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楼主: 耿于天

[原创] 长篇小说《世纪甲子之否定否定》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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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4:05 | 显示全部楼层
9.1 三种人

    周五下班回家,艾迪突然问蒲云:“听说省纪委,要搬到果园,监察厅这边来了?”
    蒲云放下手中的报纸,好像也听说了:“大概是吧,机构改革,不是成立监察委员会了么。”
    “纪委那个院儿呢?”
    “不知道,可能划给别的部门,或者拆了。”
    艾迪想了想:“想办法,打听打听吧,如果拆的话,拆之前,我想回去看看,”小时候,她就是在高升店,省纪委大院长大的。
    “好,我找人问问。”
    “找正己就行。”
    “贺正己?不用,直接找纪委的人。”
    “他就是纪委的人啊,”一周以前,蒲云的校友,原省委组织部副部长贺正己,调任纪委副书记:“你不是号称,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么?”
    蒲云重新拿起报纸:“行,你比我消息灵通…… ”
    艾迪的姥爷,姓包,包仁鸥,“海上之人,有好沤(鸥)鸟者,从沤鸟游,沤鸟之至者,百住而不止,其父曰:‘吾闻沤鸟皆从汝游,汝取来,吾玩之’,明日之海上,沤鸟舞而不下者也。”50年代去北京开会,到周总理所住西花厅做客,“仁鸥”,好名字,总理指指门外,我这小院,原先是摄政王载沣的花园,有个“盟鸥馆”,就在前面。
    八届十中全会,补选为中央监察委员会委员,后任湖江省委第二书记。文革开始,首当其冲作为当权派被打倒,隔离审查强制学习,前后长达十年时间……
    粉碎四人帮后不久,1977年初,包仁鸥复出。
    中组部领导,找他谈话,工作去向两个选择:一是省长,那时还叫革委会主任,另一个,几个月后召开的十一大上,修改党章,恢复设置党的纪检机关,名称暂定“纪律检查委员会”,愿意的话,湖江省纪委这个担子,把它担起来。
    包仁鸥考虑,省长还是算了,政府工作需要朝气,让年轻人干。怎么说,咱也算个老纪检,放眼望去,纪委书记,还真没人比自己更合适……
    纪委搬到监察厅,听起来很奇怪,因为绝大多数地方,从中央一级开始,纪检机构、监察机构,都是合署办公。纪委为主,监察这边,部也好,厅局也好,只是个空壳。
    新中国成立之初,1949年,中央人民政府,设立人民监察委员会,1954年一届人大,改组为监察部。五年之后,撤销监察部,直至1986年,六届全国人大第十八次会议,恢复国家监察体制。
    正是这一时期,湖江省政府监察厅成立。后来,包仁鸥曾多次说过,为湖江省,建一座真正像样监察厅大院,也就是果园,小马雅可夫斯基地铁站,旁边的这座,是他这辈子,政治生涯中,做的最后一件大事……
    按照包仁鸥,当初的设想,监察,本质上,属于司法性质,暴力机关一部分,法理层面上,必须隶属于国家。换言之,党领导纪检监察,只能是个过渡,否则就是本末倒置,往小了说政出多门,往大了说,就不好说了。
    显然,包仁鸥没有想到,短短七年之后,1993年,各级监察部门,与党的纪检机构合署办公。更没有,更不可能想到,又过了二十五年,监察委员会设立,取消的,不是纪委,而是监察厅……
    小马雅可夫斯基地铁站,另一位苏联作家,同时也是政治家,苏联解体后,担任俄罗斯驻卢森堡、吉尔吉斯斯坦驻荷兰、比利时、卢森堡大使、驻北约、欧盟代表,艾特玛托夫曾说。马雅可夫斯基,一辈子,只有一句话说对了:
    “当社会将你逼得走投无路,不要忘了,你身后还有一条路,那就是犯罪。记住,这并不可耻…… ”
    不想惊动太多人,没有通知纪委其他领导。蒲云打电话给贺正己,找个不忙的日子,也不用接,一起转转。
    其实,用不着贺正己当向导,高升店这个院,艾迪比他熟。很多犄角旮旯,甚至连贺正己都不知道……
    湖江省纪委,今年的职能,不用说,是办案。但1978年,它刚刚成立时,主要的工作,却正好相反,不是办案,而是翻案。
    从1957年“反右扩大化”,或者更早,“三五反”,甚至“镇反”开始,积累了一大批,说浩如烟海毫不夸张的冤假错案。新时期伊始,这些案子,如果不翻过来,涉案干部不平反的话,一切其它工作,全都无从开展。
    “纪律检查委员会”,名字很有学问。今天看来,“纪律”和“检查”,二者并列关系,“纪律”和“检查”;而最初,却是动宾,或者主谓,对“纪律”,对以往“纪律”的执行,甚至定义,进行“检查”……
    “成立之初,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招兵买马,或者说,人员构成,”贺正己,陪着艾迪和蒲云,穿过主楼,一座比四层主楼还高,目测没有二十米也差不多,巨型汉白玉毛主席立像,扑面而来:“为此,省委主要领导,发生了重大意见相左。”
    “我听说,好像是姥爷,要大规模起用‘三种人’?”
    贺正己笑着点点头:“没错…… ”
    四人帮倒台,全国各级党政军群系统,随即开始“清理‘三种人’”。追随林彪、江青反革命集团,造反起家的人,帮派思想严重的人,以及打砸抢(刑讯逼供,摧残人身,冲击破坏机关)分子。
    对于这些人,受过他们残酷迫害,复出掌权的老干部们,有的咬牙切齿,要求血债血偿。还有一些,经得多了,看淡,或者看开了,狗咬人,人不能咬狗,算了,以包仁鸥为代表,详情可以参照罗X将军,“自由民主派若得势,共产党人连骨灰都难留”……
    “艾迪应该知道,为此,包老还写过一幅字,‘俱往矣’。”
    “挂在办公室里。”
    “没错,现在收藏在陈列室,那可是我们的镇山之宝…… ”
    不仅如此,包仁鸥甚至主张,将一大批,问题不是太严重的“三种人”,充实到刚刚成立,急需干部的省纪委中。
    对此,绝大部分,即使再宽容的老同志,都表示难以接受,出路要给,但绝不能使用。包仁鸥针锋相对,不用他们,你让我用谁?纪委不同于别的部门,老同志不行,干不了这种繁琐辛苦的活儿;年轻人不行,没有经验,掌握不好政策;中生代行倒是行,你们给我么,那么多一线岗位,抢都抢不过来。
    包仁鸥不是不明白,这些人,政治上有污点,甚至人品有问题。可换个角度看,正因为他们有污点,甚至正因为他们人品有问题,才更可以放手,特殊岗位上,放手使用。
    纪检监察工作,尤其是党内,自我监督,医者自医,最怕的是什么?最怕拉不下脸来,最怕官官相护。说到底,为了给自己留后路,想在政治上有大的作为,早晚还是得想办法,回到主干道上去。
    政治上有污点,而且铁案,“三种人”明白,自己这辈子,永无翻身可能,经历过大风大浪,有头脑,更有手段,甚至手腕。踏实,没别的想法,让干什么干什么,办起案来,下手重,下手狠,正所谓无欲则刚……
    绕过一重院落,又一座,造型几乎一样,同样高过茅盾先生笔下,“宛然象征了今天,华北平原纵横决荡,用血写出新中国历史,那种精神和意志”的高大笔直白杨树梢,汉白玉毛主席造像。一时之间,蒲云有些恍惚,跟着我左手右手一个慢动作,右手左手慢动作重播,难道又转回来了,似乎又不像。
    没等贺正己开口,艾迪先笑了:“晕了吧,这不是刚才那座,院儿里,这么大的,总共有四座,小的更多。”
    “不是说,省纪委是1978年,才成立的么?”蒲云想了想:“那时候,好像已经不兴弄这些了,怎么还一弄就是四座。”
“没错,可能连艾迪都不知道吧?纪委这些主席像,都是70年代末、80年代初,包老,从市里其它地方般来的。那段时间,‘非毛化’很厉害,到处都在拆,都在砸,包老说别砸,既然你们不要了,我要,运到纪委来。”
    蒲云想起,孙军在香港的别墅,大厅里,放着一个巨型人头,铜的,乍一看挺吓人。从俄罗斯买的,没花多少钱,苏联解体后,各地纷纷拆除,甚至捣毁泄愤,共产党执政时期,领袖雕塑。
    至于这个人头,原本在克格勃,国家安全委员会门口,捷尔任斯基,全身的。可惜太大,只能把头切下来,弄到香港,运费倒比雕塑本身高出几十倍……

9.2 喜怒哀乐

    正是从包仁鸥开始,别的地方不知道,湖江省纪委,形成了一套非常独特的用人机制,将那些“有问题”的干部,不断充实到纪检监察队伍中来。
    与其它党政机构不同,几乎从不进行公开招聘,即使近些年,有了规范的公务员考试制度以后,也很少从基层,按程序提拔。进入纪委工作的干部,相当部分,都曾是被调查,甚至被处理的对象……
    通常来讲,这都是些“能吏”,有本事,有素质,有胆识。犯的事呢,不算太大,介乎于组织处分,和刑事处罚,移交司法,和党纪政纪之间。但也不小,即使不刑事立案,最起码也是个留党察看,行政撤职或降职。
    被纪委看中后,相关领导,会找这位干部谈话,摆明两条路。第一条,按规律来,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第二条,调到纪委来,平级使用,相关资料卷宗存档,退休时销毁,平稳着陆。根据表现,仍旧有晋升,级别或职务的机会,只一条,这辈子都不能离开纪委,终老于此。
    正因如此,湖江纪委,锻造出了一支,不仅能力超群,打铁还需自身硬,异常纯洁的队伍。尤其近几年,反腐风暴中,几乎所有省级纪检监察机构,多少都出了一些,内外勾结监守自盗,蛇鼠一窝的问题,唯独湖江,久经考验,铁面无私……
    蒲云偷偷抬眼,瞥了一下,正慷慨激昂,近乎于洋洋自得的贺正己。
    抿着嘴,艾迪低头吃吃笑着。
    “哦,不不,你们别误会,我可不是,”贺正己一边同身边路过,两个停下脚步,叫他“贺副书记”的同事打招呼:“我可不是这么进来的啊…… ”
    2010年4月,比利时王国北部弗拉芒地区,几大政党联合逼宫,莱特姆内阁垮台,6月重新举行议会选举。像以往一样,此次选举,没有出现单独过半政党,而联合组阁谈判,又屡屡陷入僵局。直至一年半以后,社会党人迪吕波,牵头组阁成功,长达五百四十一天的时间内,比利时处于无政府状态。
    相当部分中国人,肯定认为,无政府国家,肯定乱套了,湖江卫视专门做过一期节目,阐释民主政体的不稳定性,到头来倒霉的还是老百姓。事实上,比利时社会运转良好,民调显示,绝大部分普通人,并不在乎有没有中央政府,甚至表示无政府状态中的国家,倒比有政府时还好……
    之所以出现这种局面,很大程度上,仰仗的就是所谓“文官制度”。
    很多人可能以为,选举制度,就是所有公职岗位,都要通过选举产生,动脑子想一想,这不仅不合理,而且不可能。中央一级为例,组阁政党能够任命的,只有正副总理(首相),各部部长,充其量第一副部长或秘书长。
    占公职人员总数百分之九十,副部长级往下,都是“文官”,职业官僚。不隶属任何政党,政府雇员性质,拿薪水打工,按相关法律法规,以及内部规章制度行动,掌管日常事务……
    走累了,艾迪提出,想到主楼一楼,包仁鸥当年,用过的办公室看看。贺正己正有此意,曲径通幽处,禅房花木深,很快回到前院。
    如今的党政机关,主要领导办公地点,基本都在顶层,象征地位之外,比较安静,保卫工作也容易开展。改革开放初期,完全不是这样,老同志多,不喜欢也不方便上蹿下跳,纪委十年,包仁鸥始终在主楼一楼,最靠东那个房间办公……
    “包老之后,先后七任纪委书记,用的都是这间办公室。直到2014年,根据中央最新文件标准,就算是正省级,办公室面积也不能超过五十二平米。这间实在太大,算上秘书都不行,又不好改变格局,这才搬到四楼,这里改为贵宾接待室,”贺正己请艾迪和蒲云坐,亲自去倒水。
    艾迪故地重游,蒲云第一次来,左右看看,是个套间。看样子,原本里间办公,外间开会,如今似乎反过来,外面依旧会客,里面成为茶水间兼储藏室。
    “有没有最后决定,纪委搬走后,高升店这个院儿,干什么用?”艾迪显然更关心,儿时记忆的命运。
    “协商的结果,好像是要还给军队。机构改革,不是要成立一个,退役军人事务厅么,加上国防动员委员会,一直没有独立办公地点…… ”
    艾迪点点头,纪委这个院子,原本就是军队的,早年间,好像是军区下面,一个高干疗养院。文革初年,包仁鸥被造反派夺权,戴高帽子游街批斗,关了牛棚,处境一度十分危险。
    二野一位老战友,时任五岳军区司令员,不管不顾猛张飞,听说后带着一个营,发挥我军善于夜战,善于奇袭的特点,硬把包仁鸥抢了出来。双方同时,把状告到北京,某中央首长过问之下,对外宣称“强制学习”,实际上是把他,保护在了这家疗养院里……
    “哦,对,一说这个我想起来了,”贺正己笑着:“你们知道,高升店这个地名,是怎么来的么?”
    艾迪摇摇头。
    倒是蒲云,历来对这种事情感兴趣:“好像是说,早年间,这一带,有条连接五岳和京城的官道,秀才、举子们,都会从这里经过。官道旁,有家小客栈,名叫‘高升店’,据说,在这家客栈投宿的考生,考中概率很高,名气越来越大。”
    “没错,不光野史,就连一些地方志上,都是这样记载的。还说店内,‘高升店’那块牌匾,一位湖江籍,投考路上曾经住在这里,日后正一品文华殿大学士,亲笔书写,据我们考证,完全不是这么回事…… ”
    省纪委,研究室下面,有一个年鉴编撰小组,每年年底年初,都会编写一本,记载本单位内外,大事小情的年鉴。即将从战斗了四十年,高升店原址搬走,书记指示办公厅和研究室,写一本书,好好写,写好公开出版,让大家了解,纪委在高升店这些年,留下的光辉业绩。
    既然出版,不能太淡乎寡味,多少得有点儿可读性。第一章,第一节,说引子也可以,从纪委所在地,“高升店”的由来说起:
    明清时代,中央六部之首,吏部,相当于今天组织部,与纪委的合体。下设“四清吏司”:文选司、考功司、验封司以及稽勋司,人称“喜怒哀乐”。
    文选司,主管选缺补缺,也就是升迁,“喜”。考功司,主管考核,不合格就要处罚,“怒”。验封司,主管丁忧事项,“哀”。稽勋司,主管朝廷封典,尽管只是荣誉性质,“乐”……
    组织部比较接近文选,也就是“喜”司,纪委更像考功,也就是“怒”司。可在湖江,掌管处罚的纪律检查委员会,偏偏位于“高升店”,故而省内官场,很忌讳“高升”这个词,某某可能是要“高升”,暗指被纪委找去了。
    就连纪委内部,大家也觉得,“高升店”这个名字,多少有点儿奇怪,正好借编书的机会,好好考证一下。没想到,一考证不要紧,还真考证出些门道,最起码,什么幸运客栈、文华殿大学士之类,纯属子虚乌有……
    “高升店”之名,始于明代,那时,这一带,确实有一家“高升店”。只不过,此“高升店”,并非彼,并非人们想象,望文生义想象中的“高升店”,不是住宿用的,而是净身用的。
    有明一代,中国封建史上,太监队伍最为庞大的时期,保守估计也有十余万之众。净身机构,分官办和民办,五岳这家,是民办的,或者说,私营的。
    穷苦人家,实在养不活的孩子,没办法,送到“高升店”,先要签订一纸文书,请乡绅从旁作证,与今天,说这话没别的意思啊,经纪公司类似。无论净身,还是之后的休养、拜师、入宫,“高升店”不收任何费用,与此同时,和家里,不再有任何关系,不能找后账……
    先前说过,五岳这家“高升店”,私营性质,没有财政拨款,不向净身者收取费用,靠什么实现收支平衡,乃至盈利,图什么呢?这就要提及,店名,也就是“高升”两字的由来了。
    “高升店”里的房屋,房梁很高,梁下整整齐齐,麻绳悬着一个个,做工精巧的小盒子,盒上贴着封条,某年某月以及人名。“高升店”不收费,却要收东西,就像杀猪匠,收拾干净,照例将下水,或者猪头带走一样。手术结束,净身者由“高升店”介绍入宫,“命根子”留下,装在盒子里,悬于梁下……
    《孝经》第一章,《开宗明义章》,一上来就说:“身体发肤,受之父母,不敢毁伤,孝之始也。”当太监的人,身体残缺,活着时残缺,一辈子残缺,到死时,无论如何也要让它完整。
    宫里拼死拼活干,拼命往上爬,拼命攒钱。攒够了钱,头一件事,回到“高升店”,花高价,将悬于梁下,命根子赎回来。死时,入棺前,请专门的师傅,将那东西与身体,重新缝在一起,这辈子不完整,下辈子不能再不完整……
“时至清代,内廷太监数量,大规模削减,明代的十分之一都不到,地位也远不如从前。‘高升店’没了生意,渐渐湮没不闻,”贺正己总结道。
    蒲云靠在沙发上,看着天花板,忽然想起什么:“其实,以后纪委,或者监察委,如果还保持传统,使用有问题,犯过错误的干部,可以大胆学习借鉴,‘高升店’先进经验嘛。”
    “怎么学习借鉴?”
    “你刚才不是说,相关档案封存么?档案袋上,系个麻绳,找间大屋子,集中挂在房顶上。也别一辈子不能离开本系统,有机会都交流出去,够一定级别,再回来,让他们以某种形式,赎那些,记载着当初劣迹的档案。”
    贺正己笑得有点儿尴尬。
    艾迪赶紧捅了蒲云一下,自己也意识到,玩笑开过头了。脸不觉有些红,想换个话题,却一时不知说什么好……

9.3 八项规定

    蜀僧抱绿绮,西下峨眉峰,为我一挥手,如听万壑风,客心洗流水,余响入霜钟,不觉暮山碧,秋云暗几重。聊着聊着,不知不觉,天色已经向晚。
    喝了不少茶水,空腹,又喝不少茶水,蒲云的肚子,开始抱怨起来……
    艾迪耳朵挺尖:“饿了吧?”
    “还真是,饿了…… ”
    “好,”贺正己站起身来:“那我就不留你了。”
    蒲云坐着没动,作出一副不大高兴的样子:“什么意思,什么叫‘我就不留你了’?好歹也是主人,哪有你这样的,饭点儿了,不留客人吃顿便饭?”
    贺正己愣了一下:“怎么,你想在这儿吃饭?”
    “又没让你大排宴筵,太抠门了吧,哪就吃穷了你,工作餐都不行?”
    “行啊,谁说不行?我没问题,你们不忌讳就行…… ”
    近年,一个说法,流传甚广,湖江人,这里所说的人,专指官场上的人,都知道。纪委,省纪委的饭,是不能吃的:
    五六年前,日后影响深远,事实上,作为反腐运动,拉开序幕的标志性事件,中共中央下发,关于改进工作作风、密切联系群众,一系列规定措施文件,也就是著名的“八项规定”。
    当然,这是事后,事后回头看,宣告轰轰烈烈的反腐运动启动。历史唯物主义,当时,文件刚刚下发时,并没有引起,最起码,湖江省范围内,并没有引起人们,过多的关注……
    没有过多关注,并不是没有,完全没有关注。怎么说,也是中字头文件,应有的学习贯彻,还是需要,而且必须的。
    省纪委这边,专门搞了一次宣讲,就定在高升店,纪委礼堂举行。当时的纪委常务副书记,现在的书记,陈峰主讲,省直、各地市,都要派干部,按比例、按名额,派干部参加,总共两百人左右……
    宣讲本身,没什么可说的,讲了一上午,中午结束。讲完了,也差不多到饭点儿了,主持人宣布散会,餐厅那边,给大家准备了饭,可吃可不吃,有事的先走,没事的吃完了再走。
    都挺忙,大部分人,都没留下吃饭。事后统计,差不多有六十人,留在纪委这边,八项规定宣讲那天中午,留在纪委这边,吃完饭离开……
    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大概是去年吧。不知什么时候,怎么开始,或者说,不知是谁,最先想到。
    总之,好事者突然发现,五年过去,当年,八项宣讲宣讲那天,留在高升店,纪委吃饭的六十个人。几乎无一例外,都已经在反腐运动,随即开始,当时并没意识到,随即开始的反腐运动中,因为各种原因出事……
    要想死的快,就买一脚踹。相信全国各地,都有类似说法,80年代,摩托车刚刚进入中国时,第一批尝鲜的,有说都死了,车祸都死了,有说只剩一个,重伤残废,永久残废在床,上知天文下肢瘫痪。
    很快,传言迅速流散开来,考证之后,好像还真是这么回事。参加宣讲的两百多人,大部分没事,唯独那六十个,留在吃饭的那六十人,几乎无一例外,差不多都报销了……
    “是夜送亲城外,返已漏三下,腹饥所饵,婢妪已枣腹进。余嫌其甜,芸暗牵余袖,随至其室,见藏有暖粥并小菜焉,余欣然举箸。
    忽闻芸堂兄玉衡呼曰:淑妹速来。芸急闭门,曰:已疲乏,将卧矣。玉衡挤身而入,见余将吃粥,乃笑睨芸曰:顷我索粥,汝曰尽矣,乃藏此专侍汝婿耶?”
    可能是受了《加勒比海盗》,那个著名诅咒,关于宝箱金币,诅咒的启发。省纪委的饭,纪委工作人员不算,其他干部,是绝对不能吃的。只要吃了一次,诅咒便会激活,早晚有一天,会没完没了,吃上一辈子……
    蒲云倒是挺豁达,挺豁达的样子:“我又不是干部,有什么可忌讳的?”
    “那就行,你们不忌讳就行,”贺正己笑:“我也是吃一堑长一智,就是上个礼拜,为了这个,差点儿闹出大事。”
    三个人一起往外走:“什么大事?”
    “我这不刚调过来么,不了解情况,上周,曾…… 有个人过来,别的事。完事以后,我顺口说了一句,吃完饭再走吧?”
    “心虚了?”
    “好家伙,当时没注意,脸色一下就变了。回去以后,要不是被人发现,差点儿跳了楼。”
    蒲云更关心实际问题:“谁啊?”
    贺正己赶紧岔开话题:“咱们吃什么,实事求是,纪委这边的饭菜,还是相当不错的…… ”
    东拐西拐,又是一通东拐西拐,拐进一处,很不起眼。也没什么人,事实上,不说,外表根本看不出来,是个餐厅的小餐厅。
    “听说你们过来,陈书记原本说,无论如何是要陪的。昨天下午,一个电话叫走了,急事,出差,走之前特意嘱咐我,抱歉告假。”
    “去哪儿了?”
    贺正己拿过菜单,原本想交给艾迪,艾迪让他看着点,简单点就行……
    随便指了几个菜,让服务员尽量快些,蒲云以为,这次又要滑过去,事实没有:“加拿大,去加拿大了,追逃追赃,”没有回避,但音量明显小了很多,代之以丰富的表情,尽管餐厅里总共没几个人:“最近一直在忙这件事,已经差不多了。”
    “红通?”
    点点头:“这一次,应该就能带回来了,过几天等着看新闻吧,现场直播。”
    “谁啊?”蒲云贼心不死。
    旁边的艾迪,十分无奈,眼见蒲云如此没完没了,十分无奈:“不是都告诉你了么,过几天等着看新闻…… ”
    贺正己笑笑:“也没什么,反正很快就不是秘密了,邢长风。”
    邢长风?有点儿耳熟,一时想不起来是谁。
    “宣文区,原先的区委书记,前几年跑到加拿大去了…… ”

9.4 首长莫停留

    新中国成立后,彩票,以及一切具有博彩性质的活动,被当作封建主义、资本主义残余,鼓励不劳而获,助长侥幸乃至赌徒心理,打入冷宫。直至改革开放,先以“有奖储蓄”,继之以“有奖募捐”形式,慢慢得以恢复。
    至上世纪90年代中期,真正,完整意义上的彩票,褪去,说撕掉也可以,面纱或者伪装,登堂入室。与此同时,湖江省,作为国内最早的试点区域之一,民政厅旗下,成立“社会福利奖券(后改名彩票)管理中心”,发行名为“湖江风采”的地方福利彩票……
    大体上,“湖江风采”分为两种,或者说两类玩法。一类即开型,又分麻将、扑克、宾果、闯关、大富翁等具体玩法。另一类摇奖型,湖江称作“摇摇乐”,猜数字,什么单色球、双色球、3D、多少选多少、几加几等等。
    头奖视奖池大小,封顶从最开始时的五十万、一百万,到后来的五百万、一千万,乃至于完全不封顶。一周一期,周末开奖。每周六下午,福彩中心举行公开摇奖仪式,电视台全程直播……
    90年代后期,彩票刚刚全面恢复时,至少在湖江,很是热闹过一阵子。每周末的开奖,成为公众关注程度极高,社会焦点之一,某某玩法,奖池已经累计到多少多少,上一期,中头奖的怹,听说如何如何。
    时至今日,每周一次的“湖江风采”集中摇奖,要么直接由现场主持,按下滚筒洗衣机,启动装置,或者干脆电脑控制,全自动。早先却不是这样,显示权威公正,福彩中心专程邀请,一些相对有头有脸,至少名字或者头衔,叫出来能压住场,前来开奖,其中就包括邢长风……
    当时的邢长风,级别并不高,五岳市宣文区政府办公室主任。之所以请他,因为福彩中心,省民政厅福利彩票管理中心,就位于宣文区,城隍还是要拜的。
    对于彩票,邢长风一窍不通,让去就去吧,也不是私下找的他,通过区里甚至市里,就当是政治任务了。也不复杂,主持人说请,按一下金属压杆,后面就没自己的事儿了……
    说来也怪,邢长风从不关心这些事,去完就完,但好像每次,自己参与,亲手启动摇奖器,开出大奖,头奖的概率,格外之高。事后统计,“湖江风采”,各种玩法都算上,第一注顶格大奖,第一注双开顶格大奖,第一注五百万、第一注一千万、第一注不封顶大奖,无一例外,全是邢长风当嘉宾时,被他摇出来的。
    彩票这种事,专家不少,各种学派、理论,要多少有多少。虽然不排除,个别成了精的,真研究出什么名堂,绝大部分都是扯,纯属娱乐。没茬,还能让这些人,出于各种目的,找出茬来,邢长风手气壮,连他自己都已经意识到的事,怎么可能不成为焦点话题……
    很快,有“明白人”出来说话了,邢主任,宣文区政府办公室主任,屡屡开出大奖、巨奖,不是偶然的,奥妙,全在他那双手上。邢长风很魁梧,关东大汉,一米八五的个子,两百五十斤,与之完全不成比例,倒长了一双,出奇的小手,握手时,感觉不对劲的对方,每每多看一眼,弄得邢长风很自卑。
    然而,若从相学角度看,这双手,却是许多人,求都求不来的,俗语所谓,小手抓宝、大手抓草。邢长风手小,主要因为他手指短,张开了看,甚至有点儿畸形的意思,“明白人”又说了,这也是有讲究的,江湖上失传已久,“熊掌手”,说的就是它,最能聚财的手型……
    名声在外,邢长风参加“湖江风采”开奖,反而越来越少了。一方面,摇奖,尤其请公众人物,为福利彩票摇奖,要的就是公平公正,谁都说不出什么,人怕出名猪怕壮。另一方面,邢长风本人,对“小手抓宝、大手抓草”,或者“熊掌手”的事,真走了心。
    以前还真不知道,敢情,自己长了双妙手,这等运气,白白给别人用掉,岂不可惜?原本对所有,与赌博沾边儿的活动,一概毫无兴趣,现在不同了,天生我材必有用,挟“熊掌手”,邢长风开始活跃在市内外、省内外,乃至境内外,各种公开不公开、合法不合法的赌局之中,越玩越大。
    既然是赌,就需要赌资,公门之中好修行,官场上,弄钱不难,从区府办公室主任,到秘书长、副区长,常委、组织部长,再到副书记、区长、区委书记。邢长风一路实权岗位,只要敢拿,有的是人排着队送……
    出逃加拿大,发生在差不多五年以前。
    随着中央,反腐力度逐渐加大,湖江各级官场,氛围越来越紧张。邢长风不安起来,瞧这意思,如果不是一阵风的话,自己本就不干净,一旦被盯上,怕是很难脱身……
    邢长风家,位于宣文区北骡马市,往东一条街,有座“护国寺”。远看像座庙,近看是党校,没有和尚没有道,一群腐败分子在深造,“护国寺”历史悠久,明清时用于祭奠,战争中为国捐躯的将士。
    80年代转隶市委统战部,曾为社会主义学院所在地。传统文化复兴,原址交还佛教协会,拨款重建,再次香烟缭绕、暮鼓晨钟……
    那天下班,邢长风心里乱,让司机先回去,漫无目的闲逛。逛着逛着,逛到护国寺门前,既然来了,进去看看吧。
    重建后的护国寺,三重院落,走到最后一重,大雄宝殿前,有心拜一拜,想想还是作罢。转身刚要走,瞥见香案上,摆着一副签筒,不能“升阶伛偻荐脯酒,欲以菲薄明其衷”,“手执杯珓导我掷,云此最吉余难同”也是好的嘛。
    拿出钱包,将一张一百元钞票,塞进功德箱,抬头看了看庄严又不失慈祥的佛像,抽出一支木签。一旁敬立的小沙弥,行礼问安后,双手接到木签,撩起香案蒙布,根据上面的干支卦象,打开抽屉,取出一只福袋并一张纸,交给邢长风。
    展开纸,印着一首诗:“大渡河天险阻拦,唐军门雄师百万,松林河铁索斩断,铁寨子倮倮把关”。什么意思?小沙弥指指西边的配殿,双手合十,退回殿内。
    走进西配殿,解签,又要交钱,说“又”不准确,求签本身,包括诗和福袋,本身不强制收钱。两百倒是不多,可那位负责解签的,怎么看怎么不靠谱,连出家人都不是,什么什么学会顾问,看来是把这部分生意,外包给了他们,算了吧……
    接下来的几天,邢长风心神不宁,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要出事。从包里找烟抽时,又将那个福袋,顺手丢在一边,甚至已经忘了的福袋,翻出来,天险阻拦、雄师百万、铁锁斩断、倮倮把关,看起来挺凶险的样子。
    把秘书叫过来,这首诗,知道么?
    不知道,您从哪儿拿到的?
    甭管哪儿拿到的了,去查查,看看什么意思……
    第二天,告诉邢长风结果,签上的诗,当然,他不知道是求签得来的,是上世纪30年代,四川省西南部,大渡河边安顺场,一位名叫宋大顺,前清老秀才写的。完整版本,应该是“前有大渡河天险阻拦,后有唐军门雄师百万,左有松林河铁索斩断,右有铁寨子倮倮把关”。
    安顺场?老秀才?邢长风莫名其妙,庙里怎么会用这种诗?又亲自,查了相关资料:
    1935年5月底,中央红军主力,转移到大渡河一带,正是七十多年以前,天平天国翼王石达开,最终全军覆没的地方。蒋介石获悉,制订大渡河作战计划,追缴军薛岳部、川军杨森部以及川康边防军,三路合围。
    奉毛泽东之命,总政代主任李富春,寻访到当时已经九十高龄宋大顺,亲眼见证过,石达开覆灭的全过程。总结失败原因,写了这首诗,四大因素:地形险恶,敌军势大,后路断绝,外加当地藏人、彝人反对。
    临走,宋大顺送给毛泽东五个字——“首长莫停留”……
    首长莫停留!邢长风心中一惊,鬼使神差来到护国寺,鬼使神差求了签,鬼使神差得到这首诗。或许,真的是上天,在提醒自己?
    虽然暂时,还看不到反腐,反到邢长风头上的迹象,反过来想想,倘若真等,反到自己头上那一天,想走,恐怕也走不了了。有点儿舍不得,但权衡后,邢长风还是决定,晚走不如早走。
    抓紧将各类财产,能变现的尽量变现,转移到海外。几个月后,一切准备停当,走吧,留得青山在,首长莫停留……
    近年来,外逃贪官不少,绝大部分,都是在引起上级纪委注意,甚至已经立案之后,得到消息,三十六计走为上。大都比较仓促,甚至惊险,办案人员追到机场海关,活捉周恩来只差五分钟。
    比较而言,邢长风绝对是个特例,他的消失,很突然。坊间至今,还流传着不少,肯定高于生活,但也多少源于生活的演义:
    某个星期一的上午,市委办公会,人都齐了,就差邢长风,打电话停机。书记让秘书长去找,办公室门没锁,东西收拾好了,桌上放着一封信,将手头的工作,一桩桩一件件,交代安排清楚……

9.5 下岗妹别流泪

    来到加拿大,邢长风的日子,过得很悠闲,没什么事儿,不需要,再也干不了什么。要么在家看电视,国内的卫星电视,房顶上装了个锅,多年以后,邢长风常常想,可能就是这个锅,装出了问题,要么出门闲逛。
    西方国家的城市格局,与中国不同,很分散,邢长风为例,他那套法式洋房,虽然位于广义,大多伦多范围,距离市中心却有五十公里之遥。自成一区,中间一条商业街,超市、饭馆、邮局,以及有限的几家店铺。
    语言不通,整日介商业街上,逛来逛去,早就够不够,如数家珍。唯独一个小门脸,不知干什么的,不是每天都开,开的时候,十几个老头儿,坐在里面看电视,可能是老年俱乐部,之类的吧,邢长风想……
    大约一个月以后,偶然遇到一个,住得离他不远,也是从国内去的,也是领导干部,国务院新闻办的,功成名就出国养老,姓袁。聊起来才知道,那个小门脸,不是什么老年俱乐部,是家投注站,赌马的投注站。
    投注站?有点儿意思。邢长风心里,来加拿大这么久,上次进场子,都不记得什么时候,早就痒痒了。
    那还等什么?下岗妹,别流泪,昂首走进夜总会;配大款,挣小费,工作起来又不累,收入翻了好几倍;不占地,不占房,干活儿只要一张床;无噪音,无污染,最多偶尔喊一喊……
    加拿大,美国独立后,英国残余势力退到北部,建立的国家,直到今天,仍旧奉英王为国家元首。游牧民族出身,喜欢赛马。
    盘口水位,邢长风不懂,马照跑,舞照跳,五十年不变,五十年后更没有变的必要,先前去港澳那边时,看过,但没有研究。没关系,按照以往的经验,邢长风干这个,靠的从来不是技巧,而是运气,或者天赋……
    说来也怪,尝试开始赌马的邢长风,先前在国内,包括港澳,甚至东南亚,小手抓宝大手抓草,屡试不爽的熊掌手,似乎不灵了,也不是没赢过,偶尔,最蹩脚的预言家,如果只有两种可能的话,成功概率不是零,而是百分之五十,百发百不中,其实和百分百中同样出色。
    邢长风不信邪,越玩儿越大,不是有个理论么,赌博或者博彩,每次都下上一次,一倍的注,赢了马上离场,稳赚不赔。理论本身是对的,问题在于,每次都下上一次,一倍的注,你能坚持多久?
    就像古印度人,发明象棋的传说(国王答应奖励发明者,六十四格棋盘,第一格放一粒米,以后每一格,都是上一格的一倍)。不到三年时间,邢长风扔进去几千万加元,不仅所有积蓄,分文没剩,还欠了一屁股债,国务院新闻办,老袁给联系的,当地华人社团,社团是好听的,帮会的钱……
    红漆已经喷到门上,卧室里,也扔了两次蛇,一次活的、一次死的。再不还,小命倒不至于不保,倒不至于立刻不保,缺胳膊少腿,看样子是肯定的,美国警察可真开枪。
    最后,还是老袁,直到现在,邢长风都不知道,这老家伙究竟什么来头,姓资姓社姓蒋姓汪,什么路子。给他指了条明路,到了这会儿,已经无所谓明路,指了条活路:回去吧,回国去吧。
    海外追逃,我倒还认识些人,你如果想好了,我把他们找来。两岸一家亲,都是中国人,什么都可以谈,争取一个相对满意的条件,总比留在这里,等着人家大卸八块强……
    改造了一个皇帝,争取了一个总统,李宗仁回大陆,毛泽东时代,统战工作最大的成就之一。50年代末,通过李曾经的秘书,程思远渠道,询问是否有回到大陆的意向,或者可能?
    处境尴尬的李宗仁,未免心动,并未贸然表态,也没让程思远白跑:我这儿有一箱字画,花十一万美元买的,借这个机会,捐献给祖国,或者说,贵党……
    字画运回国内。送到故宫,请博物院专家鉴定。不鉴定还好,一鉴定,发现基本都是赝品,算下来,最多值三千美元。
    报给外事,以及统战工作的总负责人,周恩来,怎么办?原本,从李宗仁刚提出,想捐献一批文物时,周就已经打定主意,不能白要,尤其这种时候,十一万美元,如数给他。
    但这是建立在,那箱字画,真值十一万,只多不少的前提下。要不然,给三万?事关重大,周恩来不敢自专,请示毛泽东……
    听完汇报,毛哈哈大笑,他啊,这是在投石问路。本来嘛,送别人件衣服,还得想着,先把标签,价签剪掉撕掉。不是十一万么,好,给他,给他十二万,十二万换一个李宗仁,值了。
    拿到钱,李宗仁很激动,连连点头:共产党不简单,是识货的,是识货的……
    思前想后,只好这样,实在没别的,没别的活路可走。
    没过多久,果然神通广大,老袁就将湖江省纪委,办案人员找来,与邢长风面谈,面谈回国投案,相关事项。但会谈,却进行得很不顺利:
    抗美援朝,大规模机动作战,1952年初,就已经基本结束,之后便是漫长的,拉锯谈判阶段。中国方面,谈判负责人李克农,离京赴朝前,周恩来给他九个字,谈判要诀和原则:力争和,准备打,不怕拖。
    邢长风原本以为,自己很主动。“首长莫停留”,他从国内,走得很从容,做好了各方面准备,加拿大绿卡之外,英属加勒比某岛国护照,且不涉及洗钱等经济问题。换言之,国内这头,很难通过吊销护照,或者当地起诉等正常法律手段,断邢长风的后路,进而逼他就范。。
    然而,谈判伊始,纪委办案人员,根本不吃这一套,他的底,人家早就摸清楚了。工作组组长,是位女将,看着岁数不大,却很厉害小眼睛,戴个大黑框眼镜:
    邢长风同志,我再最后,叫你一声同志,请你搞搞清楚,现在不是我们求着你,而是你求着我们,放弃幻想,不要和组织讲条件。说句超出原则的话,想回去,我们欢迎,不想回去,也无所谓,三合会也好,青红帮也罢,剁了你也算为民除害,我们还省事了呢……
    傻眼了,人为刀俎我为鱼肉,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看样子,真这么回去,绝没有好果子吃。走投无路,邢长风只能再次跑去,求那个袁老,拉兄弟一把,指点迷津。
    袁老想了想,咱们爷俩儿,说好了啊,我可不是你兄弟,咱们爷俩儿也算有缘,这样吧,帮,我实在帮不了你。但是,可以给你支个招儿,具体的事情,你自己去想办法。
    您说。
    中央“追逃办”,中央反腐协调小组国际追逃追赃工作办公室,挂在中纪委下面,与国际合作局合署办公,有一个“红通”,“红色通缉”名单。先发布了一百名,后来“二刻拍案惊奇”,好像又是一百名,你想想办法,看能不能把自己,弄进这个名单。
    邢长风一时没转过弯儿来,弄进这个名单,我不更完了?
    那可不一定,袁老露出有点儿鬼魅的笑。
    可是…… 可是中纪委,我谁都不认识啊,人家能听我的么?
    范明修,说相声的那个范明修,你去找他,他有办法。
    范明修?一个说相声的,中纪委,他能有办法?邢长风有点儿怀疑……

9.6 客大欺店

    先前提到过,早年间,范明修初来五岳打工,在超市当搬运工。入不敷出,利用福利彩票,被人丢弃的福利彩票,二次开奖的机会,挣了些小钱。
    没过多久,被彩票发行管理中心发觉,差点儿蹲了班房。之所以说“差点儿”,证明还是没蹲,证明最终,还是没蹲……
    按理说,发觉就发觉,范明修没偷没抢,见票即兑,认票不认人,彩票上自己这么写的。即使实话实说,彩票是捡来的,又怎么了,谁规定不许捡彩票了?
    工作人员,在中国,只要沾官方,即使彩票中心,都很横,尤其看不惯别人抖机灵,别人在自己这里,抖机灵。报警把范明修抓了,说他投机倒把,扰乱市场秩序。
    眼看就要吃窝头,范明修这个人,吉人自有天相,吉不吉人先放到一边。命中注定,总有贵人相助,却是真的,每到关键时刻,总能有人,贵人出现,拉他一把。
    这一次,是邢长风……
    那时的邢长风,虽然早已,不参与任何形式,开奖摇奖。但和民政局,与彩票有关的系统,始终保有密切联系。
    一个亲戚,表姑,萝卜小长在背儿上,照理应该叫表姑。通过他,安排到彩票中心工作,没有编制,却是肥差,听说范明修的事,告诉了邢长风。
    说出来,可能很多人都不信,或者不愿意相信,或者道德,社会主流,所谓的主流,主流道德,不允许,不希望我们相信。事实如此,赌徒,经常在赌场上混的人,不做坏事,日常生活中,有个习惯,尽可能不做坏事……
    邢长风尤其如此,纵横赌场,不靠经验,不靠技术,既不左倾,也不右倾,靠运气,天赋的运气。而运气这种事,最虚无缥缈,最来无影,也去无踪。
    来无影无所谓,邢长风不在乎,别去无踪就行,那句话怎么说的,不想知道怎么来的,就想知道怎么没的。诸恶不忍作,众善必乐为,勿以恶小而为之,勿以善小而不为。走在大街上,遇到要饭,这个词不准确,放在今天不准确,商品社会,要饭的很少,真正要饭的很少,价值都显化在货币上。
    多多少少,事实上,只多不少,邢长风一定给点儿。一如马克思,恩格斯笔下的马克思,当他在马路上,遇到一个乞丐,无论这个乞丐,流露出多么明显的敲诈眼神,都会不由自主掏出钱来……
    无意当中,邢长风同赌友,大江南北,甚至古今中外,赌友们交流,发现凡是好这一口儿的,绝大多数,都有这个习惯。用时下流行的话说,攒人品。
    西班牙、葡萄牙,中世纪最流行决斗的地方,直到今天,法律依旧明文规定,允许决斗,只是一条,凡参与决斗者,事先必须签署协议,死后无偿器官捐献。大洋彼岸的美国,也有一条类似的法律,故意交通违章,比如酒驾,两个选择,要么坐牢,要么驾照上注明,往后再危险驾驶,出了事,医生不用问,该摘什么摘什么。
    同理,要饭的,规范称谓,乞讨人员,九儒十丐,最常去的地方,类似出租车趴活,骆驼祥子里所谓“车口儿”,寺庙门口。其实,赌场门口,可能比寺庙,效果更好,不信可以试试,一般人我不告诉他……
    范明修这一次,也一样。表姑说完,有点儿意思,二次开奖,攒人品之外,对于有头脑的人,邢长风一向欣赏。没偷没抢,彩票是人家捡来的,凭什么抓人?
    专门给彩票中心,一位副主任,邢长风的老朋友,打了个电话,得饶人处且饶人,不就是几台冰箱彩电么。还投机倒把,帽子倒不小,不知道投机倒把罪,早就删除了么?
    “初,宣子田于首山,舍于翳桑。见灵辄饿,问其病。曰:不食三日矣。食之,舍其半。问之。曰:宦三年矣,未知母之存否。今近焉,请以遗之。使尽之,而为之箪食与肉,寘之橐而与之。
    既而与为公介,倒戟以御公徒,而免之。问何故,对曰:翳桑之饿人也。问其名居,不告而退。遂自亡也…… ”
    事情过去,邢长风自己,早就忘了。范明修没忘,放他出来时,警察顺口说了一句:想不到你小子,还认识邢区长。
    邢区长?范明修当然不认识,五岳下辖各区区长,只有邢长风姓邢。饱给一斗,不如饥给一口,有机会,一定报答当年的搭救之恩。报恩,同施恩一样,范明修的理解,不是烈火烹油,而是雪中送炭……
    弗雷德里希·保卢斯,二战时期,德国国防军总参谋长。苏德战争中,担任第六集团军(原第十集团军)司令,上将军衔。
    斯大林格勒战役,第六集团军担任主攻,迟迟没能拿下,直至苏军展开反击,完成反包围。保卢斯见势不妙,请求撤退,希特勒不许,为了鼓励他,晋升保卢斯为陆军大将。
    陷入重围的第六集团军,物资补给接济不上,形势越来越危急。保卢斯再次致电柏林,部队行将崩溃,希特勒依然不许,签署命令,晋升他为元帅。
    从广播当中,听到这一消息的保卢斯,苦笑:元首真的是太慷慨了。希特勒的意思,保卢斯明白,想让他死,德国历史上,从没有任何一位,被敌军俘虏的现役元帅……
    果不其然,一切,正如袁老所料。
    “果不其然”,这里有两重含义:一,果不其然,中纪委那边,范明修有办法,把想法同他一讲,没过多久就成了;二,果不其然,邢长风的名字,进入红通名单,二刻拍案惊奇,也许是三刻,陆人龙蹭热点之后,原本十分被动的谈判,迅速向有利于邢长风的方向发展……
    红通名单当中,海外在逃人员,绝大部分,级别其实不高,北京那边负责协调指挥,具体工作,还要由主管纪委来做。大数据时代,分类方法很多,最主要的,按照省籍划分。
    几刻加在一起,归湖江省管的,总共十几人,考虑经济发展水平的话,不算太多,多点儿少点儿也不重要。重要的是,几年过去,其它省市好消息不断,湖江这边,截至目前,一个都没弄回来。
    好事的媒体,搞了张图标,某省某省,“红通”几人,归案几人,占比多少多少,当然,还有排名。归案人数,哪省冠军,归案比例,哪省冠军,不用说,湖江都是倒数第一,大零蛋,很是显眼……
    1955年开始,全国各地、各条战线,出现层层抬高指标数据,忽视实际条件,片面强调“多快好省”的不良,甚至危险风气,即所谓“冒进风”。1956年初,针对这一错误倾向,周恩来、陈云等,制定新一年度计划、预算时,有意识“压一压”,也就是“八大”上提出的,“既反保守,又反冒进,在综合平衡中稳步前进”。
    八届三中全会,毛泽东指出,经济领域出现右倾,“共产党是促进委员会,国民党才是促退委员会。”南宁会议召开,全面批判“反冒进”,毛一度指着周恩来的鼻子,“你不是反冒进么,我是反反冒进的…… ”
    归根到底,湖江省还是当初,报“候选人”时,吃了亏。先前说过,红通名单外逃人员,绝大部分都是省管干部,形成名单时,也是各省先拟一串“候选人”,报上去,中央反腐败协调小组删选后,最终拍板定案。
    那些追逃追赃战果,辉煌的省市,鸡贼,说有远见也行。报送候选人时,有意识选那些,基础比较好,有把握、有希望在较短时间内,归案的报。湖江这边,实诚倒是挺实诚,大案要案,陈年旧案,积重难返的悬案。
    总而言之,自己挖了个坑,大坑,自己含着泪跳进去。全是硬骨头,一点儿突破口都找不到,用的心,费的力,比起其它省市,只多不少,别说事倍功半,半半,半半半半都没有。为此,省委、省纪委负责人,没少挨批……
    现在好了,邢长风,不知怎么搞的,写进红通名单。狗改不了吃屎,正被加拿大讨债公司,追得没处躲没处藏,应该有把握拿下,陈峰报给蔡坤。
    那还等什么?常委会通过决议,工作组升格为专案组,陈峰亲自担任组长,带队去加拿大,直接和邢长风谈。条件都好说,只要不违法大的原则,退一步,违反原则又如何,只要他能回来,一切都可以商量……
    三个月时间,陈峰往返五岳与多伦多,前后四次。就像蔡坤说的,回来,邢长风是想回来的,关键是条件,只要条件合适,龙潭虎穴,一天他也不想多待。
    邢长风发现,小眼睛、大黑框,原工作组组长、现专案组副组长,那位女将,居然会笑,居然也会笑。比较而言,邢长风觉得,她还是不笑,还是原先,冲自己瞪眼,瞪那双小眼睛时,稍微好看,怎么也不好看,稍微顺眼些。
    最终商定,邢长风“主动”回国,向有关部门投案自首,作为回报,专案组代表省委,向他私下,同时也很负责任地承诺,刑期五年以上、十年以下。且不用真正坐监,司法流程走完,少则三个月,最多半年,随便找个理由,监视居住即可……
    “在国内外,一片大好形势中,我已经从海外,回到人民祖国的怀抱。首先所欲言者,即十六年来,我以海外戴罪之身,感于我全国人民,在中国共产党和毛主席英明领导之下,坚决奋斗,使国家蒸蒸日上。
    其次,我深愿以留美十多年的感觉,寄语留台国民党,这些年来,美国表面上以反共为名,实际上乃进行着反华、反世界人民的肮脏勾当。最后,我深望海外侨胞和各方人士,也应该坚决走爱国反帝的道路,另外没有别的出路。
    宗仁老矣,对个人政治出路,无所萦怀。今后惟愿尽人民一份子的责任,对祖国革命建设事业,有所贡献,于愿已足,别无他求。谨布荩忱,敬祈垂察。”
    1965年7月20日,李宗仁乘机抵达北京,周恩来陪同下,在机场发表的公开声明,并全文发布在,第二天的《人民日报》上……
    不同场合,周恩来曾多次讲过,蒋介石如果回来,地位一定在我之上。毛泽东说得更具体,政协主席都小了,国家主席都可以给他。回来,或者没走的,李济深国家副主席,程潜军委副主席。
    国民党内地位,李宗仁明显在李济深、程潜之上,给了他什么呢?没有,什么都没有。李宗仁很着急,溢于言表那种,多次表示,愿意帮助中共,解决台湾问题,毛泽东却不急,反过来劝他,两害相权取其轻,我看,蒋在台湾满好……
    一周之前,陈峰三个月内第四次,也是最后一次前往加拿大。与邢长风最后确认,处理善后,并陪同他一起回国,国航班机,多伦多直飞五岳。
    “主动”,确实有些扯,光谈判,前前后后就谈了大半年。但“自愿”,确实是“自愿”,邢长风、陈峰一行十人,既没上铐子,也没动用警力,多少日子也混熟了,商务舱里有说有笑……
    按计划,五岳国际机场落地,纪委监察委、检察院、公安厅办案人员,已经恭候在那里,还有不少媒体,阵势不小。宣读逮捕令,正式逮捕之前,面对镜头,邢长风也有一个声明。
    大致内容,不说也知道,无非表示,此次归国投案,完全出于自愿,以及组织的帮助。自己愧对党,愧对人民,愧对党的培养,愧对人民的信任,一定积极配合调查,干净彻底地交代问题,听候党纪国法的审判。
    机场讲话,蔡坤的意思。零的突破,甭管怎么说,终于回来一个,上卫视,让全国人民看看,我们湖江纪检,也不是无所作为……
    计划得挺好,媒体也都来了,但讲话,最终还是没成。之所以没成,讲稿丢了。
    讲稿是那个小眼睛、大黑框,副组长写的,背不下来,交给邢长风,简单熟悉了一下。旅途前后千头万绪,半是紧张半是忐忑,毛手毛脚,登机时差点儿把护照,忘在休息室。
    陈峰怕他再出什么差错,讲稿,先放我这儿得了,落地后给你。没成想,五岳落了地,陈峰,连同讲稿,都消失得无影无踪……

