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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河里有水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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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9 17:27:40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秋千架 于 2018-9-19 17:28 编辑

        男孩牵住女孩的手从村子出发的时候,西洋场无人发现这场盛大的蓄谋已久的逃亡。劳作一个上午的人们正在午睡。这样的安静要持续到下午两点左右。苏北里下河平原的这座小村子,此刻正漂浮在夏日燥热的风里。
        在逃亡的开始,我们看到月亮河边的水牛正在饮水,发出哞哞的声音。一只黑蜻蜓在油菜地上方凌空乱舞。桑树上的蝉死命聒噪着。明晃晃地午后阳光照着西洋场。整座村子在夏天的蒸汽里,昏沉沉睡去。黄帆布缝成的书包,像黄蝴蝶在男孩的屁股上乱舞。女孩从地上捡起一颗桑树枣子,朝黑蜻蜓砸过去。这个举动惹得男孩开始咯咯咯地笑。你砸不到它的,傻子。你看我的头上全是脓包,就是逮蜻蜓晒的。逮蜻蜓要用扫帚的,像这样。男孩做了一个双手拿扫帚向下压的动作。
        夏天的田野,草木浓密,绿油油的。鱼塘里不时泛出浑浊的气泡,伴随破裂的轻微声音。透过河边槐树密密的叶子,可以看见上面那只硕大的鸟巢,像巨大的黑洞,盘踞在西洋场的上空,跟七零八落的烟囱对峙而立。我们坐一会儿吧,男孩说,大城市远呢,可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不急。男孩和女孩挨着路边的草地坐下来。茂密的青草轻轻摆动,高过了他们的头顶。村庄藏在草叶的后面,被分割成零碎的景致。
        我不喜欢爹爹。去年过年,在家门口放鞭炮,他竟然揪我耳朵,说会烧了草堆,男孩忿恨地说,他一个大人,怎么能打小孩呢?疼死我了。女孩没出声,她的目光正落在一株车前草上。那上面有一只水蜘蛛,细足抱住草茎,交替移动着。细足上的绒毛清晰可见。这只小生灵吸引了女孩的全部注意力。不知何时,女孩的头发稍上粘上了一颗苍耳。反正我不喜欢爹爹,我讨厌他的粗鲁。男孩黝黑的脸上,写满不容置疑。女孩取出苍耳,轻轻捏在指尖,转动着。男孩继续说,我们不会回来了。我肯定要找到爸爸。爹爹对我不坏,可也算不上对我好,他去年时候就让我一个人睡了。
        男孩和女孩牵手走出草地。村庄的轮廓渐渐变大,面目渐渐模糊。风带来各种庄稼的清香。他们向南行至西洋场腹地,看到了那条长长的水沟。沟底飘着纤细的水草,在水流的冲击下,大幅度地摆动。因为水汽的原因,这一片洼地清凉许多。男孩和女孩走进去的时候,村子终于被高高的土坝彻底隔绝。
        你说,我真的确定要逃学么,男孩转过头问女孩,老师看不见我,会不会把讲桌拍的啪啪响,会不会摔掉粉笔盒。她不能生气,一生气,脸上雀斑就更红,难看死了。无论如何,我不去了。我们到大城市去念书。爸爸会给我们找到一个新学校。我听他去年回来说过,那里学校差不多能赶上西洋场大,全是这么高的楼房。男孩比划着,突然兴奋无比。女孩的眼神始终望着天空。西洋场的天澄澈遥远,镜子一样高悬天地。白云像是悬浮物,天空永久的一部分,不高不低地停在那里。
         念书是一回事,关键是我想我爸了,特别是晚上睡觉时。那个报纸糊的窗户,风一吹,就呜呜呜地叫,像鬼叫一样。男孩被自己的最后一句话给吓到了,赶紧闭上嘴,眼睛慌乱地扫视周边环境。流水潺潺,水草拂动,偶有青蛙叫唤几下。除此之外,再无其他声响。男孩想起水沟的源头就在月亮河,转头望去的时候,看到一个个坟包,正立在月亮河的岸边。有只白色的大鸟从上面腾起,在西洋场的麦田上不停盘旋。男孩听见自己的心跳声,也听到了女孩越来越重的呼吸声。
        有鬼,女孩突然说出这句话。女孩蹲在水边,手指头来回拨弄里面的水草。你说什么?没有鬼!这世上哪有鬼,你个大傻子。男孩笑着说,你一看见水,就说有鬼。那是大人吓唬小孩的把戏。爹爹怕我们偷偷下河呢。
        有鬼,女孩又重复了一遍。眼神空洞,像寂静的西洋场,留下的巨大空白。唉,你总是这样。也许,见到爸爸就会好了。我们走吧,离开西洋场。大城市不但有大学校,还有大医院呢。
        男孩搀着女孩,顺着水沟边小路,走向水雾笼罩的月亮河。麦子黄澄澄的,油画般铺满了西洋场的田野。男孩鼻翼抽动一下,嗅到了麦子的清香,心满意足地笑了。我们过了月亮河,就到镇上,可以拦一辆卡车,它会带我们找到爸爸,男孩拍了拍女孩的手,表示自己信心十足。女孩的手心握着那颗苍耳。哗哗哗,河水声愈发浩大。月亮河到了夏天,水势就变得很大。原先的浅水区可以捕龙虾,现在都不见了,全是白茫茫一片水域,只剩三三两两的蒲棒漏在水面,在水流的冲击下摇摇晃晃。月亮河的南首,坟包安静地躺在满目葱翠里。
        女孩突然迈开双腿,向坟场跑去。男孩愣了一下,立刻明白了,跟着女孩跑了起来。慢点,别摔着,男孩朝女孩喊着。一大片黑乌鸦从坟场飞了起来。在西洋场的西堆上,两个孩子奔跑的样子,像庄稼地里急速飘起的蒲公英。
        男孩气喘吁吁跑到女孩身边时,女孩正伏在一个坟包上。汗水湿透的发梢上,冒着热气。女孩的手抚摸着黝黑的墓碑。上面刻着熟悉的名字。妈妈。女孩喃喃地说。泪水顺着满是泥土的脸颊淌下来。
