图,选了要学景阳岗上的武松那段话,针对二八五窟五百强盗成佛图,选了看看他的过去就可以知道他的现在那段话,为要选得合适他们反复读毛选反复讨论为确定哪一条更适合哪一个洞,有时吵得面红耳赤,务必让将来的参观者进洞之前先打个有效的防疫针

我去扫洞子,看到洞门上这种做工精细的语录牌慢慢增加,很佩服他们的细心和耐心,当然重复之处牵强附会之处甚至牛头不对马嘴之处也还是很多,这不能怪他们,壁画丰富毛思想贫乏,能够做到这样已极难能可贵了



所里的日常工作还有一项备战,这项工作我们有份挖防空洞的事全是我们的。他们每天下午进行民兵操练也很紧张,下班前还要到会议室向毛主席像汇报一天的工作,这项仪式叫晚汇报。

晚汇报的程序和早请示相同,只是学毛选一项改为交流学习心得。早上学的用了一天有什么提高什么成绩遇到什么问题发现了什么敌情,哪些事没做好要进行批评和自我批评。这些节目做完往往晚饭时间已经过了很久,牛鬼蛇神们早已做过请罪仪式,吃过饭准备晚上的政治学习了

那年冬天进山开荒,回来我除了扫洞子还得给所里的伙房备水,每天清早挑着水桶带着镐铣纖焊到树林外的冰河上破冰取水。当冰河和它对面的雪山依次从黎明前的蓝色变为紫罗兰色再变为银红色的时候我就把伙房的水池子挑满了。胡子眉毛和帽沿子上结满冰花,浑身上下热气腾腾直冒汗,坐在炉子跟前烤一阵子,锁上门把钥匙送还管理员才进洞去。管理员在会议室参加早请示,门窗紧闭的会议室里炉火通红热雾蒸腾,满屋子人挤人一片朦胧。我一敲开门就爆炸出一团团炎热酸臭饱含人气煤气香烟气和强烈油漆味的云团,浓得化不开像固体一样

每次当门又关上时我都要一下子跳开,心里想幸亏我不是革命群众。

注此文首发于今天一九九九年第二期与花城版文字略有出入此处用今天网上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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