9.7 伏龙芝军事学院

    五岳市东郊,距离市中心,大约半小时车程的地方。有一座圈内颇具名气,俱乐部制高尔夫球场,换言之,只接待会员,不接散客,不是钱的事儿,“蛇岛高尔夫俱乐部”,名字挺吓人,其实没蛇也没岛,隶属宝丰集团旗下。
    自从球场建成,每年,刘晓虎都会有那么一两个月,不是连续,截长补短都算上,一两个月时间,住在这里。且随着时间推移,住在球场的时间,越来越长,一年之中,倒有小半年,甚至大半年在这边……
    80年代末,刘晓虎成为中国大陆,第一批,严谨一些的话,改革开放以后,第一批接触高尔夫运动,有钱人之一。算不上附庸风雅,也没觉得,打个球有什么可风雅的,现实需要,做生意,交友交游现实需要而已。
    打得一般,也没什么兴趣,却从中,找到了别的乐趣。很多年前,刘晓虎就曾对人说过,他的理想,就是有一天,退了休,找一座高尔夫球场,当个草坪师,跟园丁差不多,收拾整修草坪,高尔夫球场草坪的……
    类似愿望,很多人都有,或者说,很多人,很多有身份有地位的人,古今中外,都表达过:
    “一面走,一面说,倏而青山斜阻。转过山怀中,隐隐露出一带黄泥筑就矮墙,墙头都用稻茎掩护,有几百株杏花,如喷火霞蒸一般。
    里面数楹茅屋,外面却是桑、榆、槿、袥,各色树稚新条,随其曲折,编就两溜青篱。篱外山坡之下,有一土井,旁有桔槔辘轳之属,下面分畦列亩,佳蔬菜花,漫然无际。
    贾政笑道:倒是此处有些道理,固然系人力穿凿,此时一见,未免勾起我归农之意…… ”
    话虽这样说,有朝一日,真正能做到的,却几乎没有。聪明难,糊涂难,由聪明而转入糊涂更难,放一着,退一步,当下心安,非图后来福报也。
    当然,事事无绝对,几乎没有,说明还是有,罕见而已。刘晓虎算一个,完全退隐,做不到,至少暂时做不到,半退隐还是可以,尝试一下的……
    收拾修整草坪,听起来很简单,非技术工种。有心栽花花不开,无心插柳柳成荫,浇浇水,剪剪叶,花花草草那点儿事。
    去年两会,五岳市两会,市容市政局领导,接受媒体采访。市容市政局下面,有一个园林绿化局,叫局,处级单位,面对记者时,局长大吐苦水,招人难,没人愿意干这个。
    按理说,大城市,待遇也还可以。幽葩细萼,小园低槛,壅培未就,种花种树,没什么难度,很适合进城农民工。
    事实却是,用农民工自己的话说,干什么,哪怕再累,挣钱再少,也不想干这个。之所以跑到城里,就是想离开土地,摆脱修理地球的命运,如果到头来,依旧面朝黄土背朝天,还不如踏踏实实在农村待着……
    园林绿化如此,高尔夫球场草坪管理,却完全是另外一回事。数据显示,欧美国家,普通高球场草坪管理员,年薪都在五万美元以上,大球场,知名球会,做到主管甚至更高,一年几十万上百万的,大有人在。有时,很多时候,比职业球员,工作稳定不说,挣得还多。
    具体到中国,中国草学会,真有这么个机构,虽然听着不大上档次,草学会,甚至有些像骂人,科协主管的一级团体,专门搞了个等级考试。国务院常务会议,作为简政放权的一部分,据说要裁撤一批,一大批职业资格认定,比如美甲师,据说高层听闻后,非常震惊,美个甲还要考级,居然还分五级……
    不知取消没有,好像没有,至少到现在,好像还没有。分为四级,最低一级,草坪师,往上称总监,三级草坪总监,二级草坪总监,一级草坪总监。
    刘晓虎没考过,当然,并不代表他水平不高。事实上,多次百忙之中,抽出时间,专门去北京林业大学,林大有个高尔夫教育与研究中心,刚才说的那个等级资质,就是该中心,与草学会一起,考核并颁发,参加系统学习培训。
    学是学,并不为靠这个,工作挣钱。高尔夫球场,宝丰集团高尔夫球场,草坪管理员分为三级,总监下面主管,建设主管、喷灌主管、养护主管、设备主管、景观主管等等,主管下面技术员。刘晓虎哪级都不是,干的,倒是最低一级,技术员的活儿……
    “惟每年篱东菊绽,积兴成癖,喜摘插瓶,不爱盆玩。非盆玩不足观,以家无园圃,不能自植,货于市者,俱丛杂无致,故不取耳。
    其插花朵,数宜单,不宜双,每瓶取一种不取二色,瓶口取阔大不取窄小,阔大者舒展不拘。自五、七花至三、四十花,必于瓶口中一丛怒起,以不散漫、不挤轧、不靠瓶口为妙,所谓起把宜紧也。
    或亭亭玉立,或飞舞横斜,花取参差,间以花蕊。以免非钹耍盘之病,况取不乱,梗取不强,用针宜藏,针长宁断之,毋令针针露梗,所谓瓶口宜清也。视桌之大小,一桌三瓶至七瓶而止,多则眉目不分,即同市井之菊屏矣。
    几之高低,自三四寸至二尺五六寸而止,必须参差高下互相照应,以气势联络为上。若中高两低,后高前低,成排对列,又犯俗所谓锦灰堆矣。或密或疏,或进或出,全在会心者得画意乃可…… ”
    中国人的植物审美,小到一枝花、一盆花,大到花园、园林,甚至平野峻岭,和汉字书法,讲究抽象美感,也只能讲究抽象美感,汉字书法一样。追求一种,某种新奇,怪变之美,以不平衡、不对称,出人意料,不走寻常路为高。
    西方人相反,和以静物人像为基础,西洋画法一样,追求整齐、平实、具象,作为审美,一种文化现象,无所谓对错,也无所谓优劣。显然,高尔夫球场,本身便是一件,一座艺术品的高尔夫球场,就是西方人植物审美,在现代社会中,最好,最直接的代表之一。
    追本溯源的话,刘晓虎对花花草草感兴趣,选择草坪师作为自己,有朝一日,退休,或者退居二线后的寄托。义明社班主马凡,喜欢鸣虫一样,都可以在早年经历中,找到源头……
    小的时候,按照刘老总的级别,刘晓虎一家,完全可以像蒲云爷爷一样,拥有北京市中心,一处深宅大院。事实也如此,但没过多久,素以暴脾气著称的刘老总,就不干了,住在这种地方,浑身不自在。
    非要搬到西郊,一处军队大院,虽然也是三重门,大院中间,一个别院,别院当中,几所首长小院。好歹还和部队在一起,同战争年代一样,听着出操声起床,听着熄灯号睡觉。
    刘晓虎就是在这个大院里,玩儿大的。军队大院,不同于传统园林,绿化率很高,且都是按照西方,审美标准打理。从趴在地面的小草,到比办公楼还高的参天大树,都像讲究军容风纪的官兵一样,整整齐齐,一丝不苟,一片落叶,一根旁逸斜出的枝丫,都找不到……
    那时候,大院后勤部门,按照今天,高尔夫球场里的叫法,草坪总监,不仅草坪,花草树木都归他管,球场也一样。一个戴眼镜,整天一身工作服的老头儿,不知道姓什么,直到今天没刘晓虎也不知道,大家都叫他,甚至包括刘老总,都叫他老连长。
    听别人说,老连长是位老红军,资格非常老,后来犯了错误,不知什么错误,反正很严重,够枪毙多少次的。出事之后,无数人为他求情,考虑到老连长的资格,留了他一条活命,先前的一切,无论功绩,还是错误,“渡头杨柳青青,枝枝叶叶离情,此后锦书休寄,画楼云雨无凭…… ”
    相信很多人,都听说过70年代末,南海舰队一六零驱逐舰事件。官方说法,该舰一名赖姓水武长,提干后把老家女朋友甩了,女孩儿没脸见人,自杀身亡。政工部门闻讯,取消赖某干部身份,降为普通士兵,立即复员处理。
    赖某苦苦相求,千万别把自己送回乡,否则,不被人整死也得憋屈死,只要能留下,扫地喂猪都可以。政工部门很坚决,不行,自觉没有出路的赖某,怀恨在心,偷偷将弹药仓凿出小孔,当场炸死近百人,支队旗舰沉没……
    问老连长,有什么要求,希望留在部队,得到批准。保留军籍,降为团级待遇,战斗部队不可能,机关也不可能,发配到后勤部门。
    知道你们四野的人,会擦皮鞋,专擦首长的大皮鞋。《亮剑》当中,在南京军校学习期间的军长丁伟,帮其他学员擦皮鞋,都是将官一级,明码标价,一双一瓶茅台或者一只烤鸭,号称是苏联伏龙芝军事学院标准。
    还真不是瞎掰,伏龙芝军事学院,对学员皮鞋确有要求,作为军人一丝不苟品格塑造的一部分。空军司令刘亚楼上将,伏龙芝军事学院出身,随苏军反攻东北,斯大林点名要用两个集团军和毛泽东换,四野参谋长,开国将帅都知道,论擦皮鞋,谁也擦不过刘亚楼。
    老连长的手艺,侍弄花草树木,不知道跟谁学的,不成也是伏龙芝标准。不争的事实是,当年的北京西郊,各大大院都算上,绿化水准,刘晓虎他们院儿说第二,没人敢说第一……
    大院里的人,都很尊重老连长,与此同时,也都和他保持相当的距离,老连长这边,也是一样,基本不和任何人来往。唯一的例外,便是刘晓虎,说来也怪,一老一少,地位天壤之别,却很聊得来。
    说聊得来不准确,对于老连长的过去,刘晓虎一直很好奇,问过很多次,什么也问不出来,呵呵笑一笑,就过去了,应该是很对脾气。闲下来,老连长带着刘晓虎,转遍大院的角角落落,一草一木,似乎就是他手下,或者心中的千军万马……

9.8 老主子

    从五岳机场消失,在“蛇岛高尔夫球场俱乐部”,刘晓虎这里,陈峰已经躲了一周时间……
    说起来,还是这两年,在湖江大学那个“高干班”读书时,新认识不久的一个朋友。姓白,某市副市长兼民族自治县县长,就是上次,艾迪来“高干班”,讲萨特时,问同学们,谁有宗教信仰?大家你看看我,我看看你,目光最终落到两个人身上,一度弄得人家有些不高兴,当中的一位。
    几个月前,顺水人情,陈峰帮过这位白副市长一次:
    去年底今年初,白副市长所在那个市,原市委书记,时任省人大某专门委员会副主任落马。长期在该市任职,门生故旧,遍布各个角落,清查党羽,牵连到一大批干部,其中,也包括这位白副市长……
    问题不大,主要就是一些,违反原则和组织纪律,领导打了招呼,行个方便之类,没有直接的经济,或者作风问题。白副市长找到陈峰,说得挺恳切,看在同学的份上,能不能放自己一马,别一棍子打死。
    陈峰答应,考虑考虑,一般来讲,“考虑考虑”,无非套话,甚至拒绝的代名词。这一次,却当真考虑了考虑,最终决定,内部警告以观后效……
    一方面,原市委书记出事,牵扯到的人太多。如果照章办事,全市几套班子,基本就都垮了,日军旅顺屠城,不是还得留下几十人,收尸不是。
    另一方面,去年党代会后,中纪委主要领导,新闻发布会上有个讲话。针对近几年,从严治党背景下,万马齐喑,“只要不出事,宁可不干事”的局面,提出建立容错纠错机制。四项标准,为公还是为私,有意为之还是无心之失,遵纪守法的失误还是公然违反乱纪,集体决策还是个人肆意妄为。
    显然,白副市长的情况,属于应该挽救的范畴,陈峰专门向蔡坤,做了汇报,人在屋檐下,不能不低头,很难要求一个县长,跟大权独揽的市委书记对着干……
    为此,白副市长对陈峰,感恩戴德。拿了一瓶酒,跑到陈峰家,二话不说,先干了三大海碗,说是他们民族,最崇高的礼仪。
    临走,管陈峰叫大哥,往后您就是我大哥了。青山常在,绿水长流,日后有用得着兄弟的地方,一句话,赴汤蹈火。
    陈峰没说什么,笑笑,又客气了几句,送走白副市长。以后有事儿,办公室说,总往家里钻,我又是搞纪检的,让人看见,我倒没什么,对你不好……
    没想到,说嘴打嘴。
    短短几个月,风水轮流转,真到了陈峰,用得着白副市长,或者白副市长,报效陈峰的时候……
    一周前,说陪同也行,说押解也行,陈峰陪同邢长风,返回五岳那个晚上。飞机落地,陈峰去卫生间,整理仪容仪表,一会儿要面对镜头,换上国内的卡,打开手机,白副市长的电话,马上就进来了,外加几十条短信。
    哎呦,我的亲哥哥唉,您上哪儿去了。我这电话,都打了快一百个了,出事儿了,出大事了。
    又惹什么事儿了?我可救不了你……
    白副市长语无伦次,听了半天,陈峰才明白。不是白副市长出事,陈峰自己,出事了,出大事了。
    上头要办他,上级纪委,来“控制”陈峰的人,已经到了五岳。可能就在机场,一出海关,立刻拿下……
    陈峰不信,甚至一度怀疑,这是白副市长的幺蛾子。具体什么伎俩,暂时还不知道,背后,肯定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
    办我?为什么办我?陈某人坦坦荡荡,上对得起天地良心,下对得起党和人民,光明磊落,凭什么办我?
    再者说了,上级纪委?开什么玩笑,陈峰自己,就是上级纪委委员,真有这种事,怎么会一点儿风声,都没听到?
    可听着听着,陈峰脸上,不屑的神情,渐渐消失。代之以紧张,甚至恐惧……
    白副市长,少数民族干部,现行体制下,和女干部的情况类似,既有优势,又有劣势:
    任何一级班子,五湖四海嘛,按照惯例,都要配备一定比例的女性,以及少数民族干部,即使没有合适人选,也要矮子里面拔将军。仕途早期,特殊身份是有优势的,往往比同龄,同等资历汉族、男性干部走得更快、更顺。
    成也萧何败也萧何,往往如此,到了一定级别,比如说,副部、正部,甚至更高,少数民族、女性干部,就会遇到,传说中的“玻璃天花板”。看不见,似乎看不见,但真实存在。
    谈不上偏见,更不算歧视,信任,还是非常信任的,其中不少,位于核心,甚至非常敏感的岗位。比如说,这位白副市长,有个老朋友,同样,来自他们那个民族,长期在中办,某高层首长身边工作,大马,白副市长称之为大马……
    陈峰曾经听他,提到过这个人,据说跟他,可不是一般关系,解释了半天,陈峰没完全听懂,也懒得细问。大致意思,好像是说,白副市长和他,虽然不是亲戚,但同属他们那个民族,某种内部组织系统。
    家庭因素,白副市长地位很高,什么“老主子”。如果较真,较真老理儿的话,那位大马见了他,要立刻行大礼,磕头的……
    首长身边,大马前后工作了二十几年,始终舍不得外放。秘书,科级秘书,副处级秘书,正处级秘书,副局级秘书,如今,是正局级秘书。没错,秘书,也有正局级,甚至副部级,没有任何职务,就是秘书,正局级秘书。
    虽然没有职务,工作性质使然,每天接触的,都是最核心,最机密的内容。就是这位大马,几天前悄悄告诉白副市长,你们那个陈峰陈书记,出事了,消息绝对可靠,很快就要被拿下……
    “及滑,郑商人弦高将市于周,遇之。以乘韦先,牛十二犒师,曰:寡君闻吾子将步师出于敝邑,敢犒从者。不腆敝邑,为从者之淹,居则具一日之积,行则被一夕之卫。”
    白副市长大惊失色,赶紧给陈峰打电话,却怎么也打不通。又打给省纪委,自己认识的人,都说不知道。只知道出差了,去哪儿,干什么,什么时候回来,一概不知道,问急了,反问他,找陈书记干什么?
    原本不屑的陈峰,听白副市长,电话那头的白副市长,报出一大串人名,一大串他,他这个级别的干部,不应该,按道理不应该,知道的人名,有的,甚至陈峰都不知道……
    事实上,直到趁乱,趁工作组的人,整理行装,该上厕所上厕所,该梳洗打扮梳洗打扮,各忙各的机会,溜出机场。直到躲到,想来想去,偌大个五岳,熟人不少,但这种时候,能庇护自己的,只有刘晓虎这里,白副市长的话,陈峰依旧不,或者说,不愿相信。
    但至少,有一句话,白副市长是对的。见陈峰不信,白副市长在电话那头,比他还着急,您可以不信我,不能不信大马。
    再退一步,即使我们两个,您都不信。那么好,就当是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好不好?好汉不吃眼前亏,先找个地方,躲起来看看,就算我骗您,上当,也就是个恶作剧的级别……
    关掉手机,扔掉电话卡。久病成医,久病成医不准确,应该是久医成病,没吃过猪肉,猪跑见多了,都是跟先前,调查对象学的。
    俗话所谓,一个女人藏起来的东西,十个男人也找不到,反之,十个男人藏起来的东西,一个女人就能找到,同理,十个普通干部想跑,一个纪检干部就能抓到,反之,一个纪检干部想跑…… 禽兽之变诈者几何哉,止增笑耳……

9.9 斗争

    “蛇岛这座球场,原先是B军的一个靶场…… ”
    北大荒待了一年半,按理说,以他的情况,无论从刘老总,还是刘晓虎本人角度,那个年代,都没有资格。由总理亲自过问,送到B军“监督锻炼”,一年后表现不错,正式批准入伍。
    “76年的时候,我就在这个靶场,9月9号,记得很清楚,星期四,前一天是中秋节,连里杀了猪,肉炖糊了,司务长气得直哭,”一周以来,每天都是这样:“早操点完名,所有连以上干部场站开会,军里来了个副参谋长,宣布两件事,一级战备,重武器都抬出来,弹药发到班一级,下午三点,中央台重要广播。”
    气氛挺紧张,军队不像地方,严禁散布小道消息,尽管如此,还是人心惶惶,说什么的都有。刘晓虎也意识到,出大事了,想打个电话,给北京家里问问情况,总机说外线必须政委批准。
    “两点半操场集合完毕,大喇叭里面,一遍一遍预告,三点整,开始放哀乐…… ”
    一长串头衔,我党我军我国各族人民敬爱的伟大领袖,国际无产阶级和钡压迫民族被压迫人民的伟大导师,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主席,中国共产党中央军事委员会主席,中国人民政治协商会议全国委员会名誉主席。
    “一念到‘告全党全军全国各族人民书’,就知道是毛主席,其他人没这个资格,周总理、朱老总,都只是‘讣告’。后来也只用过一次,97年小平,区别在于,毛主席是‘极其悲痛地宣告’,小平是‘极其悲痛地通告’…… ”
    与当年的老连长一样,高尔夫球场当中,一草一木,刘晓虎视若己出。
    真不是胡说,前段时间,是谁就不说了,湖江省委某主要负责同志,来这里打球,技术不怎么样,风格犀利。高手三分王,矮壮篮板怪,勾手老大爷,灵活死胖子,拿着一号木,在球道上一通乱抡,把草皮打得千疮百孔。刘晓虎一忍再忍,最终忍无可忍,直接把人家轰了出去……
    “第二段,是关于毛主席,历史功绩的。你信不信,直到今天,这一段我都能背,一个字不带错的,有兴趣的话,你可以去查,如果不一样,告诉他们,照我这个改过来。”
    毛泽东主席,是中国共产党、中国人民解放军、中华人民共和国的缔造者,和英明领袖。毛主席领导我们党,同党内右的,和“左”的机会主义路线,进行了长期尖锐复杂的斗争。
    战胜了陈独秀、瞿秋白(这个比较冤枉,一直是毛的铁杆)、李立三、罗章龙、王明、张国焘、高岗饶漱石、彭德怀的机会主义路线。在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中,又战胜了刘少奇、林彪、邓小平的反革命的、修正主义的路线。使我们党,在阶级斗争,和两条路线斗争中,不断发展壮大。
    在毛主席的领导下,中国共产党经过曲折道路,发展成为今天,领导着中华人民共和国的伟大的、光荣的、正确的马克思列宁主义政党……
    “背它干什么。其中差不多一半,都已经翻案了。”
    “翻不翻案不重要。”
    两人并肩,穿过一丛,叫不出名字的灌木,以及一排高达常绿乔木,陈峰看了刘晓虎一眼。
    “直到今天,很多人都认为,这是内斗。推而广之,一党专政或者专制的劣根性,整人,炮制冤假错案,狗咬狗。”
    “难道不是么?”想想,陈峰又觉得话有点儿重:“延安整风,你X了我四十天的娘,现在我X你二十天还不行么?哦,你要X娘?好,华北座谈会,我X了你四十天的娘,庐山你X了我二十天。这一次,再X二十天,补足四十天,满足X娘要求,X够!”
    心脏不好,刘晓虎不能大笑,笑了一会儿,连连大口喘气。
    “凡事,总得讲个是非曲直吧,说我腐败,我腐败什么了…… ”
    刘晓虎拦住他:“说实话,最开始时,我也不理解。就拿我们家老爷子来说吧,还有很多叔叔伯伯,革命家,久经考验的无产阶级战士,结果呢,一夜之间,全成了反革命。”
    陈峰冷笑。
    “我们这个党,自成立之日起,内斗也好,路线也罢,从来就没停过,一部党史,就是一部斗争史。外面人要杀进来,一时半刻是杀不死的,只有家里面,自杀自灭起来,那才真叫一败涂地呢,”刘晓虎弯下腰,将几棵杂草、几株野花拔掉,没有扔,攥在手里:“事实却是,斗来斗去,一次比一次惨烈,可这个党,非但没有完蛋,相反一天天壮大起来,这你不能否认吧?”
    刘晓虎将手中的杂草野花,送到垃圾桶里:“著名的‘黄炎培之问’,共产党人,能不能跳出‘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历朝历代都没能跳出,人亡政息的周期律。”
    “主席说能,我们已经找到新路,这条新路,就是民主,让人民来监督政府,”陈峰有些阴阳怪气。
    “那是说给外人听的,真正的秘诀,不是民主,是斗争。知道鲶鱼效应吧?将一条肉食性,专吃沙丁鱼的鲶鱼,放在船舱中,被吃掉的是少数,绝大部分都活了下来。”
    “那还要不要是非了,斗争,斗争就不分青红皂白了么…… ”
    一座高尔夫球场,草坪师的水准,很大程度上,决定了球场的水准。
    温布尔顿网球公开赛,众所周知,四大满贯之一,甚至之首,历史最悠久,也是唯一一项,仍在网球起源,草地上进行的(满贯)赛事。草坪主管,一直由英国草地网球协会,一位德高望重的老爵士担任。
    2013年,老爵士退休,大概是前一年,2012年,与一年一度的温网,仅仅时隔一个月,伦敦奥运会网球比赛,也在这里进行,累着了。结果可好,原先不觉得,老爷子一撤,草地质量直线下降,大批选手摔伤扭伤,怨声载道……
    “说了半天,你还是没听懂,”刘晓虎苦笑着摇摇头:“听我们家老爷子讲的,30年,江西苏区闹‘AB团’。”
    “Anti-Bolshevic(反布尔什维克)”缩写,1926年北伐,重视军权的蒋介石,因不少部队的中高层,都是共产党,授意程天放(退台后首任教育部长)、段锡朋(曾任中央大学校长)等人,成立AB团。
    真正的AB团,规模不大,“四一二反革命政变”时,已经不复存在。几年以后,苏区偶然发现,零星的原AB团成员,以及旗帜、印信等物,演变为导致无数人冤死,大规模的清党风潮……
    “那时候,二十二军有个小伙子,也是资阳人,被卖到赣南,十三岁就参加了红军,老爷子很喜欢这个小老乡,叫他‘二娃子’。某天突然听说,二娃子被人揭发,AB团分子,让行动队给抓走了,要枪毙。”
    赶紧跑到特委,人家直属中央,横得很,说我们有证据,却不说什么证据。看样子,救是无论如何也救不下来了,刘老总好说歹说,只勉强答应让他见一面。
    “进屋一看,二娃子让他们打得不成样子,见了老爷子,基本已经傻了,连哭都不会哭了…… ”
    子胥既弃吴江上,屈原终投湘水滨,陆机雄才岂自保,李斯税驾苦不早,华亭鹤唳讵可闻,上蔡苍鹰何足道。就算死,也得让人家死个明白不是?
    某笑话,说有那么三个人,死后见到天使,天使说祝贺你们,中大奖了,现在有个机会,可以重生。名额只有第一,说说怎么死的,谁最冤,我就让谁重生。
    第一个说,虽然是我不对在先,其实也挺冤的。我和别人老婆偷情,正在兴头上,那家男的回来的,急中生智躲大衣柜里了,不知怎么回事,被发现了,没等我反应过来,把大衣柜扔楼下,十四层啊,活活摔死了。
    第二个说这算什么,他是跟别人老婆偷情,我正相反,老婆跟别人偷情。找来找去没找到,一回头,阳台沿上两只手,肯定是那小子,我这暴脾气,一把把他手掀掉了,嘿,还真有两下子,又扒楼下那家阳台上了。一眼看见大衣柜,就它了,终于把那小子砸下去了,没成想一气一急一累,自己犯病死了。
    第三个说,他们冤?他们俩加一块儿,都没我一半冤。我是给人家修阳台的,十五层,脚下一滑掉了下去,抓住十四层阳台。正准备往上爬,那家出来一男的,无怨无仇,把我手给掀了。多亏哥们儿练过,眼疾手快,又扒住十三层,也不知十四层那孙子,跟我有什么仇,把他们家大衣柜搬出来……
    “执行枪决前,那个二娃子,翻过来调过去,嘴里念念叨叨,就一句话:什么是AB团?”
    陈峰脸色,原本只是阴沉,渐渐变得很难看。
    “我也是近些年,才慢慢琢磨明白的。毛主席说,我们党有三大法宝:统一战线、武装斗争、党的建设,什么是党的建设,依我看,就是斗争。就像那条,被扔进沙丁鱼群里的鲶鱼,吃谁不吃谁,有标准么,没有。从沙丁鱼的角度,被吃掉的,就一定活该被吃掉么,当然不。”
    听起来很荒唐,甚至滑稽,但真理,真正的真理,不说大都吧,往往如此。
    “这才是我们党,能够永葆青春的秘密所在,不定期,每隔那么一段时间,就要来这么一次。如今常有人问,改革开放以后,人民解放军三四十年不打仗了,真打起来,能行么?其实,真正该问的,反倒是这个党,三四十年不斗了,会不会有朝一日,真像黄炎培担心的那样,其兴也勃焉,其亡也忽焉?”
    天安门城楼,毛主席像,每年更新一次,一般都是国庆前夕。高六米,宽四点六米,重一点五吨,东半球,最大的手绘人像。
    对于这个级别的画家,像与不像,早已不是问题。真正的难度在于,画像太大,六米,两层楼高,画布前作画的时候,看不到全景,根本不知道在画什么。梯子上画几笔,下来到远处端详一阵,再爬上去画几笔,米开朗基罗,当初就是这么折腾死的。
    球场,高尔夫球场,之于草坪师,也是一样。横看成岭侧成峰,远近高低各不同,无论什么角度,都是一件,都得是一件,毫无瑕疵的艺术品……

9.10 电子选举系统

    从纪委出来,送陈峰,去省纪委投案,出来已是晚上九点,刘晓虎心情有些复杂,将车开上内环。
    用现下流行的话说,老司机,刘晓虎开车,可是有些年头了。说起来,还是几十年前,当兵在部队上,先学会开坦克,后学会开车……
    一直以来,刘晓虎的习惯,从不用司机,永远自己开车,不是有瘾,也不是不信任别人,没必要摆那个谱。也有人劝过他,这不叫摆谱,也算是种礼仪吧,再说了,老板开车,下属坐车,不知道底细的,弄不清楚谁是老板,谁是下属,大家都尴尬。
    刘晓虎不以为然,弄错就弄错,有什么尴尬的,老板就高人一等?退一步说,真弄错,该觉得尴尬的,不是别人,恰恰是老板自己,只能说明你不像老板,甚至不配当老板……
    解放战争时期,刘老总任华东野战军,后来的三野,主要军政负责人。淮海一役最后阶段,胜负已无悬念,国军几大兵团,被中野、华野各部分割包围,接下来,无非花多大力气,以多大成本,吃掉的问题。
    俘虏交代,早在战役开始之初,国军少将级别以上,只要是带星的,都配备了替身。从所部,或者普通百姓中,寻找年龄、相貌、口音,与自己相似的,一或多人,秘密留在身边。
    战事一旦不利,就像后来那样,部队打光了,需要化装出逃时,让替身穿上自己的将官军装,待在指挥所束手就擒。自己乔装成平民,或者低级军官、普通士兵,趁乱逃出包围圈……
    电视剧《亮剑》中,李云龙所部,剧中也是华野,只说“二师”,一场大战下来,俘虏没少抓,一问,一个像样的都没有。老李有办法,让这伙人跑圈,步兵为主的年代,下层官兵,一口气跑个几公里不叫事儿。养尊处优的将军们,立马露馅。
    其实,据刘老总后来回忆,根本用不着这么麻烦,高级军官,很多都是身经百战,甚至战功赫赫的,和大头兵,一眼就能看出差别。漏网之鱼肯定有,金三角之王李弥,影帝秦汉的爸爸孙元良,绝大多数跑不了……
    再说了,谁说开车的,地位就一定低?
    刚才说过,刘晓虎是在部队上,先学会开坦克,后学会开车。那时候,主战坦克大都是四人制,车长、炮长、驾驶员、装填手。能成为驾驶员的,都是有经验、受人尊敬的老兵,位置最危险,立功看炮手,全车人能不能活着回来,却系于驾驶员一身……
    “车一直塞,表情痴呆,早就习惯,漫无目的一直开;它一直在,腐烂的喇叭声,苦难的师傅,一直唉;上下班,车子一直排;为了生活,为了梦想,为了放假单;或许有天,我们必须要去。”
    白昼间,永远,似乎永远,即使节假日,堵得不成样子的五岳市内环,入夜后,竟另是一番,说不出的风味。刘晓虎漫无目的,倒是真快,十几分钟一圈,绕了一圈又一圈……
    前段时间,一则新闻刷爆网络,就发生在湖江。主角,一位特斯拉全电动M系车主,姓贾,刘晓虎之所以注意到,他现在开的,就是这款车,全进口,自带自动驾驶功能。
    晚间,差不多也是这个时间,新闻中的这位车主,姑且称之为贾师傅吧,驾驶着他的特斯拉,正常行驶在湖江省内,一条城际高速公路上。着急回家,又是一脚油门,看了一眼仪表盘,正好一百。
    按照贾师傅的说法,就在车速,达到一百公里每小时的瞬间,从没用过的自动驾驶功能,突然自行启动,接管车辆。方向盘锁定,刹车锁定,所有电子设备,既无法操作,也无法关闭。
    这么说吧,当时的景象,大约就是,特斯拉全电动成精了,将贾师傅困在车里,裹挟着他。以一百公里的时速,我不知道风,是在哪一个方向吹,我是在梦中,在梦的轻波里依洄,高速上风驰电掣,开出去五十几公里……
    陈峰这次出事,或者说,这次,陈峰之所以会,毫无征兆地出事,真实原因,通过相关渠道,刘晓虎已经基本打听清楚了。直到刚才,陪他走进省纪委大门,并没有告诉陈峰,好像与几个月前,那次投票有关。
    年初,省纪委书记、监察委主任陈峰,作为全国人大代表,赴北京履行光荣使命。两周时间,全国两会圆满结束,各项议程,无论人事选举,还是政治文件表决,全部顺利通过,至少高票……
    《中华人民共和国选举法》明确规定,涉及公权力,实行无记名制投票。全国两会更是这样,但不知,大家注意到了没有,投票正式开始之前,先有一个监票人,检查票箱环节,表面看木头盒子,里面却不是空的,装着一台机器。
    不是笑话,党的十二大开始,重要选举,都是自动计票,电子选举系统。中科院,下面有一个成都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简称“中科信息”,和考试时用的读卡机,原理差不多……
    本世纪初,五岳市政府,效法其它地方,也弄了个“自觉排队日”,每月11号。宣传部也是缺心眼儿,拍了个纪录片,居然还拿到国外去播,老外看后一脸懵圈,自觉排队日,11号排队,不是11号又当如何?
    这种场合,没有一哄而上的,咱这个素质在这儿呢,都是按座次,按编号,在工作人员带领下,逐一投票。票箱又是自动的,后面的事儿,还用说么……
    很多年以前,刘晓虎第一次坐飞机,有点儿紧张。身旁的人,大概是看出来了,问他怎么了,是不是怕飞机掉下去?刘晓虎笑笑,不是怕它掉下去,是怕它不下去,要这么一直飞下去,好像也是个问题。
    贾师傅的特斯拉,成精开出去五十公里后,最终,还是停了下来。
    具体怎么停的,贾师傅没说,想象力也就到这儿了。新闻稿中的表述,很艺术,也很正能量,在交警,路过的其他司机,行人,高速公路上居然还有行人,以及贾师傅自己,齐心协力之下。
    组织培养,领导信任,同事帮助,群众拥护,外加自己的一点个人努力,特斯拉全电动,终于停了下来。很温暖,感动中国那种……
    “这十几年,我与全国人民,共同经历了一场,可怕的大灾难,我的家中,死了四个,六个进监狱。我自己,十几岁起,就在鞭子下劳改,在镣铐的紧锁中淌着鲜血,每时每刻忍受着非人的待遇和压力。
    今天,回顾以往的苦难,我决不允许别人,让我们的子孙后代,再经历这样的痛苦。我必须站起来,为人民说话,避免灾难重演,必须铲除产生封建法西斯的土壤,实现民主,不管有多难,路有多长,我们必须从现在起,就去争取民主。”
    怎么样,够反动的吧?想象一下,今天,如果谁,敢把这段话,一字不易,原原本本,写下来,再贴出去,会怎么样?查水表,恐怕都是轻的,分分钟跨省追捕。
    80年代初,各地大专院校,在校生中曾经掀起过一阵,公开竞选人大代表的风潮。上面这段反革命言论,是刘源,刘少奇之子刘源上将,1980年,北京师范学院历史系读书期间,参选区人大代表,所作竞选宣言……
    直到今天,很多人,依然十分怀念,改革开放初期,那个自由宽松,奠定苦难中国,数十年健康发展基础的青葱岁月。不仅人大代表,可以明火执仗,公开参选,会议氛围,也很有点儿西方议会的意思:
    不抽不喝六十三,只喝不抽七十三,只抽不喝八十三,连抽带喝九十三,吃喝嫖赌一百零三。1988年,七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选举国家领导人,主席台上,从来烟不离手的邓小平,接到一张纸条。粤剧名伶红线女写的,“请小平同志,在主席台上不要吸烟”……
    虽然没有告诉陈峰,但几天以来,得知确切消息后,几天以来,刘晓虎不止一次,以各种方式,试探过他。陈峰的表现,至少在自己,至少以自己的经验看来,非常坦然,没有一点儿心虚,或者心里藏着什么事儿的迹象。
    的确,于情于理,他都没有任何,投出那一票,那导致他政治生涯,甚至后半生自由,彻底葬送,而且无谓,一票的道理。反腐运动中,始终与“怹”,保持高度一致的陈峰,怎么可能在这种时候,以这种方式,跳出来螳臂当车》
    各种可能性,刘晓虎几乎都想到了,该想到的,不该想到的,都想到了。以至于最后,不得不怀疑,是不是那个投票箱,中国科学院成都信息科技股份有限公司电子选举系统,出了什么问题……
    特斯拉M系,自动驾驶功能错误启动,险些害死贾师傅,老司机贾师傅,甚至更多人的消息,一度成为热搜头条。
    其间,不少专业人士,设计汽车的,制造汽车的,修理汽车的,驾驶汽车的,各路专业人士,出来表示,肯本不可能。不同角度,经学家看见那个啥,道学家看见那个啥,才子看见那个啥,革命家看见那个啥,流言家看见那个啥。
    要知道梨子的滋味,你就得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毛主席说的。
    前段时间,不是有传闻么,冬枣和香蕉一起吃,能吃出屎的味道,说这话的人,首先,肯定吃过屎。一时之间,不少店铺,甚至大型超市,将原本,并不怎么搭调的,冬枣和香蕉,放在一起卖,商品名,直接写“屎”。“后”字,何不直用“西”字,恐先生堕泪,故不敢用“西”字,工商局也不说管管。
    网上,不少特斯拉车主,按照贾师傅的描述,变革梨子,亲口吃一吃,之前之后写的攻略。部队上开过坦克的刘晓虎,疾驰在白天堵得不成样子,内环路上,正好,手里就是辆M系,难免有种一试的冲动……
    昨天,也算是试探的一部分吧,刘晓虎和陈峰,主动和陈峰,聊起一个,有些敏感,尤其这种时候,有些敏感的话题,独裁与民主。
    一如既往,陈峰并不反对,并不抽象反对独裁。计划经济不是社会主义本质属性,资本主义也有计划,市场经济不是资本主义本质属性,社会主义也有,也可以有市场。独裁也好,民主也好,陈峰始终认为,不应该进行价值评判,本质上,都是,都只是一种政权组织形式,独裁有独裁的优势,效率高。
    没错,独裁效率高,可问题在于,效率高,一定就是好事么?
    百分之九十九以上的电脑,用的都是“QWERT”键盘,左上角,从左到右,“QWERT”五个键。由来已久,机械打字机时代就有,而且主流。
    但很多人,或许并不清楚,这种键盘,“QWERT”键盘,设计它的初衷,不是为了效率,更高效的打字,正相反,是为了降低,至少控制效率……
    用过机械打字机的,想必都知道,打字机是有理论极限的,每分钟,平均多少个字符。超过这个极限,两个键就会卡在一起,这是机械机构决定的,无法避免。
    那个时候,就像电脑刚普及时一样,有打字员这个职业,职业打字员,比较出色的,完全可以超过这个理论极限,一不小心就会卡字。“QWERT”键盘应运而生,设计者参考了所有,以拉丁字母为基础的语言,使用这种键盘,独特的字母排列方式,可以将打字速度,尽可能刚好控制在,机械打字机理论极限以内……
    没错,比起民主,独裁效率更高,省去了谈论,叽叽喳喳的麻烦,乾纲独断,一声令下,整齐划一。可问题在于,效率高不假,独裁体制,干好事效率高,干坏事,效率同样高。
    打字员,不会因为“QWERT”键盘,限制速度发挥而抱怨,因为他们明白,一旦卡字,重新启动,只会耽误更多时间。越是优秀,越是手法熟练的打字员,越是这样,键盘对效率的限制,在他们看来,对他们来说,不是障碍,而是保护……
    反复几次,踩下油门踏板,可最后关头,刘晓虎都收脚了。年轻的时候,他一直是个,不仅自己认为,公认,挺有胆量的人,这些年,不知怎么了,胆子似乎越来越小。
    五岳市内环,前几年刚改的,分时段限速:每天清晨五点,到晚间二十三点,最高八十,二十三点,至次日五点,可以开到一百,再快一点儿,估计也没什么问题。
    湖江电视台,都市频道,有个《红绿灯》栏目,交通方面的,经常跟着交警,上街实地采访。上周末,市里抽查酒驾,其中一个点,《红绿灯》跟采的这个点,就在内环路上。
    正查着,突然间,交警都傻了,一辆马车,运水果,估计是郊区农民,运新鲜水果到城里卖的马车,内环主路,最中间的超车道,从远处一路奔驰而来。千里江陵一日还,轻舟已过万重山,看样子,应该是刚卖完,车夫吆喝声,马鞭鸣响声,清脆而悠远,与都市夜景蒙太奇在一起,很有种某影视剧,穿了帮的感觉。
    可能是有电视台随行的缘故,内环路这个点,当晚带队的,市交警支队一位副支队长,三级警监。事实上,马车已经跑出去,百十来米,支队长才反应过来,赶紧指挥人,拦了回来。
    又是警察,虽然不认识警衔,又是摄像机,老农,也就是那个车夫,马车车夫,紧张,不好意思,看样子,还有那么点儿兴奋。副支队长,亲自给敬了个礼,指指不远处,路边上,交通标志,知道为什么拦你么?
    杆子上,总共三个牌子,最上面,双红圈,斜杠,一匹黑色马车,禁止畜力车通行,限速,红圈黑字,一百和八十,外加时间。老农看了看,以为队长,指的是下面两个,他也不懂,什么限不限速,只知和速度有关,笑笑,一脸歉意,知道,不是不想,实在跑不了那么快。
    “实在跑不了那么快”,好事者,拿这个画面的截屏,做了贴纸。赶上交通安全宣传日,志愿者满大街发,刘晓虎的车里,也贴着一个……
    自动驾驶已经合法,至少部分合法的国家和地区,就以特斯拉为例,出事,也不是一次两次了,每一回,关注程度都很高。即使没有造成,比如说,车毁人亡一类,恶性后果,磕磕碰碰,刮刮蹭蹭,一经曝出,总会引发热议。
    当中有个明显,只不过很多人,有意无意,并未想过的悖论,从来就没有人,即使开发者,说过或者认为,自动驾驶是完美的。任何事物,有没有价值,不是看它是否完美,逻辑上不可能,而是看它,与相关事物相比,是否具有优势,哪怕相对优势。
    自动驾驶,有没有价值,有没有存在必要,跟谁比,显然不是,也不应是跟完美比,而是跟它所要替代的,人工驾驶相比。答案是显而易见的,尤其从长远看来,毕竟,人工智能自我完善,无论极限还是速度,都远远优于人类……
    手机响了一下,与车载屏幕联网,一条短信,陈峰发来的。刘晓虎愣了一下,内容很简单,感谢他,大概是手机正式上交前,发出的最后一条短信……
    听起来很不公平,为什么人类自己开车,甭管出多大事儿,害死多少人,从没有谁提出,应该禁止人类驾驶。反过来,自动驾驶出了事,立刻成为众矢之的,动不动就面临取缔。
    再往深了想想,也不是没有道理,说到底还是一个,谁该为谁负责,谁有权利为谁负责的问题。明知道自动驾驶,可能更加优越,人类还是愿意自己开车,不是不相信科学,而是只有自己,才有权利为自己负责……
    是不是,该给陈峰,回点儿什么?
    还是算了吧,或许这会儿,手机已经关机了,再说,刘晓虎也实在不知道,还能说些什么……
    电子投票箱也好,“QWERT”键盘也好,民主也好,独裁也好,特斯拉M系自动驾驶也好。很多事情,对与错,都不是优劣,快慢高低那么简单。
    真正的悖论在于,很多时候,最关心车子,由谁驾驶,人,还是人工智能的。并不是开车,恰恰是坐车的人,或者说,不会开车的人。
    更奇怪的是,往往越是这些人,越将自动驾驶,人工智能视作洪水猛兽。换句话说,他们宁可将自己的命运,交给别人,也不愿意相信科学,相信理性,相信文明和进步……
    偶一低头,刘晓虎这才发现,车速,不知不觉中,早已超过一百公里……

9.11 碧血

    员工食堂吃过晚饭,食堂流水席,对于蒲云来说是晚饭。夜幕降临,也不开灯,坐在一片漆黑,办公室落地窗前,孙军送的瘿木茶几旁,打开随身听,确切说,随身听上的收音机,望向窗外。
    与宝丰广场只一街之隔,五岳市八一体育场,就在蒲云办公室一侧。顶层办公室窗口,俯瞰全场的绝佳视角……
    八一体育场,五岳市,甚至湖江省内,历史最悠久的体育场。上世纪50年代,由五岳军区下属,工程兵某师设计建设,人力物力,作为军民共建事业的一部分,特以“八一”命名之。
    几年前,还是关书记,任省委书记的时候,五岳市不计成本,拿下第X届全国运动会承办权。主体育场,承办开闭幕式和田径比赛,原打算择址新建。规划上报,中央批复节俭办赛,不要贪大求洋,贯彻精神,以地标建筑,八一体育场为基础,大规模翻新改造。
    项目由宝丰集团,旗下公共设施建设分公司负责,草皮不动,跑道重铺,从常见的红色,变成时下流行的蓝色。外观部分,据说,关书记的创意,塑钢顶棚,白色纳米涂层,南北两侧,相对长而窄,东西两侧,相对短而宽。
    总体构想,鸟瞰,如同一只,振翅欲飞的白鸽。寓意不言自明,北京不是有鸟巢么,咱们这个,就叫和平鸽……
    换了几个频道,都没什么意思。
    湖江人民广播电台,对内保留呼号,都市调频,正在播相声。听声音,好像是范明修,马三立的《卖挂票》:
    “瞧他票价卖多少钱,跟他比着,打听打听,黄金戏院,他这儿怎么样,票价。一打听,尚小云那儿,八千块(旧币,相当于八毛)。
    八千?
    前排每座八千块,1945年。
    可不多。
    贵了,大发了。高了,价码高了。
    买个烧饼还一百呢,尚老板八千。
    不值,不值。
    太贱了。
    这不,天蟾舞台跟我商量了,咱这票价,怎么定啊?我说那边多少钱?他说八千。八千,一想啊,我这儿,甭犹豫,干脆……
    两千块钱。多买点儿好茶叶,不为听戏,为喝茶。
    谁啊?你说谁啊这是,说谁呢?
    说你啊。
    八千,那儿八千。
    八千那是尚老板。
    我,我多少钱?
    两千块钱,不少了。
    我不值钱,我不如他?在哪儿,哪儿,哪儿,哪儿?你看见了,看见了?你听说的,你看见了?你是听说了,你看见了?你听人说的,还是你看见了?
    我这儿琢磨着……
    呸。要不这种人,你就不能搭理他,你不能理他呢。这儿还慢慢告诉你,八千,他那儿八千。还买点儿好茶叶,我管饭好不好?我跟你要价,我算栽了。
    哦,那您卖多少钱?
    卖多少钱,一万二。
    啊,前排一万二?
    前排干嘛?不管前排,什么前排后排?一律一万二,前后排不对号。
    一万二?
    不对号入座,前排一万二,后排一万二,楼上,紧后边,照样一万二。
    嗬,这价码可高。
    就这价。听戏的,观众不在乎钱,看的是玩意儿,听的是戏…… ”
    蒲云不是球迷,篮球偶尔还能看看,足球从来不看,也不懂。
    但每逢解放体育场有比赛,自从宝丰广场建成,解放体育场有比赛,只要没别的事,甭管多晚,蒲云都会坐在落地窗前,从头看到尾。准确说,不是从头看到尾,并不认真,甚至基本不看,看看书,听听随身听,从头陪到尾……
    工程历时约一年,赶在全运会召开前半年,按计划胜利竣工。
    落成典礼当日,关书记很兴奋,除亲自为新八一体育场,剪彩外,率领省市一应领导,乘坐专门从五岳军区陆军航空兵某旅调来的“直九”直升机。哈飞仿制法国航宇工业“海豚”型,空中俯瞰“和平鸽”,大部分人,都是第一次坐直升机,难免害怕,紧紧抓着座椅不撒手。
    登机前,省长陆乾岳开玩笑,说怎么就一架,鸡蛋不能都放在一个篮子里啊,1991年聂拉木空难,直升机撞山,成都军区副司令员张德福当场牺牲。一番话,说得军区几位高级将领,印堂发黑,本就紧张,直骂乌鸦嘴。
    这还不算完,飞到体育场上空,直升机悬停。陆乾岳趴到舷窗,向下一看,当场就笑喷了,这哪是什么和平鸽啊,分明是卫生巾嘛,不久前刚刚得到消息,接棒关书记,出任省委一把手的,并不是陆乾岳,而是蔡坤,说话阴阳怪气……
    “我唱晚场戏,白天我不唱。
    白天不唱?
    晚场戏,早晨,八点来钟,客满。
    晚场戏,早晨就坐满了?
    不对号啊,谁不得早去啊?赶前排座儿,得听得看啊。
    对,对。
    观众去得早,八点,满座。我还没起呢,我睡得着着的,听客人观众嚷嚷说话,扒开门一看,嚯,我心里话儿……
    哎,哎,等等。八点钟就满了,你怎么知道的?
    把我吵醒了啊。
    把你吵醒了,你在哪儿睡觉呢?
    后台啊。
    后台睡觉?你得住旅馆,饭店啊。
    我不住饭店,我就住后台。我总住后台,我总跟箱官儿在一块睡,叠衣裳,叠行头那箱官儿。
    你干嘛跟他一块儿睡觉?
    我就为盖他的被卧。
    好,这角儿,连被卧都没有。
    不是没有。
    有?
    我有钱不置这东西,我嫌麻烦,出门打行李卷儿,带着麻烦。我有钱,我多置行头,门帘,大抬杠,我有七十多个。
    七十多个?
    哎。
    你改俩被卧好不好…… ”
    今天不是体育比赛,今天解放体育场,不是体育比赛。演唱会,某00后,青春组合演唱会。
    互联网时代,报纸上说,开票十几秒,就卖光了。近几年,类似组合很受追捧,各种粉丝团体,确切说,还没正式开票,就已经瓜分完毕……
    还不如体育比赛,对蒲云来说,还不如体育比赛。足球赛,甭管早场晚场,虽然直线距离远,视线,角度都不错。想看的话,比现场,比场内效果不次。
    演唱会则不然,中间搭个舞台,一伙儿人蹦来蹦去,听不清,也看不清,看不清谁是谁。划呦说回来,是谁,谁是谁,反正蒲云也不认识。
    流光溢彩,倒是挺漂亮……
    有个笑话,说某只蝙蝠,死后见到上帝,上帝问它下辈子,想成为什么?蝙蝠想了想:首先,我太黑了,下辈子要变白;其次,飞翔的感觉不错,依旧拥有翅膀,再次,人们都叫我吸血鬼,其实我没吸过人血,下辈子要尝尝。上帝考虑再三,将它变成了一张卫生巾。
    一听这个,众人也顾不上害怕了,有的甚至解开安全带,纷纷凑到窗前,驾驶员也擅离职守,不知聂拉木那次,看到什么了。别说,四面看台,雪白的顶棚,椭圆形向外延伸,南北长而窄,东西短而宽,还真像。
    唯独关书记,脸涨得通红,他的创意。哪里像了?我怎么没觉得,是你…… 你们…… 你自己心里脏吧。再说了,指指绿色的草坪,以及蓝色的跑道,哪有这种颜色的…… 那个什么?
    怎么没有?正愁没人抬杠的陆乾岳,来了精神:
    在欧洲,有一个古老的传说,传说贵族,真正的贵族,血液不是红色,而是蓝色的。
    中世纪伊比利亚半岛,传统欧洲人,与北非摩尔人,争夺拉锯最前沿。北非维度较低,混合了土著黑人血统,肤色上,比起伊比利亚原住民,多少要深一些。
    白人,由于皮肤透明,往往可以清晰地,看到呈现出蓝色,静脉血管。反抗摩尔人统治过程中,大战之前,作为统帅的西班牙、葡萄牙贵族,伸出小臂,向众人展示自己的“蓝色血脉”,以示血统纯正……
    “刚顶中午,十二点多钟,又来四百多位,买票。前边不能卖票了,座满了,没票了。没票不行,我们也得听啊,我们不是此地的,我们打南京来的,苏州、杭州来的,蚌埠来的、徐州来的,有石家庄来的、有邢台来的。没地方坐了,买站票吧。站票,行。一万二。
    啊,站票也一万二?
    照样一万二,四百多位,屈尊大驾站着听,太好了。太捧了,太捧戏了,站着听,四百多位。刚站好,又来了,又来三百多位,非听不可。剧场经理说,这怎么办呢,站票都满了,您买蹲票行么?我们乐意,乐意。
    蹲着,怎么蹲?
    人都上边宽底下窄啊,两位的空档,蹲一个,两位的空档,蹲一个。
    好嘛,受罪来了。
    刚蹲好,又来一百七十多位。
    一百七十多位?
    这一百七十多位,在门口直哭,直掉眼泪,活不了了。
    至于么?
    经理心软了,说这怎么办呢,买挂票吧。对,挂,好,挂吧。
    挂,怎么了挂票?
    一根绳子拴一个,一根绳子拴一个,往墙上,往墙上一挂。
    受罪来了。
    挂票,挂一百七十多位…… ”
    西方人,崇拜蓝色血液,在中国,却是绿色。
    东周敬王时期,有个叫苌弘的人,“天地之气,日月之行,风雨之变,律历之数,无所不通。”敬王二年,公元前518年,孔子前往洛阳,专门向他请教乐理,韶乐与武乐的区别。
    王室衰微,政出诸侯,理论外,苌弘还是位纵横家,想方设法,在诸侯列强夹缝内,维护周天子权威。晋国六卿之乱,苌弘为王室计,暗中支持范氏,事败,赵氏掌权,了解到他的所作所为,以势威逼敬王,只得流放苌弘,不久自杀。
    “人主莫不欲其臣之忠,而忠未必信,故伍员流于江,苌弘死于蜀,藏其血,三年而化为碧。”苌弘死后,人们将他的血液收集起来,经过三年,变成了碧绿的颜色……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4:50 | 显示全部楼层
10.1 筋退

    两腿开立,略比肩宽,身体保持正直,闭眼,微微张开双唇,含胸收腹直腰松肩。收敛思绪,排除杂念,想象身体与自然,合而为一,调整呼吸吐纳,如同四季交替,如同万物荣枯……
    宝丰集团主要领导当中,孙军是唯一一个,大部分时间都住在宝丰广场的。
    广场东北角,有一所花园假日酒店,二十几座中式庭院,其中一座,属于孙军自己……
    相信很多人都知道,中南海正门,新华门,原名宝月楼。乾隆皇帝,专为自己的宠妃,平定和卓叛乱有功,图尔都的妹妹,伊帕尔汗,也就是著名的香妃而建。
    “冬冰俯北沼,春阁出南城,宝月昔时记,韶年今日迎,屏文新茀禄,镜影大光明,鳞次居回部,安西系远情。”八位维吾尔族酋长,率众定居北京,史称“八爵入京”,集中居住在东安福胡同一带,思乡心切的香妃,登楼南眺,便可遥望包括清真寺在内,具有西域情调的回部建筑群。
    宝丰广场花园假日酒店,据说当初建造时,也是这样。整体景观风格,孙军按照自己家乡,山山水水依稀模样,当然是微缩版,设计构图。
    一年之中,绝大多数时间,孙军都住在这里。每天清早,六点整,无论冬夏,洗漱完毕,先要到院子里,练一套“拳”,数十年雷打不动……
    顺便说一句,北京西长安街,纪念统一新疆,昭示民族和谐的伊斯兰建筑群,毁于袁世凯窃国称帝时期:
    不知从哪里听说,这些建筑破坏风水,影响登基大业,以城市建设为由,听着耳熟,在长安街以南,建了一道,至今依然存在,奇怪的花墙。强拆清真寺,将宝月楼打通,改名新华门,还在里面,建了一座旨在“驱邪”的厕所……
    五至十秒后,慢慢恢复到起始位置,慢慢沿原路,恢复到起始位置。同样,静待五至十秒,重复同一动作,双臂微微曲起……
    小时候,大约四五岁,孙军曾经得过一种,十分特别,同时罕见的疾病,中国人叫它软骨病,规范名称应该是成骨不全症或者脆骨症。平均十万人里,只一两人患病,间充质组织发育不全,胶原蛋白形成障碍,导致骨膜变异,骨质脆弱。
    什么间充质组织,什么胶原蛋白,孙军家人都不懂,只知道这个孩子,很容易骨折。容易断,也容易好,到不了金刚狼那种水平,多少快一些……
    待思绪完全平复,心境澄清,双臂微微曲起,向上抬,至略低于肩处,双手环抱胸前。不疾不徐,肩、肘、腕保持水平,曲腕立掌,五指略开,掌心相对……
    随着年龄的增长,孙军的软骨病,有越来越严重的趋势。小学一二年级,骨折已成家常便饭,刚好没几天,又折了,甚至这一处还没好,那一处又折了。
    毛泽东时代,看病不要钱,如今很多人,为之津津乐道,确实,看病不要钱,但那仅限于城市,广大农村,照样求医问药难。就像《白鹿原》里,革命者鹿兆鹏向土匪黑娃,宣传共产主义,啥是共产主义,就是苏联,苏联有没有农民,没农民吃什么,只要有农民,到什么时候,倒霉的受苦的,永远是咱农民……
    为了治好孙军的病,家里人没少着急上火,从赤脚医生,到乡卫生所,再到县卫生院,能力也就到这儿了,都不行,不是没治好,是根本治不了。想再往市里、省里跑,心有余力不足,实在没钱了。
    没钱就对了,跑到北京,别说北京,哪儿都没用。直到今天,软骨病或者成骨不全症,医学界依旧束手无策,病因都没搞清楚……
    双脚踏住地面,意念,想象脚下生根,和大地连为一体,从大地中,汲取无穷无尽的力量。
    双手经由丹田,渐渐外展,至身体两侧平举。吸气时,随着胸腔扩张,两臂尽量后挺,立掌,掌心向外。呼气时,外侧掌缘外翻,十指微曲……
    反复骨折,孙军已经无法正常上学,更不可能干农活,甚至连床都下不来。家人甚至已经,不再对他抱什么希望,机缘凑巧,也是别人介绍,翻过两座山,邻乡有个人,专治疑难杂症。
    姓张,人称张神仙,半仙都省了,直接神仙,看风水,算卦,瞧病,换美元,手机贴膜,医不叩门礼不往教,十项全能什么都会。江湖郎中,解放以前,当过江湖郎中,走南闯北,见过大场面,建国后混不下去了,这一行混不下去了,返乡务农,偶尔友情客串,一露峥嵘……
    紧咬牙关,舌尖抵住上颚,两颊自然生津。
    提踵,足尖点地,保持平衡,足跟抬起。双手上举,手臂不要完全伸直,沉肩曲肘,掌心向上。抬头,眼观掌背,双脚等地,意念,运起千斤之力,竟有擎天之能……
    已经这样了,死马当活马医吧,孙军家人带着他,又跑了一趟。
    那个张神仙,孙军隐约记得,当时也没瞧出,有什么了不起的本领,跟普通老农,没什么两样。挺慈祥,看看孙军,笑笑,也不听家人,祥林嫂般的讲述,没有病例,全靠说。
    找了一张破纸,写了个方子,照这个吃,一毛钱一副,三天一次,丸药。把药抓回来,不一定砂锅,熬两个小时,饮片捞出来,把汤熬干,锅底剩下的膏,刮出来搓成丸,注意火候别糊了……
    摸摸孙军的头,别再到处乱跑了,吃半年,应该能好。
    要是半年之后,还好不了呢?
    能就更不用到处乱跑了……
    右脚,向前方,右前方,迈出半步,与左脚形成一个八字,身体随势,微微向右偏转。屈膝,右脚脚跟抬起,身体下沉,重心放在左脚上。
    右掌向前探出,掌心向下,头部右斜,注视掌心。左臂肘部微曲,放松,置于身体后方。
    一个呼吸过后,左右交换,左脚,向前方,左前方……
    事实上,从那次,见到张神仙,吃了他的药以后,孙军再没骨折过。只是治病,不包括算命,算命得按井字键返回上一级菜单,另外排队挂号。
    下雨天,草丛里发现一堆蘑菇,看着不错,采回来煮了。怕有毒啊,想了个招儿,先把对门儿那条狗骗过来,喂它吃,等一会儿没事儿,也吃了。
    正吃得起劲儿,听见对门儿嚎啕大哭,狗死了。好在时间短,催吐吧,跑到厕所,弄了一桶尿,咕咚咕咚一喝,都吐了。吐完想起狗来了,死的惨么?老惨了,公共汽车大通道,咔嚓一下压过去了。
    后来听说,那位给孙军治病,张神仙,本人结局并不好。第二年,因为一个什么事儿,上头下来人,抓特务,抓到他头上,说张神仙是特务,逮进去,什么都招了,公审枪毙……
    同一时期,天津,一位京剧名家,一辈子的习惯,每天早晨天不亮,海河边上吊嗓子。政治运动,拿这个说事儿,大早晨起来不睡觉,瞎喊什么,搞什么反革命活动呢,不说不许吃饭,不说不让睡觉。
    最后被逼得,实在没办法了,是,是搞反革命活动呢。你瞧瞧,早说不就得了,说吧,搞什么反革命活动呢?跟台湾那边儿,联络呢……
    右脚向前,跨出一步,屈膝,形成弓步。双手握拳,右拳伸向前上方,双眼看拳,左臂手肘微微弯曲,自然垂于背后。
    小腹用力,吸气,右拳握紧,向后拉,至与肩平齐位置,呼气,双拳双臂放松,慢慢还原。身体后转,左右交换,左脚向前,跨出一步……
    张神仙给孙军开的方子,药材本身,并没什么稀奇之处,关键在于药引子。这味药引子,名叫“筋退”,什么是筋退,说白了就是指甲,人指甲。
    指甲入药,是上论的。《本草纲目》第五十二卷记载,爪甲者,筋之余,胆之外候也。味甘,咸,性平,入足阙阴肝经、手太阴肺经。
    指甲刮成粉,鼻子出血不止,吹进鼻孔,中耳内耳发炎,吹进耳孔,鱼翅卡喉咙,吹进嗓子眼。男女易病,性角色障碍,男同取女性指甲,裤裆布,穿过的啊,一起烧成灰服下,女同取男性指甲,裤裆布。
    还有更神的,道家认为,人的三种恶欲,源自体内三尸虫。上尸名曰彭候,中尸名曰彭质,下尸名曰彭矫,庚辰日剪下手指甲,甲午日剪下脚指甲,烧成灰和水服下,可除此三虫,是为“斩三尸”……
    双脚开立,双臂向前,平举,立掌,掌心向前,虎口处相对,十指张开,微曲,用力。眼睛平视前方,这一次得运用点儿情绪,发怒的感觉,脚跟提起,脚尖着地。
    两掌慢慢分开,上肢与肩部平齐,成一字形,保持立掌,掌心向外,脚跟顺势落地……
    张神仙药方中,所用“筋退”,但与一般指甲,略有不同:
    专门告诉孙军家人,县里有一家“大众浴室”,老澡堂子,解放前就有,那时候叫“活水池”。活水池,或者大众浴室,有一位修脚师傅,也姓张,济南人,是我的老朋友,提我八折。
    可别小看这修脚,针灸、推拿、修脚,三大国术,花雕上肉,肉上雕花,张师傅的师傅,早年间,专门在宫里,伺候过皇上妃嫔的。你去找他,这回真得提我,不提我人家不给,把那些修脚剩下的,灰指甲、鸡眼、脚垫、死皮啊,都弄回来。
    太阳底下,多久不拘,晒到彻底干燥,发黄为止,用火烤焦,注意啊,是烤焦不是烧焦,捣碎,烧酒研开泡好。每次吃药前,喝一盅,本品含天然果肉成分,沉淀属于正常现象,喝前摇一摇……
    孙军家人有点儿含糊,换谁,让吃这种东西,都得含糊,这玩意儿能吃么?澡堂子里面,什么人没有,别到头儿而来,软骨病没治好,再满脸跑眉毛,得一五脏六腑的脚气。
    张神仙,还是那么一副,似笑非笑的表情,这副药,关键就在这个药引子,愿意吃就吃,不愿意拉倒……
    双脚倒八字,脚尖相触,脚跟分开,双臂向前,叉掌,立于胸前。左臂曲肘,向下,向后,勾手,置于身后,指尖向上探。
    右臂从右肩,尽可能向下,双手能碰到最好,碰不到,暂时碰不到,也不要勉强,尽量接近。脚趾抓地,身体前弓,鲤鱼打挺,找一种,从身后刀鞘中,猛然将刀拔出来的感觉……
    最后,张神仙还教了孙军,一套拳,一直当成是拳。不到十分钟,示范了几遍,孙军就学会了,张神仙很满意,不错,咱们爷儿俩,有缘。
    就是现在,正在练的这套,每天天亮前后、天黑前后,各练一遍。药可以停,吃半年后,病好了,可以停,功不能停,得练一辈子……

