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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画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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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8 10:27: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他一个人坐在清冷的办公室里,埋头看一张写满了字的宣纸。他的办公室在学校最前面最陈旧的一栋小楼的二楼,办公室里,一般没有几个人,都是上了课就走的。只有他一个人,常年这么坐着,一般也不做什么事情,就看着面前的一张宣纸发呆,思绪驰骋下去很远。
他想起自己的母亲,他的母亲现在是一个人,一直跟他住在学校里,平时替他烧饭。老家已经很久不去了。他在一张画上画过,两间古老的红色瓦房。门前一棵楝树,一个稻草垛,一大块田地。他的那张画得到了很多人的赞美和喜爱,还在市里获了一个小奖。
他觉得母亲现在很可怜。在他家,几乎也足不出户,学校家属区,没有几个人见过他的母亲。他自己也不喜欢到处出头。上班之后,除了上厕所,上课,就一直在自己的位置上坐着,就像木雕泥塑一样。岁月有时候,会让人变得非常的迟缓,迟钝。这是要进入老年的标志。
他就那样陷入冥思,在自己的世界里,他也觉得挺好的。
他想起自己初恋的那个女友。啊,她也老了。今年都五十二岁了。可是上一次聚会的时候,她在他的面前竟然痛哭失声。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能狠心地跟她摊牌,他不会离婚娶她的。他和他现在的妻子经过这么多年的磨合,已经非常融洽。可是,她的哭声还是把他的心给弄乱了。世上的人们,总有一种近乎真理一样的看法,就是,人老了,感情也会老去。或者说,老人有自己的感情,就是一种耻辱的让人看不起的行为。可是,没有读过书的人们都不知道,一个叫梁实秋的作家写过这么一句话,来形容老年人的爱情。他说,老年人的恋爱,就像老房子着火,救都来不及。哈哈,是摧古拉朽的架势呢。可是,他心里还是羞耻的。要压抑自己的这种感情。
他的妻子跟初恋长得特别的想象。他曾经把她们的照片放在一起给同事看,同事都大吃一惊。初恋是他的大学同学,在县里著名的那场大水的时候,曾经来看过他。他永远记得,她高挽着裤腿,露出雪白的小腿肚,手里提着一双小巧的凉鞋,站在大水里,看着他的样子。可是,最终,他们没有走到一起。就因为他们不是一个市的。他现在想起来,心里还是有一点怨恨,想,当时做什么人了,为什么不嫁给自己。可是,他似乎一直忘不了她。像他这样,在单位里,渺小得就像蚂蚁一样的人,多么需要感情的慰藉。说到底,爱情,女人,是自己最好的最后的避风港。
但是,他怎么能呢。他的妻子比他小五岁,长得很好。他们有房子,有车子,儿子已经大学毕业,在私立学校里上班。他马上就要做爷爷了。一个做爷爷的人,还时时有非分的想法,想离婚。这是不是要疯了。可是,他心里一点不老。他从来都不认为自己老了。当然他的外表看起来,的确是一个老人了。长期的安静,沉默,没有活力的生活,使他比一般人要苍老很多。
去年,学校里定级,一个从来不上班的跟校长是师生关系的体育老师,定了八级,而他呢,一直在上班,却还是十级。他去找了校长。校长在年轻时候,曾经跟他住在一个宿舍里,但是,校长好像根本不记得这件事,他狠狠把他训了一顿。说他课时不足,说他教的是副科,没有实绩,许多教主科的还没有名额定级。他被骂了狗血淋头之后,就默默地走掉了,再也不提这样的事情。
这一年,他依旧带了很多班级的美术课,甚至还带了写字课。写字课一直是语文老师代的。因为说是今年生源太多了,语文老师都是双班,要减轻语文老师的负担,就把写字课都给了他们。他甚至还有高中的晚自习。这届的高中生源都是在县城大量扩招后,收来的。考美术学校的可能几乎没有。可是,学校竟然从高一就安排了晚自习。他觉得非常的郁闷。可是,领导的决策都是英明的,你没有办法抵抗。
反正他也没有什么事情。虽然他已经五十二岁。是学校里相当老的教师了。监考的时候,安排的考场还是最多的。说是副科,平时课比较少。
可是,他心里也是郁闷的。他们副科的绩效工资也少得可怜啊,几乎就是随学校赏的。有什么办法,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那些所谓的干部,越来越嚣张了,走路几乎是横着的,一般都不拿正眼看你。开会的时候,说话都满脸横肉,唾沫横飞的样子。
这个世界,是什么世界啊。
他想起一个词,叫弱肉强食。是的。世界就是这个样子的。有什么办法。
他眼睛看着自己面前的一张淋漓的写满大字的黄色宣纸。上面是他最喜欢的句子。
“明月松间照,清泉石上流。”哪里有什么明月,清泉。
办公室里,依旧那么冷清,人们匆匆来了,拿了课本去上课,上完,人就不见了。
只有他,老僧入定一样,一天天,守在这里,守到老死的样子。
他怎么就不去画一幅画呢。他不想画。回到家里,一直没有职业的妻子会把他当着上帝一样供着,他也不需要做饭或者做任何家务。
家里,迎面的墙上,有一张巨幅的画,是他画的。一个晚归的少年,手里一根木棍,眼睛一直看向远方,若有所待。
画这张画的时候,他才三十多岁,常出去写生,带着高中的美术高考班。他的妻子喜欢买螃蟹回来烧给他吃。
那样的日子,似乎很远很远了。

2018   12  8
发表于 2018-12-9 21:52:37 | 显示全部楼层
心灵独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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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8-12-10 09:33:46 | 显示全部楼层
我们很多人何尝不是这样一具行尸走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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