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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醉里飞花令 短篇小说《李德才过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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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9-1-31 12:18:06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不屈的棋子 于 2019-2-1 07:25 编辑

                                                                                        李德才过年
                                                                                         文/王善常

                                                                                          
   快过年了,天遂人愿,空气中有了点暖和气。虽然雪还没化,但太阳却热乎起来,像一张金黄的锅盔大饼,贴在白亮亮的天上,到处弥漫着凛冽的香味。年就该有个年样,老天识趣。
  站台外,李德才把毛驴车拴在一棵老柳树下,把草料袋子套在了驴脑袋上,转身把孙子李胖子抱下来。李德才说,走,火车快进站了,你爸妈要下车了。李胖子说,我爸我妈到底能给我买啥好玩意?李德才说,那谁知道。手搭凉棚眯着眼向东看,那里已经露出了一个小小的火车头。又说,备不住啥好玩意都有呢。李胖子说,那赶紧的吧,火车都来了。说完扯起了李德才的棉袄袖子,蹦蹦跳跳地往站台里跑去,李德才跟头把式地跟在后面。
  这是个小站,火车只匆忙地停了三分钟,卸下一对背包罗伞的夫妻后,就咕咚咕咚地继续前行,越走越远,直到消失在白花花的雪野中,就像从没在这里经过一样,一切又变得寂静起来。一群麻雀从头上飞过,越过铁轨,落在对面的土坡上,一声也不叫,只来回晃着棕色的小脑袋。
  在毛驴车上,李胖子挨个地打开了大包小包的拉锁,开始寻找自己想要的东西。
       李福顺说,我妈的腰好点了么?李德才说,还那样,老病,时好时坏。同时吆喝一声,驾,对着毛驴。李福顺说,福田和丫蛋回来没?李德才说,打电话了,说年根回来。李福顺停了一会,又说,我临回来前买了不少年货,在包里。李德才说,买那干啥,乱花钱,家里啥都不缺,上个集我都置办全了。父子俩有一搭没一搭地唠着嗑。毛驴车在空旷的路上欢快地前行,蹄声阵阵,不时惊起几只黑白花的喜鹊,扑棱棱地从路边的杨树上飞起,喳喳地叫个不停。看见喜鹊,李德才的脸上填了一抹喜色。老话说喜鹊当头叫,好事要来到。应该不假。
  看见李胖子一个劲儿埋头翻东西,贾春燕说,别翻了,都在底下压着呢,回家就能看见了。说完伸手要去抱李胖子,说,来,让妈看看,我大儿子有多胖了。李胖子一扭胖墩墩的身子,躲开了,继续往包底掏。贾春燕说,对了,大儿子,这学期期末你考多少分?李胖子继续翻,说,不知道,没发通知书呢。贾春燕说,咋还没发?李胖子说,我哪知道,你也没去给我开家长会,就没发呗。他翻出了一串小铃铛,嘿嘿地笑着,在手里晃了晃,哗啦啦地响个不停,但随即他就失去了兴趣。李德才说,别问了,他不好意思说,数学、语文都没及格。贾春燕脸上立刻结了一层冰,照李胖子的后脑勺拍了一下,说,我和你爸在外面拼死拼活给你挣钱,你咋就不知道好好学习呢?啥也不是的玩意,长大了还要跟你那没出息的爸一样,出笨力气挣钱?