10.2金沙锁骨连环

    几个月以前,常务副省长任武,突然被拎到北京,“金稳委”开完会,回到五岳,连夜召集紧急会议。
    整整一个通宵,讨论布置接下来,可能的股市地震当中,金融维稳工作会议,孙军也参加了……
    会议结束,已是东窗微亮时分,任武依旧不放心,又将几个重量级人物,留下来单独谈了一会儿。接到通知,宝丰集团原本准备,派一位副总参加,最后时刻接到孙军电话,告知他亲自去。
    孙军的表现,任武很不满意,首先是态度,刚到会议室,找个角落睡了。分配任务时,嘻嘻哈哈,别人同意,他也同意,别人反水,他也跟着反水,任武这边急得火上房,他却一幅满不在乎的样子……
    临走,孙军悄悄把任武叫到一边,小声告诉他:放心,没事儿。
    什么没事儿?
    明天,啊不,是今天,不光湖江板块,整个沪深两市,都将一片欣欣向荣。
    你是说,我这一晚上,都是在瞎忙活?
    差不多吧,到时候,你会感谢我的,别忘了请客。
    朝任武眨眨眼睛,孙军又打了个哈欠,叫司机把车开过来,只留下任武,站在走廊里莫名其妙……
    流传的说法,巴巴罗萨行动,德国闪击苏联,是中国共产党人,最先知情,并同志苏联方面的。斯大林没当回事,相信他的纳粹朋友,不会背信弃义。
    原全国政协副主席阎明复的父亲,阎宝航,经周恩来介绍,加入共产党。秘密的,公开身份,还是一位民主人士,与国民党高层,不少大员过从甚密。
    “我就是喜欢,这美式军服的小翻领,到底是民主国家,军服都给你讲道理,让你的脖子享受自由,不受束缚。”1944年,国军统一换装美式军装,楚云飞的台词,之前穿德式,立领。
    不仅军装,30年代,中德军事合作,是全方位的,蒋介石次子蒋纬国,毕业于慕尼黑军校,参加过对波兰作战。面对日本的步步紧逼,国民党当局,一直希望德国方面,出面予以调停,德国始终没有表态,直至1941年6月……
    驻德使馆武官桂永清,传回惊人消息,一位与他相熟的德军高级将领,告知日本问题,很快就要解决了。德国最高统帅部已经决定,不日全面进攻苏联,一旦拿下苏联,德军将从北方进入中国,帮助国民政府赶走日本人。
    一次酒会上,于右任、孙科,可能是高兴过头,将德国准备入侵苏联的消息,泄露给阎宝航。阎宝航大惊失色,国民党盼着苏联早点儿完蛋,共产党不行,赶忙报告给周恩来……
    回到办公室,任武想眯一会儿,睡不着,头疼,看看表,距离开市,只剩下不到一个小时。简单吃了点儿东西,来到临时作为指挥中心,金融维稳指挥中心的信息处,看着助手们确认网络,以及电话线路通畅。
    离开省委大院,孙军没去公司,直接回了家,锁上门,关掉手机,拔掉电话线,上床倒头便睡……
    左脚,向左横跨出一步,屈膝下蹲,形成马步。上身正直,双手叉腰,曲肘,翻掌向上。
    举重若轻,举轻若重。小臂平举,如同托举重物,保持几秒,翻掌向下。将重物放回地面,注意与呼吸的节奏配合……
    直至多年以后,事实上,去年,孙军才知道,这不是拳,而是易筋经,达摩易筋经十二式导引法。一位受聘于宝丰研究院的道长,牛山派掌门,偶然见他练过一次,告诉孙军。
    韦陀献杵,横担降魔杵,掌托天门,摘星换斗,倒拽九牛尾,出爪亮翅,九鬼拔马刀,三盘落地,青龙探爪,卧虎扑食,打躬,掉尾……
    现在是第九势,青龙探爪:
    双脚开立,双手握拳,翻向上,护在腰间。右拳张开,五指成爪状,伸向左前方,身体随之左转。
    腰部纵轴转动,从左向右,右手顺势划圈,高度水平。至前上方时,身体前倾,吐气……
    九点十五,集合竞价开始。
    九点半,连续竞价开始,上市全面跳空低开,尤其湖江板块,低开超过百分之一。只有一支个股涨停,不仅湖江,两市都算上,只有一支个股涨停,“富民银行”。
    任武心跳加速,吩咐下去,严密监控,一旦到达红线,各支力量马上入场。再重复一遍,这是政治任务,没有讨价还价,更没有阳奉阴违的余地,谁出问题谁负责,到时候谁也保不了你……
    九点四十五,低开低走,湖江板块率先触及百分之二,昨晚今晨,定好的百分之二红线,维稳资金入场接盘,成交量明显放大。
    效果似乎不好,买得越多,抛压越大,指数继续下滑,连续破位,技术指标全面告急,跳水风险加大。
    电话铃声响成一片,助手们只恨自己,没有多长一只手,没有多长一只耳朵。
    任武解开衬衫,已经湿透的衬衫,最上面两颗扣子,尽可能保持冷静。一面继续组织力量,给我顶住,顶不住也给我顶住,一面联系省证监局,以及几大证券公司,查,是谁在抛,散户就算了,如果是机构,别让我查出来,查出来有你好看……
    十点,成交放出天量的同时,指数全面破位,连续击穿重要支撑位,跌停个股越来越多,两市哀鸿遍野。
    想到了,但没想到这么快,短短半个小时,除了总预备队,基本已经拼光了。到了这会儿,电话反倒不响了,非但不响,打过去,也没人接了。
    怎么办?所有人都在看着任武。
    给我接通蔡书记的电话……
    蔡书记么,我是任武。对,情况不好,您也看到了。
    好像止跌了,不知谁说了一句。
    电话两边,蔡坤以及任武,同时转向屏幕。
    果然,一波急剧下杀后,指数止跌,开始底部盘整……
    怎么回事?
    消息,有消息出来了……
    名为达摩易筋经,但一般认为,跟达摩祖师,应该没什么关系,起源于明代,天台紫凝道人宗衡所作。箫声咽,秦娥梦断秦楼月;平林漠漠烟如织,寒山一带伤心碧;借达摩的名头,佛家素来没有这一类法门。
    《汉武帝内传》:一年易气,二年易血,三年易精,四年易脉,五年易髓,六年易骨,七年易筋,八年易发,九年易形。道家练气,期望成仙长生,循序渐进,一年气变,二年骨变,九年最终练成,彻底羽化登天。
    右脚,向右跨出一步,一大步,弯曲右膝下蹲,左腿仆,右腿弓。上身前倾,双手撑地,头部抬起,双眼注视前方偏下,不远处。
    吸气,两臂伸直,上身尽量抬起,重心向前移动。呼气,双肘微曲,身体向下、向后,体会一种,蓄势待发的感觉……
    修炼《易筋经》,尽管很长一段时间内,并不知道是《易筋经》,孙军没再骨折,也很少生病。但几年以前,一次体检,却着实把医生,不说吓着,至少也是惊着了。
    胸透,X光片,拍出来以后,肺部倒没什么问题,医生却注意到,骨骼有些异样。你的骨头,怎么长这样?又拍了几张,其它部位也是一样,从医也不短了,还真没见过你这样的。
    孙军的骨骼,外观,或者摸起来,都不明显,X光片中一看,不少地方,见过珊瑚吧,跟那个差不多,未曾出土先有节,到凌空处总虚心。环状凸起结构,一节一节,就像骨折以后,重新愈合形成的疮疤,或者树上的根瘤。
    怎么会这样?孙军摇头,你是医生,你都不知道,你问我我问谁去?
    十点零五分,富民银行股份有限公司,也就是开市时,沪深两市,唯一一支涨停个股,发布公告:
    宝丰集团股份有限公司,通过其旗下,几家关联公司,以及股票基金,截止上个交易日,也就是上周五收盘,在二级市场上,以最低十二点五元,最高十六点一元的价格,购入富民银行普通股,合计超过二十五亿股,占公司总股本比例,超过百分之十五,成为第一大股东……
    受此消息带动,两市第一大权重,金融板块企稳。地区方面,富民银行、宝丰集团所在的湖江,率先止跌回升。
    十点半,股指全面翻红。
    截止收盘,当日收盘,湖江板块成交超两百亿,上涨百分之一点五,十五支个股涨停,占两市总涨停数一半……
    双脚开立,略比肩窄,脚尖内扣,形成内八字。双手经身体两侧,慢慢向上,环抱在脑后,两个小拇指,轻轻叩击枕骨处。
    微微曲体,再缓缓挺直,目视前方,感觉头顶似乎放了什么重物。附身,弯腰,双腿不要弯曲,脚跟也不要抬起,脑后的双手用力,使身体尽可能接近膝盖位置,量力而行……
    其实,孙军心里有数,或者说,并不十分意外。什么疮疤根瘤,先前不清楚,但骨骼畸形,却一早知道。
    所谓脊椎S型侧弯,不是一道弯,两道,先是一道,在这一道的压迫下,形成两道,S型。孙军却不止两道,不是脊椎,而是脸部,不是一个S型,而是两个,至少两个S型,叠加在一起,类似教科书上的分节符号,俩S摞一块儿那个。
    鼻梁向左偏,从孙军这边,主观视角,向左偏,可到了鼻中隔,人中上面,又向右偏。上颌,上牙床,向左偏,下颌,下牙床呢,又向右偏。不是分节符号是什么?
    但奇怪的是,这种畸形,表面却看不出来。皮囊,脸部皮肤,盖在头骨上,并没被畸形的骨骼带跑偏,很端正,和正常人,至少乍看上去,没什么区别。
    换言之,孙军的皮肤,与骨骼是错位的。上学的时候,做眼保健操,老师总觉得,他没有认真做,穴位位置不对。孙军心里明白,如果按照老师的标准,表面看上去对,那才不对呢,只有这样,看起来不对,才是对的。
    《易筋经》?那便是了,武侠小说里的《易筋经》,不就是练过以后,全身经脉穴道易位么。反正,任凭他什么高手,点穴点到孙军身上,肯定是点不准,起不到作用的……
    富民银行,按照公司,官网上的说法,名称源自西汉武帝后期丞相,富民侯田千秋:
    “车千秋,本姓田氏,为高寝郎,会卫太子为江充所谮败,久之,千秋上急变讼太子冤。是时,上颇知太子惶恐无他意,乃大感寤,召见千秋,说之。立拜千秋为大鸿胪,数月,遂代刘屈氂为丞相,封富民侯。”
    上世纪90年代末,朱镕基执掌国务院,成为新中国历史上,迄今为止,最懂金融的一任总理。小平南巡,时任上海市长朱镕基,汇报浦东“金融先行”政策,得到邓小平高度肯定,钦点这个人,只能当一把手,不能当二把手。
    富民银行,朱镕基总理任上,力排众议,一系列金融改革,重要成果之一,1998年,东南亚金融危机前几个月成立。直至2013年,新一轮试点启动,大陆绝无仅有,几家真正意义上,也是最大的民营银行之一……
    盯上,或者说垂涎,富民银行,宝丰集团,或者说孙军,不是一天两天了,几年来,资本市场一再传出,宝丰战略入股富民的消息,最终都被辟谣。内部人士传出的消息,传闻属实,宝丰确有此意,一再被富民几大股东否决,不是条件谈不拢,人家根本不打算引入新战略投资者。
    先礼后兵,软的不行,看起来,孙军这一次,是准备硬来了……
    右脚,向右侧迈出半步,双手从身体前侧,向上至头顶,躯干保持正直,目光随双手移动。十指交叉,翻掌上托,掌心向上,身体微微后仰,向后弯腰。
    感觉到了极限,保持几秒,注意保持平衡。上身前倾,双臂下垂,脚跟可以微微离地,推掌至地面,不要低头,仰头目视前方……
    前些天,喝多了,蒲云送他回家。孙军比较兴奋,滔滔不绝,将一直没同别人讲过,骨骼畸形,什么根瘤,什么侧弯的事,一股脑都说了。
    本以为,酒醒后,回想起来,本以为蒲云会笑话自己,事实没有,反而一阵惊叹……
    按照常规,以及几年来,面对宝丰方面,各种入股请求,富民的一贯态度,公司高层,绝不会轻易就范。学者专家、业内人士,当然,更多的还是好事者,已经替富民银行,想好了一系列,应对宝丰集团恶意收购的反制措施:
    白骑士战术,寻找友好的收购方,与恶意收购者,展开公开竞争,东风吹战鼓擂,这个世界究竟谁怕谁,不是人民怕美帝,而是美帝怕人民。焦土战术,转移公司有价值的资产,自残。
    毒丸战术,引入毒丸,一般是某种权利,比如说,特定情况下,公司原股东,或者债务持有者,可以低价购买,或者将手中债务,转换成公司股份。诉讼战术,《证券法》明文规定,持有上市公司已发行股份百分之五,应在三日内,上报并公告,宝丰明显违规。
    反噬战术,也叫帕克曼防御,源自早年间,风行一时的电子游戏。动物之间互相吞噬,围魏救赵,趁对手大举收购,内部空虚之际,组织力量反戈一击,收购对手的公司。
    总而言之,眼看,一场好戏,新的,甚至规模更大,更加精彩的“宝万之争”,即将在证券,金融市场上演。然而,最终的结果,却令所有围观者,始料不及,事实上,大跌眼镜……
    “昔延州有妇人,白皙,颇有姿貌,年可二十四五。孤行城市,年少之子悉与之游,狎昵荐枕,一无所却。数年而殁,州人莫不悲惜,共醵丧具,为之葬焉,以其无家,瘗于道左。
    大历中,忽有胡僧自西来,见墓遂趺坐,具敬礼焚香,围绕赞叹,数日。人见谓之:此一纵女子,人尽夫也,以其无属,故瘗于此,和尚何惊邪?僧曰:非檀越所知,斯乃大圣,慈悲喜舍,世俗之欲,无不徇焉。此即锁骨菩萨,顺缘已尽,圣者云耳,不信,请启以验之。
    众人即开墓,视遍身之骨,钩结如锁状,果如僧言。州人异之,为设大斋,起塔焉…… ”
    书中并未详述,蒲云也想象不出,所谓“钩结如锁状”,究竟是什么种情形。听完孙军的实例,点点头,估计差不离。
    不管怎么说,看样子,《易筋经》是练成了……
    停牌短短五个交易日后,富民银行复牌。与此同时,发布公告:
    富民银行原第一大股东,一家老牌民营企业,80年代联产承包责任制,靠做肥料起家。宣布将所持,所有富民银行股份,总计约二十亿股,按照前十五个交易日,收盘均价九折,约十一元的价格,转让给宝丰集团。
    换言之,原富民银行股东,不战而降。“千古艰难惟一死,伤心岂独息夫人”也好,“十四万人齐解甲,更无一人是男儿”也罢,总而言之,自此,宝丰集团在富民银行,股权结构中的地位,已经无可动摇……
    收势,调匀呼吸,慢慢收敛心神,从心无旁骛回到尘世当中……
    孙军走到一旁,拿起小桌上的毛巾,略微擦擦汗,打开手机。
    无数条信息,以及未接电话,瞬间涌了进来。看看表,正好六点半……
    入主富民银行,宝丰集团立住脚后,展开大规模整顿改组,引发一系列巨震。
    将所有未接电话,浏览一遍后,孙军拨通其中一个:“喂,关书记,您今天早啊…… ”

10.3 海字生纠葛

    孙军习惯晨练,刘晓虎习惯晨读,没孙军那么早,时间也不固定。睡到自然醒,并不着急起床,如果不着急起床的话,靠在床头,先看一会儿书,跟毛泽东一样。
    今天,或者说,这几天,正在看《欧阳海之歌》。影印本,三个不知道,三个做小买卖的,三不明,三不知去向,苏批三国,带批注,一个没有公开发表的版本……
    毫不夸张地说,特殊年代中,《欧阳海之歌》,本身就是一部传奇:
    1965年,广州军区政治部创作员,金敬迈,根据烈士欧阳海的英雄事迹,准确说是成长历程,完成长篇小说《欧阳海之歌》。一时之间洛阳纸贵,总销量超过三千万册,创中国现当代文学作品之最,以至于总政文化部部长谢镗忠,不得不秘密下令,无论如何也不能超过毛选……
    翻开第一页,欧阳海出生地,湖南省桂阳县莲塘区老鸦窝村。
    “桂阳县”三个字下,划着一道红线,批注,“桂阳县城,曾被红军三次攻占”……
    《欧阳海之歌》的成功,很快引起高层关注,再版时,郭沫若题写标题。作者金敬迈,成为炙手可热的人物,上调中央文革小组,与姚、王、关、戚等人并列。
    那是个神奇的年代,说它神奇,因为一夜之间,人可能,可以变成神,同样,一夜之间,也可能,可以变成鬼:
    “海字生纠葛,穿凿费深心,爱有初中年少,道我为佥壬,诬我前曾叛党,更复流氓成性,罪恶十分深,领导关心甚,大隐入园林,初五日,零时顷,饬令严,限期交代,如敢违反罪更添,堪笑白云苍狗,闹市之中出虎,朱色看成蓝,革命热情也,我亦受之甘…… ”
    没过多久,《欧阳海之歌》就出事了。首先被“发现”的,是该书封面,一座雕塑,欧阳海舍身拦惊马,雕塑中的问题:
    举报者称,雕塑是一幅中国地图,唯独缺少台湾省。被欧阳海拦住的马,脚下踏着国旗,身上写着中国,旁边是延安宝塔图案,塔尖是蒋介石狗头。欧阳海也没闲着,脚下踩着党旗,身上趴着一个美女,皮带扣上有蒋介石头像,头上一把刀,插向首都北京的位置……
    前面那首词,《水调歌头》,郭沫若写的。“海字生纠葛”,郭沫若为小说,题写的标题中,欧阳海的“海”字,被认为隐含有,“反毛泽东”字样。
    真别抬杠,雕塑的事儿,也许是咱不懂艺术,真没看出有那么多说道。可郭老笔下,这个“海”,要愣说是“反毛泽东”四个字,叠加在一起,好像还确实,有那么点儿意思,刘晓虎想。
    作为半象形字的汉字,弯弯绕本来就多,看你会不会看,往不往那儿想,或者有没有人,领着你往那儿想。就拿“海”字来说,右边的“每”,下边“母”,甲骨文“母”,就是乳房,当中两点,其实是乳头,没文化多可怕……
    第四十页,解放军打到了欧阳海家乡,欧阳海惊喜地指着天,对大家说,“你们看,天晴了啊”。
    下划红线,批注,“是天红了”……
    当年,被《欧阳海之歌》,感动的成千上万人中,还有一位,特殊的读者,落难元帅彭德怀。庐山会议期间,打成反党集团首犯,一直处于软禁状态,1965年,毛泽东忽然约见彭,没头没脑地说,“也许,真理在你那边”,派往四川,任西南局三线委员会副主任。
    尽管文化不高,彭德怀素喜读书。四川期间,经常带着口罩,到成都街头,书店或者书摊转悠,也买了一本《欧阳海之歌》,爱不释手,看了又看。
    刘晓虎现在看的这本,影印本《欧阳海之歌》,就是当年,彭德怀的批注本,托一位军事博物馆的朋友,专门制作的。送给三线时期的厨师,冒险保存下来,多年后捐献给军博……
    第一百二十四页,参军初期的欧阳海,整天想着的,都是怎么上战场,怎么杀敌人,怎么当英雄。连队指导员,名叫曾武军,耐心地做他的思想工作,告诉欧阳海,什么才是真正的英雄。
    彭德怀批注,“好指导员,耐心诱导一个倔强战士,上正路”……
    提起彭德怀元帅,始终是刘晓虎心中,多少年来,挥之不去的一块心病。
    文革初年,彭德怀被武斗,最狠的一次,1966年7月19日,地点北航。而刘晓虎,正是这场批斗会,主要参与,甚至组织者,尽管事情最终的发展方向,完全是他始料未及的。
    年届七旬的彭德怀,先后被打倒七次,都是一帮,十八九,二十来岁的小伙子,没个轻重,往死里打,打倒,揪起来,再打倒,再揪起来。实践,认识,再实践,再认识,这样的形式,循环往复,以至无穷,一度被打得昏死过去……
    第一百八十一页,清晨,指导员曾武军,望着操场上,正在加练刺杀技术的欧阳海,情不自禁说到,真是个好战士。
    彭德怀批注:“坚持真理,为了真理而斗争,哪怕洒尽自己的最后一滴血”……
    之所以被批,之所以被打,之所以被批、被打得这么狠。很大程度上,因为“百团大战”的事情……
    第二百二十七页,欧阳海第三次立功,感到,立功,不是在胸前,挂上一朵红花,而是在肩上,挑起一副重担。
    彭德怀批注:“头两次立功,觉得是自己不错,到第三次立功,反而觉得没有什么了不起,小海呵,这是对共产主义,跃进了一大步”……
    庐山会议上,毛泽东以百团大战,向彭德怀发难,搞这么大动静,居然不请示不汇报,伪君子,有野心。我比你大五岁,会死在你前头,很多人都怕你。
    百团大战,功耶过耶,抛开高层斗争,历来争议极大。即使官方,宣传口径上,也有一个,明显的演变过程:建国以前,大都持赞扬态度;建国至庐山会议,反对意见慢慢积聚;庐山会议至文革结束,批判观点占据主流;文革结束后,三七开。
战役本身,仅从军事观点,不大划算,八路军这边,人员损失,具体数据两万至四万不等,超过日伪。更重要的是,暴露了中共的真实实力,以此为借口,日军发动大扫荡,八路军自副参谋长左权以下,兵力折损八成以上。根据地几乎损失殆尽,高级别作战会议,与会者饿得坐都坐不住,只能到炕上躺着开。
    要不是日本人,被胜利冲昏头脑,丧心病狂去招惹美国,还不知会怎样。与此同时,也再次引起国民党,对中共军事力量的警惕。没有百团大战,就没有皖南事变……
    第三百三十九页,已经成为班长的欧阳海,这一回,轮到他,去做小战士,小刘的思想工作,细致入微,面面俱到,小刘真心佩服,怎么班长,什么都知道呢?
    彭德怀批注:“对客观事物,要忠实的作调查分析”……

10.4 标王

    谈及中国共产党,二十八年的革命斗争历程,刘晓虎曾用十个字,进行过总结——“闷声发大财,枪打出头鸟”。每一次崛起,无一例外,都是低调的成果,每一次衰落,无一例外,都是高调的下场。
    1921年建党,到1927年大革命失败,共产党的第一次崛起。与国民党合作,甘当老二小弟,六年间,从最初的几百人,发展到十几、几十万人。过快的发展,引起国民党右派警觉,突然发难,革命进入第一次低潮。
    20年代末,至30年代中期,第二次崛起。原本想高调,效法苏联,在中心城市,依靠工人阶级发动武装暴动,一次次以失败告终。转向农村,转向偏远地区,不声不响,国民党一看,土匪而已,忙着打内战去了。
    五年时间,正规部队发展到数十万,苏区面积相当于一个省。蒋介石感觉出不对劲,回过头来专心对付红军,革命进入第二次低潮。
    抗战开始,至百团大战,第三次崛起。接受改编时,八路军只有三万人,加上南方游击队、民兵,满打满算不过十万。所谓的百团,没打算,根本不知道,有这么多人,计划中“正太战役(名字很萌)”,兵力二十几个团。
    打起来才发现,原来地方武装,已经发展到这个程度了。百团大战后,一夜之间打回原形,是为第三次衰落。
    太平洋战争爆发,到抗战结束,第四次崛起。日本人战线过长,国民党有心无力,很快恢复元气。战后谈判整编,中共这边,已经百万正规军,百万平方公里势力范围,一亿多人口,国民党再也无力回天……
    甚至于,刘晓虎这个逻辑,“闷声发大财,枪打出头鸟”,放到建国以后,依然有效。
    毛泽东时代,太高调了,一拳打美帝,一拳打苏修。结果呢,美帝没完,苏修没完,至少没完在中共手里,自己折腾得,近乎于崩溃。
    改革开放,实事求是,韬光养晦不称霸。老几不重要,反正不当老大,打死也不当,又一次强势崛起……
    第三百五十五页,副指导员在和欧阳海的谈话中,倒了一杯水,慢慢地喝着。
    彭德怀批注:“应是一杯冷水,清凉清凉一下,自己的头脑”……
    “闷声发大财,枪打出头鸟”,领导一个政党、一个国家,是这样,领导一个企业,也不例外。
    早年间,刘晓虎有个生意场上的好朋友,王卓胜。如今,提起这个名字,可能已经没什么人知道,放到二十年前,如雷贯耳,山东临朐,秦池集团总裁……
    1995年,一个名叫谭希松的女人,出任中央电视台广告部主任。拿出央视一套,新闻联播之前之后,总共几秒钟的广告时段,单独公开招标。正是从那时起,一个词汇,写进中国广告史——“标王”。
    第一届标王,孔府宴酒,三千零七十九万。竞标当天,王卓胜也在现场,没钱,去看热闹的,很受震撼,当即下定决心,来年一定要让秦池,成为标王。
    果然,第二年,志在必得的王卓胜,击败各路对手,以六千六百六十六万的价格,拿下标王。一时之间,原本名不见经传的秦池古酒,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六千六百六十六万,用王卓胜自己的话说,相当于每天,给中央电视台,开进去一辆桑塔纳。事实是,每天给中央电视台,开进去一辆桑塔纳,与此同时,每天中央电视台,给他开出来一辆奥迪,秦池的销售收入,增长数十倍。
    总结经验,王卓胜认定,标王的力量是无穷的。接下来的一年,带着几乎全部,能够动用的资金,全县为他壮行,无比雄壮,也可能是悲壮地前往北京……
    第四百零一页,欧阳海心理活动,又有一个,艰苦而重要的岗位,在等待着我了,革命路上,总是这样,一个任务,紧接着一个任务,一场战斗,接着一场战斗。
    彭德怀批注:“革命是不间断的,也一直不会间断”……
    谭希松这个女人,刘晓虎打过交道,人精中的人精,几乎是为王卓胜,量身打造了一个,新的投标规则,暗标。竞标者各自将报价,写好装进信封,一次性开标,价高者得。
    原本,王卓胜的心理价位,翻一倍,一亿到一亿五千万,如果是明标,应该够用,可这一次,却是暗标。就在投标的前一晚,秦池方面突然得知,主要竞争对手,一家影碟机生产商,将会出价二点四亿,甚至更高,王卓胜彻夜未眠,红了眼,咬牙在标书上,写下三点二亿……
    那是那年的11月,刘晓虎从报纸上,看到这则消息,摇头,王卓胜疯了,当时就断定,一定会死得很难看:
    黑格尔在某个地方说过,一切伟大的历史事变和人物,可以说,都出现两次。他忘记补充一点,第一次,是作为悲剧出现,第二次,是作为笑剧出现。科西迪耶尔代替丹东,路易·勃朗代替罗伯斯庇尔,1848至1851年的山岳党,代替1793至1795年的山岳党,侄儿代替伯父。
    《路易·波拿巴的雾月十八日》,刘晓虎中学时代,最喜欢的一篇文章,其中很多章节,至今仍可以背诵,流利地背诵……
    第四百零五页,野营合练,首长进行动员:能在野营合练中,过得硬的战士,就是战场上,能够过硬的英雄。
    彭德怀批注:“可能在战场上,过硬的英雄,在实践中,还会有很多困难,需要克服”……
    一直以来,刘晓虎治下的宝丰集团,所奉行的,就是这个原则,低调,低调得不能再低调。管理着数千亿,这还是保守估计,资产,刘晓虎本人,从来没有登上过,任何各种名目的排行榜,公众面前,也极少露面。
    然而这几年,就在刘晓虎,逐渐将管理权,或者,按照遵义会议决议当中的说法,“受党中央委托,下最后决心”,让渡给孙军的同时,宝丰的风格,也在慢慢发生变化。尤其近段时间,高调入主富民银行,主动卷入高层政治斗争,而且冲在最前面……
    第四百四十页,停止前进,火车来了,突然,驮炮的战马,受惊朝轨道上奔去,霎那,欧阳海冲上来,一个信念在推动着他,为共产主义理想,献身的时刻到了,共产党员,应该冲上前去。
    彭德怀批注:“他的信念,只有一个”……
    更令刘晓虎担心的是,面对政治斗争,孙军不知回避,主动卷入也就罢了,被人当枪使,还颇有些沾沾自喜。
    有些,刘晓虎在场,有些,更多的,刘晓虎不在场,事后听别人,听当时在场的人,转述给他。甚至于,很多敏感的场合,也不管什么,说者无心听者有意,大放厥词,谁谁谁,倒了,知道吧,那是我,是我们宝丰,背后出的力。
    这是知道的,不知道的,还不知说了什么,对什么人,说了什么……
    欧阳海冲上铁路,抢在车头到达之前,拼尽全力,推开了战马,满载旅客的列车,免遭倾覆,旅客的生命,得救了,共产党员欧阳海,却被巨大的火车,卷进车轮底下,倒在血泊中。
    彭德怀批注:“生的伟大,死的光荣”……
    三国谋士许攸,青少年时代在洛阳,与袁绍、曹操等人交好,天下大乱,起初追随袁绍。官渡之战,最要紧的关头,亲属在邺城犯事,被留守的审配下狱,一怒转投曹操。
    袁绍覆灭,许攸逢人便说,这是我许某人的功劳,甚至当着曹操的面,也毫不客气,直呼其小名,阿瞒,没有我,你得不的冀州?曹操不好发作,虚与委蛇。
    攻下邺城,许攸还是老一套,站在城门口:汝等无我,安能入此门乎?曹操没搭理他,后面跟着许褚,虎痴哪受得了这个,一刀砍了……
    第四百四十二,也是最后一页,战友从欧阳海,衣兜里掏出一本,《毛泽东著作选读》,和一个,被鲜血染红了的笔记本,笔记本第一页,清晰地写着,即使有一天,这个世界上没有了我,我也仍然衷心地相信,共产主义理想,必然胜利,一定会有更多,更多觉醒了的人,为它战斗。
    彭德怀批注:“欧阳海,是伟大一生,永远不朽,他的革命精神,将教千千万万人民,成百的欧阳海”……

10.5 廷杖

    每周,湖江省委常委,照例碰头两次,周一一次、周五一次。今天是周五,十二位常委,集中到省委小会议室,和以往一样,办公室和小会议室,一墙之隔的省委书记蔡坤,最后一个抵达,随即宣布开会。
    今天的蔡坤,神清气爽,格外神清气爽,满面春光。因为就在昨天,上级纪委、组织部主要负责人,刚刚驾临五岳,对省委副书记、省长陆乾岳,实施诫勉谈话……
    诫勉谈话,一个新名词,也不算太新。2005年,中纪委、中组部,根据《党内监督条例》有关精神,制定了《关于对党员领导干部进行诫勉谈话和函询的暂行办法》。
    那时候的党内生态,和现在不一样,动不动一棒子打死,无期不过瘾,还得弄个终身监禁,干脆毙了多痛快。领导干部存在的问题,抓早、抓小、抓苗头,扯袖子、咬耳朵、红红脸、出出汗,不要等到无法收场,再跳出来充好人……
    《暂行办法》,确定了七种情形,包括不严格遵守政治纪律、不认真执行民主集中制、履行职责严重失误、铺张浪费、用人失察、不能严格廉洁自律等。发现问题后,上级纪检、组织部门,按照干部管理权限,提出建议,报党委主要负责人批准,对其实施诫勉谈话。
    不是组织处分,不写入档案,不阻碍干部使用、晋升。尽管相关内容,也要进行记录,《诫勉谈话备案表》,由谈话执行部门登记存档,原则上保密。陆乾岳这次,提前一周,通知书送达湖江省委,蔡坤特地交代办公厅,抄送正局级以上……
    陆乾岳是上海人,北京大学,思想政治教育专业出身,上世纪80年代末,本科毕业后的他,分配到东北某国企任职。原本从事政工工作,职称,评的也是这个系列,教授级高级政工师。
    按理说,陆乾岳并没有任何管理,无论工商还是行政,方面学术背景,奇怪的是,对于经营,他却有种近乎于无师自通的灵气。一家百病缠身,内行看来,简直无可救药的企业,到陆乾岳手中,一年见效,两年扭亏,三年彻底脱困。
    90年代,市场经济大潮冲击之下,重工业基地东北,转型尤为吃力,老大难企业一抓一大把。一时之间,陆乾岳成为有名的“救火队长”,不敢说妙手回春,每到一处,今昔对比,成效却是有目共睹的。
    与此同时,陆乾岳自己的仕途,也走得风生水起,不到四十岁,跻身省委常委行列,被一位中央首长看中,调往北京,任团中央主要负责人。届满,重新空降地方,华东某省专职副书记,进而履新湖江,成为全国范围内,最年轻的省长……
    两年多以前,原省委书记,关书记高升,舆论普遍认为,陆省长递补,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事。没成想,大热必死,刚刚担任某直辖市市长一年,中央委员甚至都还不是的蔡坤,毫无征兆地调来湖江。
    陆乾岳原地踏步,新一届省人大召开,尴尬地成为,改革开放以来,第一位连续两次,在人大一次会议上,当选湖江省省长的人……
    也许是,或者说,也许有同情陆乾岳的因素,自从蔡坤来到湖江不久,就开始有人,有意无意拿两个人的名字做文章:一个“坤”,蔡坤,一个“乾”,陆乾岳,更重要的是,“坤”在上,蔡坤是书记,一把手,“乾”在下,陆乾岳是副书记、省长,二把手,湖江政坛,分明就是个“乾坤颠倒”嘛。
    类似说法,蔡坤很早就已经听说,起初一笑了之,后来听得多了,渐渐拱起火来,为此发了不止一次脾气,责令相关部门“引导正确舆论方向”。可流言,并没有因为蔡书记的动怒,出现丝毫缓和,反而愈演愈烈,宣传部也没办法,管天管地管不住人家的嘴……
    明朝的时候,臣下犯了事,朝堂之上,惹恼皇帝,廷杖。朱元璋首创,杖杀出镇广东(十八公侯祀),横行不法的永嘉侯朱亮祖。
    政治局扩大会议,开着开着,一语不合,坐在中间那位,一拍桌子,来人呐,给我打,堂堂朝廷栋梁,当场摁倒。正德年间,大太监刘瑾专权,御史上书弹劾,阶梯税率,上一本打三十,两本六十,三本以上,每本六十。
    最开始时,只是羞辱,找一块厚棉布,垫在屁股上,后嫌不解恨,扒光直接打,血肉横飞。原本一次,只打一两个,越来越多,嘉靖帝朱厚熜创下记录,同时一百三十四人,十六人当场打死。
    中央全会,蔚为壮观,一百多个省长、部长,大会堂里,光着屁股趴在地上,一起噼里啪啦挨打。这种事儿,只有中国人能干得出来……
    清朝稍微好点儿,废除廷杖,改为“申斥”,够一定级别的朝廷大员,犯了什么,够不上查办的过错,皇帝下旨申斥,跟今天的诫勉谈话,还真有点儿神似。原本是好意,给官员留些面子,一如既往,执行过程中,没过多久就走了样。
    申斥,皇帝亲自下旨,由谁去进行呢?皇帝很忙,官官又相护,拉不下面子,想来想去,太监,太监最合适。当面把话,教给太监一遍,由他代表皇帝,到犯事官员,家中执行。
    可问题时,清朝太监,都是不识字,没有任何文化修养,准确说,是不允许有,发现有谁识字,当场打死。没文化的太监,不许过问朝政,什么都不懂,皇帝教一遍,根本记不住。
    申斥,本意就事论事,犯了什么错儿,指出来,至多教训几句,最后还得勉励一番。到了太监这儿,别说说到点儿上,连该说什么都不知道,而且申斥,是有时间要求的,动不动半个时辰、一个时辰,怎么办呢,没办法,骂街吧……
    您想想,太监,什么脏话骂不出来。奉旨申斥,官员本人,甚至连同家人,都得像接旨一样,跪在门口听着,周围,还围着一大堆看热闹的。
    太监这边,每骂一句,前面先加一个,“皇上说”,深入学习贯彻,某某某关于什么什么的讲话精神,然后尽可能生动刺激,骂出第一等壮丽之词句。半个时辰、一个时辰,官员一家就这么当街跪听,有时还得唯唯诺诺,太监骂完一句,问对不对,回答对。
    识相的官员,提前给太监,塞点儿钱,“润口费”,嘴下留情。给不起钱,或者因故得罪了太监,一场申斥下来,一脖子吊死的,大有人在……
    诫勉谈话,不是组织处分,不写入档案,不阻碍干部使用、升迁,但并不意味着,对干部没有影响。中央领导前脚走,蔡坤后脚,召集常委民主生活会,说是对照检查,批评与自我批评。
    此外,蔡坤还在会上,几年来,第一次直面“乾坤颠倒”的说法:
    不是有人说,当下的湖江,是“乾坤颠倒”嘛,就算是吧,可这“乾坤颠倒”,又有什么不好呢?
    俗话说,谣言止于智者。俗话没说,这当中的“智者”,该怎么理解。是智者不传谣?还是用一个新的谣言,取代旧的谣言?
    乾卦,三爻都是阳,指天。“大哉乾元,万物资始,乃通天。云行雨施,品物流形,大明终始,六位时成。时乘六龙以御天,乾道变化,各正性命,保合太和,乃利贞。首出庶物,万国咸宁。”
    坤卦,三爻都是阴,指地。“至哉坤元,万物资生,乃顺承天。坤厚载物,德合无疆,含弘光大,品物咸亨。牝马地类,行地无疆,柔顺利贞。君子攸行,先迷失道,后顺得常。西南得朋,乃与类行,东北丧朋,乃终有庆。安贞之吉,应地无疆。”
    表面看起来,或者说,按照俗人,那些传闲话俗人的理解,既然乾是阳,是天,坤是阴,是地。那么自然而言,乾应该在上,你陆乾岳应该当一把手,坤应该在下,我蔡坤应该当二把手喽?大错特错!
    乾,或者天,在上,坤,或者地,在下,上面三个阳爻,下面三个阴爻,这一卦叫什么,叫“否(音‘痞’)”,否卦,天地否,是个下下卦,大凶。“否之匪人,不利君子贞,大往小来。则是天地不交而万物不通也,上下不交而天下无邦也。内阴而外阳,内柔而外刚,内小人而外君子。小人道长,君子道消也。”
    反过来,就像现在,现在的湖江,坤,或者地,在上,乾,或者天,在下,某些人口中的“乾坤颠倒”,上面三个阴爻,下面三个阳爻,这一卦叫什么,叫“泰”,泰卦,地天泰,是个上上卦,大吉。“泰,小往大来,吉,亨。则是天地交而万物通也,上下交而其志同也。内阳而外阴,内健而外顺,内君子而外小人。君子道长,小人道消也…… ”
    全过程中,陆乾岳始终低着头,一句话也没说。
    一般来讲,类似碰头,而非每月两次,正式常委会会议,时间都比较短,通常也就半个小时左右。这一回,却开了整整两个小时,蔡坤神采飞扬,滔滔不绝,光茶水,坐在会议桌中间,常务副省长任武,一直给他数着,就喝了四大杯,一趟卫生间也没去……
    十二点半,再不散会,饭都吃不上了。上个月,省委贯彻中央“八项规定”精神,最新举措,从常委开始,日常一律吃食堂,且不许单做,碰饭,碰上什么吃什么,终于宣布散会。
    蔡坤第一个起身,跟几位省委系统的常委,专职副书记、组织部长、宣传部长,有说有笑离开会议室。
    陆乾岳没动,留到最后。任武装作发短信,等其他人走光,来到陆乾岳身边,拍拍他:“走,我让司机先回去了,坐你的车,咱俩外边吃去,多大点事儿啊…… ”
    廷杖,原本是为了羞辱官员,可到了明朝后期,受过廷杖,却成了一件,十分值得自豪的事情。官场之中,形成一种风气,没受过廷杖,你都没法混,为什么受廷杖,因为正直,因为敢说话,文死谏武死战。
    类似于新时期,文革结束以后,不仅限于官员,大凡有头有脸的人,履历当中,甭管有的没的,总要提上一笔。历次政治运动中,如何如何遭受迫害,越惨越好,没被迫害,只能说明你迫害过别人,或者说,被迫害,仿佛就说明没迫害过别人。
    发展到后来,甚至有官员,挖空心思,托关系走后门,想要激怒皇帝,就为受廷杖。一看皇帝急了,作势要打,一点儿不害怕,反而欣欣然有喜色,这下妥了,后半辈子有政治本钱了。
    当然,找打,是个技术活儿。买通这种关节,别打伤,重伤甚至致残。犯的事儿,也不能太大,别真把皇帝惹毛,那就现了……

10.6 忏悔室

    电影,是刘晓虎和孙军,为数不多,甚至可以说绝无仅有,共同的兴趣爱好之一。合作多年,二人的关系,发乎情止乎礼义,始终停留在相敬如宾的生意伙伴阶段,若抛开这一层身份,则几乎没有交集……
    刘晓虎这一代,北京干部子弟,甭管高不高,对于电影,有着一种,十分特殊的情怀。小时候,大院,尤其是军队系统,大院里,几乎每晚都有电影,免费,当然,看来看去,就是那几部片子,《西游记》,全世界重播次数最多的连续剧。
    有中国的,也有外国的:朝鲜电影,又哭又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
    至于孙军,儿时的他,几乎没有任何,像样的娱乐,不是没有娱乐,没有像样,按照今天的标准,像样的娱乐。浔阳地僻无音乐,终岁不闻丝竹声,其间旦暮闻何物,杜鹃啼血猿哀鸣,岂无山歌与村笛,呕哑嘲哳难为听。
    若说有,就是电影,每过那么一段时间,县文化馆的放映队,巡回放映,巡回到他们村。那可是村里的节日,露天,开轩面场圃,把酒话桑麻,全村老少,座无虚席,不可能有虚席,板凳都是自己带的。
    看什么并不重要,效果也不好,看不清听不清,就像现在的春晚,年年吐槽年年看。不为电影本身,清贫的生活,繁重的劳作,大家都需要一个机会,一个理由,一个场合,定期放松一下……
    就这样,电影,将两个原本天壤有别的人,穿越时空联系到一起……
    早年间在浙江,刘晓虎孙军,能够结成牢固的合作伙伴,追本溯源,也是电影,从中给牵的线。起初,两人只是认识,孙军倒是想过,攀上刘晓虎这棵大树,后者并没太把他当回事儿。
    那时候的电影院,偶尔还会放老电影,当然,已经少有人看。某次,偌大,几百人的厅,只零零星星散落着,不超过十个人。刘晓虎喜欢前排,偶一侧身,发现不远处,坐着的竟然是孙军。正是从那之后,二人心理上,似乎进了一层……
    今天看的,是苏联电影,《莫斯科保卫战》。
    严格讲,拍摄于80年代中期,《莫斯科保卫战》,尽管经典,却并不能算,真正意义上的苏联老电影。50年代末,中苏关系破裂后,关于这位老大哥的一切,其实已经从普通中国人的身边消失。从这个意义上讲,作为苏联史诗电影,毫无疑问巅峰之作,《莫斯科保卫战》的出现,本身就是种怀旧……
    一起看电影,是差不多二十年来,刘晓虎和孙军,大约每个月,都要做的事情。
    起初只是看,静静坐在一起,不喜欢吃东西,很纯粹。近几年,尤其宝丰广场,这个很大程度上,专为二人设立的小放映厅落成后,看电影,对于他们,开始有了另外一重,似乎更重要的含义……
    天主教堂,都有所谓“忏悔室”的设计。也叫告解室,基督教七圣事,或者七礼、七圣礼,洗礼、坚振、圣体、傅油、婚姻、圣秩、忏悔,之一。
    类似电话亭,一个小木屋,信徒进入其中,把自己做的错事,做后感到后悔的错事,说出来。其实,信徒们都知道,神父,很可能就在忏悔室后面,另一个隔断里,隔墙有耳,千百年来,依然乐此不疲……
    而这间小放映厅,就是刘晓虎和孙军的“忏悔室”。
    当然,他们并不是,要来这里,向谁忏悔什么,无论是否真的,干了什么感到后悔的错事。只是为了谈一些,一般状态下,面对面不大好谈的事情。
    当初搞这个放映厅时,二人并没意识到,还能有这个功能。老电影,看了不知多少遍,差不多都能背下来,用不着百分百专心,不时聊上几句。渐渐地,刘晓虎和孙军发现,很多光天化日之下,不方便说,拉不下脸来说的话,到了这里,黑灯瞎火,只一束光从头顶掠过,都可以一吐为快……
    “士兵们,莫斯科就在你们面前,两年来的战争,欧洲大陆上所有的首都,都被你们征服了。你们在那些,最美丽的街道上,留下了足迹,现在剩下的,只有莫斯科。
    你们要去征服它,让它尝尝你们武器的威力,迈开胜利的步伐,穿过莫斯科的红场。莫斯科,是这场战争的结束,到莫斯科,去休养你们沾满硝烟的身躯,前进吧…… ”
    《莫斯科保卫战》中,希特勒的配音,李扬,唐老鸭那个李阳。
    仔细听,居然还有日后大红大紫,当时还只是个小配音,张涵予。为潘菲洛夫少将,苏军第三一六步兵师,著名的二十八勇士,即来自这个师,哈萨克人为主构成,首任师长配音……
    “这段时间,关于富民银行,消息不少啊,”先开口的,是刘晓虎。
    发展到现在,二人之间,已经形成了一种默契。如果其中一个,约另一个,主动约另一个,来“忏悔室”看电影,十有八九是有话要说。
    “你指什么?”
    刘晓虎没有正面回答,孙军也是明知故问……
    1985年,就是《莫斯科保卫战》,拍摄的那一年,中国青年企业家协会,简称中青企协,成立。由共青团中央,通过全国青联,中华全国青年联合会,进行管理,名义上独立社团法人,事实上,可以理解为团中央的下属机构。
    二十年前,富民银行建立时,主要投资方,以及高层,基本都来自这个中国青年企业家协会。正因如此,长期以来,富民银行,与政坛上的所谓团派,始终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
    一直以来,一种说法,在国内长时间流传:斯大林格勒保卫战,是中国人,具体说,林彪元帅,在幕后秘密指挥的。
    真实情况是,1942年初,林彪已经返回陕北延安,而斯大林格勒战役,几个月之后,那年夏天才正式打响。于是又变了,不是斯大林格勒,是莫斯科保卫战,咱林彪元帅指挥的……
    “听说,你最近挺忙,没少往富民那边跑,”刘晓虎换了个问法。
    “班子没大动,用的,基本还是原来的人,只是在高层,按惯例进行了部分调整。”
    沉默了一会儿。
    “当初,董事会同意入手富民银行,纯粹是商业考量,如果知道,会有今天的局面,恐怕大部分人,都会重新考虑。”
    说董事会,其实是刘晓虎自己,论股权,他依然是宝丰集团,最大的股东。至于董事会,基本不是孙军,就是刘晓虎的人。
    “入股富民的决策,是正确的,先前是,现在也是,我们需要商业银行牌照。”
    “正因如此,大家才会投票赞成,宝丰是企业,在商言商,绝大多数人都不想惹事上身。”
    “绝大多数人”,换种说法,刘晓虎已经将孙军,从中排除了出去。
    “我也不想,人在江湖,很多事不是我们说了算的…… ”