        妈妈,男孩喃喃地说,妈妈喝农药死了。爹爹说她是个疯子,村里人都说她是个疯子,疯子怎么会吃药呢?男孩慢慢蹲下来,抱着女孩。他看见自己的泪水一点一点打湿了女孩的后背。妈是大疯子,你是小疯子。妈妈死了,你就成这样了。
         男孩打开黄帆布书包,取出语文课本,轻声读起来:池塘里有一群小蝌蚪,大大的脑袋,黑灰色的身子,甩着长长的尾巴,快活地游来游去……
         你忘了我们干嘛的了。小蝌蚪找妈妈,我们要去大城市找爸爸。男孩拉起女孩说,走吧,过了月亮河,这该死的村子就不见了。再在村里待下去,我可能也要疯了。
        八岁男孩牵着七岁女孩,走在西洋场的堆堤上。浓密的青草淹没了小路,也淹没了他们小小的脑袋。月亮河明晃晃的水面上,蒲棒摇曳。有鬼。女孩突然抬起右手,举起食指,朝着月亮河的方向。
        你个小疯子!我说过了,没有水鬼,那都是爹爹骗人的鬼话。你要不信,我现在就去河里。
        男孩迅速脱掉了小短裤和上衣。你站住别动,给我看好书包,我游给你看。男孩趟着河滩边的黄沙,小心翼翼地向前。月亮河水和皮肤刚刚接触的一瞬间,男孩感受到了太阳的温暖。男孩用双手拍打着水花,水珠溅进了他的眼睛。男孩将头埋向水中,享受河水巨大恣意的清凉。
        我要给你摘根蒲棒,男孩朝岸上的女孩快乐地喊,点着了,可以熏蚊子呢。男孩的脚底接触到越来越松软的淤泥。河水漫过胸口,漫过肩部,又漫过了脖子。
        男孩终于摘到了那根蒲棒。黄色蒲棒被男孩紧紧地擎在右手。你看啊,小疯子!男孩快乐地叫着。
        忽然,蒲棒猛地一沉。女孩看到男孩的双手急速地拍打着水面,脑袋在水里忽上忽下,开始咯咯咯地笑了起来。河面水花四溅。女孩满是泥土的脸上,呈现出快乐的光芒。
        片刻之后,河面恢复了平静。蒲棒浮在漩涡之上,急速地打转。
        女孩蹲在草坡上,还在咯咯咯地笑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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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9 18:23:05 | 显示全部楼层
邱老师,手机打字费力,我在这和您探讨几句。
1、许多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就是他们精神扎根的地方。比如沈从文的边城、莫言的高密东北乡、苏童的香椿树街、邱春潮的西洋场等。作家找到了自己的精神故乡,写作风格就会形成,作品就会渐渐地走向成熟。
2、悲剧色彩的小说更具有震撼力,我起码喜欢具有悲剧色彩的小说。
3、这个小说的语言具有画面感,质感。景物描写像梵高的画,总是怕颜色不够,于是不断地向上添加油彩,以至于画面已经突出了画布。虽然现在许多人反对大段的景物描写,但我还是喜欢你的这种写法。莫言也这么写。
4、小说有苏童的阴冷之气。这就是小说的氛围。
5、最喜欢的还是这篇小说的结尾。小说不需要完整的故事情节,因为小说不是故事,小说要给人以想象力,要有张力。
6、题目很好。
瞎说几句,祝邱老师西洋场系列越写越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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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9-19 18:49:23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爱护妹妹的哥哥就这样......
发表于 2018-9-19 18:49:49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以后妹妹可咋办啊,悲伤
发表于 2018-9-19 18:53:34 | 显示全部楼层
背景应该是在70年代初期。喜欢您这篇····酸楚的情节掩藏在洗练的文字里。
发表于 2018-9-19 18:53:56 | 显示全部楼层
背景应该是在70年代初期。喜欢您这篇····酸楚的情节掩藏在洗练的文字里。
发表于 2018-9-19 18:57:07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屈的棋子 发表于 2018-9-19 18:23
邱老师,手机打字费力,我在这和您探讨几句。
1、许多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就是他们精神扎根的地方 ...

学习受用!问好,棋子
 楼主| 发表于 2018-9-19 20:53:20 | 显示全部楼层
不屈的棋子 发表于 2018-9-19 18:23
邱老师,手机打字费力,我在这和您探讨几句。
1、许多作家都有自己的写作根据地,就是他们精神扎根的地方 ...

感谢指点!突然觉得写小说很烧脑,带劲。学着写看看。您是大家,多多指正!
 楼主| 发表于 2018-9-19 20:53:53 | 显示全部楼层
风先生 发表于 2018-9-19 18:53
背景应该是在70年代初期。喜欢您这篇····酸楚的情节掩藏在洗练的文字里。

谢谢风先生!
 楼主| 发表于 2018-9-19 20:56:00 | 显示全部楼层
林慧妮 发表于 2018-9-19 18:49
以后妹妹可咋办啊,悲伤

没有答案。谢谢林版来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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