  李胖子本来没翻出什么好东西,心里就不得劲儿,现在又挨了她妈一巴掌,索性就往后一仰,蹬着腿,夸张地哭了起来。李福顺回头瞅了一眼贾春燕,没说话。
  贾春燕说,爸,你和我妈在家咋不好好看着他点呢,考这点分将来能有啥出息?李德才说,啥?我看着他,我大字不识一个,还得种那几亩地,还得照顾你妈,你让我咋看?李德才是个倔老头,从来听不得别人说他一个不字,现在听出了儿媳妇在埋怨自己,于是也来了一股火。
  李福顺说,行了,春燕,少说几句吧。咱爸哪有时间顾得上管他,要不咱俩再干几年,等胖子上了初中你就回来,那时就好了。李福顺说这话时对着贾春燕眨眨眼。贾春燕还要说啥,张张嘴,又闭上了,只狠狠地瞪了一眼李福顺,扭头看向了路边的田地。田地里全是积雪,像铺了满地的银子,闪着虚幻的光。
  腊月二十八的下午,李德才和李福顺正在院子里呼哧带喘地劈柈子,大门外停下了一辆出租车。
  爸,快拿一百块钱来,师傅还着急回县城呢。一个二十多岁的小伙子刚从车里探出头来,就冲着院里喊了一句。
  李德才说,咋打车回来的?你咋不在咱这的车站下车?小伙子说,快拿钱吧!我要在咱这车站下车,那二十多里地我咋走回来?李德才说,你不会打电话,我赶车接你去啊?小伙子说,我电话欠费了,咋打?快拿车费给人家吧。李德才说,没有!一脚踢飞了一根柈子。又说,你就败家吧!
   李福顺赶紧跑过去,从兜里掏出了一百块钱递给了司机。
   李胖子听到声音从屋里跑出来,喊,小叔回来了,小叔回来了。又问,你给我买你说的那个玩具了么?上上下下地看了他小叔一会,发现他空着手,没带一个包,嘟起了小嘴。小伙子说,小叔叔没钱了,不过我手机里有许多好玩的游戏,让你玩个够。
   李胖子拉着小伙进了屋。厨房里白腾腾的全是热气,热气里飘着炖肉的香味。
   贾春燕说,福田回来了?福田说,嗯!嫂子我饿了,啥时候好饭?贾春燕说,这就好,你先进屋吧。
   屋里很暖和,墙新刷了白灰,又贴了几张年画,有了过年的气氛。炕上新换了红红绿绿的炕革。炕头坐着个老太太,六十多岁,正在用蒜缸子捣蒜。
   福田说,妈,我回来了。一头倒在了炕上。又说,累死我了,没买到卧铺,坐硬板回来的。福田妈说,有个座就不错了,以前我和你爸上你姥家,坐火车还买不到座票呢,一站就是一天一宿。李福田说,那都啥年代了?你还提。撇撇嘴,又问,我姐还没回来?福田妈说,说是明后个就到家。对了你工作的事咋样了?从身后的被橱里掏出了一个枕头扔给了儿子。李福田说,找了两个工作,都拿我当农民工使唤,一去就让下车间,工资还低,我不干了,过了年再踅摸找个好点的。
  李德才和李福顺劈完了柈子进了屋。
  李德才说,就你那熊色!四年大学都白让你上了,这眼瞅着毕业都一年多了,连个班还没有呢!二十好几了,一点也不着调。李福顺说,是,现在大学生遍地是,俺们工厂里就有不少大学生,都和俺们干一样的活。李福田说,你们懂啥?一颠屁股,掉过身去,不再瞅他爸和他哥。李德才说,我懂啥?来年我就不给你生活费了,供你上完大学,现在都毕业了,你还花家里的钱,管你一饥还能管你百饱啊?用拳头通通捶了两下炕沿子。福田妈说,都少呛呛两句吧,看你酸脾拉臭的脾气,大过年的,孩子都回来了,你还摔脸子了。剜了李德才一眼。
  李德才哼了一声,在屋地上踅了一圈,转身出了屋,使劲一摔门,门玻璃颤了颤,没碎。
  除夕中午,饭菜摆上桌了。李胖子抱着一长挂鞭炮,拽着李福田就要去屋外放。