10.7 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上周,富民银行党委书记,原党委书记,毛枫,被有关方面,以协助调查为名带走。现年四十三岁的毛枫,早在学生时代,便担任过全国学联,中华全国学生联合会副主席。
    毕业后,进入团中央工作,任办公厅、实业发展中心科长、处长。进而空降富国银行,历任董事会秘书、董事、副行长、纪委书记、党委副书记、书记。
    毛枫出事,外人,包括市场,近几个交易日,富民股价,累计下跌超百分之二十,大多感到有些意外。真实情况是,一个多月以来,富民银行始终处于风暴中心,毛枫被带走,只是这一系列,与之有关的事件,必然结果而已……
    外人不知道,刘晓虎不可能不知道,近段时间,甚至用,谈富民色变形容,都不为过,不完全统计,先后十几位,具有团派背景的中管干部,被纪检部门约谈。内容都差不多,亲属,重要近亲属,要么在富民银行任职,或与之有商业往来,要么吃空饷,挂一个名,从中领取不菲的报酬。
    而这一切,都是从宝丰集团,高调入主富民银行开始时。仅用偶然定义,别说刘晓虎,孙军自己都不信……
    1938年3月,八路军一一五师师长林彪,只带少量警卫,骑高头大马在吕梁山察看地形。身着一身从日军或者伪军,缴获来的呢子大衣,中共军纪,俘虏随身衣服不得没收,招摇过市。
    远处一名晋绥军,阎锡山部十九军狙击手,见一人骑马,穿日军军装,以为日本军官。吕梁一带,日、伪、国、共势力犬牙交错,一枪撂了下来。子弹贯穿整个胸腔,神奇的是,居然没有致命……
    国内医疗条件有限,中央决定,一一五师师长,由三四三旅旅长陈光(建国初期任广东军区副司令,从湖南老家弄来好几千亲戚,整天在一起习文练武,被叶剑英定性为私建武装,关押期间自焚)暂代,将重伤的林彪,送往苏联治疗、休养。
    苏联期间,林彪居住在莫斯科郊外,一所专为在苏,中共高级干部,设立的疗养院,对外称共产国际中国党校。苏德战争爆发后,“中国党校”编入红军战斗序列,时任中共驻共产国际代表团团长助理,师哲回忆,苏联党政军高层,确实曾就某些战略战术问题,征求过林彪的意见……
    “我不知道,这件事上面,你陷得有多深,总之,咱们是企业,是做生意的,至于那些,与之无关的事…… ”刘晓虎本想说,“宝丰陷得有多深”,出口时,没说“宝丰”,而是说“你”:“比如政治,少参与,最好不要参与。”
    “当然,与生意无关的事,宝丰当然不会参与。但在中国,又有什么,能和政治,真正无关呢,做生意也不例外,尤其咱们这种生意。”
    “正因如此,你才更应该明白,政治的水,有多深,”刘晓虎半转过头,看了光影明灭中,孙军志得意满,侧脸一眼:“等到真没了顶,就晚了…… ”
    《莫斯科保卫战》,男一号朱可夫,苏联“人民演员”,米哈伊尔·乌里扬诺夫扮演。沧海横流,方显英雄本色,农奴出身,战前只是个少将军长的朱可夫,二战结束,已经成长为名副其实的功勋元帅,著名的红场阅兵,斯大林年事已高,由作为副统帅的他,代行职责,达到人生辉煌顶点。
    朱可夫这个人,才华横溢,却同大部分,有能力的人一样,恃才傲物,喜欢顶撞上级,不懂得收敛和忍让。晚年的斯大林,怀疑他有野心,抓住经济问题不放,免去陆军总司令职务,改任乌拉尔军区司令员。
    赫鲁晓夫上台,迎来转机,出任国防部第一副部长、部长、中央委员、中央委员会主席团(政治局)成员。士为知己者死的朱可夫,对赫感恩戴德……
    “我知道,刘家,蒲家,鼎鼎大名的红色贵族,但你别忘了,那都已经是过去,事实上,很久之前的事的,”孙军的话,开始变得不客气:“宝丰集团,这么大的产业,没有可靠,有力的靠山,万万不能,必须与当权者步调一致。”
    “你以为,你这么干,跟着‘怹’,就能有好结果?”刘晓虎的脸,有点儿泛红:“幼稚…… ”
    1957年6月,马林科夫、莫洛托夫、伏罗希洛夫为首,一批苏共党内大佬,向赫鲁晓夫发难,要求其辞职。当时的局势,与多年以后,粉粹四人帮时正好相反,中央委员会中,支持赫鲁晓夫的人,占据优势,主席团则是马林科夫一派,处于上风。
    地域广袤的苏联,临时召开中央全会,不是件简单的事情。政治局会议,就那么几天会期,如果在此时限内,不能将至少三分之二中央委员、中央候补委员、中央检查委员集齐莫斯科,强行投票,赫鲁晓夫下台便会成为定局。
    历史,总是这样,风云际会将一个人,推到可以左右无数人命运的位置,这一次是朱可夫。短短四十八小时,还没等马林科夫等人,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朱可夫动用空军,变戏法一般,将三百余人火速接到莫斯科,赫鲁晓夫过关……
    不知什么时候,孙军已经离开,放映厅里,只剩下刘晓虎一个人……
    一如当年,朱元璋带着年幼的长孙,后来的建文帝朱允炆,检阅各藩王师旅,告诉他,如果有朝一日,有人想造你的反,别害怕,让你的叔叔们,收拾狗日的。朱允炆不傻,反问朱元璋,要是叔叔们,造我的反,又当如何?
    以朱可夫的年龄,本不指望赫鲁晓夫,对他这位已经加无可加、赏无可赏的战神,有什么额外恩遇。却无论如何也没有想到,这头乌克兰草原上的中山狼,会这么快,就回过头来,对自己下手。
    接到命令的朱可夫,异常平静,请了个假,回到阔别很久的家乡,每天不干别的,吃安眠药,吃到睡着为之,醒了接着吃,循环往复。十五天后,大彻大悟,宣布辞去一切职务,彻底退休……
    刘晓虎没走,不仅没走,还让工作人员,将影片,看了一半的《莫斯科保卫战》,倒回片头重播……
    朝鲜电影,又哭又笑,罗马尼亚电影,搂搂抱抱,越南电影,飞机大炮,阿尔巴尼亚电影,莫名其妙。后面,还有一句,中国电影,新闻简报。
    所谓新闻简报,跟今天的联播差不多,比较短,一般就几分钟、十几分钟。那时候,没有电视,自然也就没有,至少,普通人也就没有机会看联播,电影前面,插播新闻简报,权当联播了……
    上个月,省委宣传部下发文件,要求湖江省内,所有院线,所有院线的每一块屏幕。就连只有刘晓虎、孙军,两个固定观众的小放映厅都不例外,正片开始之前,先要插播一支宣传片。
    就是严缜策划的那个,电视台整天,放得够不够不算完,影院也不闲着,《初心在哪里》:
    初心在哪里,在每一寸需要养分的中华厚土里,在每一片点亮希望的绚烂星光下,在每一次直通心灵的温暖关怀中,在每一条雪中送炭的泥泞道路上,在每一张向往幸福的真切笑脸里,在每一份始终坚守的伟大信仰中。
    始终和人民在一起。
    不忘初心,方得始终。这个初心,是为中国人民谋幸福,这个始终,是实现两个一百年的目标,和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的中国梦。
    牢记使命,继往开来,领航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新征程,跟着你,走进新时代……
    顺便提一句,朱可夫去世,是因为中风,之所以中风,让勃列日涅夫气的。
    晚年朱可夫,不过问政治,只做了一件事,写回忆录,《回忆与思考》,回忆自己波澜壮阔的一生。70年代初完稿,找了无数家出版社,全都不给出。
    从不求人的朱可夫,抱着书稿,到处托关系,还不错,得到了准信儿,勃列日涅夫不同意。理由很简单,也很滑稽,回忆录中,没有歌颂他的内容。
    朱可夫回忆录,相当篇幅,是在讲卫国战争,勃列日涅夫的意思,希望朱可夫,能在其中,多少赞美一下自己。战争期间,勃列日涅夫在某集团军搞政工,副统帅朱可夫,压根儿不知道有这么个人……
    最后,还是出版社编辑,想了个折衷的办法。
    没有大改,其中找了一处,朱可夫视察,离勃列日涅夫所在部队,不远战区的机会。见到某高级指挥官,问了一句,听说你们那儿,有个勃列日涅夫,让他来见见我。真不巧,他去前线了,指挥官回答,啊,我的元帅,那可是个很棒,很有前途的年轻人。
    第二天,接到克里姆林宫电话,勃列日涅夫很高兴,回忆录马上出版……

10.8 陌生化

    今年,陆乾岳也在读书……
    湖江省,现任十二位省委常委,他的学历,可能是最低的,本科而已。但这并不意味着,陆乾岳没学问,学历低,指最终学历,反之,初始学历,恐怕没人比得上他。
    当年高考时,上海市文科第二名,准确说是并列第一,那时的规矩,总分相同,排名先比语文,接下来数学,以此类推,差一分。反观其他人,一本正经正经一本都少,师专、中专不在少数……
    当然,有些书是不得不读的,国内唯一一所正部级大学(大军区级),国防大学国际战略军事研究班。“研究班”,不是“研究生班”,非学历教育,全称“国防大学一年制地方省部级领导干部国际战略军事研究班”。
    陆乾岳这一期,总共四十名学员,标准很严格:六十周岁以下,正部级领导干部,或者五十五周岁以下,中央候补委员、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委员。不出意外的话,假以时日,绝大多数党和国家领导人,都会逐渐从这些人当中产生,预先学一学军事,正是出于这方面的考虑……
    远程教育为主,充分利用互联网,秀才不出门便知天下事,校方把课程,录制成视频资料,放到学校网站,“研究班”专用页面上。每个学员,都必须在规定时间内,签到看完,快进不行啊,听说过军民融合,战略支援部队吧,别跟组织玩儿这种心眼。
    “现当代战争史”,邀请军事科学院下属战争研究院,毛新宇少将,担任党委常委、副院长那个院,一位姓罗的研究员主讲。其中,第二次世界大战,大约占了十课篇幅,今晚第四讲:“敦刻尔克大撤退与不列颠之战”……
    屏幕前的陆乾岳,有些心不在焉,或者说,心事重重的样子。
    拿着手机,不时低头摆弄几下,在和什么人发短信……
    “东线告捷的纳粹德国,将战略重点,转向开战后,一直十分平静的西线。1940年5月10日,德国利用其境内,纵横交错铁路、公路网,迅速将一百三十六个师,集结于西北方向,向欧洲十字路口,低地三国发动进攻…… ”
    罗老师口才不错,吐沫横飞,说什么,胸中百万雄师,如果撒豆可以成兵的话,嘴里就有。最难得的,还是激情,不知讲过多少次的内容,常讲常新,人生若只如初见。
    而忽然抚尺一下,群响毕绝,撤屏视之,一人、一桌、一椅、一扇、一抚尺如故:
    “英、法、荷、比、卢,兵力不输德军,战略上,却出现了重大误判。联军统帅部固执地认为,马奇诺防线是不可能被攻克的,唯一缺口,阿登方向,森林密布、道路崎岖,德军装甲部队,又无法通过。
    事实上,德国的主攻方向,就是阿登。A、B两个集团军,数千辆坦克开道,绕过呆板、被动挨打的马其顿防线,直扑联军身后…… ”
    令陆乾岳颜面扫地的诫勉谈话,已经过去大半个月,但由富民银行引发的风波,还远远没有过去。上周,陆乾岳大学时代,一个和他关系很好的老同学,突然失联。
    毕业后,这个老同学,一直在某高级首长身边工作,现任中央某部委,党组主要负责人。而这位首长,正是陆乾岳,仕途上的伯乐之一。
    原本几乎每隔几天,都会通话,时常见面的老同学,一夜之间,消失得干干净净。果不其然,刚刚得到确切消息,正在接受组织调查,毛枫在里面,把他咬了出来……
    “十几天时间,全摩托化的德军,横贯整个法国,联军拦腰斩断。南部无险可守,没过多久就被分割吃掉,北部联军见势不妙,向大西洋沿岸撤退,挡在他们面前的,是并不宽阔,却波涛汹涌的英吉利海峡…… ”
    罗研究员,不仅口齿伶俐,表情,甚至手势,也十分丰富,相得益彰。只可惜,三尺讲台过于窄小,身段实在施展不开,单口相声和评书,主要区别就在这里:
    “5月20日,英法四十个师,被压缩在法国西北部,原本只有一万居民,敦刻尔克港附近。海峡对面的统帅部,意识到败局已定,唯一能做的,就是尽可能多地,将残余部队撤回英国,为将来的反攻,保存有生力量。
    丘吉尔下令,不惜代价,把孩子们接回来。内阁和军方共同制订,名为‘发电机’的行动计划,动用一切海上交通工具,目的地只有一个,敦刻尔克,敦刻尔克!
    最初估计,能撤下来三到四万人,事实上,一周的行动中,二十一万五千英军、九万法军以及三万比利时军队,相继撤往英国,成为战争史上的奇迹…… ”
    老同学这个人,陆乾岳是了解的,远了不说,首先一条,胆小,从小就胆小,大了也没什么长进。用《没完没了》里,吴倩莲,吴倩莲演的怹,的话说,能好到什么程度,我不知道,但能坏到什么程度,还是比较清楚的。
    不仅是他,最近一段时间以来,因为富民银行,被牵扯其中的领导干部,或者家属,细追究起来,不能说没事,无中生有,栽赃陷害,但都不是什么大事。具体到老同学,听说是为了一笔贷款,按期如数本利收回,只不过手续不全……
    敦刻尔克奇迹,之所以能够达成,很大程度上,源于德国最高统帅部,至今仍众说纷纭的奇怪决策:
    “5月24日,前线德军部队指挥官接到,直接来自希特勒的命令,停止前进,一部撤回,一部原地待命。这道命令,编号‘十三’,史称‘十三号命令’,成为第二次世界大战,最大的悬案之一…… ”
    艺术领域,有所谓“陌生化”的概念:
    “忽见一带竹篱,心中自忖道:这里也有扁豆架子。”“只见迎面一个女孩儿,满面含笑迎了出来,赶来拉她的手,咕咚一声撞到壁板上,原来是一幅画儿,自忖道,原来画儿有这样活凸出来的,用手摸去,却是一色平的。”“只见四面墙壁玲珑剔透,琴剑瓶炉皆贴在墙上,锦笼纱罩,金彩珠光,连地下踩的砖,皆是碧绿雕花…… ”
    明明熟悉的东西,却要化身人物,满眼新奇满口外行话,创作的一大境界。
    艺术如此,教学也是一样,起承转合,一个悬念一个包袱,罗研究员倒比听者更显惊心动魄……
    下级犯了事儿,会牵扯到上级,反过来,上级犯了事儿,又会牵扯到下级,循环滚动。明初洪武四大案,尤其空印一案,鸡毛蒜皮引发,最终数十万人受到牵连,原因就在于此。
    八届十二中全会,毛泽东明确点名翦伯赞、冯友兰,“要给予出路”。话音未落,为了挖刘少奇的黑材料,翦伯赞被逼自杀,中山装口袋里装着两张纸条,一张写着“我实在交代不出什么问题”,另一张写着“毛主席万岁万万岁”……
    “一直以来,很多研究者都认为,敦刻尔克十万火急之时,希特勒突然下令停止进攻,背后,第三帝国二把手戈林,起了很大作用。先前,我们多次提到,西线作战,德军装甲部队,起了很大作用,身为空军司令的戈林,对陆军战功,羡慕、嫉妒,眼看德国空军,还没来得及一显身手,欧陆战争就要结束。
    劝说希特勒,龟缩在敦刻尔克的联军,是困兽,是穷寇,用咱们中国的话说,穷寇莫追。陆军强吃,或许可以,代价一定是巨大的,咱们还得留着本钱,将来对付苏联,不如用我的空军,夜以继日轰炸,一样可以拿下胜利…… ”
    为官三十年,凭良心说,陆乾岳绝不是什么贪官。为自己,以及身边的人,谋点儿小方便,可能有,肯定有,但过分的事儿,从来不做。
    真正让陆乾岳担心,或者说,可能被抓住把柄。尤其是以某些人,鸡蛋里挑骨头般的细心、耐心、决心,被抓住把柄,和老同学一样,不是私事,而是公事……
    1967年8月,造反派冲进中南海,刘少奇住所,对其进行揪斗殴打。刘少奇手持《宪法》,我是中华人民共和国主席,罢免审判我,必须遵照法律,即使你们不承认我主席的身份,无论怎样,还是共和国公民,宪法规定公民有人身不受侵犯的权利。
    造反派直接拿《宪法》,抽刘少奇嘴巴,一边抽,一边振振有词,狗屁法律,要是不造反,你能当上主席?《中华民国六法全书》,哪一条哪一款规定,公民有武装造反的权利?
    看似混蛋,细细分析下来,也不是完全没有道理,陆乾岳常常这样想。
    建设社会主义法治国家,当然没问题,但那是目标。换言之,今天的中国,远不像发达国家那样,有法可依有法必依,时时事事可以以法律为准。
    改革是什么,改革是一场前所未有的伟大实践,既然前所未有,只能摸着石头过河。像陆乾岳这样,改革一线的实践者,很多时候,根本没有可以遵循的明确准则,等别人把准则都准备好,什么事儿也干不成。
    而这一切,一定条件下都可能成为,某些人指摘,甚至整垮搞臭他们的借口……

10.9 口吐莲花

    赫尔曼·戈林,一战德军王牌飞行员,著名的“红色男爵”联队,最后一任指挥官。纳粹党创始成员,希特勒最信任的战友。
    1923年,“啤酒馆政变”失败,激烈的街头冲突,有人朝希特勒打冷枪,戈林眼疾手快,替他挡了这一枪。医疗条件有限,戈林只能靠注射吗啡止痛,上了瘾:
    “一般来讲,吸毒的人,都很瘦,他是个例外,开始发福,”罗研究员对比两张照片,一张一战期间,作为飞行员的戈林,一张二战期间,作为空军司令的戈林。”
    全世界看不起你,难道我就能对不起你,就是爱着你这样子,样子还有什么关系。希特勒多次说过,每当看见戈林那张脸,我就会想到,他是为了谁,才变成现在这个样子,谁对不起他,我也不能对不起他……
    陆乾岳有点儿想笑,因为罗研究员,也是个大胖子,又白又胖……
    先前说过,陆乾岳是上海人,再往前论,长兴,浙江省湖州市长兴县人,直到父亲那一代,才移居到上海。全国,乃至世界闻名的蚕桑之乡,陆乾岳小时候,家里专有一间屋子,用来养蚕,两排架子,十几个蚕簸。
    对于蚕,中国人,多少都了解一些。刚孵出来的时候,小蚂蚁一样,黑的,吃桑叶,睡一觉,脱皮,再吃桑叶,再睡一觉,再脱皮。一般反复四次,四眠,脱四次皮,每脱一次皮,加一龄,直到五龄。
    从最开始的小黑蚂蚁,蚂蚁牙黑,蚂蚁牙厚。颜色越来越浅,变成褐色,变成黄色,变成白色。最后,通体透明……
    远程之外,罗研究员本人,陆乾岳也见过几次。每次看到他,都会不由自主,想起小时候,自己家里养的那些蚕:
    藏白露黑,一辈子吃亏,藏黑露白,一辈子发财。有的胖子,身上胖,脸未必很胖,另一些相反,脸很胖,身上不一定胖,当然,更多的是都胖。
    罗研究员属于后者,大圆脸,白又胖,身上不知道,看上去还行。皮肤非常好,所谓吹弹即破,陆乾岳想,大概不过如此,薄薄一层,柔软透明……
    更奇妙的是,罗研究员皮肤之下,呈现出一种,至少直观看上去,接近于液体的状态。吹弹即破,一般下一句,肤如凝脂,他不是凝脂,温泉水滑洗凝脂,半融化,半流动的感觉。
    洋片能动么,那不成电影了么,捧假了我也揍你。那我怎么说啊?你说对了,好像要开,还没开起来呢。多少次,陆乾岳都忍不住,想伸手摸一摸,看到底是不是液体,哪怕固液并存态……
    从最初的黑色,到褐色,到黄色,到白色,再到透明,体内,充满一种白色,或者淡黄色的流体,或者半流体。到了这会儿,蚕就快要吐丝了,仰着头,很不安分,爬来爬去,到处寻找适合作茧的地方,体内淡黄色的液体,吐出来,遇到空气凝结,就成了丝。
    一个八字,接着一个八字,几万个丝圈。还没有小指大的一只蚕,吐出的丝,如果完全伸展开,可达数公里……
    一请天地动,二请鬼神惊,三请毛老道,四请孙伯龄,五请桃花女,六请老周公,七请小悟禅,八请是沙僧。早请早到,晚请晚到,如若不到,铜锣相叫,接神接仙,八抬大轿,凉水泼街,黄土垫道,抬头一看,神仙来到。
    大师,您倒是喷呐……
    “也有人认为,无论敦刻尔克,还是不列颠空战,希特勒之所以对英国网开一面,还有更深层次的原因:
    希特勒看来,拉丁人、斯拉夫人,都是劣等民族。至于英国,以及美国,与德意志同属日耳曼系列,‘准雅利安人’,有资格成为‘第三帝国荣誉公民’…… ”
    陆乾岳关掉手机,放到桌上电脑旁,闭起眼睛,用右手拇指食指揉着睛明穴……
    自董卓造逆以来,天下豪杰并起,曹操势不及袁绍,而竟能克绍者,非惟天时,抑亦人谋也。今操已拥百万之众,挟天子以令诸侯,此诚不可与争锋。孙权据有江东,已历三世,国险而民附,此可用为援,而不可图也。
    荆州北据汉、沔,利尽南海,东连吴会,西通巴、蜀,此用武之地,非其主不能守,是殆天所以资将军,将军岂有意乎?益州险塞,沃野千里,天府之国,高祖因之以成帝业,今刘璋暗弱,民殷国富,而不知存恤,智能之士,思得明君。
    将军帝室之胄,信义著于四海,总揽英雄,思贤如渴,若跨有荆、益,保其岩阻,西和诸戎,南抚彝、越,外结孙权,内修政理。待天下有变,则命一上将,将荆州之兵,向宛、洛,将军身率益州之众,以出秦川,百姓有不箪食壶浆,以迎将军者乎?
    将军欲成霸业,北让曹操占天时,南让孙权占地利,将军可占人和。先取荆州为家,后即取西川建基业,以成鼎足之势,然后可图中原也……
    陆乾岳曾对身边,亲近的人说过,当今政坛,算起来,也正是个三足鼎立:“怹”,名为汉相实为汉贼,好比曹操,占据天时,咄咄逼人;留过苏的“斯拉夫”,好比孙权,表面看起来式微,已历三世,实力犹存,占据地利;“日耳曼”,远离欧洲大陆的英美,北据东连,险塞沃野,好比刘备,占据人和。
    和希特勒一样,“怹”的如意算盘,对孙权,“近者奉辞伐罪,旄麾南下,刘琮束手,今治水军八十万众,方与将军会猎于吴”,采取征服战略。对刘备,“今天下英雄,唯使君与操耳”,采取威服战略……
    “1941年5月10日晚,一架小型飞机,飞临位于苏格兰格拉斯哥,汉密尔顿公爵庄园上空,跳伞下来一个人,鲁道夫·赫斯,纳粹副元首。希特勒一战时期战友,纳粹党早期党员,《我的奋斗》,狱中希特勒口述,赫斯执笔润色完成的。
    落地后,赫斯亮明自己的身份,要求见汉密尔顿公爵,并经后者,引见英国国王,以及首相丘吉尔。软禁在伦敦塔,1945年纽伦堡审判,判处终身监禁,西柏林施潘道监狱服刑。
    随着大部分纳粹犯人,要么死亡,要么出狱,至60年代,赫斯已经成为,原盟军军事监狱里,唯一一名德国战犯。很长寿,活了九十三岁,最终却死于非命,1987年,就在戈尔巴乔夫对外宣布,赫斯即将重获自由时,却发现他用一根不知从哪儿找来的电线,上吊身亡…… ”
    研究者一般认为,赫斯的真实意图,是想凭一己之力,说服英国,与纳粹第三帝国合作。中国人不打中国人,红军不打红军,雅利安不打雅利安,一起共谋大事。
    当然,英国人并没听他的,就连希特勒,也将赫斯视作叛徒。一个月以后,德国对苏联开战,半年以后,太平洋战争爆发……
    今天的课程,以1942年6月22日,苏德战争爆发当天,丘吉尔那篇著名的广播演说,作为结束:
    “过去二十五年中,没有一个人像我这样,始终一贯地反对共产主义,我并不想收回我说过的话。但是这一切,在正在我们眼前,展现的情景对照之下,都已黯然失色,过去的一切,连同它的罪恶、愚蠢和悲剧,都一闪而逝了。
    我们只有一个目标,一个唯一的、不可变更的目标,我们决心,要消灭希特勒,清除纳粹制度的一切痕迹。我们将在陆地上、海洋上、天空中同他作战,直至把地球上的人民,从他的枷锁下解放出来。
    俄国的危险,就是我国的危险,就是美国的危险,俄国人民为保卫家园而战的事业,就是世界各地自由人民和自由民族的事业。让我们从如此残酷的经验中吸取教训吧,在这生命尚存力量还在之际,让我们加倍努力,团结一心打击敌人吧…… ”
“蜀有山川之险,吴有三江之固,若二国连和,共为唇齿,进则可以兼吞天下,退则可以鼎足而立。今大王若委贽称臣于魏,魏必望大王朝觐,求太子以为内侍,如其不从,则兴兵来攻,蜀则顺流而进取。如此,则江南之地,不复为大王有矣。”
    或许,真到了,该摒弃前嫌的时候了。
    这是智慧,陆乾岳想……

10.10 开眼

    转眼之间,又是立秋时节。
    晚饭贴过“秋膘”,电视没什么可看的,艾迪继续着她的睡前功课,蒲云拎着电脑,来到院子里,属于,专属自己的一方天地……
    几个月前,跟刘晓虎聊天时,蒲云提到的,自己正在构思的那本书,已经写得差不多了。“吾为周文矣”,往事越千年,魏武挥鞭,曹操说的,“苟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
    汉建安二十四年,公元219年,晋封魏王加九锡,距离称帝一步之遥的曹操,也渐渐走到了生命的尽头。脑血栓一再发作,华佗能治,需要开颅,医闹鼻祖,把人家给杀了。
    孙权上书,说什么“久知天命已归王上,伏望早正大位,即率群下纳土归降”,劝他称帝。曹操看完大笑,“是儿欲使吾居炉火之上耶”,这孙子是想要把我铁板烧啊。
    谋士陈群跟着起哄,“汉室久已衰微,殿下功德巍巍,生灵仰望,天人之应,异气齐声”。曹操摇头,算了,“苟天命在吾,吾为周文王矣”,如果真的命中注定,我要当皇帝,那就像周文王一样,武王克纣追封……
    后来的事情,大家都清楚。几个月后,曹操病逝,谥“武”,又过了几个月,曹丕代汉自立,国号“魏”,改元“黄初”。追尊曹操“武皇帝”、祖父曹嵩“太皇帝”,还有曹嵩养父曹腾,太监皇帝。
    曹魏王朝,从建立之日起,便是一个弱势政权。曹丕、曹叡两朝,二十年,还勉强可以维持,到了曹芳,大权完全旁落,若非看在托孤的情分上,绝不是废为齐王这么便宜。
    曹髦就比较惨了,唯一一个,臣子不造皇帝的反,皇帝造臣子反的皇帝。高帝子孙尽隆准,龙种自与常人殊,“司马昭之心,路人所知也”,率领侍卫、宫人,亲自充当先锋,为曹魏王朝奏响最后的挽歌……
    现当代中国人,习惯将国际通用,格里高利历称作阳历,旧历称作阴历,或者农历,并不严谨:
    真正意义上的阴历,以太阴,月相变化为基准,十二个朔望月,比如伊斯兰,或者回历。中国旧历,严格讲只能算阴阳,或者阳阴历,用闰月在太阴太阳,之间找齐。
    至于农历,就更不着边际了,阳历跟农业的关系,远比阴历密切。传统中国,真正的农历,是二十四节气……
    《吾为周文矣》,蒲云的主要观点,被他归纳为“反木桶原理”:
    一个家族,普通人家不算啊,豪门,能够达到的高度,完全由奠定其豪门地位,首位家族领袖决定。后世子孙,叼着银勺子出生,富贵享用不尽,仅此而已,成就不可能,更万万不要,试图去超越那位祖先……
    曹丕的悲剧,就在于他,没有弄懂这个“反木桶原理”,曹操没能做成的事,他更不可能做成。曹操没有称帝,这是天意,这个家族,注定只有这个高度,老老实实当他的魏王,什么事儿都没有,向前一小步,文明一大步,害了所有人。
    取代曹魏的西晋,也是一样,司马氏一族,所能达到的高度,由使该家族,达到豪门水平的第一人,也就是司马懿决定。与曹家不同,司马氏是名门,一直都是,算不上豪门,从普通世家跃升为豪门,是由司马懿完成的……
    蒲云用进化论,来旁证他的“反木桶原理”:
    一个物种,能达到什么样的进化水平,从它自进化树上,分支出来的那一刻,便已经注定了。无论一目、一科、一属,具有进化优势的那一支,就是它所能达到的最高水平,至于旁支,只是进化长河中的伴奏,永远无法取代主旋律。
    比方说,灵长目,现代人类就是它的最高峰。如果有一天,人类因某种原因,天作孽或者自作孽,灭绝了,灵长目中的其它支系,有没有可能接过人类权柄,成为这个星球上新的统治者呢?
    绝对不可能,它们已经注定,无法进化到统治者的高度,换言之,灵长目的统治已经结束,该过程是不可逆的。真到那一天,这个星球将进入,正如人类史前时代那样,一个物种平衡的阶段,等待进化产生新的统治者……
    隔三差五,动不动在户外,院子里一待待到深夜甚至凌晨。对于季节,蒲云的敏感程度,比绝大多数城里人,绝大多数现当代城里人,强烈得多。
    “立秋之日,迎秋于西郊,祭白帝蓐收,车旗服饰皆白,歌西皓,八佾舞育命之舞。并有天子入圃射牲,以荐宗庙之礼,名曰驱刘,杀兽以祭,表示秋来扬武之意。”
    很多,尤其南方人,十分不理解,公历8月上旬,很多地方,最热的时候,甚至才刚刚开始,怎么就“立秋”了?不胖,但怕热的蒲云,原先也曾这样想,院子里,夜间院子里待久了,渐渐明白其中的奥妙……
    动物,也包括植物,对节气,自然变化的感受力,远比人类敏锐,所谓春江水暖鸭先知。反过来也一样,淮南一叶落,自觉洞庭波,人类永远如此,不撞南墙,不到黄河心不死。
    立秋前后,虽然温度,人体所能体会到的温度,依旧很高。但夜晚虫鸣,蒲云所熟悉的,虫鸣声响、频率,已经明显,与盛夏时节不同……
    怕热的蒲云,不喜欢夏天,因为不喜欢夏天,连带着不喜欢春天。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么,同理,春天来了,夏天还会远么。发展到后来,真到夏天,反而无所谓,受到牵连,原本只是受到牵连的春天,倒成为最不喜欢的季节。
    秋天,同很多人一样,蒲云始终喜欢。喜欢秋天,却不喜欢秋天的鸣虫,尤其深秋,一阵比一阵凄厉,将他的心,也一下下揪紧起来。
    甚至一度,跟艾迪商量,实在不行,搞个地暖,不是室内,室内本来就有,室外,院子里面,也搞个地暖,帮秋虫度过最艰难的时刻。艾迪当然不同意,开什么玩笑:
    “身上,逮着个大虱子,怎么办?
    挤死。
    挤死?太损了。
    那怎么办?
    那是条性命,挤死?
    扔地下。
    扔地下饿死了。
    那怎么办?
    怎么办,无论找谁,往脖子这儿,一搁。
    啊?
    善啊。
    这叫善啊?这叫缺德,放虱子啊?
    心软,我心软啊。
    心软?放虱子玩儿。
    找一胖子。
    还找胖子?
    吃得饱饱的。
    好。
    玩儿嘛…… ”
    司马懿,将司马家族带到豪门高度的司马懿,没有选择称帝。这已经说明,该家族的高度,至少相当长一个时期内,到此为止,不可能再进一步。
    就像曹丕一样,司马家的后代,并不甘心,忘不了将革命进行到底。历史惊人相似,咸熙二年,公元265年,司马昭死后几个月,司马炎代魏自立,国号“晋”,改元“泰始”,又一个弱势王朝,诞生了。
    “荐杜预老将献新谋,降孙皓三分归一统”,甲子到庚子,司马炎去世,弱智皇帝司马衷继位,八王之乱开始,杀了个天昏地暗。紧接着,五胡南下中原沦丧,怀帝司马炽、愍帝司马邺以下,皇室贵族大部被俘……
    最经典的一幕,发生在司马衷续弦羊皇后身上。传奇女性,八王兵祸中,身不由己,五度被立五度被废,永嘉之乱被前赵掳去,昭文帝刘曜一眼钟情,立为皇后。
    某次,两人完事后,刘曜忽然想起什么,问她,那方面,自己和司马衷,比起来如何?“胡可并言,陛下开基之圣主,彼亡国之暗夫,自奉巾栉以来,始知天下有丈夫耳!”
    话说某女,一日晚归,不幸遭遇拦路强暴,回家后也不隐瞒,很冷静地告诉丈夫实情,同时提出离婚。丈夫很难过,但不同意离婚,这不是你的错,咱们一起承担。女大笑,承担个屁,原先还真不知道,今天可开了眼了,你也算男人……

10.11 天福号

    刚才晚饭,贴秋膘,吃的酱肘子。堂姐专门,让孙军给蒲云送来的,多少年了,每年都是这样。
    这里头,还有段小故事:
    三十年前,蒲云上小学,堂姐上中学的时候。北京人立秋贴秋膘,讲究吃酱肘子,尤其天福号,西单,天福号酱肘子……
    1959年,十周年国庆,新中国特赦战犯。末代皇帝,主要不是为了这个,满洲国皇帝溥仪,出狱之后,第一件事,骑自行车奔西单,买天福号酱肘子。
    什么东西最好吃,某种意义上,溥仪这样的人,最有发言权。评判美食,需要两个条件,一是吃过见过,二是挨过饿。没吃过没见过,有这种好吃的,他也不知道,光吃过见过,没挨过饿,审美疲劳,再好吃也不觉得好吃。
    吃过见过,挨过饿,确切说,要先吃过见过,再挨过饿,常常是矛盾的。但机缘际会,刚好在溥仪身上,二者兼而有之,虽然不是什么盛世,满洲国还可以,毕竟是皇帝,什么没吃过没见过。
    深牢大狱待了十年,尽管待遇尚可,依旧一个天上一个地下。出来以后,别的都不想,就想天福号,很说明问题……
    8月上旬,堂姐带着蒲云,一大早,直奔西单总店,赶头锅酱肘子。买回来,等到晚上,大人都下班了,两家人一起吃。
    吃了几口,大人们纷纷表示,味道不对。堂姐和蒲云,倒吃得挺香,不光挺香,还振振有词,人家就这味儿,就跟别家不一样……
    辩证法告诉我们,事物发展,是量变与质变的统一体,缓慢量变,积累到一定程度,发生质变,同时伴随着量的急剧变化。普通家族,或者一般世家,风云际会,出现那一位,使之达成豪门地位的领袖,量变质变,究竟是什么样的质,转变的过程中,已经注定。
    曹操也好,司马懿也好,大凡这种,有条件,至少部分条件称帝的权奸出现,大环境,一定是君弱臣强。这当中的臣,不是一个人,也不是一家,而是一个群体,豪门群体,而他们,正是该群体的统帅。如果这位统帅,选择取当朝皇帝代之,比如赵匡胤,“终夕未尝安枕而卧”,接下来要做的,“人生驹过隙尔,不如多积金,市田宅以遗子孙,歌儿舞女以终天年”,重整秩序,改变君弱臣强格局。
    如果没有,这一格局保留下来,至少短期内,就不是人力所能强为的了,即使改朝换代,坐上皇位,也一定坐不稳。曹丕也好,司马炎也好,代前朝自立,依靠的都是祖辈留下来,已经尾大不掉的豪门势力。司马氏、五胡,那是外因,真正的内因,曹魏亡于曹爽,西晋亡于八王,祸根,同样是一早就埋下的……
    直到几年之后,一次全市集中市场整顿,这才知道,酱肘子买错了。
    “假冒伪劣”,一般都连在一起,形容不法,无良商家。其实四者,各有所指,堂姐和蒲云碰上的,是当中的“冒”,也就是李逵李鬼。
    前段时间,五岳有个新闻,坊间称之为,“史上最大胆骗子”。确实大胆,不入虎穴那种,穿着假银行制服,到真银行里,冒充银行经理,将客户本票支票,单据文件骗到手,兑现跑路。
    比较而言,当年的骗子,小打小闹而已。也是西单,距离天福号,真正的天福号不远,租了一个门脸,也卖酱肘子,天福号,“天福号”酱肘子……
    吃了几年假天福号,有朝一日,换成真的。吃过的人,先前吃过的人,表示这回对了,终于对了。
    蒲云和堂姐这边,却怎么吃,怎么觉得味道不对,还是假的好吃……
    假作真时真亦假,吃惯了错的,从一开始,吃的就是错的,习非成是,对的反而成了错的。好在蒲云和堂姐,毕竟是少数,毕竟只占少数。
    反之,如果是多数,多数人都吃惯,见惯了错的。那对的,就真成了,就真永远成了错的……
    类似笑话,孙军也闹过:
    早前,孙军习惯抽一种烟,“四大名楼”。湖江省烟草专卖局,同时也是中国烟草总公司湖江省公司,五岳卷烟厂,出的一种纸烟。
    简称“名楼”,挺贵,软的二十一盒,硬的五十一盒,固定在家门口,一家烟酒专卖点买。突然有一天,专卖点被端了,长期贩卖假烟假酒,换言之,抽了几年的“名楼”,都是假的……
    真的假的,谁真谁假,孙军不在乎,反正也没抽出什么问题。或者说,即使是真的,比起假烟,所谓的假烟,也不见得就没问题。
    关键在于,抽惯了假烟,真烟怎么都不是味儿。没办法,绕世界打听,哪儿有卖假“名楼”,过去那种假“名楼”的,辗转买来一屋子,到现在都没抽完……
    换个角度,这两家,算是好,算是幸运的,甭管怎么说,好歹当上了皇帝,正朝。多数情况下,连笑剧都够不上,勉强算个闹剧:
    西汉霍光,“况闻内金盘,尽在卫霍室”,最初的起源,平阳歌舞新承宠,孝武思皇后卫子夫,弟弟卫青。冠军侯霍去病,卫青外甥,母亲是卫子夫、卫青的姐姐卫少儿,父亲霍仲孺与之私通生下去病。霍光是霍去病的弟弟,同父异母,霍仲孺与正妻的孩子,换言之,卫霍家族到达顶点,霍光,却和起点,卫子夫,没有任何血缘关系。
    经历武帝、昭帝、宣帝三朝,政绩斐然,掌废立之权,女儿、外孙女两代皇后,史与伊并称“伊霍”,封两万户博陆侯。死后比照皇帝级别,陪葬茂陵,享受金缕玉衣、梓宫、便房、黄肠题凑待遇,作为臣子,已经加无可加、赏无可赏。
    霍光一辈子,小心谨慎,揽权不假,却从没动过自立的念头。他没动,他儿子霍禹却不甘心,地节二年,公元前68年,霍光去世,两年之后,地节四年,公元前66年,霍禹谋反。事败,本人腰斩弃市,霍家满门,不是处决就是被逼自尽……
    顺便说一句,真正的天福号酱肘子,某种意义上,其实也是“假的”:
    始创于清乾隆年间的天福号,创始者,山东掖县人刘凤翔。“掖县人刘凤翔”,听着挺别扭,欢迎收看《小赵说事》,我是主持人小郭。
    祖上当过大官,当伤了心了,遗训世代不为官,凭一手酱肉绝活闯荡天下。详情可参考东坡肉,宫保鸡丁,花生米豆腐干一起嚼能嚼出火腿的味道。
    与一个山西商人合伙,最初叫“刘记酱肉铺”,经营不善,光赔不赚,山西人见势不妙,撤了。何去何从,正不知所措的时候,某一天,刘凤翔在街上闲逛,意外发现一块牌匾,不知谁家的字号,大概倒闭了,“天福号”三个颜体大字,遒劲有力,很是喜欢。
    刘凤翔倒也不忌讳,买回来挂上,“刘记酱肉铺”改名“天福号”。不想,从此竟时来运转……
    东晋名臣桓温,文武全才,平定蜀地统一南方,三度北伐虽形式大于内容,倒也饮马黄河。把持朝政,享摄政,封南郡公,事实上的异姓王,本想逼迫晋室加九锡,谢安、王坦之等不敢硬顶,采取拖延战术,一直拖到他去世。
    桓温死后,幼子桓玄继承家业,地位比之乃父,有过之而无不及,晋楚王,封地十郡,没错,十郡,都督中外诸军事,剑履上殿,入朝不趋,加衮冕服、九锡。依旧不满足,大亨元年,公元403年,代晋自立,国号“楚”,改元“永始”……
    蒲云曾听任武说,两年多以前,湖江省委书记蔡坤到任后,第一次主持常委会。不知道为什么,挺结实的椅子,突然就翻了,弄得大家很尴尬。
    桓玄登基那天,也发生过类似的事。典礼一开始,“逆风迅激”,陡然狂风大作,“旌旗仪饰皆倾偃”,进了大殿,刚坐上御床,只听咔嚓一声,龙椅散架。顺便说一句,与蔡坤不同,桓玄是个大胖子,体重惊人。
    众臣惊恐,忽听得一人朗声叫好,“陛下盛德厚重,区区人皇之位所不能载”,您的身份太贵重了,不是普通人间皇位能够承载,天降祥瑞啊。大家一回头,不是别人,桓玄的姐夫,侍中殷仲文,“虽生意可知,同殷仲文之古树”那个殷仲文。
    桓玄篡位消息传来,举国共讨之,逼宫时挺有出息,真打起来比谁都怂,每到一处,首先演练怎么逃跑,手下也毫无斗志,几个月后兵败被杀。桓玄死后,头颅被割下来,送到建康,挂在天桥之上,百姓无不欢呼雀跃……
    差不多十年前的样子吧,也是一个立秋,堂姐突然兴冲冲地,跑来蒲云家,一脸兴奋,终于被我研制成功了。什么研制成功,研制成功什么了?
    酱肘子啊,当年,咱们俩吃过的那种,假天福号酱肘子。反正也没事干,堂姐整天在家琢磨这些,换了几十种配料,终于研制成功,你还别说,蒲云一尝,真对,真是当年那个味儿……
    从此以后,每年立秋,或自己,或让孙军,堂姐都会给蒲云和艾迪,送来她研制的假天福号。蒲云吃得挺香,艾迪总觉得,味道有些奇怪,事实上,除了蒲云和堂姐,其他所有人,都觉得味道有些奇怪。
    香是香,对是对,但实事求是,蒲云自己也明白,和人家正经老字号,还是有明显差距……
    “肥而不腻,瘦而不柴,皮不回性,浓香醇厚”。
    天福号酱肉,之所以能让溥仪,东海之鳞猩猩之唇,什么珍馐美味没尝过的溥仪,多少年后仍旧念念不忘,不是白给的……
    比较而言,堂姐做的酱肘子,别的不说,别的且不说,首先一点,很腻。吃得时候还撮合,吃完以后,时间越长,越觉得腻。
    刚才贪嘴,多吃了几口,这会儿的蒲云,胃里一阵一阵往上反。每年都是这样,夜里难受时,明年说什么也不吃了,可真等到明年,又会想这一口儿……
    全书最后,蒲云举了个反例,豪门家族所能达到的高度,在创世祖先这一代已经确定,后世子孙不仅无法超越,甚至不要去试图超越的反例。定理成立,逆定理不一定成立,否定理不一定成立,但逆否定理,一定成立:
    高祖李渊,原为北周贵族,七岁承袭唐国公,天生富贵,没什么野心。杨坚建立隋朝,李渊的母亲,是独孤皇后亲姐姐,换句话说,李渊是隋文帝的外甥、隋炀帝的表哥,故而格外倚重,三州刺史,手握重兵。
    隋末天下大乱,李渊任太原留守,外加隋炀帝行宫,晋阳宫宫监,效忠隋室,知道李世民暗中谋划起兵,一度威胁要绑他去送官。副宫监裴寂,和李世民十分交好,设计先将李渊灌醉,又找了几个宫女,杨广临幸过的,秘密送进去。
    一觉醒来,只见李世民和裴寂,冷冷站在床边,惹了大祸了,皇帝临幸过的宫女,等同嫔妃,瞧瞧,让您给睡了。起兵可能死,也可能不死,不起兵必死无疑,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政策就是这么个政策,两条路,您自己选吧……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5:18 | 显示全部楼层
11.1 七十二刀

    周末,蒲云去池思渊,照例去池思渊家,看了看老爷子。老爷子情绪不大好,正好蒲云来,又没有外人,坐下来,聊了好一阵子。
    是关于池开鉴,池思渊之所以情绪不大好,关于池开鉴。自从上回,去友谊医院看任武,遭遇车祸,骨折的任武后,无论蒲云还是艾迪,都已经有段时间,没见到她,不知道在忙些什么。
    听老爷子说,近来,池开鉴的状态,有些不正常……
    事情,大概是从一个月以前,池开鉴被确定为关老,感染DF5,住进友谊医院“六号楼”的关老,医疗组成员、副组长开始的。
    “怎么,关老还没出院?”几天前的新闻,湖江省最后一名,DF5患者,已经治愈出院。
    池开鉴摇摇头:“好像没有。”
    “还是DF5?”
    “不知道,开鉴没说…… ”
    所有保健委员会,或者保健局、保健处,保障对象,都有自己的保健医生,专属保健医生。更高级别,以湖江,湖江省委保健委员会为例,正部级以上领导,保健医生外,都配备有医疗组,关老更不必说。
    一般来讲,保障对象与保健医生,都是固定,相对固定的。和领导干部一样,几年一届,届满,如无特殊情况,比如工作调动,本人提出申请,原则上不更换,不轻易更换……
    具体到池开鉴,也是保健委员会,专家组成员,这不是秘密。至于保障对象,好像是省人大,一位退下来的党组书记,蒲云没问过,理论上也不该问,肯定不是关老。
    池开鉴的专业领域,虽然都是全科医生出身,擅长专业领域,跟DF5并不沾边,此次疫情,相关应急防治工作,也没有过多参与。这个节骨眼上,突然调到关老医疗组,并且担任副组长,医疗工作实际负责人,确实有些反常……
    “她跟您说什么了?关于关老的。”
    “没说什么,最近常回来,回来之后,也不说话,一个人坐在那儿,像是在想什么事。”
    蒲云想问,想什么事?一转念,池思渊要是知道,就不会说“像是”,“像是在想什么事”了。
    “我问她,是不是治疗不顺利,她也不说。一个人坐在那儿,”池思渊指指不远处,一张沙发,固定的地方:“有时候,忽然问我一句…… ”
    “问您什么?”
    “一些稀奇古怪的问题,”池思渊想了想:“问题本身,倒不稀奇古怪,只是从她嘴里…… ”
    “比如说?”蒲云不由自主,一句顶一句,而后又觉得,是不是有些咄咄逼人,像是在审老爷子。
    “比如说…… 哦对,昨天,又回来了。这回倒没坐着不说话,劈头盖脸,问了我一大堆,一大堆不着边际,乱七八糟的。我这边,老问题还没回答完,新问题又来了。临走,还借了一本书。”
    “一本书…… ”
    从池思渊那里回来,蒲云挺担心池开鉴,当然,实事求是地说,一定程度上,也的确好奇,到底怎么回事。跟艾迪商量,是不是考虑,找个什么机会,把她约出来,一起聊聊。
    艾迪当然没意见,确实也有些日子没聚了,研究了几种方案,请她,或者她和严缜,来家里,或者外面吃个饭,不行就出去,找个什么地方,玩儿一趟之类。研究来研究去,总觉得刻意,反而不好,反而不方便说话,先前总在一起时,也不知都是些什么由头儿?
    商量了一晚上,也没商量出什么结果,所谓大企业病,每次开会,尤其高层开会,唯一的成果,实质成果,就是确定了,下一次开会的时间……
    没成想,第二天一大早,艾迪刚要出门,接到池开鉴的电话,问他们两人,周末有什么安排,其它安排。如果没有的话,一起看个球,八一体育场有场足球比赛,名义上,池开鉴约蒲云、艾迪看球,却让蒲云负责找票。
    周六晚间,八点,一场关注程度,很高的比赛,谁对谁,法国对德国,是中超么,不是联赛,不是商业赛事,国际A级比赛。对阵的双方,主队,中国国家足球队,中国国家男子足球队,成年男子健全人,不是所有国足,都叫特仑苏,以及来访,某欧洲劲旅……
    艾迪原本要去接,池开鉴说不用,体育场,确切说,六点整,八一体育场附近,一处饭店见,手机上,把位置发给他们。有经验的球迷,尤其开车来的,都是这样,步行范围内,体育场馆步行范围内,固定找一家,有车位的饭店,吃饭、停车,两不耽误。
    提前半小时,蒲云、艾迪先一步,不认识,头一次来,先一步抵达。确认无误,停好车,找一处明显的位置,先把菜点了,一边等菜,一边等池开鉴和严缜。
茶水还没上,还没来得及上,池开鉴到了。蒲云吓了一跳,一看池开鉴的样子,蒲云吓了一跳,艾迪一个没忍住,当场笑出声来,多亏茶水没上,还没来得及上,二次伤害,次生灾害,都是这样造成的……
    池开鉴头上,裹着纱布,裹着厚厚的纱布,确切说,下面一层纱布,纱布以上,罩着网兜,像是把丝袜,白色网格丝袜,套在了头上。恭喜中奖,敬请今夜十二点,手持棍棒,身背麻袋,一袭黑衣,头罩丝袜,工商银行总行金库领奖。
    额头的位置,围了一圈,纱布围了一圈,略微倾斜,盖住左眼,眉心位置向下,经过鼻梁,从下颌绕到脑后,形成一个,整体外观,形成一个“丁”字。超人,内裤穿在外面,蝙蝠侠,内裤穿在头上。
    蛇同大象吵架,谁也看不起谁,你有什么了不起的,不就是脸上面,长了个,那个东西么,蛇嘲笑大象。你好,大象反唇相讥,瞧瞧你自己,不就是。那个东西上面,长了个脸么……
    “你…… ”事实上,要不是严缜在旁边,蒲云几乎没认出来,几乎没一眼认出来,眼前这位,就是池开鉴:“怎么弄的?”
    “没事儿,”池开鉴倒是一副,满不在乎的样子。
    “这还没事儿?”
    严缜摘掉墨镜和帽子,无论去哪儿,都是如此打扮,电视台副总编,虽然明星归他管,本身却不是明星,其实根本就没人,除了熟人,根本就没人认识他:“让人打了。”
    “让谁打了?”
    严缜看看池开鉴,没说话。
    “什么时候的事儿?”艾迪接过服务员,端上来的茶杯茶碟。
    池开鉴抬起头,用右眼,用仅剩的,纱布外面,仅剩的右眼,看看服务员。低着头,不敢笑,也不敢看她的服务员:“前天早上…… ”
    “你们没看新闻么?”严缜大概是渴了,也不管,顾不上烫不烫,随便吹一吹,先喝了一杯。
    “什么新闻?”
    “前天早上,友谊医院东门,患者聚众闹事,殴打医生护士,”又倒了一杯:“去了好几百警察,省公安厅厅长亲临现场,武警都出动了,抓了十几车。”
    好像有这么回事儿,整天这种新闻,早就审美疲劳了……
    “怎么,被打的是你?”
    池开鉴点点头:“是我,不仅是我,包括我。”
    严缜笑:“原本没她的事儿,倒霉催的…… ”
    1915年,袁世凯窃国称帝,全国上下,尤其为风气先的南方,迅速掀起护国讨袁风潮。正在上海,中华革命党任职的刘伯承,奉命返回四川,组织起一支队伍,编入,川东护国军第四支队。
    名曰护国军,实话实说,连杂牌都算不上,但在刘伯承的率领下,一路高奏凯歌,打得北洋军节节败退。尤其丰都一战,成为经典战役,令手下官兵,化装成鬼,夜袭鬼城丰都,心里有鬼的袁军,吓得屁滚尿流。战斗中,刘伯承头部中弹,颅顶射入眼眶穿出,右眼打瞎,战乱当中,伤口始终没能得到良好处理,不断溃烂发炎。
    直到第二年,才冒名前往临江,一家早年间,卫理公会在华设立的教会医院,当时叫宽仁医院,现在的重庆医科大学,第二附属医院治疗。手术前,刘伯承担心头部用药,会伤及中枢神经,请求为他主刀,美国人马加里,不要使用麻药。
    无麻醉手术,也不是不可以,三个多小时的手术中,刘伯承始终一声不吭。术后,感谢马加里,救命以及保密之外,刘伯承笑着对他说,我一直数着,您一共切了七十二刀……

11.2 圣殿记

    两年以前,友谊医院,那时候还是邓院长当家,院长办公室,来了几个人,一口闽南,究竟闽什么,闽南、闽北、闽东、闽中、莆仙不知道,反正福建口音,不是闽语,福建口音普通话。说是搞民营医疗机构的,想跟友谊医院合作,具体说,承包一个科室。
    承包科室?听说过,没见过,反正友谊医院不搞,从不搞这种合作,所谓的合作,端茶送客。当晚,邓院长接到主管卫生工作,副省长电话,婉转告诉他,这些人是有来头的,什么“四大家族”,民营医院“四大家族”之一。而且,更关键的,和新任省委书记,蔡坤蔡书记,沾亲带故,既沾亲又带故……
    那就谈吧,合作,怎么合作?合作不急,对方先拿出一张支票,承包贵院一个科室,五年一期,这是承包费,一年四千万,一次付清,两个亿。
    怎么说,邓院长也是见过大场面的,听到两个亿,还是有些目瞪口呆。承包科室,原来这么赚钱。那还有什么说的,说吧,哪个科室,将医院内部电话簿摊在桌上,都在这儿,你们挑。
    对方笑笑,谢谢,但这些,我们都不包。看起来,邓教授还是不了解我们,我们只做男科,只承包男科,重新自我介绍一下,在下的名片,“中国XX男科医院业务院长”。
    男科?我们院里没有男科,至少现在还没有,有泌尿科,有生殖科,没有男科。事实上,男科这个概念,也是近些年才出现,才从西方国家传过来的。
    没有就对了,正因为没有,我们才承包。
    什么意思?
    所谓承包,不是将医院某个科室,某个已有科室,交给我们经营,而是授权我们,开办某个科室。说得直接点儿吧,两个亿,允许我们五年内,以贵院的名义,贵院男科的名义,行医开业,再赤裸裸一点,品牌使用费,就这么简单。
    哦,这么回事,那,行吧。不费一枪一弹,两个亿,还多了一个,至少名义上,多了一个新科室,想不出什么反对的理由。
    这期间,友谊医院方面,也做了功课。那个什么,民营医院“四大家族”,连同名片上,“中国XX男科医院”,招牌虽然叫不响,但调查发现,实力非常雄厚。资产动不动几百个亿,业务遍布全国,一大票中外院士压阵,甚至控制着几家上市公司,总而言之,不是江湖骗子……
    果然,合同签订,没过多久,“友谊医院男科”,便正式落成开业,卫生部、中华医学会领导亲临剪彩。就在友谊医院,老院区对面,不是正门,东门对面,甭管正不正门,这可是市中心,寸土寸金。
    “南海仲裁案”正式宣判后,官方媒体花了很大力气,解释海牙国际仲裁法庭,虽然和联合国下属,海牙国际法庭一样,都在荷兰海牙,且都在和平宫,一座大楼里。却没有关系,没有任何关系,甚至不应该叫法庭,甚至不是仲裁,只是一个调解机构,总而言之,世界上不存在超出主权的国家法,强权才是真理。
    老虎,老鼠,傻傻分不清楚。别说病人,就连很多,友谊医院内部人员,都说不清,或者根本不知道,东门对面的“男科”,跟医院本部,究竟是个什么关系……
    去年年底,五岳承办了一项,“世界围棋大赛”,就是冠军,可以获得“世界冠军”头衔,顶级赛事。截止现在,全球,其实就是东亚,总共十一项,韩国四项、中国四项、日本两项、台湾一项。
    为推广赛事,主办方特意邀请一位,台湾美女棋手,担任形象代言人。棋艺一般,职业初段而已,除外形甜美,身世也很显赫,康有为的曾孙女……
    一个月后,又一项重要赛事,在五岳举行。这一次是羽毛球,国际羽联旗下,十二站系列赛之一。
    同样,也请了一位,形象代言人,比上一个还漂亮。中澳混血,格罗娅·萨莫维尔,中文名林达,巧合的是,也是康有为,康圣人的曾孙女……
    此事一度引起,湖江省委统战部,前去颁奖,一位领导的主意。
    先前还真没想过,正好,明年就是戊戌变法X周年,不如这样,到时候,咱们搞个活动。把康有为、梁启超等,海外,甭管两岸三地、海内海外,后代都请来,岂不盛事一件?
    “同志们呐,我们还有措施呢,我们最近,准备生产WC系列产品咧。啥叫系列产品呢?我也没搞清楚,反正这是时髦的词儿,火柴一样,生产一套一套的咧。有书法的,有风景的,有人物的,设计非常地巧,印刷非常精美,栩栩如生。
    这对收藏爱好者,具有吸引力啊。收藏我一套图案,八仙过海,你最少买我八盒香烟;金陵十二钗,你买我十二盒;苏杭三十六景,买我三十六盒;一百单八将,你买我一百零八盒;五百罗汉,买我五百盒。我那儿还有百万雄师下江南呢。
    同志们呐,我们还准备采取,有奖销售的办法咧。咋叫有奖销售呢?你存我一套图案,你可以上我厂,领取二十寸彩色电视机一台。千载难逢,机会难得呀。请您从速购买,电视机,我们是发完了为之。
    那位问,你们厂准备多少台电视机啊?我给您说实话吧,我预计今明两年啊,还不会有人领走啊。咋回事呢?每套我都少印三张。”
    稍加了解,那位统战部,打算邀请康有为,全部后代来五岳的领导,稍加了解后,才发现,这几乎是个不可能完成的任务……
    《大同书》当中,康有为描述未来的理想社会,其中,男女生活一节:“太平大同之世,凡有色欲交合之事,两欢则相合,两憎则相离”。他本人,一生风流,露水姻缘不算,有名分的太太,至少六位:原配表姐张云珠、伴他流亡海外的梁随觉、美国华侨何旃理、日本患难之交市冈鹤子、廖定徵以及一树压海棠张光,外加十五个子女。
    民国时期的康有为,作为思想先驱,过得优哉游哉,就是一点不如意,周旋于众多美人中,上了年纪,难免力不从心。尤其四姨太,那位日本太太市冈鹤子,据传与康有为长子康同篯,通奸并且有孕,极大刺激了他……
    为了重振男性雄风,同时也是,更重要的尊严,康有为放出大招。不知道从哪儿听说,德国医生洗脱密,发明了一种新型手术,将雄性大猩猩的睾丸,移植给人。
    康有为决心一试,手术本身,应该,看样子是成功的,但术后不久,出现强烈的排异反应,诱发并发症,全身感染身亡。为此,有人专门在上海《晶报》上,写了一篇《圣殿记》,‘圣’者,康有为而言,‘殿’者,在文‘殿’与‘臀’通…… ”
    友谊医院东门,那个男科,从事的项目,跟康有为,或者希脱米,当年的希脱米,差不多,目的差不多,手段则丰富许多。开业之后,生意很火,非常火,比马路对面的友谊医院本部,甚至还要火,二十四小时营业,通宵达旦人声鼎沸。
    虽然不属于医保范畴,一分钱不能报销,而且很贵。有一回,池开鉴过去找人,分诊大厅里转了转,项目琳琅满目,相当部分,她听都没听说过,即使是她,听都没听说过……
    80年代,初次到访中国大陆的外国友人,对街头巷尾,比如电线杆子上,那些性病广告,什么祖传老中医,一副见效三副去根,印象深刻。满大街都是这种东西,十分不解,甚至惶恐:你们中国,究竟有多少人得性病?
    “外国用火药制造子弹御敌,中国却用它做爆竹敬神;外国用罗盘针航海,中国却用它看风水;外国用鸦片医病,中国却拿来当饭吃。”
    男科,全世界都有,但生意,把男科当生意做,而且这么火的,但现在为止,只有中国。看着分诊大厅里,川流不息,一脸兴奋,以及憧憬的人群,池开鉴莫名其妙,中国男人,那方面,不是挺厉害,号称挺厉害的么?
    事实证明,需求,是可以被创造的。
    一百年前,电子计算机,刚刚被发明出来的时候,曾被认为是一种,非常专业,也非常小众的设备。就连IBM,国际商业机器公司,创始人托马斯·沃森,“计算机之父”,都认为,全世界有五到十台计算机,就已经足够……
    生意是不错,友谊医院男科,自打开业以后,生意是不错,一直不错,相当不错。但效果,它所提供的,那些价格不菲,并被吹嘘得神乎其神的,各式“返老还童术”,实际效果,却不怎么理想:
    子往乎。且子独不闻,夫寿陵余子之学行于邯郸与?未得国能,又失其故行矣,直匍匐而归耳。今子不去,将忘子之故,失子之业。
    甚至更糟。
    艾滋病,获得性免疫缺乏综合征,一般认为,起源于非洲。起源时间,跟康有为移植大猩猩睾丸,传说中,康有为移植大猩猩睾丸,差不多。
    20世纪初,世界医学界,确实兴起过一阵,通过从动物,灵长类动物首当其冲,身上获取器官或激素,进而提高人类性能力,理论与实践风潮。正是在此,向人体注射,动物血液或性腺提取物过程中,原发于灵长类动物,人类也是灵长类,其它灵长类动物体内的艾滋病,逐渐传染给人……
    与医院,男科及友谊医院本部,屡次交涉,要求退款,以及赔偿,未果。治疗,姑且称之为治疗,治疗失败,或未达预期效果的病人,姑且称之为病人,情绪开始失控。
    毕竟是男科,情况稍显特殊。
    统计表明,全球强奸,男女都算上,强奸犯罪报案率,也就是受害者,遭到侵犯之后,向警方报案的比例,普遍不超过百分之二十。发达国家,尤其欧美发达国家,高一些,勉强达到一半,百分之五十。至于中国,由于分母部分,只能推测,未必准确,但普遍估计,只有百分之十,平均十个强奸犯罪受害者,只有一个报案,寻求法律解决……
    男科的道理一样,治疗效果不满意,你去闹,你本人去闹。警察一来,媒体一报道,医院没出名,你先出名了。
    闹的本身,首先,说明你去过男科。去过男科,说明你在那方面,有问题,最起码,有改进提高的余地,或者需要。其次,你去闹,说明效果,治疗效果不好。换言之,说明你在那方面,依然存在问题,依然有改进提高的余地,或者需要……
    还好,互联网时代,只要愿意花钱,什么事情,都可以找人代替,医闹也不例外。
    也不知道从哪儿,雇来一大帮,患者,对友谊医院男科,治疗效果不满的患者,也不知道从哪儿,雇来一大帮,不知道什么人,看样子得有一两百,反正挺能折腾。集结完毕,浩浩荡荡开赴友谊医院东门对面,男科,又是吵闹又是打砸,扬言讨要说法。
    吵闹打砸也好,讨要说法也罢,跟友谊医院,原本跟友谊医院,更不用说池开鉴,一毛钱关系没有。活该她倒霉,头天轮到池开鉴的夜班,清早交接完,刚要回家,门口遇到行政处处长。
    技术一般,当官有一套,叫住她,忙不过来,帮我跑一趟吧,东门男科。男科和友谊医院本部,一街之隔之外,无论管理,还是业务,虽然互不隶属,但很多基础设施,水电气之类,却是连通的,相关费用也从这边走,月底月初结完账,把单据送过去。
    跑一趟就跑一趟吧,反正顺路,找到人,事情也简单,三言两语交代完,走到大厅,刚好迎面撞上那一大帮,不知道从哪儿雇来的人。为首的几个,上下打量了池开鉴一番,耳语几句,一挥手,还没明白,池开鉴还没明白怎么回事,上来就是一顿打……
    “超把枪往后一招,西凉兵一齐冲杀过来,操兵大败。西凉兵来得势猛,左右将佐,皆抵挡不住,马超、庞德、马岱引百余骑,置入直入中军来捉曹操。
    操在乱军中,只听得西凉军大叫:传红袍的是曹操。操就马上急脱下红袍。又听得大叫:长髯者是曹操。操惊慌,掣所佩刀断其髯,即扯旗角包颈而逃。
    后人有诗曰:潼关战败望风逃,孟德仓皇脱锦袍,剑割髭髯应丧胆,马超声价盖天高…… ”
    公安机关介入,前来闹事的这一帮,包括雇这一帮,来闹事的那一帮,里里外外好几百人,都给抓了。审讯之后,真相大白,打错了,打池开鉴,打错了。
    友谊医院男科,负责人不叫主任,科主任,直接叫院长,董事会负责管理,院长办公会负责业务。院长姓史,是个女的,也是个女的,女男科医生,男妇科医生,其实都不少。听前头说,有人来闹事,换上便装,从旁门跑了。
    史院长和池开鉴,事后证明并不像,模样并不像。但体貌特征,比如身高、体重、年龄、发型、肤色,包括五官,五官单拿出来,可以描述的那种单拿出来,眼睛是大是小,鼻子是高是低,却很接近……
    情报部门挑选特工,不是谍战剧,男女都算上,体貌特征方面的原则,越不突出,越没有特点越好。不太高不太矮,宁可矮点儿也别高,矮可以伪装成高,高却不能伪装成矮,不太胖不太瘦,宁可瘦点儿也别胖,道理一样,不太美不太丑。
    甚至五官,眼睛别太大别太小,鼻子别太高别太低,嘴唇别太薄别太厚,耳朵别太尖别太圆,脸型别太长别太短。总而言之,一百个人里面,九十个都长这样,扔人堆里就找不着了,便于隐藏。
    当然,任何事情,都有两面性。便于隐藏的同时,也容易认错。特定情况下,认错的结果,比体貌特征过于突出,暴露的结果还惨……

11.3 工体不败

    友谊赛,确实很友谊,友谊第一,友谊第二。传说中的欧洲劲旅,总共只来了十四个人,球员,只来了十四个。
    换言之,连基本的三个换人名额,都不够(替补中有一个守门员)。何况这类比赛,换人数量,只要双方协商一致,反正是为了锻炼队伍,通常不受规则限制……
    蒲云上高中那会儿,职业足球初年,老球迷大都记得,一度被津津乐道,所谓的“工体不败”神话:
    1994年,意大利杯冠军桑普多利亚队,访问中国,在北京工人体育场,被中国国家队四比二击败。同年,甲A联赛中,只处于中下游位置的北京国安,坐镇工体,二比一,战胜欧洲冠军杯冠军,AC米兰队。
    第二年,1995年,欧洲优胜者被冠军阿森纳,巴西冠军弗拉门戈,乌拉圭冠军佩纳罗尔,世界杯预选赛上,五比零大胜阿根廷的哥伦比亚国家队。以及前来“复仇”的桑普多利亚、AC米兰,再次做客工人体育场,无一例外,全部铩羽而归……
    事后才知道,欧美知名俱乐部,夏天,休赛期,来第三世界,足球的第三世界,交流访问。往好听了说,商业推广,长征是宣言书、长征是宣传队、长征是播种机,往难听了说,其实就是旅游加捞钱,带薪休假。
    大牌球星,累了一个赛季,难得休息,已经很长时间没有正常训练。和当地球队赛一场,表演、游戏,甚至公益、慈善性质,跟到敬老院讲故事,没本质区别……
    四个人中,严缜、艾迪基本不看球,平时基本不看球,蒲云、池开鉴算半个球迷,有就看,不看也没瘾。但此时,两人的注意力,都不在比赛上。
    “听池老师说,”蒲云本想说,听你爷爷说,有点儿像骂人:“你找他借了本书,关于‘留子去母’的。”
    “啊?”池开鉴不知在想什么。
    蒲云以为周围太吵,没听清,提高几个声调:“我是说,留子去母。”
    体育比赛就是这样,没有规律,一时很吵,一时又突然安静下来。听蒲云大喊“留子去母”,旁边的人,纷纷投来警觉的目光。
    “哦,是,找了本书…… ”
    汉武帝刘彻,六个儿子当中,嫡长子刘据,巫蛊之祸被逼自杀,次子刘闳早死,燕刺王刘旦、广陵厉王刘胥、昌邑哀王刘髆,谥号就能看出来,严重不靠谱。只剩一个,后来的汉昭帝,刘弗陵,母亲钩弋夫人。
    生刘弗陵的时候,刘彻已经六十二岁,钩弋夫人,也就是赵婕妤,大约二十岁左右。对这个儿子,刘彻很喜欢,想要立他为储,只是担心,自己时日无多,刘弗陵一旦继位,皇帝年幼,大权必定旁落,钩弋夫人又那么年轻,保不齐就会成为,下一个吕后。
    想来想去,想到一个自以为,从他的角度看,两全其美的办法,留子去母,或者叫立子杀母、子贵母死。立刘弗陵为太子,同时找个茬儿,杀掉钩弋夫人,永绝后患……
    “书上说,南北朝,北魏的时候,留子去母成为定例,”池开鉴手里玩儿着,一条后排观众,扔下来的彩带。
    “是有这个制度,”南北朝史,蒲云不熟悉,来之前补的课……
    孝文帝拓跋宏,汉制改革,大家都知道。事实上,鲜卑人的汉化,从入主中原的第一代,开国之君,道武皇帝拓跋珪那里,就已经开始的。
    其中重要一项,好的不学,留子去母。立拓跋焘为储,后来的明元皇帝,杀拓跋嗣生母,宣穆皇后刘氏。拓跋嗣登基,依样学样。立拓跋焘为储,后来的太武皇帝,杀拓跋焘生母,密皇后杜氏。
    拓跋焘,立拓跋晃为储,后来的景穆皇帝,杀拓跋晃生母,敬哀皇后贺氏。拓跋晃,立拓跋浚为储,后来的文成皇帝,杀拓跋浚生母,恭皇后郁久闾氏。拓跋浚,立拓跋弘为储,后来的献文皇帝,杀拓跋弘生母,元皇后李氏……
    虽然只有十四个人,算上替补,虽然是带薪休假,但劲旅,毕竟是劲旅,踢得漫不经心,远不像中国队这边,杀气腾腾,却始终控制着场上的局势。
    一比零,主队落后……
    70年代初,欧洲唯一的社会主义明灯,阿尔巴尼亚(不久之后也翻脸了,听说是因为要五百两坦克),国家篮球队访华。与中国男篮,在北京首都体育馆,交流比赛,高朋满座,董必武、周恩来、叶剑英、李先念,甚至西哈努克亲王。
    比赛之前,周恩来专门找到体委、篮协、国家队,相关负责人,友谊第一,比赛第二,大老远来的,输给他们。篮协领导,当即拍胸脯表态,这个您放心,本来也赢不了,当年的阿尔巴尼亚男篮,打苏联都不怵,咱们这边,亚洲都排不上号。
    哦,这样啊,周恩来点点头,那也别输太多。
    这个,您得跟他们商量……
    “斯大林去世后,好像有一个,什么医生案,你了解么?”显然,池开鉴不仅心思不在比赛上,也没认真听蒲云说话,突然冒出一句。
    遭到突然袭击的蒲云,一时有点儿反应不过来:“好像,是吧…… ”
    “说主治医生,害死了斯大林,是么?”
    “这个,”蒲云慢慢理清思路:“说来可就话长了…… ”
    事情的缘起,1952年,此时距离斯大林去世,还有不到一年。据说,斯大林忽然说到,一封署名季玛舒克,某心脏病专家的信。
    信中指控,以维洛格拉多夫,斯大林私人医生为首,一批服务于克里姆林宫,医务工作者,长期以来有组织、有计划,利用工作之便,杀害为数众多,苏联党政军高层。
    斯大林怒不可遏,召集苏共中央主席团会议,亲自把信念了一遍。很快,一场针对御用医生,新的大清洗,迅速展开。
    维洛格拉多夫率先被捕,克格勃酷刑之下,不久招供。承认确实存在,自己领导的,受以美国为首,帝国主义集团指派,专以暗害苏共领导人为目的,并已成功渗透至,医疗保健部门各个角落,庞大的医生网络……
    据悉,为了承办这场“国际足球友谊赛”,直接出面的五岳市政府,花了至少五千万,这还不包括各种隐性费用,或者成本。于是,坊间传说,省委书记蔡坤,是球迷,铁杆球迷。
    其实,还真冤枉蔡书记,归根到底,也不算冤枉,至少球迷这个问题上,还真冤枉蔡书记了。蔡坤非但不是球迷,而且还对足球,不仅足球,所有体育运动过敏,熬夜开会,越开越精神,看比赛,不出二十分钟,一准儿睡着……
    他不爱看,有人爱看,他不是球迷,有人是球迷,“怹”,众所周知,地道的球迷。花了五千万的国际足球友谊赛,的确,蔡坤的主意,并不是为了他自己。
    准确说,也不是为了“怹”,类似比赛,他们不办,有的是人愿意办,再者说,人家什么没见过,又不是迷弟迷妹,不缺你这一场球。换言之,办给“怹”看,不假,但省里花大价钱,给他看的,不仅是,甚至根本不是比赛本身……

11.4 祭天

    “党和国家领导人”,爱好足球,或者先前,据说与足球有传承关系的蹴鞠,自古而然。最有名的,不用说,宋徽宗赵佶和太尉高俅,直到今天,依然成为段子手们灵感的来源:
    伊拉克拿亚洲冠军,国家立刻被美帝干出翔;意大利世界杯称雄,经济瞬间崩溃;希腊逆袭欧洲,政府破产;德国黄金一代,紧接着难民潮就来了;北宋刚刚发现巨星高俅,皇帝分分钟被金国人抓走。明白了么,是谁,忍辱负重,默默守护着国运,让我们,大声喊出它光辉的名字。
    罗纳尔多退役了,巴西足球八年没缓过来;齐达内退役了,法国足球十二年没缓过来;巴乔退役了,意大利足球十六年没缓过来;克鲁伊夫退役了,荷兰足球二十多年没缓过来;普斯卡什退役了,匈牙利足球三十多年没缓过来;高俅退役了,中国足球一千多年没缓过来……
    “也是高俅合当发迹,时运到来,那个气毬腾地起来,端王接个不着,向人丛里直滚到高俅身边,见气毬来,也是一时胆量,使个鸳鸯拐,踢还端王。只得把平生本事都使出来,那身份模样,这气毬一似鳔胶粘在身上的。”
    《水浒传》中的说法。
    正史记载,高俅本是苏轼手下小史,颇通文墨,字也写得不错,哲宗年间,苏轼从翰林学士、知礼部贡举任上外放,高俅不愿意离开京城,遂将他推荐给都尉王诜。开国名将王全斌六世孙,娶英宗次女宝安公主,母皇后高氏,神宗亲妹妹,哲宗、徽宗亲姑姑。
    作为姑父的王诜,和后来的徽宗,曾经的端王,关系一直不错。某次上朝前,端王忘了带篦子,一向很注重外表,找王诜借了一把,觉得款式不错,王诜说我正好有两个,回头让人给你送去,派去的人,就是高俅……
    “老夫聊发少年狂,治肾亏,不含糖。锦帽貂裘,千骑用康王。为报倾城随太守,三百年,九芝堂。酒酣胸胆尚开张,西瓜霜,喜之郎。持节云中,三金葡萄糖。会挽雕弓如满月,西北望,阿迪王。
    春花秋月何时了,她好我也好。小楼昨夜又东风,电话订购五秒就成功。雕栏玉砌应犹在,蓝瓶更有爱。问君能有几多愁,恰似二十年来用飘柔。
    十年生死两茫茫,恒源祥,羊羊羊。千里孤坟,洗衣用奇强。纵使相逢应不识,补维C,施尔康。夜来幽梦忽还乡,学外语,新东方。相顾无言,洗洗更健康。料得年年断肠处,找工作,富士康…… ”
    体育搭台,经济唱戏,这次是政治。蔡书记,在为布置办赛工作,专门召开的常委会上,说得更直接,要把这场足球比赛,当成我省,一次重要公关活动来抓:
    体育赛事转播,电视转播,有一个概念,越轴。场地两端,中点连线,形成一条轴,一条虚拟的轴,摄像机机位,所有摄像机机位,原则上只能位于轴的一侧,不能越过这条轴。
    具体到八一体育场,四面看台,坐北朝南这一面,是主看台,两层,其它三面都只有一层,传统上,转播机位,位于这一面,二层看台正中间,俯视。这次变了,北面挪到南面,专门在看台顶上,护翼和凹槽之间的位置,临时又搭了一层……
    “其实,我这想法很简单。我的要求就是,在整个葬礼过程中,这位蒙着黑纱的神秘女子,将始终伴随在泰勒的遗体旁。
    这小狐狸是谁啊?
    这是泰勒先生的情人……
    张总答应,出葬礼的全部费用,五百万。
    不是说好了,四百万么,怎么又涨了?
    那能不涨么?
    四百万,她不得从头到脚,一直蒙着黑纱么?您要出到五百万,我们把这黑纱,给她掀了。并且答应,在整个葬礼过程中,给她切三次特写。
    嗯,得重视。
    那你必须让她,趴在泰勒先生的尸体上,给我哭三十秒。
    哭十分钟都没问题…… ”
    北面,也就是主席台这一侧,人多地方大,便于施展,有什么创意,都便与施展。上下两层,各式横幅标语争奇斗艳:
    “深入学习X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思想。”
    “世界杯有多远,我们就跟你走多远。”
    “贯彻X视察湖江重要讲话精神,推进我省各项建设迈上新台阶。”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
    “十大金句指路,十大工程惠民…… ”
    玩物,也不见得一定丧志。领导人喜欢足球,并非都像赵佶这样,同样有正面例子:
    宋代蹴鞠,属于“白打”,类似于毽子。反倒是唐代蹴鞠,更接近今天足球的踢法,王维“蹴鞠屡过飞鸟上,秋千竟出垂杨里”,杜甫“十年蹴鞠将雏远,万里秋千习俗同”。
    唐高宗李治,是个蹴鞠迷。“高俅退役了,中国足球一千多年没缓过来”,很多人大概以为,旧时,中国足球,或者蹴鞠,即使不称霸世界,至少独步亚洲没问题。真实情况却并非如此,李治的时代,内地汉人的蹴鞠水平,就不如北方、西北各民族,“朕闻胡人善为击鞠之戏,尝一观之”。
    永徽三年,公元652年,二月二十七那天,高宗登上安福门城楼,观看两队胡人蹴鞠,连连颔首抚掌。比赛结束,依照胡人的规矩,获胜的一方,得到鞠,也就是球,作为奖励。
    胡人很懂事,将鞠进献给观战的大唐皇帝,高宗挺高兴,大大有赏。可刚一回到宫中,立马吩咐下去,“焚此鞠”,“意谓朕笃好之也”,算准了寡人喜欢这口儿,想借此套取好处,“冀杜胡人窥望之情,亦因以自诫…… ”
    斯大林授意之下,安全部门立即开动,短短几个月时间内,已有数百名医生被捕,其中很多,根本没有参与过,任何高级别领导的治疗活动。每抓到一个人,不仅对自己的罪行,所谓罪行,供认不讳,还会咬出更多人,于是又抓,于是又咬。
    进而从医疗战线,向政坛延伸,越来越多高级别官员,牵涉其中。部长会议第一副主席莫洛托夫、中央委员会主席团执行局成员伏罗希洛夫等,赫然在列,眼看一场新的血雨腥风,已经箭在弦上……
    蒲云不说话时,池开鉴总是低着头,若有所思的样子,不时问上一两句。但蒲云一开口,她又会抬起头,目光在赛场内,漫无目的游移,似乎并没认真听。
    “就在此时,1953年3月5日,斯大林逝世…… ”
    斯大林去世后,苏共权力格局,一把手,中央委员会书记、部长会议主席马林科夫,二把手,同为九人执行局、五人小组成员贝利亚。但因为贝利亚,控制着党内外,几乎权力无边的内务部,实际地位,甚至高过马林科夫。
    短短一周,马林科夫与贝利亚,便达成了一致。3月13日,苏共中央宣布,针对斯大林晚年,一系列错误和偏差,开始进行改革,首当其冲,平反冤案。
    “这是克里姆林宫医生案,第一次反转,”蒲云总结道:“但这也仅是,克里姆林宫医生案,的第一次反转…… ”
    不光场地,本场比赛,至少主席台一侧,就连观众,也是精心挑选的。
    按照以往经验,北区二层前排,是整个八一体育场,视野、视角,观球效果也最好的位置。打电话给票务公司,原本,蒲云点名要的,就是这附近的票,价格较高,一般不会很快售罄。
    被告知没有,不是卖完了,根本就没有。不仅二层前排,整个北区,主席台及周边看台,都没有,根本就没进入发售系统,都是赠票。组织部,机关工委,省直、市直机关,大型国有企业,以及驻湖江部队,大大小小几十只啦啦队……
    1957年7月,中共中央政治局扩大会议,在南京召开。时值盛夏,火炉南京酷热难当。毛泽东看着地图,换个地方,顺海岸线向北,青岛。
    7月12日,毛泽东等人,乘机相继抵达流亭军用机场。也是毛泽东一生,唯一一次来到青岛,住在原德国胶澳总督官邸……
    会议本身,就不多说了,青岛会议,反右运动标志性事件。
    毛泽东这个人,大家都知道,每到一地,只要有条件,一定要游泳,选择青岛,就有这方面考虑。16日下午,来到太平关海水浴场,游了一会儿,毛泽东上岸休息,四下望望,海边沙滩上,空空荡荡。问身边陪同的山东省,以及青岛市负责同志:青岛的海,这么美,为什么没人来游泳呢?
    你说怎么没人?清场戒严了呗。
    编了个理由,支吾过去,紧急下发通知,明天,还是这个时间,本市党政军群,企事业单位,全体党员干部。除必须坚守岗位的外,甭管会不会游泳,都给我上太平关海水浴场,海边待着去……
    第二天下午,毛泽东再一次畅游大海。这回不错,放眼望去,海里,沙滩上,密密麻麻都是人。
    抬头,估计了一下太阳的高度,又问了问戴表的人,两点多。毛泽东看着身边,省市负责同志,指指海边人群:早就听说,青岛是个很悠闲的城市,但青岛人,真的都不用上班么……
    斯大林逝世后,大约一百天后,原本被认为,已经尘埃落定的克里姆林宫医生案,第二次反转:
    “7月初,苏共召开临时全会,宣布将中央委员会主席团成员、部长会议副主席贝利亚,开除出党,解除一切党内外职务…… ”
    几乎未经审讯,贝利亚便被押赴刑场,执行枪决。据说,这位大清洗运动中,杀人如麻的刽子手,几度跪下求饶,依旧难逃一死。也有人认为,贝利亚早在被捕,或者关押初期,就已经死亡,后来坐在审判席上的,其实是替身。
    粉碎四人帮,除造反派出身的王洪文,扑向公安人员,当然,很快就被制服外,几乎未遇抵抗。贝利亚就没那么好对付了,主席团会议上,静静听完逮捕令,装作拿笔,将手伸向皮包,想要掏枪。朱可夫一声断喝,赫鲁晓夫眼疾手快,一把按住内利亚的手,这才避免了血溅政治局的惨剧。
    众多罪名中,除了反党反社会主义,充当帝国主义代言人,等等之外,还有一条,买通克里姆林宫医生,加害斯大林。也就是说,医生案背后主使,其实是贝利亚……
    “这不奇怪,当年,毛主席逝世,闻讯之后,江青跑到病房,先是求大夫,救救主席。后来看确实不行了,立刻翻脸,让把医生护士,所有参与抢救的医生护士,都抓起来,说是他们害死了毛主席。”
    “是,”蒲云猜到池开鉴要说什么:“没过多久,审判四人帮,又说是江青,急于夺权,伙同医生谋害毛主席。野心大,阴谋毒,诡计狂,真是罪该万死,迫害红太阳……”
    至此,事情还是没完,几年以后,克里姆林宫医生案再次反转:
    马林科夫、莫洛托夫、贝利亚,恶斗的结果,赫鲁晓夫渔翁得利。苏共二十大,全面否定斯大林,当中提及,斯大林晚年,疑心病,疯狂排除异己。手段之一,就是利用医生,采取南辕北辙的治疗手段,造成政敌死亡,涉及大批高级干部……
    池开鉴忽然笑起来……
    曾有人总结,笑,如果是真笑的话,规律都是来得快、去得慢。破空而来,听到什么,看到什么,或者想起什么,一下就笑起来。逐渐衰减,衰减,没有声音,还有气息,没有气息,还有表情,大笑过后,脸上带着微笑。
    这是普遍规律,具体情况,还要具体分析:
    比如现在,笑着笑着,池开鉴的笑,从开心,似乎听到了什么,来得快,格外可笑的事,衰减,去得慢的同时,不知不觉变成苦笑:“不管怎么反转,反正医生都活不了…… ”
    中美洲,神秘消失的玛雅文明,有一种很类似于今日足球的运动,一般称之为“球戏”。考古显示,中美洲球戏,至少可以追溯到公元前十五世纪,相当于中国的夏商时期,用球大小,和今天的足球差不多,重量要大得多,实心橡胶,两到三公斤,攻进距地面几米高的石环中得分。
    每年特定时候,来自帝国各处的球队,集结在尤卡坦半岛某处,举行规模盛大的球戏比赛。最终选出一支队伍,全队剖心祭天。
    一般人肯定以为,遭到剖心的倒霉蛋,一定是成绩垫底那支球队。类似朝鲜体育界,英格兰世界杯,朝鲜队三球领先葡萄牙被逆转,朴斗翼发配到山区当伐木工人,南非世界杯,零比七血洗,金正勋押往矿山实施劳动改造。
    真实情况刚好相反,被剖心的,并非失败者,而是整个球戏比赛的冠军。生与死,玛雅人看得很开,老子来到这个世上,就没打算活着回去,人可以选择的,不是死不死,而是怎么死,用中国人的话说,或泰山,或鸿毛。
    作为祭品,献给天神,在玛雅人心目中,是最高贵的死法。只有英雄,人中俊杰,才有资格祭天,不是说体育是和平年代的战争么,剖心祭天,不是惩罚,而是奖励……

11.5 侧帽

    从和平体育场出来,艾迪有些意犹未尽,提出要不,一起去,一起再去看个电影。一部片子,近来挺火,王冰,外加范明修主演,《命带桃花》。
    池开鉴没心情,伤口要换药,借口伤口要换药,先走了。
    艾迪看看蒲云:“怎么着,咱们回去,还是电影?”
    蒲云没大所谓:“电影吧,反正也没事,出来都出来了…… ”
    古装戏,王冰饰演萧皇后,名步摇,萧步摇,编剧杜撰,另一个名字,也系杜撰,甚至根本不是名字,可能更为人所熟知,萧美娘。小说《说唐》、评书《隋唐演义》中,最终情归李密,却不幸为王伯当所害,割断喉咙血尽而逝。
    天保五年二月,公元567年,萧步摇,这里姑且这么叫,出生于西梁都城江陵,今天的湖北荆州。萧梁灭亡前后,西魏以及后来的北周,在长江中游枢纽地带,扶植的一个傀儡政权,父亲萧岿,西梁孝明帝,萧詧之子,萧统之孙。
    萧步摇出生,一方面,占卜大吉,卦上“母仪天下,命带桃花”八个字,命带桃花先放在一边,最起码,母仪天下大吉。江南风俗,认为女子出生在二月,极为不祥,尤其不利于父母,萧岿决定将她过继给自己的六弟,东平王萧岌……
    俗套,不是因为它俗套,所以常见,正相反,因为它常见,所以俗套。萧步摇过继给萧岌,不到一年,萧岌本人和妻子,双双去世,一时之间,这个还在襁褓中的女孩儿,成了灾祸的代名词。
    还好,皇帝的女儿不愁嫁,不愁嫁,也不愁找不到收养她的人。问了几个,比较亲近的皇亲国戚,苟利国家生以死,岂因福祸避趋之,都躲了。最终没办法,硬塞给自己的小舅子,利亭侯张瓒之子张轲。
    以上这些,都不在正片之内,作为前传,播放片头,也就是主要演职人员,导演、制片、编剧、领衔、客串之类的时候,蒙太奇,一带而过。还没成年,甚至还不会走路,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一个小女孩儿,别说,长得和王冰,还真有那么几分像……
    电影学院读书时,王冰有个老师,姓赵,当时已经七十多了,老北影厂出身,一辈子副导演。从50年代末,水华导演、夏衍编剧、谢添主演,改编自茅盾同名小说,《林家铺子》开始。
    赵老师,曾经讲过一个事儿,就是拍《林家铺子》时,导演水华精益求精,每一个细节,都力求做到完美。其中,谢添演的那位,林源记林老板的女儿,林明秀,不是有只小猫么,水华要求,这只猫,要小巧,不要傻大粗笨,毛色漂亮,有光泽,要圆脸,不要长脸的。
    一把手管干部,副导演负责选角,猫虽然是活物,归道具部门管。犯了难,要是假猫,你说什么样儿都行,可这是真猫,长什么样我说了不算,那时候又没有整容技术,只能碰运气。
    找了很多只,水华导演都不满意,最后还是从养猫名家,梅兰芳梅老板那里,借了一只,也就是后来,银幕上的那只。猫尚如此,何况人乎……
    其实也没什么,前几年,英国刑侦部门,苏格兰场名不虚传,总结出一个,人类标准脸型大全。总共五百个,不是四百,也不是六百,无论民族、种族、年龄、身材、肤色,一定能从这五百个当中,找出一个和自己,不说一模一样吧,至少非常像的。
    《大唐西域记》载:某枯树洞穴中,居住着五百只蝙蝠,一队商人从此经过,点火取暖时不慎烧到枯树。蝙蝠本可逃生,因其中一位商人,正在念诵佛经,闻听法音不忍离去,终被烧死,转世为人,是为五百罗汉。
    比较大的佛寺,五百罗汉堂,形态各异。据说,信众香客只要有耐心,一个一个认,总能发现,某一位罗汉,与自己形神毕肖,搜寻过程既有趣,又隐含着众生皆有佛缘的道理。也是五百,不是四百,不是六百……
    王冰的戏,从开皇二年,公元582年开始:
    之前一年,开皇元年,或者大定元年,公元581年,北周静帝宇文阐,禅位丞相杨坚,隋朝建立。同时,也继承了北周,对西梁政权的宗主权。
    登基后的杨坚,一方面,整顿内政外交,准备统一全国。另一方面,着手考虑,为几个儿子选择王妃。其中,包括刚刚封为晋王,次子杨广,后来的隋炀帝,正宫,决定在卫星国,有限主权论,西梁适龄公主中寻找……
    使臣来到江陵,带着卦师,和西梁卦师一起,为杨广同西梁众位公主郡主,和八字,和来和去,没有一个和的。使臣有些不高兴,我们来之前,在大兴,也就是长安城,事先算过了,西梁一位公主,与我晋王天作之合,肯定是你们,把某位公主藏匿起来了。
    不能够,傀儡皇帝萧岿,冷汗立刻下来了。绝没有藏匿,都在这儿了,不信的话,可以到宗谱玉牒上查,假一罚十。
    动画片《大闹天宫》,还在花果山工农武装割据的孙悟空,缺少趁手兵器,到东海龙宫讨要,龙王身边,有一个三撇小胡,凸眼泡龟丞相,还记得吧。电影当中,萧岿左右也有这么一位,低声耳语:使臣说的,不会是步摇公主吧?
    萧岿恍然大悟,对对,赶紧,赶紧上张轲家,是张轲吧,不说我都忘了,把步摇公主接进宫来。那一年,萧步摇十五岁,换作别家,可能已经出嫁,无奈养父张轲贫苦,和萧步摇一样,早年间也过继给了别人,需要聪明伶俐的她,帮着打理家务,多留了两年……
    卦师一算,果不其然,就是她。刚才提到,和八字,杨隋、西梁两位卦师,一起和,比较而言,西梁那位,水平似乎更高些,南人资格擅长占卜之术。卦象本身也认可,绝配不假,但不是,恐怕不只是和杨广。
    这可是大事,两国立刻忙碌起来,“冠盖使,分驰骛,若为情”,忙并快乐着。萧步摇这边,除了演礼,熟悉隋朝风土人情外,想起自己,年少时的一段往事……
    1955年,授衔的同时,人民解放军,就像《亮剑》当中,原型刘伯承元帅的那位首长,所说的那样,第一次有了统一的制式军装。当年是全苏式,其中,作训服帽子,采用世界通用的“船形帽”,没有帽檐,直接加戴钢盔,还能当毛巾用。
    然而,就是这种,绝大多数国家军队,都很能接受的船形帽,在中国,却出现了水土不服。官兵普遍反映,正着戴像和尚,歪着戴像流氓……
    其实,帽子歪着一点戴,挺好看的,关键看谁戴。
    “家家争唱饮水词,纳兰心事几人知”,“可怜侧帽楼中客,不再薰炉烟外听”,曹雪芹的爷爷,曹寅,写好朋友纳兰性德的诗。纳兰两本词集,一本叫《饮水》,一本叫《侧帽》。
    “侧帽”典故,很多人想必都知道,源自独孤信。“因猎日暮,驰马入城,其帽微侧。诘旦,而吏人有戴帽者,咸慕信而侧帽焉…… ”
    《命带桃花》中,范明修也有出演,一人分饰两角。第一个,便是这位独孤信,剧中叫独孤如愿,同一个人,独孤信,原名如愿,北周“八柱国”之一,历史上数得着的美男子。
    戏里面,将范明修饰演的独孤如愿,设定为杨广的舅舅,独孤皇后的弟弟(事实上应该是父亲)。同时也是王冰饰演的萧步摇,初恋,暗恋性质,梦中情人,出使西梁,侧帽风流惊鸿一瞥,成为一生的思恋,以及一生的痛(真实的独孤信,大定三年,公元557年,萧步摇出生前十年,就已经被宇文护逼死)……
    成为晋王妃的萧步摇,夫妻感情极好。后来的隋炀帝杨广,淫乱成性尽人皆知,但他六个孩子,四子二女,其中四个,三子一女,都出自萧步摇。如果说,杨广这种人,也懂的真爱的话,除了她,想不到别人。
除此之外,隋文帝晚年,杨广从杨勇手里夺嫡,萧步摇也起了很大作用。也正是在此过程中,她渐渐成长为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女政治家。作为标志事件,理智与情感抉择,亲手害死了自己的梦中情人,始终坚定支持太子杨勇,范明修饰演的独孤如愿……
    据说,《命带桃花》给王冰的片酬,并不高。不是绝对数字不高,相对于她的身价,以及现在,水涨船高得近乎疯狂的行情,并不高。
    真正吸引她的,是萧步摇这个人。看完本子,王冰立即打电话给经纪人,这部戏我接了,不为钱,为了这个女人。女人,就应该活成这样。
    某种意义上,王冰自己,也是这样一个女人:
    “平儿因见无人,便笑道:新姨娘来了。
    鸳鸯红了脸,冷笑道:别说大老爷要我做小老婆,就是大太太这会子死了,他三媒六聘地娶我去做大老婆,我也不能去。
    你既不愿意去,我教你个法子,不用费事就完了。你只和老太太说,就是已经给了琏二爷了,大老爷就不好要了。
    什么东西,你还说呢。
    他们两个都不愿意,我就和老太太说,叫老太太说把你已经许了宝玉了,大老爷也就死了心了。
    两个蹄子不得好死的,人家有为难的事,拿着你们当正经人,你们倒替换着取笑。你们自为都有了结果了,将来都是做姨娘的,据我看,天下的事未必都遂心如意,你们且收着些儿,别忒乐过了头儿…… ”
    紫泉宫殿锁烟霞,欲取芜城作帝家,玉玺不缘归日角,锦帆应是到天涯。成为皇帝,坐拥天下的杨广,以为大功告成,只知行乐,萧步摇劝也没用,后来干脆不劝了,直至大祸临头,仍不知收敛。
    大业十四年,公元618年,江都政变,禁军统领宇文化及杀死杨广,短命隋朝随即灭亡,天下大乱。次年,河北军阀窦建德,击败宇文化及。
    萧步摇带着近支皇族,辗转各势力之间。左右逢源,纵横捭阖,尽可能在夹缝中保全,有时候也不得不,作出必要的妥协甚至牺牲。几年后,又被窦建德,送到他不敢惹的东突厥,处罗可汗那里……
    《命带桃花》中,王冰饰演的萧步摇,从十几岁登场,一直到八十岁,除了片头那个襁褓中的小姑娘,一肩挑到底。无论化妆、造型,还是演技,挑战都很大,前所未有的大。
    不仅演艺界,整个文艺领域,基本都是这样,女演员出道,往往比男演员早,不到二十岁,大红大紫名满天下的,数不胜数。男演员就差很多,大学毕业,从给男十一号的裸替的跟班的司机的打杂倒水开始,一步步往上慢慢爬,没有小角色,只有小演员。
    但另一方面,男演员的艺术生命,却要比女演员长很多。裸替跟班也好,打杂倒水也罢,别说三十而立四十不惑,五十多岁,甚至更大年龄,大器晚成大有人在,流行萌叔的时代,更是这样。女演员这边,高开低走,昨天还众星捧月,转眼就没人搭理了……
    中国人,一向讲究福寿双修,原因便在于此。福与寿,一向是相依相存的,没有脱离寿存在的福,也没有脱离福存在的寿。
    真命天子九五至尊,够有福气吧,可如果没有寿,几岁,还没懂事,就一命呜呼了,那这个福,也就不是福了。反过来,真的还想再活五百年,行,让你活五百年,够长寿的吧,但若没有福,捡了五百年破烂,意思也不大……
    贞观四年,公元630年,唐朝击败东突厥,就是李靖李天王,机不可失、失不再来,泱泱中华礼仪之邦,背信弃义那次。李世民下令将流亡突厥,以萧步摇,以及被遗民奉为正统,隋炀帝的孙子杨政道为首,杨隋皇族迎回长安。
    杨政道本人,以及儿子杨崇礼,在唐朝混得还不错,尤其后者,很受信任。到了杨崇礼的儿子,杨慎矜这里,天宝年间得罪李林甫,安了个“反唐复隋”的罪名,与两个兄弟一起满门抄斩……
    这是后话,杨慎矜这一辈,已经是萧步摇,孙子的孙子。至于她自己,回到长安安享晚年,直至十七年后,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年,八十一岁高龄去世。
    正是这段时间,萧步摇遇到了自己,生命中最后一个男人。也就是《命带桃花》中,范明修演的第二个角色,李世民的孙子,李治五子、武则天长子,后来的孝敬皇帝李弘……
    按照编剧,最初的设想,这个角色,本来应该是李隆基。无奈两人,时代相差太多,萧步摇贞观二十一年,公元647年去世,李隆基则要等到垂拱元年,公元685年才出生,只得放弃。
    改成李弘(同样关公战秦琼,五十步和百步的区别而已),朝夕相处,脏唐臭汉也好,浪漫气息也罢。一老一少之内,萌发出说不清道不明,始终没有挑明,却都可以感受到的朦胧情愫……
    就是前不久,相声里,范明修用过一个段子:
    汪峰在演唱会上,向章子怡表白:我是71年的,子怡是79年的,我上大三的时候,她才初二,我不能辜负这样的小女生。
    坐在第一排的刘恺威,笑了笑说:我是74年的,杨幂是86年的,我上大三的时候,她才小学一年级,跟我比?
    第二排的吴奇隆,十分不屑:四爷我70年的,刘诗诗87年的,我上大三的时候,她连幼儿园都没上呢。
    李双江坐在旁边,不服气:老子39年的,梦鸽66年的,老子上大三的时候,她还未出生。
    另一边的张艺谋,哈哈大笑:我是50年的,陈婷81年的,我比我丈母娘,还大十一岁呢。
    杨振宁坐在第三排,把假牙吐出来,又放了回去,不紧不慢地说:我上大三的时候,我岳母都不知道在哪儿呢……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5:56 | 显示全部楼层
12.1 古里

    2013年,中国国家领导人,提出建设“新丝绸之路经济带”,以及“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也即所谓“一带一路”,合作倡议。依靠既有双多边机制,借助区域合作平台,以古丝绸之路为历史符号,高举和平发展旗帜,打造政治互信、经济融合、文化包容的利益共同体、命运共同体和责任共同体。
    本月,X届“一带一路国际合作高峰论坛”,在北京召开,成为中国,本年度最重要,主场外交活动之一。数十位外国元首、政府首脑、国际组织负责人,来自一百多个国家和地区,一千多位各界贵宾出席。
    全国各地,以及更大范围内,一系列周边活动,同时展开。其中,就包括本周,将在湖江五岳,举行的历史学术论坛,高级历史学术论坛,主题“1405,中国连接世界”……
    “1405,中国连接世界”,很明显,是说郑和,明朝早期,三宝太监郑和下西洋的。按照论坛宣传手册,当中的说法,这是史上第一次,中国人,尤其中国官方,主导“丝绸之路”,无论路上海上。
    丝绸之路起点,历史起点,一般都从张骞,汉武帝年间,张骞通西域开始,或者说起。且不论这种说法,有没有,有多大合理性,东西商路,始终是中亚、西亚,或者加上东南欧,民族国家主导,这一点,即使再“爱国”的学者,恐怕也不好意思提出异议。
    中国,只不过是个商品采购地,很多时候,甚至连采购,都不让人家采购,虽然这条路,使用中国商品的名字命名。顺便说一句,“丝绸之路”的说法,是19世纪,德国地理学家,在中国,一直被当作帝国主义间谍,里希特霍芬提出的,而且专指公元前2世纪末,至公元2世纪初,起于中国西部,经中亚,至印度北部这条商路……
    “1405,中国连接世界”,或者说,郑和下西洋,事实上,湖江省,五岳市,跟下西洋,或者郑和,并没什么关系。
    总部北京,宝船在江苏、福建建造,南京出发,太仓集结,长乐出海,郑和本人,是云南人。就连今天的“一带一路”,丝绸之路经济带,新疆、重庆、陕西、甘肃、宁夏、青海、内蒙古、黑龙江、吉林、辽宁、广西、云南、西藏,十三省区市,21世纪海上丝绸之路,上海、福建、广东、浙江、海南,五省市,都不包括湖江在内……
    不要紧,想找关系,是一定能找到的:
    “这两件事虽无考,古往今来,以讹传讹,好事者竟故意弄出这些古迹来愚人。比如那年上京的时节,便是关夫子的坟,倒见了三四处,关夫子一身事业皆是有据的,如何又有许多的坟?自然是后来人敬爱他生前为人,只怕从这敬爱上穿凿出来也是有的…… ”
    省社科联、历史学会,会同省社科院、湖江大学,专门搞了个课题,钩沉郑和,与湖江的关系。果不其然,没过多久,就钩沉,就真给这些人,钩沉了出来,不但有关系,关系还不小:
    湖江省中部,距离五岳市境,大约一百公里的地方,有个叫古里,现在不叫古里,旧称古里的乡。这个不用钩沉,史志中都有记载,课题组钩沉出,关于古里,有个说法,说古里这个地方,原本,或者说,曾经是三宝太监,郑和的封地……
    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日暮汉宫传蜡烛,香烟散入五侯家。太监,始终是中国封建史上,用今天的话说,一个非常神奇的存在。
    权倾朝野还不行,封侯非我愿,但愿海波平。东汉桓帝,同一天晋封五位大太监为侯爵,都不算什么,顺帝继位,一口气封了十九个侯,都是太监。
    童贯光复幽云,一小部分,而且是从金国人那里买来的,太宗遗照封王。魏忠贤九千岁,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直至曹腾,曹魏政权建立,追赠高皇帝,太监皇帝,国际社会普遍承认那种……
    翻遍史书,正史,并没有郑和,封侯的记载,所谓的传说,不知道是从哪里听来的。古里,郑和去世的地方,宣德八年,公元1433年,第七次下西洋过程中,郑和在今印度卡里卡特,当时叫古里去世。巧合的是,九十一年以后,另一位航海家,人家,才是真正改变世界历史的,葡萄牙人达·伽马,也死在这里。
    万里之外,印度那个古里,和湖江省这个古里,究竟有没有关系?表面看起来,甚至一切史料,可靠的史料,没有,只是重名,中文翻译重名,巧合,就像郑和本人,和九十一年以后的达·伽马一样……
    退一步讲,就算郑和,真的封了侯,而且封在古里,湖江古里,古里侯,也说明不了什么。南北朝以后,所谓的封号,王爵比较复杂,公侯封号,只是个名号,并不会真将这个地方,像汉魏时期,尤其先秦那样,封给你当作独立王国。
    即使汉魏,也只是,常常也只是名义上的。诸葛亮武乡侯,武乡在山东,张飞西乡侯,西乡在河北,无论山东还是河北,都不在蜀汉政权,实际控制范围之内。这个意义上,国民党退台之后,一度将大陆土地,作为荣民,也就是复转军人安置待遇,倒也不是蒋介石发明的……
    不管怎样,反正湖江是认准了,古里,据说很快,就要恢复旧称。航海家郑和封地,第二故乡。
    明天,作为X届“一带一路合作国际高峰论坛”,组成部分,重要组成部分之一,“历史学术高级论坛”,“1405,中国连接世界”,将在明朝航海家,郑和第二故乡,湖江省隆重召开……

12.2 面条

    与峰会不同,“历史学术高级论坛”,中央推进一带一路建设工作领导小组办公室、湖江省政府主办,湖江省社会科学界联合会、湖江大学承办。原打算在湖江大学搞,考虑到规模、来宾级别,湖江大学接待能力有限,改由宝丰集团协办,宝丰广场国际会议中心举行。
    集团高层,对此次活动高度重视,孙军亲自主抓。下午五点,集团召开董事会,最后确认相关事项,一桩桩一件件,一直研究到月上柳梢。像以往一样,孙军如同打了鸡血一般,紧接着,又召集了董事长办公会,落实具体措施,刘晓虎不是办公会法定成员,转眼就找不到人了。
    蒲云同样告假,回到顶层,设备层如果不算的话,自己和刘晓虎的办公室,都位于这里。蒲云那间的西墙,就是刘晓虎东墙,但大门,却朝向两条不同的走廊,需要转过拐角……
    近几天,刘晓虎好像一直,有些六神无主,或者心不在焉。似乎有什么心事,总是走神,刚才开会,几项决定打了个包,象征性地表决一下,只他没举手,孙军还以为有什么不同意见。
    变化,是从前不久,北京之行开始的。上个星期,刘晓虎接到电话,让他去一趟北京,“怹”,有话同他讲。
    论起来,刘晓虎和“怹”,打交道,可不是一天两天了。远了不说,文革初年,老红卫兵造反的时候,八中高三的刘晓虎,领袖一级,八一中学初一的“怹”,不过是他,手底下夹都不夹的小喽啰一枚。
    回来之后,就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听楚阿姨,刘晓虎爱人说,好像没见到“怹”,依法治国领导小组,一位负责人和他谈的。谈的什么,刘晓虎不大愿意说,也不好问得太多太急……
    敲开,准确说是推开,先敲再推,“炼之未定,遂于驴上吟哦,观者讶之,尚为手势未已,退之立马久之,谓岛曰:‘敲’字佳”,办公室门。
    独自坐在窗边,屋内没有开灯,烟雾缭绕,见蒲云进来,刘晓虎打开窗子……
    从上中学开始,刘晓虎便开始吸烟,每天一包,品牌不怎么挑,贵贱均可,丰俭由人,但吸的方法,却很特别。据说,就连动物园,或者马戏团,猴子猩猩一类,灵长动物,都会吸烟,动作和人几乎一模一样,食指中指夹着,吸一口,走肺,鼻孔喷出,有的还吐烟圈。
    刘晓虎却与众不同,他吸烟,有些类似于,非烟民深恶痛绝的“二手烟”。点着一根,不叼到嘴边,拿在手里,放到面前,熏香一般,晃啊晃,闭着眼,用鼻子吸。
    别人,包括楚阿姨,都觉得奇怪,拿刘晓虎的吸烟方法,当个笑话讲,唯独蒲云,不以为然,不是不以刘晓虎为然,而是不以以刘晓虎为怪的人为然……
    “我不记得,先前跟你说过没有,北大荒,大狍子、二狍子的事儿?”
    “大袍子、二袍子?”蒲云摇摇头……
    早年间,刘晓虎在黑龙江,北大荒插队时。所在村子里,有一对兄弟,比他大,小的大几岁,大的大十几岁。
    村里人,称之为“大狍子”、“二狍子”,或者“大毛子”、“二毛子”。刘晓虎原本以为,“狍”与“毛”,音近造成的误读,或者干脆,自己听错了,细打听才知道,两种叫法,都是有道理,都是有各自道理的。
    狍子,一种鹿科动物,比一般的鹿小,也叫倭鹿,通常都是双胞胎,生性好奇,见到人,不但不躲,反而凑过来看个究竟。因此,很容易捕捉,形容东北地区,自然资源极其丰富,棒打狍子瓢舀鱼,当地人昵称为“傻狍子”。
    引申,也可以指人,傻狍子,不算,充其量轻微贬义,形容一个人憨厚、实在,不通人情世故,情侣间亦可用来娇嗔,类似于“傻样儿”。用在这哥儿俩身上,略有不同,“大狍子”、“二狍子”,脑子确实有些问题,算不上弱智,反正不太够用。
    智力之外,二人的长相,也比较特别,黑黄相间的卷发,高鼻深目,眼睛,或者说虹膜,明显比一般中国人浅。个子跟高,大长胳膊大长腿,能打架,一个收拾四五个小意思,虽然傻,倒没人敢欺负。
    之所以长这样,因为哥儿俩,都是混血儿,母亲是对岸,黑龙江对岸,俄国,或者苏联人。东北,不只东北,中国人,称俄国人“毛子”,“大毛子”、“二毛子”,就是这么来的……
    前几年,电影《赵氏孤儿》,陈凯歌执导那个版本,播出后,蒲云曾经写过一篇文章,发表在《五岳晚报》副刊上。指出其中,不说谬误吧,一个小小的纰漏:
    葛优饰程婴,和李耕演的那位,演员表上只说“吃面人”,一起在街边小店吃面。显然是从现代,火锅演化而来,面条挂在晾衣绳上,当中一口沸水锅,旁边有佐料,自己下,趁热吃。
    问题是,公元前6世纪,发生历史上,真实赵氏孤儿故事的时候,有面条么?
    大麦小麦都算上,原产自东地中海地区,公元前2000年前后传入中国。各地都差不多,麦的吃法,经历过一个,很复杂的演变过程:
    最初,也是最直接的,放到水里,煮熟了,麦粥,进而,少放点儿水,或者隔水,麦饭。接下来,麦粒磨成粉,掺上水和成面,先是饼,蒸饼,或者烙饼。再然后,把面拉成条,煮了,面条。不起眼的面条,其实是种,很高级的吃法,中国,最早的面条,那时候叫“水饼”,大约出现在南北朝时代。
    赵氏孤儿,东周春秋,正处于第一阶段,麦粥麦饭,慢慢向第二阶段,蒸饼烙饼,过渡的时期。晋景公,就是他,杀了赵氏一族,日后病重,巫师算出吃不上新麦,晋景公不信,让农科院扣大棚,搞反季节。试验田新麦上来,赶紧熬粥,刚要吃,肚子疼上厕所,一头栽进茅坑身亡……
    同样道理,谁规定了,烟就一定要卷成卷,叼在嘴里嘬着吸?
    或许,这只是初级阶段,相当于最原始的麦粥,刘晓虎这种吸法,保不齐多少年后,革命前驱也未可知……
    旁敲侧击地问了问,刘晓虎倒是不瞒,一向如此,不瞒蒲云,渐渐弄明白,前不久北京之行,究竟都谈了些什么。
    听那意思,应该和“秦可卿”有关……
    家庭原因,插队时期的刘晓虎,没人理,没人敢理,很孤立,队里安排他看林子,一座小木屋,守着一片经济林,整天没事。只有大狍子、二狍子哥儿俩,也没人理,经常来林子里,找他聊天。
    智力不高,但狍子也好,毛子也好,哥儿俩,干活儿绝对是把好手,力气大,伐木劈柴烧火做饭,一会儿就干完,就帮刘晓虎干完了。很能说,确切说,是很爱说,大舌头,吐沫横飞,吐沫混杂着鼻涕横飞,啼哩吐噜一大堆,前言不搭后语,大半听不懂,倒是挺好玩儿的,常常逗得他前仰后合……
    大部分时候,“二狍子”叫“大狍子”大哥,有的时候,也叫大舅,刘晓虎没当回事,傻狍子嘛,估计是犯傻呢。后来无意中,当个段子讲给村里人听,这才知道,大舅,二狍子叫大狍子大舅,叫大哥的同时,还叫大舅,是有道理的:
    原来,这哥儿俩,不是亲哥儿俩,也不能这么说,不是一般意义上的亲哥儿俩,同父异母。这不是关键,关键在于,他们的母亲,先前说过,都是苏联人,大狍子母亲,是二狍子母亲的母亲,没错,亲妈……
    的确,照此论起来的话,的确,如果从父亲这边论,大狍子是二狍子大哥,如果从母亲那边论,是他大舅。“又乾符二年,崔沆放崔瀣,谭者称座主门生,沆瀣一气。”
    村里人,一早就知道,见怪不怪,刘晓虎听说后,不光他,搁谁都一样,非常吃惊,先前只知道,旧时有姐妹共侍一夫的情况,居然母女,也能嫁给同一个人?用今天的话说,还有这种操作?细问之后,如果说,细问之前,是吃惊,细问之后,就是震惊,极其震惊……
    几年以来,轰轰烈烈的反腐风暴中,不少位高权重,不可一世,曾经不可一世的高官,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
    王健林不是曾经说过么,在中国做生意,处理与官方的关系,归纳起来,八个字的要诀,“亲近政府,远离政治”。具体说就是,现行体制下,和官员,必须要搞好关系,但不要卷进,无论什么性质的官场斗争。
    无论家庭出身,还是经商需要,一直以来,政坛上,刘晓虎交际面很广,毫不夸张地说,够一定级别的领导干部,无论在任与否,没有不知道他的,也没有他说不上话的。反腐风暴中,倒台的这些高官,其中不少,都曾是刘晓虎的好朋友,最起码座上宾,有些还很有渊源,几代人的交情。
    亲近政府,远离政治,出事后,与他们有关,有过关系的人,官场商场,甚至娱乐场风月场,都算上,大都避之唯恐不及。能躲多远躲多远,能撇多干净撇多干净,不落井下石,就已经算厚道的了……
    刘晓虎却与这些人不同,事实上,相反。对于政治,实事求是地说,他并不感兴趣,倒了就倒了,不说道理吧,自然有它的原因,无论合理与否。
    凭良心说,不管和他,曾经和他,关系多么密切的人,也不管怎么求他,出事前后,刘晓虎从没出手,营救,姑且用这个词吧,营救过任何一个。有什么问题,有多大问题,怎么处理,组织上,自然会有结论,这不是自己,该管的事儿……
    但与此同时,对于这些和自己具有一定关系,落马高官的家属,刘晓虎想方设法,尽可能给予了,相当部分帮助。有的直接给钱,有的安排到宝丰集团,或者下属企业任职,挂个名,宝丰不是国企,不存在吃空饷的问题。
    由俭入奢易,由奢入俭难,甭管真贪官假贪官,高干家庭,即便不说锦衣玉食,最起码,养尊处优惯了,一夜之间,从云端跌落,物质上,心理上,冲击都是巨大的。饱给一斗,不如饥给一口,这种时候,刘晓虎的接济,无疑雪中送炭……
    对此,身边的人,大都很不理解,无论家人,还是朋友。
    比如孙军,就曾不止一次,劝过刘晓虎,这些人,已经完蛋了,不可能有翻身的一天,你这么干,图什么?别人都躲着,就这,还怕说不清楚呢,你倒好,主动往上凑,自找麻烦……
    “你绝对猜不到,她们是什么人,”刘晓虎似乎有些颤抖。
    蒲云知道,这是设问句,没有说话……
    大狍子母亲的丈夫,原配丈夫,或者说,二狍子母亲的父亲,苏联人,原沙俄军队,近卫骑兵军官,老共产党,或者说,社会主义民主工党老党员。1935年,苏联第一次授衔,五个元帅,伏罗希洛夫、布留赫尔、布琼尼、图哈切夫斯基、也叶戈罗夫,五个大将,当时叫一级集团军级,其中就有他。
    大清洗时期,因为不愿意阿谀斯大林,伟大领袖斯大林,被扣上反革命帽子,流放,全家流放西伯利亚。原本,是要秘密处决的,大将发觉不对,夺下武器,拼死掩护妻子和女儿,渡过黑龙江,苏联那边叫阿穆尔河,自己与刽子手同归于尽……
    来到中国,那时候,是满洲国,大将妻女,谁也不认识,大概知道她们的来路,谁也不愿,不敢收留。最终,一个老光棍,除了喝酒打人,什么都不会,见两个“毛子女人”,模样不错,入了手。
    用他的话说,捡洋落儿。先和大将妻子,有了大狍子,没过几年,又霸占了大将女儿,还未成年的大将女儿,有了二狍子……
    央视科教频道,《百家讲坛》,很多忠实拥趸,孙军就是其中之一,每期必看,前后十几年时间,还曾多次,请相关专家来湖江讲学座谈。尤其喜欢刘心武揭秘红楼梦一节,录像也好,书也好,看了不知多少遍,自诩大小也算个“秦学”专家。
    现实中的贾家,曹雪芹一家,贾不假,白玉为堂金作马,之所以下场如此之惨,归根到底,刘心武看来,就在这个,按照纸面上的记载,出身非常诡异,小小营缮郎,还是养女,养生堂抱来的孤儿。就算再倾国倾城,无非混个姨娘,却成为贾家大房,一等宁国公长孙媳,秦可卿身上,阖府上下,祖宗一样供着……
    母女二人,刘晓虎见过。60年代后期,大狍子的母亲,已经完全是个老大妈的样子,二狍子母亲,依然非常漂亮。
    还有那个老光棍,看那架势,哥儿俩的智力,应该是遗传了他的优秀基因,逢人便说,这些年不行了,前些年,每天晚上,毛子母女一起伺候他,这辈子也算没白活……
    换作别人,可能只是唏嘘,当年的刘晓虎,却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苏军开国大将,尤其那个年代,社会主义国家人民心目中,一点不夸张,战神一样的存在。无产阶级革命家、军事家,战功赫赫,万世景仰。
    那个谁,罗将军不是说么,民主派如果得势,共产党人连骨灰都剩不下。“自古无不灭之朝,然我国主之丧,比汝之徽钦二帝如何?”
    “后来呢?”见刘晓虎迟迟没有下文,又不像已经讲完的样子。
    “什么后来?”
    “后来,她们两个,还有大狍子、二狍子,后来怎么样了?后来,您又去找过她们么?”
    刘晓虎沉默了一会儿,摇摇头。
    蒲云不知道,摇头的意思,是不知道,还是不愿意说,但也没有再问……