  李德才说,再等等吧,你二姑才刚打电话,说她一会就到了。李胖子说,那我和我小叔去大门街接她去,光着脑袋就跑了出去。贾春燕赶紧从炕上拿起了一个绒线帽子,递给了李福田,说看这孩子猴急的,就和他二姑对撇子。
       没到十分钟,门口来了一辆漆黑锃亮的轿车,车上下来了一个打扮时髦的姑娘。
       李胖子说,二姑!就等你吃饭呢!一下扑过去,又抬头瞅了瞅说,你咋越长越好看呢?姑娘说,嘴真甜,看二姑给你都带啥了?摸了摸李胖子红扑扑的小脸蛋。
  这时车上又下来了一个男人,打开后备箱,一样一样地往外拎东西。李福田赶紧上前接着,东西多,大包小裹塞满了后备箱。卸完东西,男人上了车,掉头要走。
   姑娘说,赵哥,你进屋吃了饭再走吧,大过年的让你跑了好几个小时送我。男人说,没事,你一会给大哥打个电话,就说你到家了,别让他惦记,我就不给他打了,我也得快点赶回去和家人过年。姑娘说,行,那你慢点开。
  进了屋。福田妈问,丫蛋,谁送你回来的,死冷寒天的咋不让人进屋吃了饭再走?丫蛋说,我朋友的司机,人家也着急回家过年。现在走,到省城快开也得五个小时呢。福田妈说,你和那个朋友也处了一两年了,你咋不领家来,让爹妈看看呢?你也老大不小的了,过了这个年就二十八了。他没说啥时候和你结婚?丫蛋说,妈!咱快吃饭吧。又回头对李胖子说,胖子快去放炮!
   胖子和李福田去屋外放炮去了。李福顺和贾春燕去厨房找碗筷。
   李福顺小声说,你说也怪,丫蛋和人家处这么长时间了,也不张罗结婚。贾春燕说,结啥婚?你还不知道,你妹子是给人家大老板当小三呢。李福顺说,你可别瞎扯!贾春燕说,不信拉倒!
  放完了炮,一家七口人开始吃饭。李德才喝完了两杯酒,脸上露出了笑模样,又倒了一杯,冲着李胖子比了比,说大孙子,来,和爷爷干一个。李胖子说,干一个就干一个。把手里的饮料举了起来,撅着屁股和李德才撞了一下。
   爸!儿子也祝你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李福田站了起来,冲着李德才举起了一杯啤酒。李德才说,这回咋还会说人话了呢?学没白上,出息了!丫蛋说,对,祝爸妈新年快乐,身体健康!来,咱全家一起干一个。于是七个酒杯碰在了一起,屋里充满了温馨祥和的气氛。
   李福田说,爸,跟你商量个事。我手机不咋好使了,我想先冲你借五千块钱,买个苹果6手机。李德才说,啥?你再说一遍。脸沉下来,又说,你咋腆脸说的呢?你冲我借钱,你搞啥还?李福田说,我工作了就还你。李德才说,就你一瓶子不满半瓶子还晃荡的小样,你找工作,都一年多了你找到工作了么?酒杯墩在桌子上,酒溅出了一半。李福田说,我咋地了?人家都有个好爹,都能找到好工作,谁像你,就知道和我发脾气。李德才说,你再大声说一遍!站起来,指着李福田。李福田说,本来就是嘛,自己没啥能耐,还怨儿女。这句话声音小了,但还是被李德才听进了耳朵里。李德才喊乐声,你个王八犊子,白眼狼,给我滚!一扬手,酒杯直奔李福田,正好砸在了他脑门上,登时血就下来了。李福田大吼,滚就滚!以后别指望我回这个家!夺门而出。福田妈捶胸顿足,哎呀我的天呐!这还能不能让我过去这个年了!丫蛋说,爸!你快消消气,看把我妈气的。赶紧去扶她妈,又回头对外屋喊了一句,快进来给咱爸赔个不是,到时候姐给你买个手机。