12.3 胸怀

    “秦学”主要观点,这个秦可卿,原型很可能就是,康熙次子胤礽之女,皇孙弘皙小妹。出于某种原因,偷偷寄养在,与他们交往深密的曹家。
    曹家衰败,遭遇过两轮打击,一是雍正初,看好并支持的太子胤礽,没能继承大统,遭到清洗,留了条活路,并未斩尽杀绝。第二次比较彻底,乾隆初,废皇长孙弘皙,谋逆案发,曹家再度受到牵连,都与康熙晚年,夺嫡党争有关。
    最终促使朝廷,对曹家痛下杀手的,或许就是收留秦可卿,现实中胤礽幼女,东窗事发……
    主动接济那些,落马高官家属,什么意思,对组织不满,还是另有所图?
    身边人的劝告,刘晓虎不以为然,谁的事,就是谁的事,我们共产党人,从来不搞株连九族那一套。我接济他们,都是在整个案件,已经尘埃落定之后,换言之,党纪国法,已经做出结论。
    如果说,相关违纪违法活动,这些亲属也参与了,有关机构,自然会给予制裁,没有制裁,就说明没事,既如此,为什么不能帮一把?再者说了,即使受到制裁,只要不是死刑,出来之后,还是合法公民,刘晓虎接济的对象,也包括那些刑满释放,或者没有刑事处罚,开除党籍、公职的干部自己……
    “李铁映,政治局委员,博古,秦邦宪的女婿,王明路线,博古可没有平反,到现在都是左倾错误路线代名词,”刘晓虎又燃着一支烟。
    博古,秦邦宪的俄文名,俄语当中,“上帝”的意思,王明中山大学同学,也是他最信任的人,1931年,年仅二十四岁的博古,成为中共中央实际负责人(临时政治局书记)。遵义会议上,被解除最高权力,历任政治局常委、中组部部长、长江局组织部部长、新华社社长。
    1946年,与叶挺等人一道,乘机从重庆返回延安途中,博古遭遇空难身亡,尽管成为烈士,并没有因此抹去,他在历史上反过的严重错误,以及因此,对党和人民事业,造成的重大、不可挽回的损失……
    蒲云表示赞同:“对,还有俞强声,按理说,他的问题,甚至比博古高岗更恶劣。”
    俞强声,江青前夫、一机部部长黄敬之子,俞正声哥哥。1986年,时任国家安全部北美情报司司长、外事局主任,俞强声叛逃美国。虽然级别不算很高,但岗位太特殊,直接导致我在美,经营几十年之情报网,几乎全部沦陷,新中国成立后,最严重的国安事件。
    由于性质,过于恶劣,中央随即,对其下达必杀令。老老实实在美国待着,其实没事儿,几年后,俞强声自以为,风头已经过去,擅自跑到南美度假。被我情报人员发现,游泳时,将其溺毙在海中。
    哥哥俞强声出事,而且是这种事,却丝毫没有影响到,弟弟俞正声的仕途。俞正声的官路,原本略逊于哥哥,日后却大放异彩,政治局常委、全国政协主席……
    刘晓虎点点头:“这就对了,这才是,我们共产党人,中国共产党人的胸怀,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叛逃的是俞强声,客死他乡咎由自取。有没有证据表明,之前之后,俞正声参与了他的行动,没有,既然没有,就没他的事儿,该怎么培养使用,就怎么培养使用。”
    “共产党人的胸怀”,蒲云玩味着这个词。
    “一个人出事,全家跟着倒霉,动不动抄家,什么发配宁古塔,与披甲人为奴,甚至满门抄斩,这是封建帝王的拿手好戏,”刘晓虎一脸鄙视:“流氓刘邦,当了皇帝,先杀异姓王,杀干净了,等他一死,吕后又开始,杀他的儿子,杀得差不多了,吕后一死,萧何、陈平,又把吕家人,杀了个遍。”
    “周勃。”
    “啊?”
    “周勃、陈平,平定诸吕时,萧何已经不在了。”
    “好,周勃、陈平,又把吕家人,杀了个遍。”
    “不光吕家人,惠帝刘盈,吕后的儿子,亲儿子,那时候也已经不在了,还有几个儿子、孙子。平定诸吕后,主事者,担心有朝一日,这些人,这可都是刘姓子弟,拥刘者左袒,拥吕者右袒,会报复他们,毕竟有吕氏血统。硬说他们,都是吕家的孩子,狸猫换太子冒充的,一个没留,也都杀了。”
    这一次,轮到刘晓虎,若有所思了:“杀来杀去,杀到最后才发现,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说起来,这一点上,共产党人,还真有点儿大唐气象的意思…… ”
    起源于胡汉混血,关陇军事贵族集团的李唐皇室,与汉代完全不同,政治斗争中,所奉行的,始终是罪不及子孙,或者,用刘晓虎的话说,谁的问题,就是谁的问题,原则:
    “少事武皇帝,无赖恃恩私,身作里中横,家藏亡命儿,朝持樗蒲局,暮窃东邻姬,司隶不敢捕,立在白玉墀…… ”韦应物《逢杨开府》,中年宦游在外,偶遇一位姓杨(开府仪同三司),少年时代老朋友,回忆早年生活。
    韦应物,京兆万年人,自南北朝起,京兆韦氏,便是北方,最大的士族集团之一。初唐时代,最有名的当属韦莲儿,唐中宗李显正宫,李显被废期间,陪着他度过最艰难的岁月。
    神龙政变后,中宗复立,为感谢韦后,落难时的风雨同舟,性格原本就比较孱弱,由着她折腾。李显驾崩,一说是韦氏伙同安乐公主谋害,临淄王,后来的玄宗李隆基,与太平公主一道,发动唐隆之变,铲除韦后一党。
    韦应物是谁,是韦后的堂弟,当然,年龄上差得比较多。逆贼一族,即使不杀,也应该罚没为奴,种一辈子地都算便宜的。
    然而没有,靠唐隆之变上台的李隆基,很喜欢韦应物,后者十五岁时,就以三卫郎身份,跟在李隆基身边,官至从三品左司郎中领苏州刺史,封扶风县男……
    “元和十年,予左迁九江郡司马,明年秋,送客湓浦口,闻舟中,夜弹琵琶者,听其音,铮铮然有京都音…… ”白居易《琵琶行》序,元和十年,公元815年,白居易贬江州司马,为什么被贬,因为武元衡遇刺一事。
    安史之乱以后,藩镇割据问题,一直困扰着唐中央政府,按下葫芦起了瓢,刚平了一拨儿,又起来一拨儿。宪宗年间,淮西镇坐大,朝廷决议讨伐,主战派,以武元衡、裴度等为首。引发各镇惶恐,收买刺客,到京城将武元衡杀害。
    时任左拾遗的白居易,上表要求彻查,言辞激烈,白武二人,私交一直很好,同时也都是,著名才女薛涛的裙下追求者。宪宗权衡之后,觉得与藩镇,总摊牌时机尚未成熟。只能先拿白居易,当替罪羊,抓了个过错,贬出京城。
    武元衡是谁,武元衡的曾祖父,叫武载德,武载德的祖父,叫武士逸,武士逸的弟弟,叫武士彠,而武士彠,正是中国历史上,唯一一位女皇,篡夺李唐皇位,武则天的的父亲。
    武氏一族,除个别,直接参与武则天夺权者,遭到清理外,终唐一代,过得一直不错,很不错。武元衡,建中四年,公元784年,状元及第,官至门下侍郎同中书门下平章事,宪宗以“忠厚长辈”相称……
    “我们那时候,再怎么着,也还给条出路。”
    “可以教育好的子女。”
    刘晓虎笑:“对,可以教育好的子女,”叹口气,掐灭手中的烟:“现如今,都不知道是怎么了,整完本人不算,三族五服,也要跟着吃瓜落,照这么下去,早晚连祖坟都得给刨了…… ”
    蒲云那位老同学,义明社班主马凡,不吸烟,却喜欢收集,或者说,收藏香烟。中国的,外国的,当代的,过去的,高档中档低档的,蒲云参观过,上千种,俨然一个小型博物馆……
    当今世界,绝大多数语言中,“烟草”一词,读音,都与“siga(雪茄)”相关,据说源自印第安语。
    美洲印第安人,最早吸食烟草,无论宗教需要,还是纯粹的感官享受。西班牙殖民者来到美洲,见到当地土著,拿一种奇怪的干树叶,卷起来点着了吸,于是问:这是什么?
    这个么,印第安人听不懂西班牙语,大概明白,“siga”。哦,“siga”,这东西叫“siga”,中国人喜欢意译,便于有朝一日证明天朝原亦有之,西方人喜欢音译,尊重保留原貌,越来越多的语言,开始用“siga”,指称烟草……
    直到多年以后,随着欧洲语言学家,渐渐了解印第安语。倒是有“siga”这么个词,只不过,这是个动词,而不是名词。
    也就是说,殖民者问印第安人,当年,殖民者问印第安人,这是什么?印第安人听不懂,以为对方问的是,你在做什么?回答,“siga”,我在吸烟。殖民者也不懂,以为这东西叫“siga”,以讹传讹……
    既然香烟,“siga”,本来就是个名词,从这个意义上讲,马凡不吸,只收藏,倒也不能算错。或许,反而是对的,反而只有他,就像发明“水饼”,面条吸烟法的刘晓虎,是对的……

12.4 排名

    上午九点,“一带一路合作国家高峰论坛历史学术高级论坛”,挺复杂的名字,全名,在湖江省五岳市,宝丰广场国际会议中心开幕。省委省政府,主要领导悉数出席,陆乾岳向各界来宾致欢迎词,蔡坤宣布论坛正式开始。
    简短的开幕式结束,论坛各项议程,随即有条不紊展开。主会场,或者主论坛外,还有二十几个分论坛……
    去年,党的X大闭幕后,确切说,X届一中全会闭幕后,参加会议的党和国家领导人,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会见出席会议的代表、特邀代表和列席人士。官方给出一份名单,一份参加会见,党和国家领导人名单,被称作“史上最高难度名单”,当中五十几位领导人,分为七组:
    第一组,连任、新当选政治局常委,以及仍然担任国家机构领导人,上届政治局常委,连任以及上届在前,新当选在后,以常委排序为序。第二组,连任、新当选政治局委员,以及仍然担任国家机构领导人,上届政治局常委,姓氏笔画为序。第三组,前任总书记。第四组,原政治局常委,当中又分为两组,第一组曾经担任过全国人大、国务院、全国政协一把手,组内按当选常委时间,同时当选按常委排序为序。
    第五组,现任书记处书记,本届没有连任,以及仍然担任国家机构领导人,上届书记处书记,现任在前,上届在后。第六组,上届政治局委员。第七组,上届书记处书记(没有现职)……
    在中国,无论什么场合,排名,都是一件非常重要,严肃,且带有原则性的事情。这一次,“一带一路合作国家高峰论坛历史学术高级论坛”,也不例外。
    会务部门,也就是组委会办公室,成立了一个机构,专门研究排序,出席论坛嘉宾,各国各界嘉宾,排序问题。中国这边,没问题,可一旦涉及到国际友人,立刻犯了难……
    前段时间,著名美籍华裔物理学家,诺贝尔奖得主丁肇中先生,受邀来华访问,跑了几所大学,其中也包括湖江大学。演讲当中,谈及中国大陆科研工作,科教兴国,近些年来,中国在科研方面投入不少,这是好事,丁肇中给予充分肯定。
    但中国的科学家,或者科研工作者,始终有一种,很奇怪,且早就见怪不怪的思维方式。搞科研,是为了得到上级肯定,而上级肯定的方式,最高方式,职称、待遇、福利之外,给予行政职务,简单说就是当官。
    问题在于,一旦当了官,还怎么全心全意搞科研?也就是说,中国科学家,搞科研的目的,是有朝一日,可以当官,可以不搞科研……
    比较而言,世界上多数,绝大多数国家,学者也好,科学家也好,埋头一辈子,成就斐然,学界泰斗,学术权威,却没有任何行政职务。很正常,有行政职务,反倒不正常了。
    正常不正常,谁正常谁不正常,“历史学术高级论坛”,组委会办公室不感兴趣,感兴趣的是,没有行政职务,这个名,怎么排?发邮件给人家,问人家什么级别,弄得人家莫名其妙,什么级别,什么什么级别?
    什么级别,就是说,您在贵国,是科级、处级、还是局级。或者说,怕人家不明白,是相当于市长、县(郡)长、还是州长,组委会办公室循循善诱。怎么相当,没法相当,根本就不是一回事儿嘛……
    没辙,只能关公战秦琼,按照中国的办法,逐一类比。有职务,所谓的职务,比如某某学会、协会负责人,某某大学校长、院长,比较好办,九八五、二一一、省部共建。没有职务的,按学衔职称来,科学院院士,长江学者,享受副部级待遇,资深教授,省管专家,正局级,一般教授,学科带头人,副局级。
    当然,这只是静态排名,具体说,没有考虑嘉宾所在国大小,美国科学院院士,埃塞俄比亚科学院院士,不知道有没有科学院,即使有,平级显然不妥。驻外使领馆,不是也分级么,联合国常任理事国、日本、加拿大、德国、朝鲜、联合国、欧盟,副部级,一般欧洲国家,区域大国,正司级,其它副司级,甚至还有正处级。当做一个系数,乘以前面的职务或学衔……
    费了挺大的劲,总算是排了出来,容易么我?没成想,好心没好报,真到论坛开幕,名单发到嘉宾手中,还是闹出乱子。
    福布斯排行榜,当今世界最权威的富豪榜单,每排一次,必定引发争议。某些上榜富豪,尤其东方,讲究低调,闷声发大财的东方人,不承认,不承认自己有那么多钱。或者像西方,注重隐私的西方人,凭什么公布我的财产?
    也有例外,或者相反的。阿赫瓦利德。一位沙特王子,榜单中排名第三十几位,资产两百亿美元,看完怒了,将福布斯告上法庭,罪名是诽谤,因为自己的财产,远远超过这个数。可能是太高调,沙特反腐风暴开始,第一个被抓的,就是这位阿赫瓦利德王子。
    不少嘉宾,最要是排名靠前,主席台就坐之类的,拿着名单找到组委会。怎么把我排得这么高,旁的臣妾倒是不知,指着名单后面,某某某教授,那可是我的老师,甚至老师的老师,我连给人家提鞋都不配……
    70年代末,小平同志复出,主管科教工作期间,有过一次很有名的谈话。谈及“又红又专”,以及科研机构,大专院校也一样,领导班子,主张实行“三驾马车”体制:
    具体说,党委书记,不一定懂业务,也不要插手业务,找理论水平高的,专管党务,把握住大方向即可。所长,可以兼任副书记,也可以不兼任,一定要懂业务,业务权威,政治方面不要苛求,不是反革命就行。
    常务副所长,找年富力强,会办事,能办实事,解决实际问题的,协助书记主管行政,充当全所的总后勤。就像邓小平自己,原政治局常委李岚清,退下来后痴迷篆刻,据他自己说,第一次治印,是为小平同志,一枚“改革开放总设计师”,一枚“科教后勤部部长”……
    四十年过去,回过头看,当年小平的设计。关于科研机构领导班子,“三驾马车”的设计,中国人自己,做没做到,大家心里都有数。
    反倒是其它国家,回到那个排名,组委会办公室没少费心,到头来依旧没少挨骂的排名。担任行政职务,所谓行政职务,无论这个学会、那个协会,还是校长、院长、系主任,很多都是年轻人。
    只负责管理,也就是小平同志说的,“后勤部部长”。地位并不高,远不如那些,什么职务都没有,丁肇中所谓一辈子埋头学术研究,权威泰斗。提鞋都不配,真不是谦虚,中国人可能很难理解,这个长那个长,最起码学界,就是个,本就是个,鞍前马后,执鞭坠镫的角色……

12.5 枪毙

    “X同志所作的X报告,主题鲜明、思想深邃、内涵丰富、博大精深、气势恢宏、催人奋进,通篇闪耀着马克思主义真理的光芒,
    通篇展示了以X同志为核心的党中央,引领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理论成果、实践成果、创新成果,
    通篇激励着全党全国各族人民决胜全面建成小康社会、夺取新时代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的伟大胜利、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的坚定信心…… ”
    如今,国内学术会议,不仅如今,也不仅学术,大凡会议,只要是公开的,都差不多,一团和气。所有人发言,上来先要表态,“完全赞成”、“完全拥护”,那还讨论个屁啊?
    既然要开会,既然要讨论,就必须允许不同意见,必须允许不同意见的交锋,就像评书里的套词:话不说不知,木不钻不透,砂锅不打,一辈子不漏。真理,永远是越辩越明。
    当然,若是换成国际场合,就完全是另外一回事了。
    “1405中国连接世界”,“历史学术高级论坛”全面展开,二十几个分论坛,主办方精心组织之下,进行得十分热烈,甚至激烈。比如当中,“食品文化论坛”,原本是研究,郑和船队饮食,以及对沿途国家,食品文化交流,彼此交流影响的……
    虽然多数情况下,郑和率领的庞大船队,都是按照阿拉伯人留下的海图,近海航行,帆船时代速度有限,远离陆地几个月,前不着村后不着店。风一程,雪一程,身向榆关那畔行,成千上万人吃什么,成了大问题。
    粮食好办,只要通风干燥,储存一两年并非难事,关键在于副食。热带亚热带航行,肉类蔬菜,难以长期保存,封闭环境,人多口杂,吃了不新鲜的东西,霍乱若是流行起来,可不是闹着玩儿的。
    肉类方面,郑和船队养活的,在船上,鸡鸭甚至猪羊,养活的,随杀随吃。至于蔬菜,当然不能照此办理,宝船再大,也不可能,也不可能大到足以种菜。
    为此,发明了很多,行之有效的小窍门,比如豆类,黄豆绿豆,晾干长期贮存,需要吃的时候,发成豆芽,充当蔬菜等等。分论坛组织者,很细心,甚至联合湖江省烹饪学会相关机构,仿制了部分,当然,很大程度上,只能凭想象,仿制了部分郑和船队饮食……
    有吃有喝,边吃边聊,按说应该很欢乐,至少和谐。没想到,“食品文化论坛”开始不久,就跑了偏,两伙人一语不合,吵将了起来;
    争论的双方,一方,是中国学者,几位来自,分别来自社科院、北京大学、湖江大学、浙江大学、厦门大学,中国学者。另一方,是韩国,主要是韩国学者,几位来自延世大学、首尔大学,韩国学者。
    争论,由韩国方面挑起。一位延世大学,中文说得很溜的博士,发言中指出,所谓郑和下西洋,“中国连通世界”,也就是此次论坛的主题,并不准确……
    《明史》当中,记载得很清楚:“成祖疑惠帝亡海外,欲踪迹之。而郑和、李挺等众,曾奉旨,查访于内陆,积数年不遇。成祖遂命郑和、王景弘,率舟泛海,寻诸海上。”
    建文年间,燕王朱棣发动“靖难”,原计划逼宫,逼迫朱允炆退位。不想兵临南京,宫中突然火起,朱允炆不知所终,找到的那具尸体,明显不是他。
    到南洋,现在的新马泰一带,华人聚居地,实地查访,最早移居,定居于此的中国人,差不多就是元末明初。曾与朱元璋争夺天下,张士诚,还有建文帝朱允炆,出了事儿,大陆混不下去,都是往那边跑……
    中国学者一听,立即反唇相讥,或许吧,或许郑和下西洋,有寻找建文帝,有寻找建文帝的因素。但那不是主要的,两百艘宝船,当时世界上最先进,所谓最先进,自封最先进的宝船,林林总总两万人,最远到非洲东海岸,若说只为寻找建文帝,实在荒谬。
    讨论很热烈,说争论很激烈也行。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中国学者比较孤立,虽然比较孤立,毕竟人多,人多势众。韩国方面,帮手不少,哪国的都有,但语言不通,有时说着说着,自己先内讧起来……
    两拨儿人,正吵得不可开交,忽然听到窗外,楼外,一阵兵荒马乱。
    打开窗子,往下一看,好家伙,都是警察。无数辆警车,闪着警灯,正从远处,各个方向,源源不断赶来。密密麻麻,把整座大楼,整个宝丰广场,围了个里三层外三层,水泄不通……
    国民党退台后,蒋介石不甘心失败,整天幻想反攻大陆。每年都会储备大量粮食,台湾稻米丰富,准备作为反攻大陆,有朝一日反攻大陆的本钱。
    某次,时任省粮食局局长,来向蒋介石汇报,战备粮储备情况。听完汇报,蒋不太满意,说了局长几句,局长觉得委屈,辩解一番。蒋介石见他毫无愧意,还振振有词,发了火,一拍桌子:你该枪毙。
    局长一听说,什么,枪毙?当场就瘫了。倒把蒋吓了一跳,说你几句,至于么?属下确有实职之处,也不是什么大是大非,罪不至枪毙吧?蒋介石莫名其妙,谁说要枪毙你了?
    闹了半天,原来,蒋说的不是“你该枪毙”,而是“你还强辩”。“强辩”,蒋介石口头禅之一,浙江奉化,或者宁波口音,听起来很像“枪毙”……
    不至于吧,各国,也包括中国学者,面面相觑。
    学术争论而已,不至于动用警察,而且这么多,动用警察解决吧……
    停止争论,会场内议论纷纷,说什么的都有。主持人也不知道,就连主持人,也不知道怎么回事,让大家不要慌,更像是说给自己听。
    还好,几分钟后,几位工作人员跑进来,跟主持人耳语几句。原本紧锁的眉头,舒展开来,先用英文,后用中文,通知与会各位来宾,没事,不是冲咱们来的……

12.6 来自星星的你

    “论长道短,那时只顾得志胡说,却不防,还有别人,谁知,早又触怒了一个人。你道这一个人是谁?原来,这人名唤贾蔷,亦系宁府中之正派玄孙,父母早亡,从小儿跟着贾珍过活,如今,长了十六岁,比贾蓉生得,还风流俊俏。
    他兄弟二人最相亲厚,常共起居,宁府中人多口杂,那些不得志的奴仆,专能造言诽谤主人,因为不知,又有什么小人垢谇谣诼之辞。贾珍想亦风闻得些口声不好,自己也要避些嫌疑,如今竟分与房舍,命贾蔷搬出宁府,自己立门户过活去了。
    这贾蔷外相既美,内性有聪敏,虽然应名来上学,亦不过虚掩耳目而已,仍是斗鸡走狗,赏花阅柳为事。上有贾珍溺爱,下有贾蓉匡助,因此,族中人谁敢触逆于他…… ”
    大城市,尤其全球化时代,街头巷尾,看似寻常不过的路人,说出背景来头,很可能吓你一跳。五岳也是这样,距离宝丰广场不远,一处并不十分起眼的公寓里,就住着这么一位,别说湖江省,外交部、中联部,甚至中央,都挂了号的中年人,来自朝鲜,金氏家族正派玄孙。
    既然正派玄孙,自然姓金,在五岳,化名杜先生,不知叫什么,化名叫什么,都知道杜先生。也有人说,杜先生,杜先生的这个“杜”,其实应该是“都”,“都教授”,《来自星星的你》,都敏俊,都教授的那个“都”。
    二战结束,朝鲜半岛光复,南北分治,易北河到三八线,韩国与朝鲜,对待汉字,历史遗留问题上,采取了不同的策略。韩国比较“右”,改良,渐进,逐步减少汉字使用,朝鲜比较“左”,一步到位,彻底废除汉字。
    因此,很多朝鲜语人名,究竟对应,究竟应该,对应哪个汉字,并没有明确标准,甚至说法。音同,或者音近情况下。
    就以金家为例,金正日,“金”没问题,“正”也没问题,“日”,早期,金正日刚刚崭露头角,中国韩国,习惯用“一”,金正一,后来确定为“日”。到了金正恩,“金”没问题,“正”没问题,“恩”,原本用“银”,金正银,后统一为“恩”……
    杜先生何时来到中国,不得而知,定居五岳,是在2010年前后。之所以离开朝鲜,个中原因,尽管说法不一,倒也不难想象,看看电视剧,时下最流行的宫斗戏,都有了。
    前些天,蒲云和艾迪在家看球,世界杯,撒哈拉以南,黑非洲球队出战,看台上一帮草裙舞,远道而来的当地观众,蹦蹦跳跳很欢乐。艾迪笑,这些人懂球么?
    蒲云摇摇头,可别小瞧了他们,看着原始部落差不多,确实如此,但事情得反过来想,越是这样的国家,能到万里之外,世界杯现场看球的,越不是等闲之辈。保不齐哪个就是酋长,哪个就是娘娘,草裙舞,说不定这就是个《甄嬛传》,现实版的……
    之后几年,一直相安无事,杜先生,既然在五岳,还是叫他杜先生,正派玄孙杜先生,与朝鲜当局,似乎达成了一种默契。寓居,说流亡不合适,至少到现在为止,不合适,寓居中国,怎么说也是“血盟”,血盟中国,不去韩国,也不去美国,不算叛逃。
    事情往往是这样,留一个中间地带,并不是坏事。解放军勒马深圳河,可以顺势解放,或者收回香港,毛泽东没有,保持现状,长期利用。主权归英国,但在香港唱主角的,始终是大陆,始终是中共方面。反倒是回归之后,为天下笑者,何也,仁义不施,而攻守之势异也……
    然而,从去年开始,情况却悄然发生变化。
    表面看,事实上,连杜先生自己,都是这样想的,韩朝也好,朝美也好,宏观上,关系逐步,甚至迅速缓和。谁说独裁者,都是疯子,恩也好,银也好,似乎是想明白了,大洋彼岸,新上来这位,不是好惹,更不是可以戏耍的,急了真办你。
    按理说,大环境缓和,寓居五岳的杜先生这边,日子,应该比过去好过,最起码,不应该,没理由比过去难过才对。事实,却正好相反……
    1958年秋,几乎毫无征兆,大陆方面从福建沿海,向国民党当局控制下的金门,展开大规模封锁性炮击。台军毫无准备,措手不及,正在金门视察,国防部长俞大维、防卫司令部司令胡琏负伤,三位副司令赵家骧、章杰、吉星文当场毙命。
    直到美军驰援,台军恢复元气,演变成持久战。第一天,一小时内,金门岛落弹四万枚,越打越少,改成“单打双停”,一三五不洗,二四六干擦,星期天休息,改成不打实弹,只打宣传单甚至慰问品。
    炮击金门原因,至今众说纷纭。之前一个月,中央军委召开紧急会议,毛泽东讲话指出:世界上有一个地方叫中东,最近那里很热闹,搞得我们远东也不太平,人家唱大戏,我们不能只做看客,政治局作出了一个决定,炮打金门。
    到了开战前,又变了,政治局常委会上,毛泽东表示:我们的要求是,美军从台湾撤退,蒋军从金门、马祖撤退,你不撤我就打。多年以后,金门炮战总指挥,菲律宾华侨叶飞上将称,金门是政治仗,避免蒋介石放弃金马,划峡而治,造成事实上的两个中国。
    听说解放军炮击金门,蒋介石很高兴,俞大维、胡琏,更不用说吉星文之类,都是小事,一拍大腿,连着说了三个“好”。时任美国总统,曾经的五星上将,宪法规定现役军人没有被选举资格,艾森豪威尔评价金门炮战,十分荒唐可笑,为了打而打,人命如同儿戏,“一场滑稽歌剧式的战争”……
    上个月开始,杜先生发生有人,很明显,朝鲜那边,派过来的人。在五岳市中心,自己住处附近,转来转去,似乎在踩点。
    没等他想到对策,今天早些时候,对方便下手了。用毒,一种不知什么,也不重要,看起来很厉害的毒剂……
    事实上,类似事情,已经,早已不是金家人,第一次做:
    “2月16日的凌晨,天空晴朗,抗日游击队密营地的木房,以及茂密的森林,全部覆盖着,银白色的雪。霎时出现的,两道绚丽斑斓的彩虹,和一颗圣光明星,宣告着他的到来。忽又飞来,一只喜鹊,一个将来要拯救人类的伟领袖,金正日,诞生了。”
    这是朝鲜官方,文献中,对前领导人金正日,出生景象的描述。写入课本,所有小学生,如果不会背诵,流利背诵的话,休想毕业。
    按照苏联方面,相关档案记载,金正日是1941年,2月16日,出生于哈巴罗夫斯克,附近一处军营。朝鲜文化,中国也差不多,认为双数比较吉利,减了一岁,1942年2月16日,地点则改成,具有神圣,乃至神秘色彩的白头山密营。
    金正日生母,名叫金正淑,朝鲜“国母”,官方称号,“三大伟人、三大将军、三大英雄”之一。同金日成,育有两子一女,女儿金敬姬,张成泽妻子,长子金正日,次子金万一。
    1945年日本投降,朝鲜半岛解放,金日成一家,回到平壤,住进万景台……
    近年,随着二胎政策逐渐放开,越来越多的中国家庭,开始面临两个,甚至更多孩子之间,手心手背都是肉,手心终归是手心,手背终归是手背,争宠的问题。就在前不久,一篇十二岁女孩的作文,文言作文,走红网络:
    忆往昔,无妹之时,吾常与母语,其乐融融,叹如今,难相顾,无相知,常相争,母女之心想去愈远,悲乎。吾有一言,告天下父母,顾稚子,勿忽长,多与长语,多同长娱,若此,则大幸也……
    类似问题,当年的金正日,弟弟金万一到来后,同样面临。比较而言,他的解决方式,就要果断得多,展示了日后,一位政治强人的杰出潜质。
    什么“顾稚子,勿忽长”,关键核心技术,要不来、买不来、讨不来。革命不是请客吃饭,不是做文章,不是绘画绣花,不能那样雅致,那样从容不迫、文质彬彬,那样温良恭让,革命是暴动,是一个阶级推翻一个阶级的暴烈的行动:
    金万一,名字就不大吉利。不怕一万就怕万一,一万,是一万个人里面,有一个坏人,万一,是一万个人,都是坏人。住进万景台两年后,1947年,“叹如今,难相顾,无相知,常相争”,被弟弟金万一,夺取父母专宠,当时只有六岁的金正日,受够了。
    顺便说一句,现任韩国总统,文在寅的夫人,也叫金正淑。趁金日成、金正淑不在,众目睽睽,却没人敢管,只有三岁的金万一,被亲哥哥金正日,亲手溺死在万景台水池中……

12.7 妓女

    宝丰广场,有一个“康乐宫”,宝丰集团自有物业。
    就在这里,去年,曾经出过一件,说来挺搞笑的事情,集团内部尽人皆知……
    康乐宫,全称康乐宫休闲娱乐城,吃喝玩乐,什么都有,只要顾客能想到的,有需要的,基本什么都有。一站式缴费,跟洗浴中心差不多,进门,领一张记账卡,稍微先进些,比起大多数洗浴中心,稍微先进些,内嵌芯片。
    客人在娱乐城里,康乐宫休闲娱乐城里,一应消费,不需要一一付款,刷一下号牌即可,首席,头牌,大哥看一眼手牌,临走统一结账。二十四小时,昼夜不息,不清场,提供住宿服务,想的话,进去玩儿上它几天几夜都行。
    当然,这么干也有弊端,比方说,如果客人,不慎将记账卡遗失,怎么办?
    公交车,用公交卡的公交车,上车或下车时,忘了刷卡,不好意思,收全程费用。高速公路同理,出口处,拿不出缴费票,按最远收费站计费……
    去年夏天的事儿,某天,宝丰广场康乐宫,来了位奇怪的客人,工作人员回忆,四十岁上下,男的,穿着还不错,长得却有些营养不良的样子,一脸菜色。操着一口,说不出哪里口音,反正是挺磕绊的普通话,听力也不灵。
    这位客人,姓崔,后来知道,姓崔,崔先生,领上记账卡,在康乐宫里,足足待了半个月。什么好吃什么,什么贵玩儿什么,只要是有的项目,甭管多少钱,也甭管适不适合,甚至一般只有女性顾客,才光顾的地方,都要尝试一遍,玩儿累了睡,睡醒了接着玩儿……
    前前后后,花了四十几万,仍旧丝毫没有,要走的意思。工作人员有点儿毛了,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情况,林子大了什么鸟儿都有,城里流氓乡间无赖,得了绝症的,犯了事儿的,跑这儿最后的疯狂来了,法律术语叫恶意消费。
    通知领班,领班又通知经理,经理有经验,把那位,崔先生,请到贵宾室,感谢您来我们康乐宫消费,好歹半个月了,您尽情玩儿,想的话,尽情接着玩儿,只不过,能不能先把单买一下,阶段性,先把单买一下,我们需要盘账。
    原以为,又碰上一个,来白吃白喝的,不行就派出所呗,也算是止损,总之不能由着他,这么折腾下去。要真拿出百万英镑,找不开再说。
    崔先生很镇定,听明白怎么回事,点点头,果不其然,没钱。当然,咱是讲究人,不会赖账,有人替我给,拿出一个证件,我是朝鲜人,特工……
    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拥有一个庞大,可能是全世界,相对于国家自身体量,最为庞大的,说情报也行,说安全也行,机构。这位崔先生,隶属于其中的,人民军侦察总局,由原劳动党作战部,“三十五号室”,以及人民武力部侦查局,合并而成。
    换言之,崔先生是军人,少校军衔,派往中国,派往五岳执行刺杀任务,刺杀一位,也姓崔,是个室长,崔室长。朝鲜黄海北道,与中国湖江省,互为友好省份,崔少校奉命刺杀的这位崔室长,黄海北道人民政府某室室长,去年早些时候,来五岳访问交流。
    美其名曰访问交流,其实就是来要援助,要钱要东西,看见什么要什么。要来要去,看那意思,崔室长这次,大概没要到,至少没完全要到,估计是怕回去不好交代,滞留五岳未归……
    朝鲜特工,原本是很神通广大的,尤其擅长暗杀,曾令不知多少人,为之心惊胆战:
最经典的一幕,发生在1974年,8月15日那天,韩国光复节。受朝鲜派遣,旅日韩侨文世光,伪装成日本官员,混进举行庆典的汉城国家剧院,朝正在台上演讲,韩国总统朴正熙,连开数枪。
    军人出身的朴正熙,听到枪响本能卧倒,躲过一劫。身边的夫人陆英修,朴槿惠母亲,倒在血泊中,不治身亡。
    追究起来,有一天,陆英修会成为朴正熙替身,替死鬼,或许多年以前,两人结婚时,就已经埋下伏笔。正熙,韩语中,比较像女人的名字,1950年,任韩军某师参谋长,没什么人认识他。偏偏英修,又很像男名,司仪拿着礼单:下面举行,朴正熙小姐,与陆英修先生,结婚典礼……
    然而,近些年,曾经无往不利,而且一出手,就是大动作的朝鲜特工,似乎慢慢,沉寂了下来。偶有闻听,也都是些小打小闹,甚至下三滥,绑架个平民,充其量医生导演之类。
    究其原因,其实也很简单,没钱。
    就以这位,前来刺杀崔室长,相煎何太急,崔少校为例,据他自己说,下飞机时,兜里只有五百块人民币,而且是假的,虽然高仿,能不能花出去还两说着。半生不熟的中文,举目无亲,谁都不认识,也没人来接应,连那个暗杀对象,崔室长,住哪儿,甚至在不在,还在不在五岳,都不清楚,两眼一抹黑……
    这件事,一度成为笑话,在五岳,湖江,甚至更大范围内,流传开来。不少媒体,尤其网络,也争相报道,最终还是韩国驻华机构,花了不少钱媒体公关,这才得以平息。
    没错,是韩国,而非朝鲜。估计相当部分中国人,理解起来都有些困难,如此难得,打击对手的机会,充分加以利用才对,为什么反而自掏腰包,息事宁人……
    80年代以前,中国大陆,一则关于周恩来的典故,曾经十分流行,妙答外国记者提问:
    话说某一次,周恩来出访,新闻发布会上,一位对新中国,怀有敌意的西方记者,突然发难。问周总理,新中国号称,改造了所有,旧社会留下来的妓女,那么现在,中国究竟,还有没有妓女?
    现场议论纷纷,主持人打算叫警卫,将那位别有用心,记者请出去。被周恩来制止,笑着点点头,有,现在,中国还有妓女。众人,包括中方,目瞪口呆,周总理不慌不忙,在台湾,中国台湾省,还有妓女……
    有趣的是,在朝鲜,和中国大陆一样,80年代以前,一则典故十分流行。和周恩来那则,一模一样,妙答西方记者提问,只是主人公,换成了金日成。
    记者问,朝鲜号称,改造了所有,旧社会妓女,那么现在,朝鲜究竟还有没有妓女?主持人要叫宪兵,这次更厉害,直接宪兵,被金日成慈祥地制止。有,朝鲜有妓女,在南方,南朝鲜,李承晚叛徒集团,有妓女,而且很多……
    类似情形,西方,倒是也出现过:
    11世纪,诺曼底公爵,趁英王哈罗德,与挪威人激战,惨胜如败之际,进攻不列颠。大家都有这种体会,陆地上走惯了,刚一上船,摇摇晃晃站不稳,反过来,船上待惯了,刚一上岸,总觉得地面在晃,迈不开步,自己跟自己较劲。
    登陆时,诺曼底公爵脚下不稳,一头栽在沙滩上,场面尴尬,公爵很聪明,顺势跪倒,亲吻了一下地面,说我终于,踏上了英格兰的土地。普遍认为,这则故事,即使不是杜撰,也是诺曼底公爵,抄袭凯撒大帝,千年以前,凯撒登陆不列颠时,也有过这么,一模一样的一出……
    谁抄袭谁,并不是关键,与诺曼底公爵,和凯撒不同,毕竟,周恩来金日成,几乎同时代。就像牛顿莱布尼茨,谁也没抄谁,牛莱,牛顿莱布尼茨公式,尽管牛早十一年,莱其实比巴罗还晚。
    关键在于,甚至甭管,典故真假几何。为什么都是社会主义这边,恶心人家资本主义那边,大陆说台湾,朝鲜说韩国,豁牙子吃肥肉,而不是反过来……

12.8 哈姆雷特

    当然,即使缺钱,即使威风不再,也不是每次。如今的朝鲜情特机构,也不是每次出手,都像崔少校那回一样,至少现在还不至于,瘦死的骆驼比马大。
    比如这次……
    “于是太子预求天下之利匕首,得赵人徐夫人之匕首,取之百金,使工药淬之。以试人,血濡缕,人无不立死者,乃为装遣荆轲…… ”
    还好,杜先生身边,四五个保镖,说警卫也行。都是从朝鲜,一直带过来的,身手矫健,极为忠诚,更重要的,极为忠诚。
    也没法不忠诚:
    美国总统,苏共总书记,坐在一起聊天,身边站着保镖,互相攀比,都说自己的保镖忠诚。那就比比吧,总书记出了个主意,咱这是十楼,没有任何理由,让保镖打开窗子跳下去,看谁的敢。
    总统想了想,心里没底,已经架到这儿了,硬着头皮,命令保镖,跳下去。保镖一听,哭了,不要,总统先生,我还有家人啊。
    总统很没面子,面对乐不可支的总书记,你行么?总书记信心满满,话都没说,冲保镖使个眼色,保镖毫不犹豫,打开窗子就要跳。
    总统赶紧上前,一把抱住,别介小伙子,开玩笑的。保镖不为所动,推开总统,别拦我,让我跳,我还有家人啊……
    “轲既取图,奉之,发图,图穷而匕首见。因左手把秦王之袖,而右手持匕首揕之。未至身,秦王惊,自引而起,绝袖。拔剑,剑长,操其室。时恐急,剑坚,故不可立拔。
    荆轲逐秦王,秦王还柱而走。群臣惊愕,卒起不意尽失其度。而秦法,群臣侍殿上者,不得持尺兵。诸郎中执兵,皆陈殿下,非有诏不得上。方急时,不及召下兵,故荆轲逐秦王,而卒惶无以击轲,而乃以手共搏之。
    是时,侍医夏无且以其所奉药囊提轲,秦王方还柱而走,卒惶急不知所为。左右乃曰:王负剑,王负剑。遂拔以击荆轲,断其左股,荆轲废。乃引其匕首提秦王,不中,中柱。秦王复击轲,被八创。
    轲自知事不就,倚柱而笑,箕踞以骂曰:事所以不成者,乃欲以生劫之,必得约契以报太子也。左右既前,斩荆轲,秦王目眩良久…… ”
    就在省委书记蔡坤,宣布“一带一路合作国家高峰论坛历史文化高级论坛”开幕的时候,杜先生公寓中,一场遭遇战不期而至,究竟发生了什么,无人知晓。邻居回忆,有打斗,有喊叫,叽里呱啦,中国人听来,叽里呱啦,不知喊些什么。具体情节,大概和以上所述,虽不中,亦不远矣。
    遭遇战的结果,杜先生得以脱身,好像受了点儿轻伤。打斗过程中,好像受了点儿轻伤,保镖掩护之下,逃了出来。
    美国总统出行,事先,负责安全工作的特勤组,都会设计好,几条备选的撤退线路。杜先生显然也有,跑到街对面,抬脚就到,宝丰广场国际商务中心,一家名为“高丽物贸联合体”,韩国公司内……
    朝韩两国,在五岳,在湖江,都没有领事馆,韩国设有一个办事处,领馆区那边,据说准备升格为领事馆。此外,两国都有几家,或国有或私有,具备官方背景的企业,事实上,起着对外联络,甚至情报功能。
    比如这家,“高丽物贸联合体”,名称就能看出来,来头不简单。北朝鲜,朝鲜民主主义人民共和国,南朝鲜,大韩民国,一个“朝鲜”,一个“韩”,这是中文名,英文,用的其实,都是“高丽”这个词……
    你是风儿我是沙,风儿萧萧,沙儿飘飘,风儿吹吹,沙儿飞飞,风儿飞过天山去,沙儿追过天山去。尾随杜先生,荆轲一伙儿,追到国际商务中心,追到“高丽物贸联合体”。
    “联合体”位于商务中心四层,面积不小,整个四层,一半都是他们,没见有什么业务,整天人来人往,倒是挺忙。两拨儿人,随即开始对峙,双方都有武器,虽然没亮,看样子都有武器,并非轻举妄动,掏出手机、对讲机,又是一通叽里呱啦,似乎在叫人……
    台湾著名外省挂黑帮,“四海帮”,前帮主蔡冠伦,空军飞行员出身,福将,多次空中遇险,毫发无伤。心血来潮参选立委,立法委员,声势不小,一度被认为很有希望,开票一看,总共只得了一百多票。其它黑帮,笑得前仰后合,要是不选举,还真不知道,你们四海帮究竟有多少人。
    朝鲜韩国,平日里不声不响,没想到,手机对讲机里,一通叽里呱啦、不到半个小时,也不知道从哪儿,叫来,分别叫来好几百人。
    对峙范围,从商务中心四层,蔓延到整个商务中心,甚至整个宝丰广场。互相喊话,荆轲这边,要求“高丽物贸联合体”,立即交出杜先生,“联合体”当然不干,要求荆轲方面撤离。
    宝丰广场保卫部,一看不妙,赶忙报了警……
    对峙也好,包围也好,于当天傍晚时分,宣告结束。双方几乎同时,接到了一个电话,来自北京,本国大使馆,本国驻华大使馆的电话。
    通话结束,随即撤回相关人员,对峙宣告结束。第二天,消息见诸媒体,引起国内外广泛关注,双方都宣称,达到预期目的,取得,再次取得外交、政治上的全面胜利……
    一个说,杜先生已经回国,自觉自愿,经大使馆协调,回到朝鲜国内,妥善人道安置。另一个说,杜先生很安全,通过相关渠道,抵达韩国。说法虽然不一样,高度对立,但谁也没有质疑,对方的说法,各说各话而已。
    究竟,杜先生究竟去了哪儿,到现在也没有一个统一的说法。简单说,现在,以及今后,或许很长一段时间内,这位神秘的,杜先生也好,都先生也好,都将处于“薛定谔猫态”,既在朝鲜,又在韩国。直到有朝一日,明确信息披露,关于杜先生的薛定谔方程,才会塌陷成一个定函数……
    突如其来开始,又莫名其妙结束,这场直到很久之后,依然不时被人提起,发生在五岳,宝丰广场的对峙事件。怎样结束,结局如何,不得而知,但因何开始,却是明确,最起码,从双方内部传出的消息,是一致的。
    之所以下决心,对寓居五岳,杜先生动手,因为一则情报,一则不知从何而来的情报:
    “庶曰:只是我亦随军在此,兵败之后,玉石不分,岂能免难,君当教我脱身之术,我即缄口远避矣。统笑曰:元直如此高见远识,谅此有何难哉?庶曰:愿先生赐教。统去徐庶耳边,略说数句,庶大喜,拜谢,庞统别去徐庶,下船自回江东。
    且说徐庶,当晚密使近人,去各寨中暗部谣言,次日,寨中三三五五,交头接耳而说。早有探事人报知曹操,说军中传言,西凉州韩遂、马腾谋反…… ”
    顺便说一句,去年的时候,湖江大学历史学院,明史专家石教授。湖江省历史学会副会长、中国史学会理事、中国明史学会副秘书长,论坛上,跟以韩国为首,外国学者们,吵得最欢那位。
    从一本什么杂志上,读到一则消息,说在法国,有一个人,好像还是贵族,新奥尔良贵族出身。宣称自己,祖上是中国人,皇室,皇位被被自己的叔叔夺了,辗转跑到欧洲。
    皇位被叔叔夺了,跑到海外,这不就是建文帝么……
    石教授如获至宝,立即联系杂志社,得知是从另一本杂志上转载的。总而言之,费了很大的劲,终于找到原始出处,以及那位建文帝后裔,确切姓名、通讯方式。
    专门申报了一项课题,带着十好几个人,去了趟法国……
    “母亲,有什么事情?
    哈姆雷特,你把你父亲大大得罪了。
    母亲,你把我父亲大大得罪了。
    好了,好了,你的回答真是瞎扯。
    得了,得了,你的问话别有居心。
    怎么了,哈姆雷特?
    什么又怎么了?
    你忘了是我。
    我没有忘,没有。你是皇后,你丈夫弟弟的妻子。我真但愿你不是我的母亲。
    好,我去叫会说话的跟你说。
    来来,你坐下来,你不许动。我要在你面前,竖一面镜子,叫你看一看你的内心的最深处…… ”
    还不错,真找到那位,号称祖上来自中国,皇室那位。一个酒鬼,课题组经费,一半给他买酒喝了,法国待了半个月,每天听他天南海北胡吹。
    好像还真是那个,什么奥尔良家族,七月王朝贵族出身。但说来说去,怎么听怎么不像,跟中国有什么关系……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6:37 | 显示全部楼层
13.1 帮闲