  可外屋早没了李福田的身影。李福顺赶紧穿了棉衣,跑出去找李福田。贾春燕跟着屁股也跑了出去。
  完了,跑没影了。李福顺垂头丧气地往回走,在厨房正好碰见了贾春燕,又说,兴许走了吧,真不懂事。贾春燕说,跑就跑,我早就膈应死他了,花了咱多少钱,黑爪子挣钱白爪子花。李福田说,你能不能小点声,就别添乱了,小心爸妈听见。贾春燕说,听见又能咋地?本来就是嘛,这个家不都是靠咱俩挣钱么?你捞一个好了?声音更大了。你给我闭嘴!李福田气往上涌,眼珠子瞪得溜圆,伸出巴掌向着贾春燕比了比,随后又放了下来。你打,你打啊!贾春燕登时昏了头,将自己的脸硬贴过来,今天你不打就不是你爹揍的。
  啪,李福顺抡圆了巴掌,扇了贾春燕一嘴巴子。操你妈,就和我有章程,我不他妈地和你过了。贾春燕疯了一样冲进了里屋,双手一用劲,掀翻了桌子。
  初六的早晨,天气极好,满院子白花花的阳光,几只母鸡走出了鸡窝,在院子里悠闲地踱步。外面响了两声车喇叭。李德才扭头向外看,看见一辆黑色轿车。
  丫蛋说,爸,妈,我该走了,你们多保重。眼里湿乎乎的,又从包里拿出了一沓钱,放在炕上说,你和我妈想吃点啥就买,别亏待了自己。李德才说,俺俩啥都不缺。想了想,又黯然地说,你回省城后去看看福田那个王八犊子。丫蛋说,我知道,不管咋的,他在你们跟前也还是个孩子,你们别和他一般见识。
  丫蛋心里难受,不敢看她妈,低头往外走,李德才跟到了屋外,说你先等一会,爹和你说几句话。丫蛋说,啥事?爹。李德才说,你也二十八了,自己心里有点数,找个正经八百的男人结婚吧,可不能再胡混了,你懂不?丫蛋重重地点了点头,眼泪终于下来了,说我懂,让爹操心了。
   李德才站了一会,看着丫蛋上了车,才转过身来,伸手去脸上抹了一把,湿乎乎的。
   进了屋,李德才说,都走了,福田三十就跑了,富顺两口子初四就回南方的工厂了,这会丫蛋也走了。福田妈说,人咋越活越累呢?就这些作孽的儿女就放不下。抬手就要去抹眼泪。李德才说,快打住吧!笑了笑,又说,我算想明白了,你要是心里没啥惦记的,还有啥意思,有了惦记才得劲儿。要不咱两个老骨头棒子还不如早死呢!  
       爷爷,外面又来扭秧歌要钱的了,咱插不插门。李胖子跑了进来。今年不插门了,快去把最长的那挂鞭拿出来,咱迎接去。李德才兴冲冲地说,同时去地上拿了老伴的鞋,快穿上,我要抻抻老胳膊腿,扭秧歌去!
  拜年的秧歌队进了院,这是一个由个人组织的秧歌队,每年过年都挨家串户地表演,就为了讨几个喜钱,不少人家早就厌烦了,所以几乎一听见锣鼓点就赶紧插了门。
  鞭炮噼噼啪啪地放了起来,李德才乐呵呵地把一张红票票递给了打头的。大家卖点力气,东家赏钱一百!打头的高呼一声。
  秧歌快乐地扭了起来,锣鼓声,喇叭声在院子里欢快地跳跃。李德才一把丢掉了头上的棉帽,走进了秧歌队伍,也跟着扭了起来。他的脚步还是那么轻盈狂放,满脸是红扑扑的笑,看得福田妈闭不上嘴,恍惚间又回到了从前。
发表于 2019-2-7 21:30:33 | 显示全部楼层
登时应该是顿时。
这篇小说有点像前些年一部电影《过年》
发表于 2019-2-9 22:21:44 | 显示全部楼层
近日推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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