    吃过午饭,蒲云本想休息一会儿,忽然想起来,前几天孙军托自己修改的一份文件,还没给他,那边也没要,估计不是,估计又不是什么要紧。别回头再忘了,要不要紧,早交差早了事,蒲云找出文件,拐到孙军办公室。
    又高又厚的大门,虚掩着,敲了敲,里面喊进。虽然有助力,推开还是挺费劲,尤其启动的时候,发现办公室里,十分热闹……
    有两个认识,不光认识,比较熟悉,一是范明修。还有一位,姓谢,湖江大学教授,蒲云读书时任历史学院院办主任,现在已经是院长了。
    剩下那些,十几位,不是不认识,常见,脸熟那种常见,也知道,也隐约知道几个名字,但对不上号。宝丰集团旗下,有个艺术馆,还有个研究院,孙军身边,整天围着,他也乐得围着,这么一帮人,什么什么顾问,什么什么委员之类……
    元代大德年间,有个叫徐元瑞的人,编了本《吏学指南》,顾名思义,教人做官,怎么做官的。内载“十字令”,一到十,很好记,官场要诀:
    一笔好字,那时候没有电脑手机,字是门面;二等才情,才情要有,不必太多,也不能太多;三斤酒量,迎来送往,三杯通大道,一斗合自然,一轮下来桌子底下不行;四季衣服,人靠衣裳马靠鞍;
    五子围棋,接下来该玩儿了,琴棋书画;六出昆曲,徐元瑞那会儿没有京剧;七字歪诗,诗词唱和;八张马吊,一种纸牌,《甄嬛传》中,除夕夜守岁;九品官衔,中下层官吏,准确说是吏;十分和气,官场水深,少说话多磕头。
    也就是鲁迅笔下,“明末清初的时候,一份人家,必有帮闲的东西存在的,那些会念书、会下棋、会画画的人,陪主人念念书、下下棋、画几笔画,这叫做帮闲,也就是篾片…… ”
    见蒲云进来,孙军赶紧招呼:“来,来,来得正好,瞧瞧,得了个好东西。”
    蒲云走过去,冲大家点点头,拍拍范明修胳膊,叫了声“谢院长”……
    桌上放着一只玉件,玉器摆件,羊脂玉,看起来不错,像是籽料,可能是艺术馆,那个宝丰艺术馆,刚买,刚收的。玉料不大,跟手机差不多,做工很讲究,扁平形状,蛐蛐罐儿形状,包浆完整自然,应该有年头了。
    更妙的是,中央一块俏色,棕褐色,原本是个瑕疵。就用这块俏色,雕成一只蟋蟀,大小与真蟋蟀仿佛,振翅欲斗的样子,栩栩如生。
    “怎么样?”
    “不错,”蒲云点点头,提钱俗了,但第一反应,还是这东西,估计便宜不了……
    “这是个幻玉,明朝的。”孙军接过,别人递过来的一纸杯凉水,没给蒲云,搁在桌上。
    “幻玉?什么是幻玉?”头一次听说。
    孙军神秘地笑笑:“别说话,仔细听啊,”食指在纸杯里,轻轻点了一下,又用姆指抹了抹。
    感觉差不多了,将蘸了水的食指,放在玉件,玉件当中,那只俏色蟋蟀上,慢慢摩擦:“仔细听啊…… ”
    庾郎先自吟愁赋,凄凄更闻私语。露湿铜铺,苔侵石井,都是曾听伊处。哀音似诉,正思妇无眠,起寻机杼。曲曲屏山,夜凉独自甚情绪。
    西窗又吹暗雨,问谁频断续,相和砧杵。候馆迎秋,离宫吊月,别有伤心无数。豳诗漫与,笑篱落呼灯,世间儿女。写入琴丝,一声声更苦……
    随着孙军指上,以及蟋蟀,玉蟋蟀上,水量慢慢变少。摩擦系数增加,发出一种,类似小时候,粉笔在黑板上写字,突然写滑时的声响,听着让人一阵阵发冷。
    研究证明,这种声音,可能与远古时代,类人猿的叫声,尖锐叫声类似。猿类发出这种叫声,说明危险接近,提醒族群注意,听到叫声,引起警觉,肾上腺素加速分泌。粉笔摩擦黑板,铁锹摩擦地面,之所以发冷,本质上,就是肾上腺素分泌,导致毛孔扩张……
    “怎么样?像不像蟋蟀叫?”
    真没觉得。
    闹了半天,幻玉,原来是这个意思。听孙军说,这东西来自明代宫廷,嘉靖皇帝喜欢蟋蟀,喜欢斗,也喜欢养。到了冬天,蟋蟀没了,怎么办,还想听蟋蟀叫,于是让能工巧匠,制作,按照今天的标准,研发了这款“幻玉”。
    顺便说一句,前面提到的那个,“十字令”完整版本应该是:一笔好字,不错;二等才情,不露;三斤酒量,不吐;四季衣服,不当;五子围棋,不悔;六出昆曲,不推;七字歪诗,不迟;八张马吊,不查;九品官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
    幻玉,蟋蟀叫,有人说像,有人说不像。
    蒲云甚至开始怀疑,玉料中间的那块俏色,用来雕蟋蟀的俏色,是原本就有,还是几百年来,无数人摩来擦去,后沁上去的?
    中国人的趣味,有时很恐怖。玉沁,古玉,佩戴在古人身上,随葬的玉器,经年累月,血肉腐烂渗入玉质形成。很佩服这些人,居然还敢拿来把玩……
    正在鸡一嘴、鸭一嘴,忽然不知是谁,想起来,范明修,范老板不是在这儿呢么?
    范明修有一手绝活儿,口技,学艺时,马凡专门介绍,跟随口技大师周志成,就是50年代去法国演出,模仿狗叫,引得全城的狗都跟着叫那位,某弟子系统学习过。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草窠里蹦的,学什么像什么,不时点缀在,相声作品当中,十分出彩。
    “像声”,或者“象声”,有人认为,相声最早的来源。唐宋时期,城市勾栏百艺之一,就是口技……
    “王仲宣好驴鸣。既葬,文帝临其丧,顾语同游曰:王好驴鸣,可各作一声以送之。赴客皆作一驴鸣。”
    范明修也不推脱,大大方方站起来,真的学了一阵,不是一声,一阵蟋蟀叫。
    孙军这边,赶紧又蘸了点儿水,在罐里那只蟋蟀,玉罐里那只玉蟋蟀,身上,一通猛搓。
    别说,这会,还真有那么点儿意思……
    蒲云有点儿想笑,以前只听说过,驯鸟,无论会说人话的八哥鹦鹉,还是画眉黄鹂,最好的办法,不是人带,而是用鸟带鸟。找一只,叫得好的鸟,挂在一处,带上几天,马上不一样。
    当然,这样做也有个问题,比如百灵,会“押口儿”,能够模仿各种声音,所以训练时,一定得小心。不能听杂音,一旦听了不该听的,学了不该学的,串了味儿,那就坏了,“口儿”就脏了,不值钱了。
    只是不知,按照这个逻辑,这只玉蟋蟀,跟着范明修,学叫的这只玉蟋蟀,究竟该算净口儿,还是脏口儿……
    折腾了半天,也累了,大家随意坐下,随意找地方坐下。
    一直没有开口的谢院长,湖江大学历史学院谢院长,终于发话了:“要我说啊,问题,恐怕出在水上。”
    “水?水没问题啊,是纯净水吧?”
    “是,纯净水,”看样子,比谢院长岁数还大,一位“九品官衔不选,十分和气不俗”赶忙答话,刚才那杯水,估计是他去接的。
    水能有什么问题,掺上白矾,不溶也溶,掺上清油,溶也不溶?
    “孙总刚才说,这件和田玉雕浅蟋蟀斗坛,”终于有标准名称了:“是明代宫廷的?”
    “没错儿,明代宫廷。”
    “那就是了,”谢院长摸了摸没有胡子的下巴,捋髯微笑……
    明嘉靖二十一年,公元1542年,十月二十一日晚,嘉靖皇帝朱厚熜,宿在端妃曹氏,翊坤宫中。原名万安宫,后与储秀宫打通,“翊”是辅佐,“翊坤”就是辅佐皇后治理后宫,居住嫔妃通常地位较高。
    半夜时分,已经睡熟的朱厚熜,窒息惊醒,发觉脖子上,套着一条绳子,黄绫布细料仪仗花绳,越勒越紧。宫女杨金英,联合苏川药、杨玉香等十六人,趁夜发难,想要勒死嘉靖皇帝。
    行动最终没有成功,有说其中一位宫女,套上套,一边一个,使劲拉,其中一位宫女,临时害怕,松手了,导致功败垂成。还有说半是紧张,半是仓促,不小心打了个死扣,怎么拉也拉不动,史称“壬寅宫变”……
    “清宫戏里,嫔妃侍寝,脱光了,先在自己宫里,脱光了裹条毯子,太监举着,抬到皇帝宫里。影视剧里,只是抬进去,事实上,完事儿还得抬出来,不能跟皇帝睡在一起,”
    蒲云查过谢院长的履历,参加工作后,始终搞行政,从院教务处,到院办,一直做到院长,换言之,没怎么上过讲台,没想到,讲课也是把好手:
    “这一制度,就是从嘉靖开始,确切说,就是从‘壬寅宫变’后开始的…… ”
    朱厚熜虽然没被勒死,也背过气去,跟死了差不多。太医们吓得面如土色,谁也不敢用药,最后,还是院使许绅,冒着万死,下烈药,好歹救了过来。为此,许绅虽然晋升礼部尚书,加太子太保衔,终因惊吓过度,没过几天就死了。
    死里逃生的朱厚熜,总结经验,嫔妃宫女都靠不住,从此一个人睡。锁上门,谁也不许进,门口候着,有事儿窗外叫,擅自进屋等同弑君……
    “杨金英等人,鱼死网破,想要谋害皇帝,因为朱厚熜,把她们折磨得,实在生不如死,不杀了他,早晚也得被他折腾死,”
    谢院长的语气,和内容一样,寓教于乐,雅俗共赏:
    “朱厚熜笃信道教,想要当神仙,用处女经血,炼一种丹药。经期,这些宫女,为保清洁,不能吃饭,只能吃桑叶…… ”
    此外,还要干很重的活儿。
    半夜三四点钟,爬起来,到御花园里,趁着天没亮,用玉钗采集,花瓣叶片上的露水……
    “我估计啊,露水,就是干这个用的,”谢院长指指桌上的玉雕。
    不对吧,蒲云心想。朱厚熜命宫女采露,自己也听说过,但那是用来喝的,修仙当中,“餐风饮露之道”。御花园里,遍植芭蕉,采集蕉叶上的露水,清早起来,和着玉粉,趁着新鲜喝一些,神欢体自轻,经年累月就成仙了。
    “找那些,蟋蟀接触过的露水,拿那个,摩擦这只玉蟋蟀,效果肯定跟纯净水不同,不信试试…… ”
    说得跟真的似的。
    不问这方儿还好,若问这方儿,真把人琐碎死了。东西药料,一概却都有限,最难得,是“可巧”两字:
    要春天开的白牡丹花蕊十二两,夏天开的白荷花蕊十二两,秋天的白芙蓉蕊十二两,冬天的白梅花蕊十二两。将这四样花蕊,于次年春分这一日晒干,和在末药一处,一齐研好。
    又要雨水这日的天落水十二钱,白露这日的露水十二钱,霜降这日的霜十二钱,小雪这日的雪十二钱。把这四样水调匀了,丸了龙眼大的丸子,盛在旧瓷坛里,埋在花根底下。若发了病的时候,拿出来吃一丸,用一钱二分黄柏煎汤送下……
    众人极力称是。
    好事的,没事找事的,已经在计划,怎么自告奋勇去采露水……
    再说了,刚才孙军不是说,这只玉雕,按照谢院长的归纳,和田玉雕浅蟋蟀斗坛,是嘉靖皇帝,喜欢斗蟋蟀,又喜欢听蟋蟀叫的嘉靖皇帝,怕冬天,没了蟋蟀,让能工巧匠,自主研发的么?
    前几天,晚上在家看电视,一个偶像剧。男主因故远行,没有告诉女主,女主最后一刻得到消息,追到机场,隔着玻璃告别,男主在玻璃上,哈了口哈气,画了个一箭穿心。
    艾迪看得挺投入,蒲云笑了,怎么拍的,我不知道,但这根本不可能。
    露水也好,哈气也好,原理都是一样的。含有水气,气态水,相对较热的空气,遇到相对较冷的物体,发生饱和作用,凝结成液态,小水滴,停留在物体表面。
    夏天,机场送行,出发大厅有空调,温度,应该是里面最低,玻璃介乎二者之间,外面最高。男主怎么可能,在大厅里,朝较热的玻璃上哈哈气?
    换言之,冬天,御花园里,室外,上哪儿找露水去……
    看着一帮人,在那里自弹自唱,蒲云又觉无聊,又觉好笑。无聊与好笑,很矛盾,听着很矛盾,但事实如此,又觉无聊,又觉好笑。
    想告辞离开,见孙军等人,兴致这么高,始终没得机会。正踌躇着,手机忽然响了,自己的手机,忽然响了……
    想什么来什么,蒲云站起身,拿出手机。正常顺序,应该是拿出手机,然后站起身,这一次正相反,先站起身,然后拿出手机。
    “不好意思,”冲大家点点头,又指了指,朝孙军指了指,放在桌上,那份交给自己修改的文件。艾迪打来的:“喂…… ”
    “喂,是我,你那儿说话方便么?”
    没问在哪儿,没像平时那样,问蒲云在哪儿,直接问说话方便么,看来是有事儿……
    快走几步,孙军办公室很大,也很空旷,用他的话说,东西太慢,就显不出大了,所以需要快走几步。
    拉开门,很重的实木门:“你说,你说…… ”
    说话方便么,怎么回答,如果不方便,怎么回答?
    给且只给,所有不自己理发的人理发,爱干净的人,不需要洗澡,不爱干净的人,根本不会洗澡。回答不方便,如果回答不方便,既然不方便,为什么还能回答不方便……
    “关老,”艾迪似乎很急迫:“关老,你知道吧?”
    当然:“知道,关老。”
    “关老去世了。”
    蒲云愣了一下,好像有些突然:“不是说,感染DF5…… ”
    随着季节变化,肆虐一时,DF5,登革热疫情,渐渐消退。事实上,近段时间,已经没什么动静,无论疫情本身,还是应对疫情,都已经没什么动静,甚至开始被遗忘了。
    因此有点儿意外:“什么原因,是…… ”
    艾迪所答非所问:“昨天,昨天夜里的事儿。”
    “哦,”蒲云只能说“哦”。按理,艾迪并不是,从来也不是那种,一惊一乍,什么都没见过,遇到点儿事,也不管跟自己有没有,有多大关系,一惊一乍的人……
    “开鉴,池开鉴,被带走了。”
    “什么?”走到电梯间的蒲云,站住,电梯门刚好打开。宝丰集团总部,电梯里是可以打电话的,但他没有进去,转身走向窗口:“你说谁?”
    “池开鉴,池开鉴被带走了。”
    “被谁带走了?”
    “办公厅的人,姑父给我打的电话…… ”
    蒲云沉默了一会儿:“什么时候的事儿?”
    “昨天,昨天夜里。”
    “我是说开鉴,开鉴什么时候被带走的。”
    “昨天夜里…… ”

13.2 厉害了

    今天下午,湖江省直机关,出除必须留下值班的,所有中层以上干部。省委常委以下,数百人,集中在湖江会堂第一会议厅,作为定期理论学习的一部分,观看,或者说重温,经典主旋律影片《开国大典》。
    看电影,一早就定下来的,但原本准备看的,并不是这部……
    名字不提了,厉害了,什么什么的,一部纪录电影。中央电视台、中国电影股份有限公司联合出品,以一个六集纪录片,央视综合频道,黄金时段播出,为基础改编,删减集中到,一部电影的篇幅。
    展现新世纪,尤其党的X大以来,以中国桥、中国路、中国车、中国港、中国网,等一系列超级工程为代表,我国经济社会建设,取得的举世瞩目成就。既彰显国家综合实力,体现中国人民不畏艰险、埋头苦干、开拓进取的美好情操,更雄辩地证明了,以X为X的党中央,坚强正确领导,凝聚起权当全国人民的磅礴力量,为实现中华民族伟大复兴中国梦不断前进。
    按理说,或者,按照常规,纪录片,而且是这种,带有明显政治宣传色彩的纪录片,很难在票房方面,有什么像样的表现。令人大跌眼镜的却是,该片上映一个月,累计票房逼近十亿,不仅打破国内纪录片,一系列记录,国际上,甚至都找不到,具有可比性的例子……
    先前,蒲云曾经问过刘晓虎,最早下海做生意,是什么时候?刘晓虎想了想,如果小时候,倒腾毛主席像章,大院里一个夜光换三个普通,火车站一个换五个,相当于套汇,不算的话,应该是80年代初。
    那时候,刘晓虎还在总参,不能公开,或者全职经商,和几个朋友合伙,在前门,北京最繁华,走南北买东西,商业区开了一间歌舞厅。那时候,开歌舞厅很流行,两年之后“严打”,重灾区也是这些场所,跳个贴面舞,流氓罪枪毙不新鲜。
    后来呢,后来怎么不开了,一如既往,蒲云刨根问底。开不下去了,刘晓虎笑,差不多半年,就让人给吃垮了,就让“熟人”,给活活吃垮了……
    公有制,计划经济时代,中国人的习惯,无论干什么,以不花钱为荣。衣食住行都算上,买什么东西,别人需要花钱,我不需要,因为我有路子,我认识人,有本事的象征。
    改革开放,私有制出现,心理惯性,一时还转变不过来。刘晓虎四海之内皆兄弟,一听说他开歌舞厅了,全都跑来捧场,捧场的方式,白吃白喝,吃完喝完抬屁股走人……
    “在古老的中国,公元1949年,是震撼人心的岁月。五千年的日月星辰,黄河曾多少次激荡沧桑大地,可没有哪一次的改朝换代,可以和毛泽东,及其战友们领导的这次比美。
    这是一场关系到民族兴亡,关系到两种命运的最后决战。集合在共产党大旗下的人民,正在冲决反动派的罗网,朝着解放的道路迅跑。
    听,那是炮声,那时呐喊声,那时进军的鼓声,那是亿万人民,迈向新生的脚步声。历史终于为新中国拉开了帷幕,那些驾驭风云的人物,正在筑起辉煌的大厦…… ”
    湖江省省直机关看电影,常事,无论作为学习,还是消遣。早先都是,从来都是不花钱的,工委一个电话,院线那边立刻颠颠过来,老子在城里吃馆子都不给钱,别说吃你几个烂西瓜。
    如今不同了,至少厉害了,什么什么这回,明码标价还挺贵。机关工委早早把钱交了,约好时间……
    没想到,就在昨天,忽然接到院线电话。没说原因,反正是上面的意思,刚刚接到上级通知,这部近来很火的片子,全面下线,不让放了。
    工委虽然没听说这个通知,料院线几个胆,也不敢欺骗组织。怎么办,书记请示办公厅主任,办公厅主任请示蔡坤,好几百人,都调了班,临时取消似乎不妥……
    “那就时间地点不变,换一部片子。”
    “换哪部?”
    蔡坤忽然想起来,几天前,省委办公厅综合一处,就是保障书记这个处,处长午休的时候,在办公室里讲段子。刚好被自己听到,拉下脸狠狠训了这个亲信一顿,要是再听见,有人讲这种不负责任,违反原则的话,甭管是谁,甭管是不是玩笑,一定严肃处理:
    大致意思是说,那个段子,蔡坤听了一半,大致意思是说:爷爷带着孙子,看《建国大业》。孙子问爷爷,建国,您经历过么?经历过啊。孙子很遗憾,您看,您都经历过建国,我就没经历过。爷爷笑笑,别着急,你会经历的……
    “《建国大业》,看《建国大业》。”
    “好,我马上通知下去。”
    主任刚要走,又被蔡坤叫了回来:“原先,是不是有一部,也是建国题材,是叫《开国大典》么?”
    “对,《开国大典》,建国四十周年献礼。”
    “《开国大典》,”蔡坤想了想:“就看《开国大典》…… ”
    “我们这是去哪儿啊?
    进城。
    进城干嘛啊?
    因为我们胜利了。
    你不是说,胜利了就回延安么?
    啊,不,我们去北平。
    为什么不去延安,去北平?
    因为,因为北平比延安大…… ”
    看电影,不是正式会议,坐得比较随便。
    第一排,确切说是第二排,第一排没人。进场时,罗斡走到一半,才发现应该是另一边,被蔡坤拉住,没事儿,就坐我旁边……
    年初的时候,因为那个“升堂喽”游戏,被拎到北京的罗斡。和驻京办主任,关书记的姐姐,关桥聊天时,说起今年晚些时候,菜市口这边,会举行“戊戌六君子”纪念展览。
    罗斡顺口接了一句,到时候您通知我,我也想看。没想到,关桥上了心,上周专门打电话给他,展览已经开始,什么时候过来,我好安排。
    忙得四脚朝天,哪有时间,支吾了过去。今天上午,收到一个快递,关桥寄来的,说展览自己看过了,挺有意思的,专门给你,多领了一份资料。弄得罗斡这个不好意思,匆匆翻了翻,确实不错……

13.3 杂差

    戊戌六君子,光绪二十四年,公元1898年,9月28日那天,变法触怒保守派,在菜市口被斩首那六位。历史教科书上的排序,谭嗣同打头,接下来林旭、杨深秀、杨锐、刘光第,康广仁垫底,垫底比较难听,断后。
    然而,翻阅历史档案,诛杀“六君子”,朝廷下达的诏书中,用今天的话说,最高人民法院死刑核准,所用排序,与之大不相同。“康广仁、杨深秀、杨锐、林旭、谭嗣同、刘光第等大逆不道,着即处斩,派刚毅监视,步军统领衙门派兵弹压。”
    王杨卢骆当时体,轻薄为文哂未休,尔曹身与名俱灭,不废江河万古流。愧在卢前,耻居王后,变化最大的,一个康广仁,教科书断后,诏书打头,一个谭嗣同,教科书打头,诏书“倒二”……
    康广仁,康有为弟弟,本名康有溥,字广仁,父亲早亡,祖父抚养长大。祖父名叫康赞修,道光年间举人,镇压农民起义有功,累官连州训导。
    光绪三年,公元1877年,因公殉职,发大水驾船指挥抢险救灾,抢救学宫,孔庙祭器时,船翻溺水。朝廷下旨以四品礼仪安葬,并荫其长孙,康有为四品衔。
    接受新思想,康广仁比康有为早,痛恨科举。某次,康有为让他收拾藏书楼,康广仁一把火,所有传世古书都烧了,说这些东西不烧,这座楼永远不会干净……
    康有为一路考到进士,否则也不会有公车上书,康广仁却连秀才都没考过。虽然没走科举之路,但对于当官,康广仁还是感兴趣的,政府雇员,帮着收收税,组织组织考试之类。
    光绪二十四年,1月,光绪皇帝令康有为上书条陈,准备实施变法,也就是著名的《应诏统筹全局折》。远在广东的康广仁,得到消息,看样子,哥哥这回是要发达了,那还等什么,赶紧收拾行囊,打虎亲兄弟,准备进京沾光……
    罗斡父母,都是天津人,小时候最大的爱好,就是听父母讲天津话,耳濡目染,自己也会一些,像不像三分样。地理上的天津,东临渤海,西接北京,南北被河北包裹,但天津话,却和整个环渤海地区,都不一样,语言学称之“孤岛现象”。
    官话,或者北方方言,可以分为八个次方言,天津话属于中原官话,中原官话范围内,又可以分为十三个区片,天津话属于信蚌片。信蚌片,位于中原官话最南端,以河南信阳,安徽蚌埠为中心,河南东南部,安徽北部一个区域,距离天津千里之遥……
    之所以如此,最本溯源,沾光沾出来的:
    一人得道,鸡犬升天,一个人当了官,全家沾光,皇帝更了不得,一个地区跟着沾光。朱元璋登基称帝,几乎将老家凤阳,紧挨着蚌埠,搬空了,充实到帝国,各个关键位置。
    其中一部,北迁到北京以东,朱棣南下靖难,赐名天子之津。当时是一个军区,天津卫……
    不得不说,这方面,还是中国共产党人,最起码,老一辈中国共产党人,做得最好:
    听说当年的石三伢子,要当主席,也就是过去的皇上,韶山冲一大帮亲戚,扶老携幼跑到北京。坐在,片中没有交代,应该是中南海内,一处偏房,他们当然不懂,雕梁画栋陈设讲究,这个说是金銮殿,那个说乾隆爷大概就在这儿批折子。
    为首的,一位山羊胡子长者,“九叔”,没说从哪儿论,谁的九叔,志得意满:“嘿,如今江山叫咱姓毛的坐了…… ”
    毛泽东出现,九叔一马当先,掸衣服垂袖子,准备率领众人,下跪磕头。被毛泽东一把扶住:“这可不行,我在家乡搞革命的时候,见面没这规矩啊。”
    这话说的有水平,我革命,没处躲没处藏,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没人帮衬的时候,你们都在哪儿呢?现在成功了,一个个都跳出来了……
    罗斡偷眼,看了看身边,蔡坤以下,几位省委常委。
    果不其然,和自己一样,看到这一段,都会心地笑了……
    “我说,咱这国号,叫什么?”
    还知道国号,归根到底,还是“咱这国号”。
    “中华人民共和国,好不好?”
    怎么这么长?瞧人家“大清”、“大明”,就一个字,加上“史称”,最多两个。倒也洋气,就是不大好记。
    “年号呢?
    准备采用公元纪年。”
    公元?
    “今年是(公元)一千九百四十九年。”
    这个好,这个好。捋捋胡子,乐了,这个显得多……
    《开国大典》中的毛泽东,著名特型演员,八一厂文职将军,古月饰演。或者说,拍摄《开国大典》的时代,通用的办法,还是使用特型演员,扮演领袖人物。
    毛泽东,如果有相关统计的话,恐怕是全世界,就像毛选,有说超越《圣经》,有说仅次于《圣经》,销量最大,特型演员数量最多,饰演对象。当中,古月将军,被公认为,外形最想本尊,毛本人的一位……
    中国的惯例,领袖特型演员,一定要等本人,去世以后,才会开始使用。毛泽东是第一个,1976年去世,选拔工作随即展开,文化部、总政治部联合下发文件,全国海选。
    二十几位佼佼者,送到叶剑英那里。叶帅一眼便看中,还只是昆明军区,一名普通文艺干部的古月,那时候叫胡诗学……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饰演领袖,不一定使用特型演员,或者说,注重神似,而不是形似,成为共识。当然,化妆,甚至整容技术的提高,也已经大大缩小,特型与非特型演员的外形差距。
    不过,在罗斡看来,饰演领袖人物,所谓的“神似”,本身就是个悖论:
    “不管怎么说,我和主席在一起的时间还是比较长的,我对主席的音容笑貌还是很熟悉的,所以我的选择,应该是不会错的。”说完,叶帅又补充了一句:“当然,拍电影,是艺术创造,就要看那个演员的演技如何了。”
    论演技,半路出家,先人为确定,成为特型演员,再系统学习表演的古月,确实“不如”如今,已经取代,甚至否定特型,固定饰演毛泽东,“神似”那位。但某种意义上,至少罗斡这么认为,这种“不如”,恰恰是古月为代表,特型演员的优势,以及特型本身,存在的价值。
    写戏的是骗子,演戏的是疯子,看戏的是傻子,一切表演都算上,之所以成其为表演,都建立在一个约定,或者默契基础上。所有人,无论写戏的、演戏的、看戏的,都知道,明知道它是假的,却还去写、还去演、还去看,还满怀激情,去写、去演、去看。
    换言之,表演本身,就是假的,仅仅是“形似”。尤其领袖,你不是毛泽东,永远也不是,像且仅限于像,形似且仅限于形似。正因为它假,所以在舞台上,它才是真,反之,突破了“形似”,成为所谓的“神似”,反而成了假……
    推而广之,一个人,一件事,也是这样。真与假,都不能脱离特定历史条件,不能脱离环境,不能脱离约定,不能脱离默契。脱离了这些,把真当作假,或者把假当作真,甚至把真当作真,那才是真正的假。
    再推而广之,一个政党,一个国家,也是这样。真与假,都不能脱离特定历史条件,不能脱离环境,不能脱离约定,不能脱离默契。脱离了这些,把真当作假,或者把假当作真,甚至把真当作真,那才是真正的假……
    绕了一圈,九叔说到正题,终于说到正题了:“我们这些人,不想回去,在你手下干点杂差。”
    如果真是杂差,又何必在谁手下。反过来说,既然天下,都是你毛家人的,在哪儿干,不是“你手下”,又何必“不想回去”呢?
    毛泽东不同意:那可不行。
    “打虎还是亲兄弟,上阵莫过父子兵啊,这江山,我们得替你看着点儿。”
    本身没错,打虎、上阵,当然是自己人最好。就像盗墓,古往今来的规矩,都是一家人,兄弟都不行,只能是父子,而且是儿子下去,父亲在上面守着。换了任何人,任何别人,巨大的利益诱惑,极小的风险,背叛风险面前,都靠不住。
    见毛泽东很坚决,不像惺惺作态,“做不得,做不得,做不得”,一连几个“做不得”。九叔急了,跳将起来:“好啊,你,姓毛的不封,你净用国民党、大地主。”
    如果以姓不姓毛,不仅是毛,作为标准,国不国民党,大不大地主,又有什么区别呢?
    毛泽东知道,他指的是程潜,中央军委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湖南省主席,补充说,不止是他:“还有张治中、傅作义、陈明仁…… 他们起义,我们少死所少人?他们一封信,甚至可以消灭国民党一两个兵团。九叔,这笔账您没算过来啊。”
    既然算账,就好好算算:“那我得替你算算,我怕你上当…… ”
    康广仁赶到北京,想要在哥哥康有为,“手下干点杂差”。比毛泽东强点儿,没轰他走,但也没封什么正经官职。你不是说要“干点杂差”么,那就“杂差”,帮着料理些家务,好听了说管家。
    可就连这点“杂差”,也没干长。很快,保守派发动政变,光绪皇帝被软禁,全城搜捕维新党人……
    周恩来男扮女装,陈赓倒口儿(模仿方言),到了这会儿,谁能顾上谁啊,各显神通,保命要紧。康有为亲英,先到上海,英军专门派出两艘军舰,杀进长江口接他,梁启超亲日,就近躲入日本大使馆。
    康广仁这边,“手下干点杂差”,十分勤谨,把作为维新派据点的康府,打理得井井有条,“那我得替你算算”,尽心尽力。没成想,坏就坏在这个尽心尽力,这个“那我得替你算算”上。
    厨子不偷,五谷不收。康有为家有个厨子,手脚不干净,前段时间,被康广仁抓住,狠狠修理了一番,怀恨在心。官兵前来抓人时,康广仁原本有机会逃走,主要目标也不是他,被那个厨子指认……
    狱中,以及刑场上,六君子表现各异:
    最有名的,当然是谭嗣同,“各国变法无不从流血而成,今日中国未闻有因变法而流血者,此国之所以不昌也,有之,请自嗣同始”,关押期间,谭嗣同泰然自若,要么在牢房中散步,要么拾取地上的煤渣,在墙上写写画画,别人问他干什么,他说作诗,此情此景,吟诗一首。
    “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不有行者,无以图将来,不有死者,无以酬圣主”。看起来,狱中已经打好腹稿。
    外形最好的林旭,原本没他的事,跑去向慈禧太后求情,说着说着急了,要求撤帘还政光绪,于是被抓。喜欢笑,牢房里也不例外,见到谁都笑,有时大笑,有时微笑,问他笑什么,还是笑……
    至于康广仁,说法不一,且出入很大:
    官方记载,“言笑自若,高歌声出金石。”就义之前,对谭嗣同,更像是说给自己:“今八股已废,人才将辈出,我辈死,中国强矣。”
    当事人回忆,“康广仁则以头撞壁,痛苦失声曰,天啊,哥子的事,要兄弟来承担。”变法的事儿,跟我没关系,我就是个“手下干点杂差”的,被林旭听到,笑得更加厉害……

13.4 逾制

    关老去世,这件事,按理说,说大,也大,说小,也不大。说大,不用说,党和国家领导人,副国级,当然大。说小,也不大,党和国家领导人,副国级,没错,听着很吓人,确实很吓人,但这个级别的人物,其实比一般人,想象中多得多。
    四副两高,国家副主席,军委副主席,全国人大副委员长,全国政协副主席,最高人民法院院长,最高人民检察院总检察长。连政治局委员、国务委员、军委委员、民主党派中央一把手,等等都算上。
    总之,进入党和国家领导人序列,五年一届,五年更新一次。按照每次,平均更新一半计算,每五年,增加四五十人,至少增加四五十人。
    假设总数,存量总数不变,换言之,每五年,增加四五十人,与此同时,去世四五十人。也就是说,大约,事实上,不到,每两个月时间,就会有一位这个级别,党和国家领导人,去马克思,马恩列斯毛那里报到。所以说,说小,也不大……
    今天,关老的追悼,或者遗体告别仪式,隆重举行。外国人来中国旅游,常规行程结束,还剩下点时间,导游问还想去哪儿看看,老外想了想,如果可能的话,能不能带我,到“隆重”看看,就是你们开会的地方。
    当晚,从中央级媒体开始,各级各地电台、电视台,也包括湖江,统一播出相关消息。长短不一,内容都一样,标准版本,没有任何发挥余地……
    “昨将和珅家产查抄,所盖楠木房屋,僭侈逾制。其多宝阁,及隔断样式,皆仿照宁寿宫制度,其园寓点缀,与圆明园蓬岛瑶台无异,不知是何肺肠,其大罪十三。
    蓟州坟茔,设立享殿,开置隧道,附近居民有‘和陵’之称,其大罪十四。
    家内所藏珍宝,内珍珠手串,竟有二百余串,较之大内所至数倍。并有大珠,较御用冠顶尤大,其大罪十五。
    又宝石顶并非伊应戴之物,所藏真宝石顶有数十余个,而整块大宝石不计其数,且有内府所无者,其大罪十六…… ”
    集权体制中国,自古讲究制度,讲究等级,体现在方方面面。无故超越,超越理应享受的制度等级,要么找死,要么就是有隐含,深层政治含义的。
    关老这个级别,领导干部去世,告别仪式规格,是有严格规定的:
    现任部分政治局常委出席,谁去谁不去,视工作分管及亲疏远近而定。现任、原任所有副国级以上领导敬献花圈,书面说法是“病重、弥留期间,及去世以后,本人或委托他人,以各种形式表示哀悼”。现任副国级以上,原政治局常委,名字出现在文稿中,其他人原则上不出现……
    具体到关老这次,大体如此,但也有不同之处:
    首先,现任所有正国级,外加相当部分前任出席,书面表述为“到某某殡仪馆送行”。显然,这不是一位副国级,一位一般的副国级领导人,可以,应该享受的待遇。
    然而,在告别仪式,出席规格,超出常规的同时,报道规格,却明显,却又明显低于常规。如此多,高级别领导到场,按理说,新闻当中,应该有长时间现场画面才对。事实没有,中央到地方,所有电视媒体,一分钟,一秒钟画面都没有,平面媒体这边,一张照片,配发照片都没有……
    更为奇怪的是,根据新闻中的说法,关老告别仪式,既不是在北京,也不是在五岳,而是北京五岳之间,某省省会举行。翻遍相关资料,几乎找不到任何,关老和那个地方,有什么关联的痕迹。
    对此,坊间说什么的都有:
    1993年12月,毛泽东诞辰一百周年,经湖南省市县三级,党政班子申请,中央批准,在韶山建立毛主席塑像广场。当中的铜像,通高十米,原定十二米,直到今天,都是全世界,同类造像中最大、最重的。
    铜像由中央美院,刘开渠大师设计,隶属航天部,南京晨光金属制像公司制作,揭幕仪式前一个月,胜利完工。12月初,铜像自南京起运,江苏、安徽、湖北、江西,都很顺利。
    可就在车队,即将进入湖南境内,途径井冈山时,出事了,原本一切正常的卡车,突然坏了。无论如何开不动,什么故障也没有,或者说,什么故障也查不出来,就是开不动……
    此外,讣告当中的措辞,一处措辞,也很耐人寻味:
    唯物主义者嘛,一般来讲,患病到去世一节,就是一句,“因病医治无效”,一笔带过。关老不同,说得很详细,相对详细,“患病后,经医务人员全力医治,终因病情加重,不幸逝世”。
    换言之,医务工作者们,是尽了心,尽了力的。没有责任,谁也没有责任,不能怪社会,不能怨政府,看看卡扎菲,想想萨达姆……
    尽管如此,池开鉴那边,还是一点消息都没有。自从一周之前,被办公厅的人带走,一点消息都没有。
    友谊医院那边,说法不少,但没有一个,经得起哪怕最基本的推敲。至于保健局,“六号楼”,一如既往,嘴很严,不该听的不听,不该问的不问,不该说的不说……
    蒲云有些担心,主要不是担心池开鉴,甚至不是池思渊,有什么想不开。实事求是,自己和池开鉴,是朋友,但也没到那种,两肋插刀,可以为对方不顾一切的朋友。
    也是到今天,蒲云才恍然发现,自己好像没有这种朋友。连老师池思渊都算上,如果真托自己,打听,或者更进一步,还真是个麻烦……
    事实证明,蒲云多虑了。
    这种时候,自己躲着不露面,好像不合适,硬着头皮,到池思渊那里,去了一趟。老爷子状态不错,出乎蒲云的意料,聊了一大堆,池开鉴,一个字没提。
    临走的时候,说了一句,别瞎费心了。具体什么情况,不清楚,见过猪跑,猜也能猜个大概其,不是你,更不是我,更帮得了她的……
    直到昨天中午,蒲云熬夜写东西,刚起,艾迪突然从学校回来了。
    就在刚才,接到纪委,贺正己的电话,直接打给了艾迪。说池开鉴有事,要见她一面,约在明天,好像是什么信,让艾迪带给相关人等……

13.5 归去来

    五岳市迎宾楼饭店,位于市中心,湖江会堂对面,原为五岳饭店迎宾楼,本市最早,现代意义上的饭店,始建于上世纪20年代,德国人盖的。50年代,在饭店以东,加建迎宾楼一座,改革开放后从五岳饭店独立出来,强烈要求张春桥同志当总理,张春桥同志强烈要求当总理,改名五岳迎宾楼饭店。
    名义上,迎宾楼饭店对外公开营业,但一般人,如果打电话订房,十有八九,会被告知客满。通常,并不是真的客满,该饭店直属两办,湖江省委、省政府办公厅,就像它的名字一样,迎来送往,用来接待……
    艾迪的小福特,驶进饭店院门。
    贺正己秘书小杨,早已等在那里。隔着玻璃,冲她挥挥手,指引艾迪,停到准备好的车位上……
    迎宾楼饭店,还是早年间的格局,总共十五层。但营业,对外对内都算上,却只有十三层,最上面两层,很神秘,电梯不通,楼梯口有警卫把守,闲人免进。
    放眼五岳,类似的地方,类似,带有神秘色彩的地方,细追究起来,还有很多。比如艾迪的父亲,以及池开鉴父母,曾经工作过的地方,湖江日报社。
    迎宾楼饭店往北,大约三站地以外,也是老楼,十层,从外面看去,一层到五层,七层到十层,都很正常。唯独六层,没有窗户,该有窗户的位置,用砖砌死……
    江湖传闻,湖江日报社,省内有名,闹鬼的地方。之所以闹鬼,问题,就出在这个六层:
    据说,据传闻说,当年建报社大楼时,浇筑混凝土,浇到六层,出事了,一名女工,被混凝土掩埋,窒息身亡。当时的技术,尸体无法取出,除非整个大楼,全部扒掉重来,只能继续浇筑,换言之,湖江日报社六层,承重墙里,封着一个人。
    从那之后,报社就开始闹鬼。上电梯,只要是去六层,没等你按,六层的灯,自己就亮了。楼道拐角,总能看到一个人,当年那个女工,一晃就没了,追过去,发现地下,留着几个混凝土脚印。
    没办法,最终只能将整个六层,全部弃用,里里外外,用砖尽数砌死……
    别人不知道,艾迪不可能不知道,湖江日报社,闹鬼之说,无论电梯按钮,还是女工人影,更不用说混凝土脚印,纯属无稽之谈:
    一切传闻,基础,不就是报社大楼六层,从外面看,没有窗户么?
    在这里工作过的,都知道,这一层之所以没有窗户,原因很简单。六层,是湖江日报社,冲洗照片,暗房所在的楼层,没有窗户,完全是为了工作方便……
    拿上东西,跟着小杨,艾迪走进迎宾楼饭店大堂。迎面,一座巨大的玻璃墙影壁,上书三个大字——“归去来”……
    50年代,五岳饭店迎宾楼落成,当时归商业厅管,请时任省委书记,聂书记,给题个字,放在大堂里。聂书记想了想,提笔写下“归去来”,希望客人,来到湖江,来到五岳,来到迎宾楼,不仅宾至如归,而且离开后,还想再来,“归去来”。
    没过几年,郭沫若郭老,来湖江出差,住在五岳饭店迎宾楼。看到大堂里,“归去来”三个字,问工作人员,什么意思,工作人员说走了还想来,郭老笑笑,见是聂书记手笔,没说什么……
    文革初期,聂书记被打倒,一次会议上,记性不错,郭沫若旧事重提,说起“归去来”。这个姓聂的,搞独立王国(当时的主要罪名之一,在湖江搞“独立王国”,对抗中央,对抗毛主席),老郭我,早就瞧出来了,我就是没说,怕打草惊蛇。
    “归去来”,什么意思?“归去来兮,田园将芜,胡不归?”意思是说,回去吧,回去吧,“来”是语气助词,没有实际意义。
    我刚到五岳,住在迎宾楼,姓聂的就让我“回去吧,回去吧”。对,我们都回去,湖江就成了你一个人的天下,对吧……
    两人一前一后,进入最东边,唯一一部,有人值守的电梯。果然,艾迪瞟了一眼,只到十三层。
    只到十三层,这句话,放在这里,有两重含义:第一,所有电梯,都只能通到十三层,上面两层不通,需要走楼梯;第二,具体到这部电梯,这部最东边的电梯,二到十二层,也都不去,按钮贴着胶布,只去十三层……
    很多人,都将FBI,联邦调查局,与CIA,中央情报局,并列,甚至混为一谈,情报机构。事实上,二者完全没有可比性,联邦调查局,相当于中国的公安部,保障国内安全,中央情报局,则相当于国家安全部。
    20世纪以前,美国的警察机构,三级,州(夏威夷除外)、县(郡)、市。换言之,联邦这一级,只有军队,没有警察。
    后来,跨州,甚至联邦层面,有组织,大规模犯罪越来越多,仅凭各州警局,力量有限,且存在执法权、协调指挥等一系列问题。至1908年,调查局(BOI)正式成立,隶属司法部,1935年改名联邦调查局……
    党章规定,中央纪律检查委员会,根据工作需要,可以向中央一级党和国家机关,派驻党的纪律检查组,或者纪律检查员。近年,已经基本完成全覆盖,比如中纪委派驻中组部纪检组、中纪委派驻发改委纪检组、中纪委派驻全国人大机关纪检组、中纪委派驻中国文联纪检组、中纪委派驻中石油集团纪检组等等。
    其实,各省、市、区,也有类似的机构,通常并不公开。湖江省为例,中纪委有一个联络组,常驻于此,省委常委、纪委书记任组长,但不管事,管事的,是上面派下来的副组长。
    省纪委,只有权力查办省管干部,副部级以上,中管干部,只能配合,中纪委主导。这些案件不一定,事实上,大部分,并不都送往北京处理,而是在涉案人员本省,或者指定的某省。
    案件本身,专案组负责,但和省里,总得有一个,稳定的接洽,以及协调机构,这便是联络组的功能。不对外公开挂牌,一部分与省纪委合署,另一部分,更重要的人和事,就在这里,五岳迎宾楼饭店,十四、十五两层……
    十三层下电梯,往上步行一层,即使小杨,省纪委副书记贺正己的秘书,也得使用介绍信。一张纸,交给警卫看了看,姑且称之为介绍信,外加工作证,还有艾迪的身份证,都押在警卫那里。
    池开鉴住在十四层,或许是十四层,艾迪想,说“是”,因为楼梯间,从十三层出发,只走了一个折返,当中未见别的出口。说“或许”,因为楼梯通到十四层,也就到了头,往上,并没有继续去往十五层的路径。
    南边,尽管绕来绕去,但不足以让艾迪转向,出楼梯间,正数第三个门。门虚掩着,小杨,总叫人家小杨,大小也是个调研员,相当于处长,指指对面一个门,示意自己在那里等,估计离开时,还得有一套手续……

13.6 贵木

    见艾迪进来,池开鉴很高兴,看样子,正在收拾屋子,虽然没有什么可收拾的:
    “洪文襄公承畴被擒时,太宗命范文肃公往说,文襄谩骂不已。文肃善言抚之,因与谈论今古事,适梁间积尘落文襄襟袖间,文襄屡拂拭。文肃遽辞归,奏太宗曰:承畴不死矣,其敝衣犹爱惜若此,况其身耶?”
    找地方坐下,艾迪环视屋内,房间很大,比一般的宾馆标准间,至少大上一倍,却不是套间,只西北角,一间小卫生间。一张单人床,一张写字台,两只沙发,现在艾迪和池开鉴坐的,实木地板,平板电视,台式电脑。
    电视也罢了,电脑,艾迪有些意外,电话都不让打,居然允许上网?两根线,一根电源,一根网线,显然不是打游戏用的。
    “怎么样,环境还不错吧?”池开鉴笑笑。
    “啊?”艾迪这才意识到,自己一进来就东看西看,似乎有些,不说失态也不妥,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目光……
    池开鉴好像胖了,气色也不错,至少比上次,见面时的灰暗,好很多。
    从写字台上,拿过来两个信封,交给艾迪:“一封是给家里的,另外一封,拜托蒲云,别人也行,替我转交给公安厅。”
    接过来,都是迎宾楼饭店的信封。不太厚,摸上去,也就以两张纸的感觉,翻过来,没有密封。
    “没关系,你可以看。”
    艾迪赶紧收好……
    “最近还好吧?”没想到,反倒是池开鉴,先来问候她。
    “还那样,你怎么样?”艾迪实在不知道,这种情况下,该说什么,或者说,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挺好,吃得不错,睡得不错,大小便也不错。”
    中医看病,先问病人,吃饭如何,睡眠如何,大小便如何,其实是有道理的,能吃能睡能拉,别的都好办。先前,池开鉴总拿这个开玩笑,久之,成了她的口头禅,熟人见面,先问对方三大件怎样,吃、睡、大小便。
    “那就好,”艾迪点点头:“不像我,一想事,就睡不着觉。”
    “没关系,睡不着就想,认真想,想通了,也就能睡着了…… ”
    两侧墙上,一边一个摄像头,大型摄像头,公共场所用的那种,十分刺眼。这倒也好,直截了当,那句话怎么说的来着,共产党人,从不屑于隐瞒自己的真实意图,比下三滥偷拍强。
    艾迪收回,再次收回目光,玩味着池开鉴的话:“想通了,也就能睡着了…… ”
    “你还记的,咱们小时候,住的那个院,北门外那条路,贵木路么?”
    “记得,当然记得,”艾迪父亲,与池开鉴父母,湖江日报社同事,小时候,两人同一个院,住过三四年。
    “贵木路,”书咄咄,且休休,一丘一壑也风流,池开鉴伸手,在空中比划着:“写,是写成‘贵木’两个字,但读的时候,都读成上声。”
    “对,你知道是为什么么?”
    池开鉴点头:“我也是最近,才知道…… ”
    贵木路,或者说,“贵木”两个字,原本应该是“鬼母”。
    五岳旧城以北,有一个“鬼母庙”,建国后城市北扩,贵木路一带。什么是“鬼母”,有两种不同的说法,按沈氏乐律,霓裳道调,此乃商调,乐天诗云,散序六阙,此特两阙,未知孰是,然音书闲雅,不类今曲:
    第一种说法,源自佛教,或者印度传统宗教中,诃梨帝母,也就是九子鬼母,二十诸天护法之一。
    王舍城,十六国时代摩揭陀国都城,举行法会,一队信众,总共五百零一人,从外地赶去赴会。途中,一名怀有身孕的女子,忽感不适,请求援手,另外五百人担心迟到,没有一个愿意帮忙,导致女子流产。
    女子十分怨恨,临死发下毒誓,来世成魔,托生王舍城,食尽城中儿童。多年以后,王舍城中恶魔出世,生下五百个孩子,一有机会,就施展法力,到处捕捉婴儿,进而吃掉。
    释迦牟尼佛听说,发慈悲心,趁鬼母不在家时,将她的一个孩子藏了起来。鬼母回家,四处遍寻孩子不见,急得几不欲生,佛陀现身,你有五百个孩子,少了一个,就急成这样,别人只有一个,被你吃掉,又当如何?
    鬼母顿悟,痛改前非,从此非但不吃孩子,还成为天下所有孩子的守护神。佛寺中,时有供奉此神,一名女性,怀里抱着一个孩子,身边围着一大群孩子,亦名“暴恶母”或“欢喜母”……
    第二种说法,源自中国古代传说,与九子鬼母可能同源,也可能不同源。
    《述异志》载,南海之上,不知哪个群岛,有座小虞山。小虞山上,居住这一位女神,身体像龙,四肢像虎,眉毛像蟒,眼睛像蛟,名为鬼母神,也叫鬼姑神。
    鬼母神很厉害,可以造岛,也就是生产土地,她到哪里,哪里就出现一片陆地,什么自由航行,什么共同宣言,都不好使。除了土地,还生鬼,每天生十个,早晨生下来,晚上吃掉,第二天接着生,接着吃……
    “鬼母庙,早年间,看样子应该有座庙,后来没了,所以没人知道,供奉的究竟是九子鬼母,还是小虞山那位,”池开鉴耸耸肩:“明清时期,五岳城里面,夭折的孩子,都会埋到鬼母庙周围。”
    和现在,孩子生下来,马上报户口不一样。旧时,无论官方户籍,还是自家家谱,都要等到周岁,才能正式填报。
    不满周岁,夭折的那些,世上,不算真有过这么个人。没有户籍,不上家谱,自然也就,不能入祖坟,随便找个地方埋了,或者像五岳这样……
    艾迪听得,换作谁,估计都差不多,有些毛骨悚然。难道小时候,自己,就住在这些,几百年来夭折的孩子上面?思绪飞转,记得那时候,院里的孩子,经常到附近一处空地,挖土刨坑,自己好像也干过。
    “别害怕,”池开鉴笑:“不到一岁的孩子,很多只有几天,甚至生下来就是死的,别说肌肉内脏,就连骨骼,都非常柔软,留不下来,很快就化掉了。”
    那也够吓人的。
    好容易睡熟了,梦深处,一个小声,间带哭嚷道:别压住我的红棉袄,别压住我的红棉袄……
    “婴儿死亡率,一般就是以,一周岁为限,”池开鉴的注意力,并不在艾迪身上:“近代以前,中国的新生儿死亡率,高得吓人,超过千分之五百,十个里面,一年之内死至少五个。”
    十个死五个,艾迪撇撇嘴。
    “西方现代医学传入以后,迅速降低,发展到现在,已经降到千分之十左右,”总结:“也就是说,如果没有西医,成年中国人,至少有一半,本来不该活在这个世上。”
    艾迪想起来,蒲云先前,好像讲过一个,与此非常类似的理论。关于中国人,历史人均寿命的:
    文献结合考古,研究者推断,先秦时期,中国人,平均寿命不到二十岁,秦汉勉强超过二十,此后,一直在二十至三十之间摇摆。魏晋南北朝,社会动荡,跌到下限二十,隋唐稳定,回升至二十五左右。宋代积贫积弱,接近三十,明初跌至二十五,中后期,西学第一次东渐,反弹回三十上下。
    清末,随着西医传入,中国人均寿命,出现爆发式增长。民国初期接近四十,末期达到四十五,新中国成立初超过五十,时至今日,中国人人均预期寿命,已经接近八十……
    五四运动时期,新文化大将钱玄同,与保守派论战,战着战着,急眼了。干脆说,人过了四十岁,都该死,没罪,也应该枪毙。
    为什么是四十,而不是三十,或者五十?蒲云一直想不通,直至偶然间,看到历代中国人均寿命统计,才恍然大悟。
    讲池开鉴,可蒲云的理论,结合在一起,就是:
    某些中国人,不是“爱国”,不是整天说现代西方文明,如何如何不好,鼓吹雄汉盛唐么?好,既然想雄汉盛唐,先玩儿把俄罗斯轮盘赌,六发左轮枪里,放三颗子弹,朝自己开一枪,千分之五百。
    侥幸活下来的,别等四十岁,三十五,最好三十岁。还是那把枪,六发子弹装满,再朝自己开一枪,然后才有资格,谈你那个雄汉盛唐……
    “这几天,一直在想一件事,”池开鉴不知从哪儿,变出两块糖,剥开,自己吃了一块,另一块递给艾迪:“终于想通了。”
    “说来看看。”
    “为什么只有中国,才有‘医闹’这种事,病治不好,打医生,砸医院…… ”
    回家以后,艾迪拿出池开鉴,交给她的那两封信。给家人那封没动,天地良心,没动,给公安厅那封,拆开看了一眼。
    是关于前段时间,被友谊医院男科,患者雇人误打事件的。信中,池开鉴表示了谅解,并真心希望有关部门,能在法律允许范围内,尽可能从宽处理肇事者……
    “我本人,是学西医的,家庭原因,中医多少也懂一些。”
    谦虚了。
    “人们常说,西医,是基于解剖学的,而中医,则是基于哲学的…… ”
    其实,西医,原本也是基于哲学的。自然界几大元素,人体几大体液,调和时健康,不调时生病。
    相当部分中国人,至今都认为,只有中国人,才懂得使用以草药为代表的天然药材。西医化学药,治标不治本,还有毒副作用,好像西方人,只会用化学药。
    那么好,化学药,近代以后才逐渐发展起来。以前呢,近现代医学出现以前呢,西方人得了病怎么办,扛着?
    使用草药,不用几乎,所有民族都会。特定植物,能治特定疾病,别说人了,动物都明白,狮子知道吃益母草,牛懂得找芨芨草,没什么新鲜的……
    “五行,阴阳,对应五脏,对应经脉。什么病,阴阳表里内外虚实,什么过了,什么不及,什么不克什么,什么不生什么。”
    大白兔,不错。
    始创于上世纪40年代初,“孤岛”时期的上海,爱皮西糖果厂,仿照英式牛奶糖创制。最初采用米老鼠图案,名为“ABC米老鼠”糖。建国以后,工厂公私合营,米老鼠被认为,是崇洋媚外的符号,改名大白兔。
    “于是,要用什么药,入什么经,作用于什么脏…… ”
    中药,之所以很难打入国际,尤其发达国家市场,主要两个原因:
    第一,所谓的秘方。任何一种药,进入任何一个国家,药监部门,首先得检查有效成分,是什么都不知道,谁敢吃?
    第二,话语,或者概念体系。滋阴壮阳,理气止痛,去湿除燥,和胃健脾,尽可想象一下,这些中国人,习以为常的术语,药品主治,如果翻译成外语,基本就等同于包治百病了……
    “中医,姑且按照刚才的说法,基于哲学,关注病的本质,什么原因,怎么造成的。中国哲学,万事万物,相生相克,一生必有一灭,一生必有一克。换言之,一种病,既然能产生,就一定有治疗它的办法。”
    是这么个道理。
    “西医,基于解剖学,关注病的现象,哪里出了问题,出了什么问题,本质也关注,但那是科学家的事儿,医生不用操心。针对这种问题,该怎么办,用什么药,能解决问题…… ”
    正说着,屋门忽然推开,走进一个人。
    艾迪不认识,看看池开鉴。看样子,池开鉴可能也不认识,看了看艾迪。
    来人,什么都没说,转身又出去了……
    吓了艾迪一跳,池开鉴倒见怪不怪,耸耸肩,做了个鬼脸,做了个,不知道什么意思的鬼脸……
    1921年7月下旬,中共一大在上海举行。地点原本定在法租界,私立博文女校,暑假期间学校没人,地方又很宽敞。
    前几天,会议进行得比较顺利。只共产国际代表,荷兰人马林,提出最好能换个地方,这么多人,待在一起时间太长,容易引起注意。
    果然,30日,原定最后一天,讨论党纲,选举党的领导机构,出事了,开到一半,闯进一个人,穿长衫中年男子,要找“社联的王主席”,道歉匆匆离开。临走,还盯着两个外国人,马林以及赤色职工国际代表,尼克尔斯基认真看了几眼。
    大家判断,一定是“包打听”,也就是巡捕房密探。不宜久留,这才转移到嘉兴,南湖上,那条著名的“红船”……
    “也就是说,从理论上来讲,中医,在中医看来,没有什么病,是治不好的,只要是病,就一定能治好。”
    推而广之,长生不老,直至成仙,僧不言姓,道不言寿。
    “相反,在西医看来,病,最终都是治不好的。医生,甚至整个医学,能做的,其实都很有限,只能尽可能延缓,这个治不好,最终治不好的进程…… ”
    没错,经常能看到,中国的医院里,经常能看到的一幕。病人家属,拉着医生的手,直至跪下,一把鼻涕一把眼泪,跪下,磕头,求求您,一定救救他。
    这是看到的,明面上的。看不到的,背地里,手术前给医生,原来仅限于主刀医生,后来不知从哪里打听的,麻醉师比主刀更重要,塞钱送红包,要什么给什么。
    大部分人更习惯于,从什么道德,国民素质之类,角度进行解释。或许不错,但更深层的原因,中国人,千百年来的习惯思维:中医,基于哲学,万物相生相克,有病就有治,只要医生有本事,只要医生尽心尽力……
    “反之,治不好,治死了,那就是你没本事,没尽心尽力,甚至故意的。不打你,不砸你,怎么着,难不成,还留着你么?”

13.7 八卦村

    普通高校,大学本科,所有专业都算上,差不多都是四年制。也有例外,比如医科,西医科,这里所说的医科,指临床医科,简单说,真给人看病,开药动手术那种,通常五年,有的六年。
    道理很简单,大学四年,怎么读下来的,大家心里都有数。基础课、思政课、各式各样不挨边的选修课,占去差不多两年,大四开始,实习写论文补挂科,也不正经上课,真正学专业,截长补短,满打满算两个学期。
    其它专业,无论文理,也就罢了,反正学的那些,也不见得,大都也不致用,工作之后从零开始,从零开始学。医科,尤其临床医科不行,如上所述,马哲马主马政经、毛概邓论三科新,补考的叫出来,就算他敢上手,你敢让他下手么?
    当然,也不是说,医科这五六年,学的都是有用的。从卫生部开始,各级医疗卫生管理机构,都要下设中医药管理局(处、科),中国特色,大专院校医科学生,西医科学生,也要拿出一定比例的时间,学习,至少了解中医……
    与这些人不同,池开鉴的中医背景,来自家传,当然,不是池思渊一脉,虽然池思渊也懂医术,略知而已,远没到悬壶济世的水平。而是她的奶奶,池思渊老伴儿,复姓诸葛,浙江金华兰溪人士。
    兰溪市,有个诸葛镇,也可以说是村,诸葛村。村子很大,同时也是镇政府所在地,村叫诸葛村,镇叫诸葛镇,诸葛镇诸葛村,和五岳那个下渠一样。
    纽约市,位于纽约州,国际通行地址写法,从小到大,门牌、街道、区(市)、市(郡、县)、州、国家,故而美国人说,可能是纽约,太重要了,所以得连着说两遍,纽约,纽约。如果你爱他,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天堂,如果你恨他,送他去纽约,因为那里是地狱……
    “收二川,排八阵,六出七擒,五丈原前,点四十九盏明灯,一心之为酬三顾;取西蜀,定南蛮,东和北拒,中军帐里,变金木土爻神卦,水面颇能用火攻。”
    诸葛村中人,自称汉末三国蜀相诸葛亮,诸葛孔明后裔,是迄今为止,全国范围内,最大的诸葛氏聚居地……
    按照史籍,以及小说演义中的说法,诸葛亮两子,诸葛乔、诸葛瞻,诸葛乔原是诸葛瑾的儿子,过继给诸葛亮。对于诸葛瞻,诸葛亮并不看好,认为难成大器,官至平尚书事、行都护,娶公主,后主刘禅之女。
    和诸葛亮一样,诸葛瞻两子,诸葛尚,诸葛京。景元四年,蜀汉这边是炎兴元年,公元263年,邓艾攻蜀,主帅诸葛瞻放弃险要,致使敌人长驱直入,退居绵竹,高挂免战牌,坚守不出。
    邓艾狡猾,知道诸葛瞻这种人,软肋在哪里,给他写了封信,承诺如果投降皇军,荣华富贵,金票大大的,保举其为琅琊王。临来的时候,都告诉我了,诸葛瞻大怒,闹了半天,你小子把皇军给我的好处,都吃了回扣了,出战大败,本人还有儿子,死于乱军之中……
    既然如此,诸葛村,包括池开鉴的奶奶,以及她本人,又都是从哪儿冒出来的?
    功盖三分国,名成八阵图,江流石不转,遗恨失吞吴。兰溪诸葛村,有个更为人所熟知的名字,八卦村,今天听起来,多少有点儿搞笑。
    甭管怎么说,诸葛村这块地,确实是风水宝地,蒲云、艾迪,同池开鉴一道回去过,远远望去,如同一口平底锅。四周高,中间低,周围流水,汇聚于中央,形成一处圆形池塘,名曰“钟池”,半水半陆,太极阴阳鱼图案。
    整个诸葛,或者八卦村,以此为基础,八条小巷向外辐射,全村隔成八个区域,乾坎艮震巽离坤兑。村中房舍排列诡异,据说外人进来,很容易迷路,进来容易出去难……
    不为良相,便为良医。这句话的出处,或者著作权,历来有争议,一是诸葛亮,二是范仲淹。
    这一学年没有完毕,我已经到了东京了,因为,从那一回以后,我便觉得,医学,并非一件紧要事。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病死多少,是不必以为不幸的。所以,我们的第一要著,是在改变他们的精神。这段话的出处,或者著作权,没有争议,鲁迅……
    还有另一个版本,“不为良相,愿为良医”,差一个字。事情大抵,往往如此,说“愿”,隐含着不愿,不情愿,却不得已:
    夫君子之行,静以修身,俭以养德,非澹然,无以明志,非宁静,无以致远。年与时驰,意与日去,遂成枯落,多不接世,悲守穷庐,将复何及?
    诸葛村人,无论是否,真是诸葛武侯后裔,世世代代,学医行医之人,不在少数。兰溪一县,医药素来闻名,其中又以诸葛镇诸葛村为最,鼎盛时,大江南北曾有近千家分号。
    池开鉴奶奶家,祖宅,就位于村内,一家老药铺后堂。药铺本身倒没什么,药王爷画像两旁,一副对联,蒲云印象很深,“但愿世上人无病,何愁架上药生尘”……
    还是封建社会好,不似傅里叶笔下的资本主义:
    医生希望病人多,卖棺材的希望多死人,粮食投机者希望发生饥荒,律师希望家家打官司,建筑师希望每天失火,玻璃商希望下冰雹打碎所有的玻璃……

13.8 您侄女的姥姥的外甥的三姑

    与那两封信一起,艾迪从池开鉴那里带回来的,还有一份,经过池开鉴签名,离婚协议书……
    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很正常。池开鉴出事后,严缜,仕途风调雨顺,野心和行情,双双看涨的严缜,没过多久,便下定决心,同她划清界限。
    托人,将协议书给池开鉴带去,只要同意,条件随便说。一切财产,夫妻共有财产,一分钱不要外,严缜还承诺,额外给她一笔钱,或者一套房。
    池开鉴都没要,用不着,理解,也尊重你的决定,很痛快就把字签了,正好艾迪来,托她带回去。至于财产,原则上,谁挣的,当初谁挣的归谁,分不清楚的,一人一半……
    不方便出面,又写了一纸委托,严缜或者艾迪,全权代理即可。一切手续停当,没有任何争议,只需民政局,登记即可生效。
    没想到,最后关头,一个谁也没想到的人,突然出现,踩下急刹车,将眼看就要完成的离婚进程,紧急叫停。这个谁也没想到的人,蔡坤,省委书记蔡坤……
    那还是二十多年前的事情,上世纪90年代初,当时的蔡坤,在福建老家,福州市远郊某县,任邮电局党组成员、副局长。名曰副局长,其实是个科级,好在省会城市,也不过高半格而已。
    90年代初,具体说,时任中共中央总书记江泽民同志,建党七十周年讲话,刚刚有所谓“邓小平理论”的提法。福州市委党校,贯彻上级指示精神,全市范围内,搞了一次大规模党员干部,“邓小平建设有中国特色社会主义理论轮训”,蔡坤入选第一期。
    好的开始,等于成功一半,头一期嘛,市里比较重视,时任市委主要负责人,“怹”,亲自出席开学仪式。仪式结束,已近黄昏,同学校领导一道吃过晚饭,饭后无事,由秘书陪同,校园内散步消食。福州市委党校,位于国家AAAA级景区,鼓山西麓,风景不错……
    不时有老师,或者学员经过,都比较懂事,知道不好打搅领导,站定简单问候,“怹”微笑,点点头或者挥挥手。
    迎面走来,一位身材高大,尤其福建这种地方,很有些鹤立鸡群的男子,当年的蔡坤。很亲热的样子,一口略显勉强,但十分坚定,尽可能标准的普通话:“六叔,您好。”
    不觉停下脚步,以为自己听错了:“你叫我什么?”
    “六叔,您好。”
    仔细打量,并将家里,所有记得起来的亲戚,快速回忆了一遍,“怹”毫无头绪:“你是…… ”
    “我是蔡坤,这一期轮训班的学员,现在在XX县邮电局工作。”
    “你刚才说,六…… ”
    “六叔,您侄女的姥姥的外甥的三姑,是我大舅妈的堂哥的小姨的表弟妹。”
    陪在一边的秘书,当场忍不住笑了出来。
    “怹”一时也有些发蒙:“你说什么?”
    瞧这事闹的,还得返个场,蔡坤不紧不慢:“是这样,”停顿了几秒,大概是在心里,重新将贯口捋了一遍:“您侄女的姥姥的外甥的三姑,是我大舅妈的堂哥的小姨的表弟妹,您是我六叔,”重新立正:“六叔,您好。”
    “好,好,你好…… ”伸出手,同蔡坤握了握,算是认了,也不敢不认,这种人,恐怕什么事儿都能干得出来。
    真难为了蔡坤,怎么给他考证的。还不错,“怹”比他,照这么算起来,比他好歹大一辈儿,如果小一辈儿,甚至几辈儿,又当如何?
    顺便说一句,蔡坤邮递员出身,技校毕业,整天骑车穿大街走小巷,加之与生俱来,记忆力出众,很快成为系统,有名的“死件专家”。地址不详、写错、变迁,总有一个比例的信件,无法投递成为死件,要么退回,要么存档,实在不行销毁。
    类似死件,到了做邮递员时,蔡坤手中,不敢说无往不利,十有八九,仅凭有限的蛛丝马迹,总能七拐八拐,送到收件人手中。凭着这点儿过人本领,蔡坤年年评先进,直至成为省级劳动模范,转为干部编制……
    “你刚才说,在XX县邮电局,局长?”
    “副局长。”
    “今年有…… ”
    蔡坤知道,是在问年龄。官场之上,脱离年龄存在的级别,与脱离级别存在的年龄一样,是没有意义的:“三十二岁,周岁。”
    “怹”微微点头,从秘书手中接过一张名片,以及一支笔,将名片翻过来,在空白面写下一串号码:“这是我自己的电话,不要告诉无关的人,有空常联系…… ”
    一般人可能以为,攀扯,只是下级,试图攀扯上级,实则不然,周而不比比而不周,日后不是挂在办公室里了么,双方都有需要。没有上级的提携,下级难以进步,反之,没有靠得住,令行禁止的下级,不绝对忠诚就是绝对不忠诚,上级,也就无所谓上级了。
    二十多年过去,“怹”自不必说,万万人上。至于蔡坤,原本一辈子也不可能走出那个小县城的他,在其大力关照之下,一路顺风顺水:县邮电局局长、县委办公室主任,市委办公厅处长、副秘书长,某地级市市委副书记、市长,调任北部邻省,某市市委书记,省委常委、组织部长、副省长,中央某委办公室副主任、常务副主任,某直辖市市委副书记、市长,湖江省省委书记。
    当着外人的面,蔡坤从来不叫他六叔,如果没记错的话,自市委党校院内那次,似乎就再没叫过。“叔”,没问题,“六”,便有些为难,“怹”的父亲,结过两次婚,上面三个孩子,前房儿女,老三而非老六。“您侄女的姥姥的”,这个“侄女”,前房大哥的女儿,不加在一起论,似乎又不妥。
    好在人家,从来没有深究过,这么些年,也就这样过来了……

13.9 铡美案

    得知严缜,要跟池开鉴离婚,蔡坤很生气。或者说,很着急,气得拍桌子,右手掌肿了好几天,急得在办公室里,不住转着圈。
    身边人面面相觑,先前从没听说,严缜还是池开鉴,跟蔡坤有什么私交。一个湖江电视台副总编,一个友谊医院院办主任,政治地位当然有,远远没高到,离婚这种私事,需要惊动省委书记的地步。
    考虑了几天,告诉秘书,去买一张光盘,京剧光盘。蔡坤从不,出席活动不算,私下里从不听京剧,不知想起什么来了,点名《铡美案》。
    驸马陈世美,试图杀妻灭子,事情败露,被开封府尹包拯宝龙图,不畏权贵,不听求情,龙头铡处决的故事。秘书懂京剧,问蔡坤,买那个版本,谁唱的,什么年代唱的,蔡坤很不耐烦,是《铡美案》就行,抓紧时间买,买完抓紧时间,给那个严缜送去……
    1959年,毛泽东的女儿李敏,和中学同学,炮兵副司令孔从洲中将的儿子,孔令华结婚,结婚之前,毛专门和李敏一起,看了一出京剧,《打金枝》。
    唐代宗李豫的女儿,升平公主嫁给汾阳王,郭子仪六子郭暧。从小娇生惯养,跋扈惯了的升平公主,进入郭府后,依然我行我素,不把任何人放在眼里。
    某一年,郭子仪八十寿辰,大开宴席,无数皇亲国戚,达官显贵王侯将相,都来给汾阳王祝寿。唯独这位升平公主,心情不好,就是不露面,谁劝也没用。
    郭子仪习惯了,没说什么,只苦了郭暧,受尽众人嘲笑白眼,喝了不少酒,回家后,面对毫无悔意的公主,急眼了,趁着酒劲儿,暴打了一顿。郭子仪闻讯,险些当场吓死,亲手将逆子捆了,连同自己,一起送到宫中请皇帝发落。
    “不痴不聋,不作家翁”,《甄嬛传》中,出自端妃之口,最早的出处,可能就是《打金枝》。听完前因后果,代宗李豫没有发怒,更没有责罚郭家父子,反过来教育了女儿,不能仰仗公主身份恣意妄为……
    《铡美案》,蔡坤让秘书,抓紧买一张《铡美案》光盘,抓紧,甭管什么版本,转进给严缜送去。一样,和当年的毛泽东,和李敏一起看《打金枝》一样,用意再明显不过。
    收到光盘,严缜愣了好长一段时间。按照蔡坤的要求,秘书一直等到,明确答复,从严缜那里,等到明确答复,才回去交的差……
    列宁判断,无产阶级革命,有可能并不像马克思恩格斯,导师当初预想的那样,在资本主义制度,最发达的西欧北美。而是“帝国主义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俄国,落后封闭的沙皇俄国,率先取得胜利。
    事实上,池开鉴与严缜。就是“帝国主义链条上”,蔡坤与“怹”,“帝国主义链条上”,没别的意思,“最薄弱的一环”……
    “您侄女的姥姥的外甥的三姑,是我大舅妈的堂哥的小姨的表弟妹”,整个逻辑线条中,有血亲,也有姻亲。姻亲可以选择,血亲不能,板上钉钉,无法改变。
    但绝大部分姻亲,因为都有孩子,故而可以转化为“血亲的血亲”,中苏友谊一样,牢不可破。比方说吧,哥哥与妹夫,姻亲,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但倘若妹妹与妹夫有个女儿,那便不一样了,妹夫就会变成“外甥女的爸爸”,“血亲的血亲”。
    唯一的例外,便是“外甥的三姑”,以及“小姨的表弟妹”。换言之,“外甥”的父亲的妹妹,是“小姨”的表弟的爱人。
    “三姑”,池开鉴,“表弟”,严缜。一直没有孩子,直到现在,纯粹姻亲,无法转化为血亲,或者“血亲的血亲”。换言之,一旦他们之间,婚姻关系。出现任何问题,蔡坤与“怹”之间,整个复杂链条,都将瞬间断裂,化为乌有。
    正因如此,多年以来,尽管当事人,池开鉴与严缜,对于自己,看似平凡的婚姻关系,居然有着如此,重大的政治价值和意义,一无所知。一如防汛抗洪,为了表明,责任心与大无畏精神,总指挥都会前往,最危险的堤段亲自坐镇,人在大堤在那样,蔡坤始终在不远处,默默关注关注着二人……
    怕什么,偏偏来什么。
    参加会议,早到的时候,会议取消,准时到场,会议推迟,迟到的那一次,会议一定准时召开。一片面包,一面涂着黄油,一面没有,手滑面包掉落,一定是涂着黄油的那一面着地。
    一团糟,东西堆得到处都是,没有一样是有用的,真正有用的东西,一定找不到,甚至刚一丢掉,马上用到。买东西排队,两支队伍,无论你排在那支后面,旁边那支一定比你这支快,实在不耐烦,换到另一支,又会颠倒过来。
    墨菲定律,如果一件事,可能出问题,它就一定会出问题,而且一定,会以最糟糕的那个方式出问题……
    大约十年前以前,蔡坤还在浙江任职时,公派伦敦大学,进行为其三个月的学习。顺便说一句,所谓伦敦大学,并不是一所中国人理解中,一般意义的大学,而是大伦敦范围内,十几所高校组成的联盟,类似美国加州大学。
    蔡坤,以及来自中国各地,二十几位省部级领导干部,入读其中的政治经济学院,高级行政管理课程班。不仅中国人,百十来人的班里,同学来自十几个,也包括英国本土。
    其中一位,威尔士人,名字很复杂,温斯顿什么什么,什么什么,简称温斯顿,典型的英国佬。挺能侃,说自己是贵族,祖上有公爵头衔,到他这一辈,公爵早就没了,依然是英国王位继承人,顺位四百几十几。
    四百四十几?大家以为温斯顿,又在耍宝,只听说政治局常委,无论在职还是卸任,有排名,委员都没有,姓氏笔画为序,哪就到四百多了?一笑了之。
    没想到,温斯顿认了真,以为大家不信,第二天,拿来一纸文件,英国国会上院,也就是贵族院,以及最高法院,颁发的文件。白纸黑字,温斯顿什么什么,什么什么,承上帝洪恩,大不列颠及北爱尔兰联合王国,与其属土及领地之国王,英联邦元首,基督教信仰的保护者,第四百几十几顺位继承人……
    还好,严缜是个懂事的,没让蔡坤的急,着太久。
    最新一次,省委常委集体理论学习,蔡坤亲自确定的主题,重读刘少奇同志,正好,武昌并寿,X周年诞辰,1939年延安马列学院演讲,《论共产党员的修养》。具体说,结合文化自信,谈刘少奇同志,《修养》一文的文化内涵,文化背景:
    “所谓诚其意者,毋自欺也,如恶恶臭,如好好色,此之谓自谦,故君子必慎其独也。小人闲居为不善,无所不至,见君子而后厌然,掩其不善,而著其善。人之视己,如见其肺肝然,则何益矣,此谓成于中,形于外,故君子必慎其独也。
    曾子曰:十目所视,十手所指,其严乎。富润屋,德润身,心广,体胖,故君子必诚其意…… ”
    尽管“怹”,从来就没有追究,甚至早就忘了,什么“您侄女的姥姥的外甥的二姑,是我大舅妈的堂哥的小姨的表弟妹”。更不会时刻关注,自己,或请上院,全国人大,以及最高法,成立一个什么机构,时刻关注“帝国主义链条上,最薄弱的一环”,以及这“最薄弱的一环”,是不是出了问题。
    “怹”不在乎,可以不在乎,蔡坤在乎,这是原则,是党性。欺骗首长,就是欺骗中央,就是欺骗党,共产党人,讲就讲究个实事求是……

13.10 圣亚努阿里乌斯

    播出历时两个多月,省内外引起巨大反响,据说很快,就要登陆央视,湖江省委宣传部、广播电视总台,纪念马克思诞辰X周年献礼作品,十集纪录片《沿着你的路》,已经临近尾声。本周六,今天,是第十集,下篇,也是全片最后一集。
    故事,从古老的大英博物馆开始……
    这一集的标题,《沿着你的路》,同时,也是全片的总标题。按照最初,或者说,去欧洲前的设想,这一集,同时也是全片的总标题,本应叫《沿着你的脚印》:
    “革命导师马克思,为了写《资本论》,花了整整四十年时间。每天到大英博物馆,几十年如一日。
    由于兴奋时,脚在地上来回搓,日久天长,竟在地面上,留下两个深深的脚印。这是怎样的精神!”
    几代中国人,都非常熟悉的故事,来自初中语文,应该是第四册课本,课文标题《成功的秘诀》……
    先前说过,1856年,马克思一家,从迪恩街二十八号,搬到伦敦北部,卡姆顿大区肯斯特市,梅特兰德公园区一带。此后的二十七年,始终没有离开这个区,换言之,一生漂泊的马克思,倒有将近一半的岁月,生活在这里。
    之所以选择梅特兰德公园,很大原因就是因为这里,离他查阅资料的大英博物馆近。乘坐地铁的话,大约四站,但已是囊中羞涩的马克思,所能找到最近,且自己租得起房的地方……
    正式拍摄之前,严缜率队,先来到博物馆踩点,其中最主要的任务,就是寻找那两个,传说中的脚印。
    1857年,马克思搬来梅特兰德的第二年,大英博物馆标志性建筑之一,圆形穹顶阅览室落成,只向有阅览证的读者开放。1997年,图书馆从博物馆迁出,阅览室一度取消,公众强烈要求之下,2000年重建,并恢复原貌……
    在国内,严缜就已经做好了功课。事实上,不做还好,功课做得越多,线索非常没有变得清晰,反而越来越糊涂。
    别的且不说,首先一点,当年的大英博物馆阅览室中,马克思究竟坐在哪里,就是个大问题……
    “脚印”的说法,至少节目组看到的文献中,最早来自陶大镛,民盟副主席、《资本论》研究会副会长陶大镛先生。上世纪40年代,陶先生在伦敦大学担任客座教授,其间常去大英博物馆:
    “他(马克思)经常埋头于大英博物馆,总喜欢在图书室,右首最后一排的第一张位子上。他读到欢奋的时候,常常要用右脚,在地上拖几下,这样,就把座位下面的那块水门汀(水泥),磨掉了一层。他死后,这块凹下去的地方,已经重新填平了。直到今天,这块痕迹,还保存在那边…… ”
    然而,就是陶大镛自己,没过多久,说法又变了:
    “我曾悄悄地找到,D行第二号座位,并俯身去寻索,桌下的痕迹。还用手去摸了摸地面,隐约觉得,地面并不那么平滑,心情是如此激动,至今还留下难忘的印象。”
    一个右首最后一排的第一张位子,一个D行第二号座位。后者,据陶先生自己讲,是听阅览室,一位年迈的管理员说的。
    “余七岁时,见眉州老尼,姓朱,忘其名,年九十岁。自云尝随其师入蜀主孟昶宫中,一日大热,蜀主与花蕊夫人夜纳凉摩诃池上,作一词,朱具能记之。今四十年,朱已死久矣,世人无知此词者。但记其首两句,暇日寻味,岂《洞仙歌》令乎?乃为足之矣。”陶在博物馆时,距离马克思逝世,六十几年,年迈的管理员,去时里正与裹头,归来头白还戍边,倒也不是绝对不可能……
    这还不算完:
    《人民日报》驻英国首席记者,陈特安说是第十五排第七号;70年代,上海杂技团应邀赴伦敦演出,参观大英博物馆,回来说是左侧第五排第一第二号;德国传记作家,克利姆,说是G行第七号;英国人自己,说是M行第四号;还有D行第七号的说法,等等……
    怎么办?
    来到阅览室,严缜等人,将以上这些,什么右首最后一排第一号,D行第二号之类,都检查了一遍。没觉得有什么凹陷,也未发现任何,修补过的痕迹。
    实在没办法,不能白来一趟啊,最后,只能像憨豆看牙医,不慎给医生注射了麻药,闲着也是闲着。不会看X光片,一会儿觉得是左边的牙,一会儿觉得右边,一会儿上边,一会儿下边,干脆把二十八,也可能三十二颗牙,都补了一遍……
    别渗着了,摸吧,还不错,赶上中午,大部分读者,都出去吃饭了。要说俺们这旮自习室,其实挺多的,可是你别说,没有书包占座那就难找了。
    阅览室说大也大,说不大也不是很大。手捏青苗种福田,低头便见水中天,六根清净方成稻,后退原来是向前。每个座位,逐一摸一遍,虽然是个不小的工程,三步走加两步走,三步并作两步还是切实可行的……
    几个贼眉鼠眼,换个角度,也可以说是洞若观火,亚洲模样的家伙,撅着屁股,钻到桌子底下,不知道在干什么。
    就在几天以前,曼彻斯特发生爆炸案,虽然离伦敦尚远,但整个英国的恐怖袭击预警等级,已经从黄色,也就是“高”,调高至橙色,也就是“严重”。很快引起安保人员的警觉,虽远不似中国人,满脑子阶级斗争,直接报了警。
    见着警察,戴着独具特色,高桶盔的英国警察,摄制组的人慌了。英语倒会,中式,还是湖江口音,满脸通红,怎么也掰扯不清,高桶盔挺客气,我家大门常打开,开放怀抱等你,局里说去吧……
    其实,大英博物馆阅览室中,想找到马克思,曾经来过的痕迹,并不困难。阅览室所用书桌,仍然是19世纪的旧物,其中一处,有博物馆专门设置的简要说明,大意是马克思曾在附近,注意,是附近,阅读写作。
    原本,严缜还打算追问,有没有他坐过的椅子,想想忍住了。马克思和椅子的故事,在中国同样家喻户晓,两个版本:第一个和脚印差不多,磨来磨去,把椅子磨薄,磨出坑,甚至磨穿;第二个更绝,久坐,屁股,臀部受不了,干脆在椅子上挖了个洞,下面再放个桶就齐了……
    也是死心眼:
    “卜者知其指意,曰:足下事皆成,有功,然足下卜之鬼乎。陈胜、吴广喜,念鬼,曰:此教我先威众耳。乃丹书帛曰:陈胜王,置人所罾鱼腹中。卒买鱼烹食,得鱼腹中书,固以怪之矣。又间令吴广之次所旁丛祠中,夜篝火,狐鸣呼曰:大楚兴,陈胜王。卒皆夜惊恐,旦日,卒中往往语,皆指目陈胜…… ”
    同样可以很温情:
    “初,魏武子有嬖妾,无子。武子疾,命颗曰:必嫁是。疾病则曰:必以为殉。及卒,颗嫁之,曰:疾病则乱,吾从其治也。及辅氏之役,颗见老人结草也亢杜回,杜回踬而颠,故获之。夜梦之曰:余,而所嫁妇人之父也,而用先人之治命,余以是报…… ”
    《沿着你的脚印》,改名《沿着你的路》。
    本集,也是全片,结束于马克思墓前……
    1883年3月14日,下午两点半,马克思病逝于梅特兰德公园区,公园路四十一号寓所。三天以后,遗体安葬于距离梅特兰德不远,海格特公墓。
    这里,是马克思的家族墓地,夫人燕妮,大女儿,外孙,二女儿,二女婿,管家,都葬在他身边。海格特公墓,同时也是社会学家斯宾塞,文学家狄更斯亲属(本人在西敏寺),物理学家法拉第,等人的长眠之所……
    马克思的葬礼,很简单,甚至有些凄凉。只有十一个人参加:
    大女婿沙尔·龙格,威廉·李卜克内西,第二国际创始人保尔·拉法格,第一国际总委员会委员弗雷德里希·列斯纳,共产主义者同盟创始成员格·罗赫纳,雷皇家学会会员伊·朗凯斯特,凯库勒有机化学先驱卡尔·肖莱马……
    当然,最著名的,还是恩格斯,以及他那段讲话:
    当代最伟大的思想家,停止思想了。这个人的逝世,对于欧美战斗的无产阶级,对于历史科学,都是不可估量的损失。这位巨人,逝世以后形成空白,不久就会使人感觉到。
    马克思是当代,最遭嫉恨,和最受污蔑的人。各国政府,无论专制政府,或共和政府,都驱逐他,资产者,无论保守派,或极端民主派,都竞相诽谤他。而我敢大胆地说,他可能有过许多敌人,但未必有一个私敌。
    他的英名和事业,将永垂不朽……
    到海格特公墓,拍摄的那天,天公作美。当然,这种作美,一般,是不作为作美的。
    伦敦的天,永远是这样,一片云过来,淅淅沥沥下上一阵雨,转眼,海风一吹,雨过天晴。墓地不大,就这,还是上世纪50年代,英国共产党出面,向各国共产党募捐,中国共产党也出了钱,将他从公墓,不起眼的角落,挪到相对显要的位置,愈发庄严肃穆……
    然而,就在摄制组返回驻地,回看今天的成果,多亏回看了一遍,素材带时,有些匪夷所思的一幕,出现了。
    两位摄像,清楚地记得,机器开了,灯亮了,带子走了,换言之,一切正常。回来一看,什么都没有,素材带里空空如也……
    众人面面相觑,想象力丰富的,甚至有点儿脊背发凉。要知道,海格特公墓,可是英国,乃至全世界,有名的闹鬼地方之一:
    不止一个,声称曾在墓地附近,遭遇吸血鬼袭击。相关组织,这种事居然还有相关组织,赶来将墓穴打开,用柏木刺穿尸体驱鬼……
    外国吸血鬼,咱倒是不怕,伟大的中国人民,不怕鬼,不信邪,从不屈服于任何,外来威胁。该不会是,马克思他老人家,对咱们有什么意见吧?
    严缜安抚大家,虽然他也有点儿惴惴。即使真是,他老人家显了灵,那也是对咱们的肯定,听说过亚努阿里乌斯圣徒血的事吧:
    亚努阿里乌斯,那不勒斯地区主教,公元305年,前往普特奥利传教时,被当局逮捕。当年的基督教,在罗马帝国范围内,处于黎明前,最黑暗的时期(戴克里先迫害)。
    遭受酷刑,甚至被扔到,弗拉威亚广场兽群之中,都没能使他屈服,放弃信仰或转入体制内。最终,他和同伴被押到普特奥利郊外,一处喷气孔火山口斩首……
    鉴于亚努阿里乌斯的坚贞,教宗决定,予以封圣,圣亚努阿里乌斯。继任那不勒斯主教,西弗勒斯下令,找到圣亚努阿里乌斯遗体。
    几经辗转,砍下的头颅,最终与身躯回归一处,安葬在那不勒斯教堂。清理下来的干涸血液,另外存放在,一只装饰精美,玻璃质骨灰匣中。
    每年,教堂都会举行,盛大的圣徒殉道纪念仪式。见证奇迹的时刻,圣亚努阿里乌斯血液,被拿到墓穴,遗体附近时,会再次液化,至今仍是未解之谜……
    圣亚努阿里乌斯血,还有一种情况下,也会液化,就是另一位圣人,来到他身旁时。历任教皇,有意无意找机会,前往那不勒斯,借此证明自己,约翰·保罗二世,本笃十六世,都这样做过,都没有成功。
    2015年,第一位出身南美洲的教皇,方济各一世来到那不勒斯,拿起骨灰匣的瞬间,其中一半血液,有记载第一次,在教皇面前液化。旁边的塞佩枢机主教,泪流满面:圣亚努阿里乌斯,爱我们的教皇。
    方济各亲吻了圣人之血:只有一半变成液体,说明圣亚努阿里乌斯,只爱我们的一半,我们所有人,必须做得更多,让圣人彻底满意。说完,骨灰匣中的圣亚努阿里乌斯血,全部变成液体……
    没办法,只能重拍。浩浩荡荡,多少也是,就是为了壮胆,二十几个人,重新赶赴海格特公墓。
    这一次,万里无云,真真万里无云。对于一个,在北平住惯的人,像我,冬天要是不刮风,便觉得是奇迹,济南的冬天,是没有风声的;对于一个,刚由伦敦回来的人,像我,冬天要是能看见日光,便觉得是怪事,济南的冬天,是响晴的……
    “全世界无产者,联合起来(“无产者”一词,中国人念了几十年,原文其实并不是“proletariat”,而是“worker”,“工人”或者“劳动者”)。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用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如何改变世界。”
    马克思墓志铭……
    来之前听说,瞻仰拜谒马克思墓,好像要收钱了。事实上并没有,至少摄制组,前后几次光临,并没有遇到收钱的。
    倒是不远处,一座小教堂,售卖与马克思相关,一些简单的纪念品。西式墓地,经济上相对宽裕的,愿意在墓穴之上,盖一座小教堂,类似中国明楼。
    这一座,不知原本就没“人”居住,还是后来因故搬走……
    严缜买了一本,拍了半天,不买点儿什么,似乎也不大合适,介绍马克思理论的小册子。先前提到,最权威的马克思传记作家,伦敦大学麦克莱伦教授,除传记外,最有名的一部,马克思研究著作,《马克思主义前的马克思》。
    不贵,五英镑,不厚,三十二开,十几页。翻了翻,都是些常识性的内容,对于中国人来说,按理,连入门水平都不算,但读来,却略感陌生,好像有些关系,只是和我们通常的理解,不大一样……
    类似于西方国家街头,店铺或者地摊,一度十分流行的中文纹身,一本图册,上面有各种中国字,以及译文。中国人,大都觉得费解,图册上的译文,和中文语境常用义,天南海北,似乎又有那么点儿联系。
    也更或者,不同文化,对同一事物的理解,本就不尽相同吧。电影《大腕》里,那位国际名导泰勒,“复活”之后,想起孔夫子的一句话,“有朋自远方来,不亦乐乎。”说他的理解,讲这话的人,很孤独,因为身边没有知己。中国人念了两千年,似乎从没有人,从这个角度想过……
    直到离开英国,坐上回国飞机,严缜还拿着,已经读了很多遍的小册子,津津有味的看着。
    同事们打趣他,怎么样,悟出点儿什么没有?
    “洪秀全,少饮博无赖,往香港,入耶稣教。秀全尝患病,诡云病死七日而苏,能知未来事。谓:上帝召我,有大劫,惟拜上帝可免。
    自言通天语,谓天父名耶和华,耶稣其长子,己为次子。嗣是辄卧一室,禁人窥伺,不进饮食,历数日而后出。出则谓,与上帝议事,众皆骇服。”
    广州院试期间,考场外,偶然得到一本,基督徒前来散发的小册子,《劝世良言》。作者梁发,近代第一位,基督教新教华人牧师,名义上是《圣经摘抄》,今天看来,当中不少说法,好听了说误解,难听了说歪曲……
    小册子之外,严缜还买了一张照片。
    1979年10月31日,访问英国期间,时任中共中央主席华国锋,携余秋里、黄华等人,拜谒马克思墓。成为来此,第一,也是唯一一位,新中国领导人。
    照片上,华国锋向墓碑敬献花圈,花圈红色缎带上写着:中国共产党中央委员会敬献……
    《沿着你的路》——纪念伟大导师马克思诞辰X周年……
    顺便说一句,沿着你的路,沿着你的脚印,关于大英博物馆阅览室,马克思脚印的传说,并非编造。换言之,是有其事实,原型根据的,只不过,流传过程中,出现了讹误。
    脚印确实有,这个,可以有,只不过,不在大英博物馆,而是在家里,也不是在水泥,或者地板地面,而是在地毯上。保尔·拉法格,有一本回忆马恩的书,其中提及,马克思的勤奋:
    “他的休息,就是在室内,来回走动。以致在门与窗之间的地毯上,踏出一条痕迹,就像穿过草地的一条小路一样…… ”
    房间不大,英国又比较冷,出去散步浪费时间,只能在家里。那时候没有化纤,羊毛地毯不禁踩,沿着一条固定线路,长期踩来踩去,踩出痕迹很正常。
    有意无意,家里的地毯,被挪到了大英博物馆阅览室,进而,地毯变成地板,又变成水泥地面。从地毯上,两道浅浅的痕迹,演变为水泥地面,两个深深的脚印……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37:09 | 显示全部楼层
14.1 奶昔

    宝丰广场A座写字楼,集团总部,或者机关,办公的地方。
    东南角,原本有一个,仅供高层出入的特殊通道,整个宝丰集团,有门禁卡,或者说,门禁卡能刷开这扇门的,不超过十位。蒲云自然也可以,但他很少走那边,即使顺路,总感觉偷偷摸摸,像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情。
    保安的制服,真该换换了,实在不伦不类,看着着实别扭,保安就是保安,不要总往警服的方向靠,越接近警服,其实越像儿戏。也不要总敬礼,干脆不要敬,请谁培训也不行,不是标准不标准的问题,还是那句话,保安就是保安。
    转进旋转门,兜里电话震动,拿出来是刘晓虎的,说自己在底商星巴克这边,有空儿也来坐坐……
    “看见你从外面进来,”刘晓虎坐在靠窗的位置,招呼蒲云:“冲你招半天手,目不斜视,没瞧见我。”
    “这种玻璃,今天光线又强,斜视估计也够呛,”就是前几天的事儿,蒲云走在路上,总感觉头发里有什么东西,路边停着一辆SUV,贴膜。凑过去,对着玻璃各种照,最后终于看清了,后座上两人半裸,正忙着,关键在于,两个都是男的,差点儿打起来。
    “吃点儿什么?”
    一份芝士火腿吐司,一个巧克力可颂。
    “好几天没见着你了,忙什么呢?”
    “瞎忙,跟着池老师做个项目…… ”
    池思渊这个级别的学者,做什么项目,主要指选题,基本自己说了算。今年新招了一个,鄂伦春还是鄂温克,族小伙子,博士研究生,水平一般,关键在于,人家懂满语,很精通那种。
    池老一直有个想法,意欲解开清末,光绪皇帝晚年,统共活了三十七岁,说晚年有点儿不合适,后期,一些宫廷疑案。需要查阅大量满文档案,苦恨找不到合适的助手……
    刘晓虎心想,不是瞎忙是什么,公司什么多大事,你甩手不管,整天弄这些。笑笑,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什么?”蒲云咬着吐司。
    “什么什么?”
    “您喝的是什么?”
    “哦,这个,奶昔。这儿不叫奶昔,叫什么乐,”刘晓虎抬头看看菜单:“啊对,星冰乐,还行,来一个么?”
    “不用,我记得您不爱喝甜的。”
    “是不爱喝,刚才在楼上睡了一觉,醒了下来转转,嘴里发苦,随便点的。”
    “不错,这习惯,跟卡斯特罗一样。”
    “哪个卡斯特罗?”
    “菲德尔,菲德尔·卡斯特罗,对了,您不是还见过他呢么?”
    “菲德尔?菲德尔我没见过,没见过本人。”
    “劳尔?”
    刘晓虎还是摇头:“没见过。”
    “那我记错了,应该是您吧,说见过…… ”
    “是见过,但不是这两个。他们是哥儿仨,我见过大哥,叫‘拉蒙’,拉蒙·卡斯特罗,60年代初来过中国。菲德尔是老二,劳尔是老三,拉蒙本身不是革命家,但有革命思想,两个弟弟都是受他影响,走上革命道路的。”
    “这样。”
    “跟电影里似的,戴个牛仔帽,女生喜欢得不行。我们围着他,说您长得很像菲德尔同志,他把脸一绷,怎么是我像他?我是哥哥,他是弟弟,先有我后有他,应该是他像我。”
    “所有社会主义国家,最浪漫,最有艺术气息的就是古巴,符号感特别强,绿军装、绿军帽、大胡子,左手雪茄烟、右手朗姆酒。嗞喽一口烟,咕嘚一口酒,吧叽一口肉,吧叽一口肉,咕嘚一口酒,嗞喽一口烟,扪心自问,你反三俗了么?反不反三俗,反正这三样东西,够我倒腾的。”
    “你刚才说,什么习惯,跟卡斯特罗一样?”
    “什么…… 哦,您还记着呢,奶昔。雪茄烟、朗姆酒之外,卡斯特罗还有一大爱好,奶昔。古巴热,每天都得睡午觉,睡醒了第一件事,跟您一样,先来一大杯奶昔。”
    “你编的吧?”刘晓虎笑:“抽烟、喝酒、烫头。”
    “真的真的,不烫头,”一说起这些,蒲云立马一脸严肃,大是大非一般:“卡斯特罗真的特别喜欢和奶昔,每天午睡后一杯,而且差点儿死在这上面。”
    “越说越邪乎了。还差点儿死在这上面,奶昔能喝死…… ”刘晓虎看看周围,低了一个八度,谣言就是这么传出来的:“能喝死人?”
    “奶昔当然喝不死人,但如果,里面放了别的东西…… ”
    卡斯特罗一生,躲过了无数次暗杀,有些是挫败,有些真的只是,很偶然地躲过,甚至自己都没意识到,好像有某种神秘的力量,始终在暗中保护着他。百分之九十以上,都来自古巴内部,反共反卡集团。
    美国东南部,古巴流亡者势力很大,而美国官方,对待古巴共产党政权,始终从长计议,不急于一时一事。为此经常,引起这些人不满,当年的里根,后来的奥巴马,都曾因为其绥靖政策,收到流亡者的死亡威胁。
    1963年,古巴导弹危机之后不久,最接近成功的一次,危机使美国,至少一部分高层人士,切肤之痛地意识到,这个疯子不能留了。中情局负责,还有黑手党参与,古巴革命之后,原本在那里有大量生意的黑手党,损失惨重,对其恨之入骨……
    “通过黑手党,中情局找到一个,在哈瓦那希尔顿酒店工作,专门为卡斯特罗做奶昔的调酒师。”
    “63年?那时候有奶昔么?”刘晓虎看看柜台那边:“这东西,好像得用专门的机器。”
    “可以用机器,也可以手工制作。奶昔是中文,半音译半意译,英文是‘milk shake’,直译过来就是‘牛奶摇’,或者‘摇牛奶’。最原始的做法,牛奶、冰块,外加其它调料,放到摇壶里摇,先盖上盖啊,玩命儿摇,冰块摇碎了,就是奶昔。”
    好像差不多。
    “中情局技术支持,提供了一种,最新研制的毒剂,放到卡斯特罗奶昔里,无色无味,沾一点儿就毙命。更妙的是,这种毒剂,从摄入到毒发,有一个数小时间隔,为下毒者留出撤离的时间,海边有船接应。”
    蒲云说得绘声绘色,引得旁边桌,只听了一半的客人,不住投来异样目光。
    “一切都很顺利,古巴方面毫无察觉,直到多年以后,中情局相关资料解密,回想起来,有过这么回事。可惜那个调酒师,毕竟不是专业特工,做贼心虚…… ”
    预定行动那天,午后,看时间差不多了,像往常一样,从冰柜里取牛奶和冰块。一紧张,口袋里面,装着黑手党送来,毒剂的胶囊,掉到冰柜里了。
    大家都有这种生活经验,冬天室外,比如说手吧,接触到导热很快的金属,瞬间就粘住了,一揭一层皮。胶囊,也是皮做的,一般是猪皮,皮都有这个特点,遇冷变黏,粘在冰柜底部,拿不下来,使劲一抠,碎了。
    “但凡随机应变,撒就撒了,指甲挑一点,”蒲云吃完巧克力可颂,擦擦手:“无奈这家伙,心理素质实在不行,一看出了岔子,扔下东西跑了…… ”
    听着,倒像那么回事,刘晓虎点点头。
    蒲云刚才就发现,刘晓虎每隔一段时间,就要深深吸一口气,慢慢吐掉,再吸,这是他心脏不舒服时,常见的表现:“您怎么了?”
    “我也不知道,最近经常这样。”
    “绞痛?”
    刘晓虎摇摇头:“就是闷,发慌,跳得快。”
    “去看看,别大意了。”
    “看了,也没查出什么所以然。”
    “不行的话,请个靠谱的中医瞧瞧。”
    “你楚阿姨也这么说,前几天找了一位,孔伯华再传弟子,开的药。”
    “吃了么?”
    “吃了啊,所以才嘴里发苦,”刘晓虎摇摇手里的奶昔,星冰乐,冰已经化了,放在桌上:“走吧…… ”

14.2 宋老头巾不知诗

    最近这段时间,宝丰集团内外、上下,内外,以及内部上下,被一种奇怪。事实上,不安的氛围,紧紧笼罩着……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角声满天秋色里,塞上燕脂凝夜紫。半卷红旗临易水,霜重鼓寒声不起。报君黄金台上意,提携玉龙为君死。”
    “诗鬼”李贺的名作,《雁门太守行》。
    唐代,诗歌的王朝,天才诗人比比皆是,追求气势、意境。不似宋代,中国历史上,非常严谨的一个时代,体现在文学领域,注重锤炼,注重逻辑,以及细节的精确性……
    “黑云压城城欲摧,甲光向日金鳞开”,王安石曾对此,提出质疑:
    “方黑云压城,岂有向日之甲光?”狂风暴雨即将到来,黑云已然滚滚,怎么可能同时“甲光向日金鳞开”?
    到了明代,考据进入新阶段。三才子之一杨慎,声称自己真的见过,东边日出西边雨,“黑云压城城欲摧”,同时“甲光向日金鳞开”的情景,嘲笑王安石“宋老头巾不知诗”……
    尽管如此,集团各项工作,倒也运转正常。管理层,尤其高层,并没有感到,至少,并没有显露出,任何慌乱紧张的迹象……
    一个多月以前,一次高级别,中央金融工作会议上,国务院经济工作负责人讲话。直指“资本大鳄”,称“均不允许任何人,兴风作浪,呼风唤雨,为所欲为”,誓言要“有计划地”,将一些人,一些资本大鳄“揪出来”。
    没过几天,某央行高级官员,接受《人民日报》专访,措辞更为激烈,也更为具体,甚至使用了“金融帝国”的说法。“少数不法分子,通过复杂架构、虚假出资、循环注资更非法手段,违规构建庞大的金融帝国,已经成为深化改革,和维护稳定的严重障碍,必须依法进行严肃处理。”
    很明显,经过了近些年,金融市场的狂飙。高层要矫枉过正,要对某些人,某些既得利益者动手了……
    “资本大鳄”、“金融帝国”,显然有所指。“一些人”、“少数不法分子”,究竟指谁?很快成为业内,乃至全社会,讨论猜测的焦点。
    讨论来讨论去,猜测去猜测来,无论怎样讨论,怎样猜测。大名鼎鼎的宝丰集团,都榜上有名,而且首当其冲。
    一时之间,宝丰要出事,孙军要出事,刘晓虎要出事。甚至已经出事,各式传闻不断……
    按理说,谁都可能出事,宝丰不会,绝对不会。一直以来,业内人士,始终坚持这样认为。
    远了说,孙军是什么人,蒲家是怎么回事,大家心里都清楚。近了说,作为“红色贵族”集团,当中的领袖人物,十年前,“怹”卡位接班,以至于后来,扫除各种障碍,获取并巩固权力,刘晓虎可是出了大力的。
    整谁,也整不到他们,也整不到宝丰头上……
    “那刘老老先听见告艰苦,只当是没想头了,又听见给他二十两银子,喜的眉开眼笑道:我们也知道艰难的,但只俗语说的,瘦死的骆驼比马还大呢。凭他怎样,你老拔一根汗毛,比我们的腰还装哩。
    周瑞家的,在旁听见他说的粗鄙,只管使眼色止他,凤姐笑而不睬。一面说,一面就站起来了,刘老老只是千恩万谢的,拿了银钱,跟着周瑞家的走到外边。
    周瑞家的道:我的娘,你怎么见了他,倒不会说话了呢,开口就是‘你侄儿’。我说句不怕你恼的话,就是亲侄儿,也要说的和软些。那蓉大爷,也是他的侄儿呢,他怎么又跑出这么个侄儿来了呢?”
    说突然也突然,说不突然也并不突然。国务院经济工作负责人讲话,央行官员专访,突然,“怹”要对宝丰集团下手,不突然,无论刘晓虎,还是孙军,早已看出苗头。
    对此,两人一直采取,互不相同的策略。策略不同,目的是一样的,就像格斗,当中的防御术,无非两类。要么远,跑得越远越好,远到对方打不到你,要么近,贴得越近越好,近到对方没法出手打你……
    刘晓虎这边,一如既往,行事低调外,尽可能表现出,不关心政治,更对权力没有野心。小富即足,只求安稳的姿态:
    “王送至霸上,王翦请美田宅甚众。王曰:将军行矣,何忧贫乎?王翦曰:为大王将,有功,终不得封侯,故及大王之向臣,以请田宅为子孙业耳。王大笑。
    王翦既行,至关,使使还请善田者五辈。或曰:将军之乞贷亦已甚矣。王翦曰:不然,王怚中而不信人,今空国中之甲士而专委于我,我不多请田宅为子孙业以自坚,顾令王坐而疑我也…… ”
    孙军相反,高调,以高调示忠诚。无限忠诚,让干什么干什么,赴汤蹈火,不怕做恶人,挣多少钱,不都是为了,更好地位您办事么:
    “二十五年,丙午平旦,越王召相国,大夫种而问之:吾闻知人易,自知难。其知相国,何如人也?
    种曰:哀哉,大王知臣勇,不知臣仁也,知臣忠也,不知臣信也。夫差之诛也,谓臣曰,狡兔死良犬烹,敌国灭谋臣亡,范蠡亦有斯言…… ”

14.3 昭仪

    一座城市,常常与一种花,结下不解之缘,提到这座城市,自然而然想到花,提到这种花,自然而然想到这座城市。最为人所熟知的,当然是洛阳,以及牡丹:
    武周时期,某个寒冬,武则天在御花园闲步,满院百花凋零,十分不悦。对一切工作的绝对领导,管天管地不算,还要管拉屎放屁,对百花发下谕旨,“明朝游上苑,火速报春知,花须连夜发,莫待晓风吹”。
    百花仙子们接到谕旨,十分为难,马克思所谓,和规律性与合目的性相统一,寒冬腊月开花,用今天的话说,你这是要逆天啊。没办法,厉鬼怕恶人,不敢拂逆武则天,第二天一早,天寒地冻的御花园中,百花怒放。
    不错不错,武则天很满意,四处巡视,连连点头。突然,脸上的笑容没了,一片园圃,非但没有开花,反倒比平日,更加萧索。这是什么花?侍者回答,牡丹。
    武则天大怒,下旨将牡丹,从长安贬至洛阳,周唐时期,洛阳是陪都,类似北伐胜利,北洋政府首都北京,降格为特别市,改名北平。
    刚一到洛阳,御花园里,说什么也不开花的牡丹,立刻迎风怒放,武则天闻讯,更加火冒三丈,下令一把火,将洛阳牡丹尽数焚毁,灰烬丢到邙山。被丢到邙山的牡丹,一见土,重新生根发芽,枝叶焦枯,开出的花却更大,更鲜艳,人称“焦骨牡丹”,也叫“洛阳红”……
    五岳,也有这样一种,甚至可以成为这座城市,代名词的花,菊花:
    庚子国变,八国联军打进北京,慈禧太后逃至西安。一路上吃吃不上,喝喝不上,给平时难得一见主子的地方官员,一个百年不遇,谄媚效力的机会。
    陕西巡抚进献一道,当地名吃,“钱钱肉”,驴鞭,中间尿道,切成薄片,形似铜钱得名。慈禧吃了,感觉不错,什么肉做的?巡抚不敢明说,那不是找死么,支吾说,驴肉做的。
    驻跸西安期间,慈禧几乎天天,都要来上一盘“钱钱肉”。北京那边,跟洋人谈得差不多了,回銮之前念念不忘,这个东西,是贡品了啊,以后每年,你往北京,给我送两万斤,随口说了一个数。
    巡抚听完,连连甩手,两万斤,开什么玩笑?不同于猪牛羊,驴主要不用来吃,而是役使,数量有限。我上哪儿弄两万斤驴鞭去,那得多少驴啊……
    五岳菊花,和陕西名吃,钱钱肉一样,也是贡品,明清两代贡品。“贡菊”,或者“御菊”。
    相传,五岳菊花成为贡品,始于明武宗,正德年间:
    正德十四年,公元1519年,盘踞江西,宁王朱宸濠自立为帝。武宗朱厚照闻讯,兴奋异常,一辈子,耍流氓之外,最大的爱好就是打仗,御驾亲征。
    可惜这位朱宸濠,实在不是个能成事的,没等朱厚照大军抵达,已被王阳明,就是那个理学家,南赣巡抚活捉。朱厚照很生气,下令把朱宸濠放了,自己再亲手抓回来。
    自古帝王莫不巡狩,明朝是个例外,历代皇帝,全是宅男,嘉靖去了趟郊区,为纪念这一盛举,画了幅画,《出警入跸图》。难得出来一回,朱厚照巡游各地,经过湖江时,一眼,便被五岳菊花迷住了。
    北宋时诗人林逋林和靖,隐居杭州西湖孤山之下,常年足不出户,以植梅养鹤为乐,终身不仕不娶,自谓以梅为妻,以鹤为子。咱也浪漫一把,朱厚照当即下旨,封五岳菊花为昭仪,每年拣选五千株上品,进献京城……
    古今中外,权力这个东西,永远是谁产生权力,权力对谁负责。民主政体,官员由选民,选举产生,选民,就是官员的祖宗,专制政体,官员由皇家,任命产生,皇家,就是官员的祖宗。
    皇家,尤其皇帝本人,交办的事情,再小也是大事。府衙对面,建了一个很大的花圃,名曰“昭仪别馆”,市郊以至全省,举国体制,设立无数机构,专种菊花。
    “朱钿宝玦,天上飞琼,比人间春别;江南江北,曾未见,谩拟梨云梅雪;淮山春晚,问谁识,芳心高洁;消几番,花落花开,老了玉关豪杰。”层层选拔,种子选手送到“昭仪别馆”,总督巡抚亲自过目,盛大仪式,敲锣打鼓送往北京……
    五岳市中心,今天的湖江会堂。以及会堂以南,解放广场,就是当年,“昭仪别馆”那块地。
    新中国成立后,效法苏联,不少大城市,都纷纷着手,建设大型广场,以及象征一切权力归人民,大型会场。“苏维埃”,俄语中“会议”的意思。
    大城市,市中心,找一大块,足以建广场,外加会堂的地,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五岳却非常轻松,民国时期,已经变成市场的“昭仪别馆”,一拆,多大的地方都有了……
    在顺便说一句,明武宗朱厚照,封五岳菊花为昭仪,可能是个误会:
    五岳郊外,现在已经淹没在城市中,有一个村子,名“小诰”,诰命夫人的诰,小诰村。村里百十来户,都姓朱,自称明朝皇室,朱厚照后代。
    传说,正德皇帝朱厚照,“南狩”,亲征叛王朱宸濠途中,经过小诰村,那时候还不叫这个名字,与村中一位姑娘,相识相恋山盟海誓。一路车马劳顿,又没少折腾,回到京城一病不起,弥留之际,想起当初的承诺,大明湖畔夏雨荷,口谕,“封五岳菊花为昭仪,进宫”。
    大臣们以为,是封五岳的菊花,作为植物的菊花,为昭仪,成为贡品,进献进城。事实上,那个姑娘,与朱厚照相恋相许的姑娘,闺名“菊花”。
    等啊等啊,菊花等到的,不是皇帝召自己进宫,而是驾崩的消息。伤心欲绝,不久也随朱厚照而去,坟前长满菊花,分外娇艳,成为五岳菊花上品。从此,小诰村村民,世代以种植菊花为业……
    直到今天,每年深秋,湖江会堂都会举行菊花展,听着有点儿那别扭。菊花对光照不敏感,室内正适合,大多数花,都是光照超过一定水平,开始开放,菊花正相反。
    类似于,竞技体育重竞技项目,举重拳击之类,五十五、六十二、六十九、七十七、八十五、九十四,一百零五,都是多少公斤以下级。最大级别,一百零五公斤以上级,放开吃,多重都没关系,初夏便开始含苞,直到深秋,光照降低到一定水平之下,才开始绽放。
    一年一度,今年也不例外,本周,菊花展在湖江会堂宴会厅,如期举行……
    蒲云不种菊,却喜欢赏菊,五岳菊花展,十几年来,几乎年年不落。刘晓虎相反,往年,蒲云叫他,他都不来,今年不知怎么,主动提出,想一起过去瞧瞧。
    宴会厅,顾名思义,举行宴会,盛大宴会的地方。平时摆满餐桌,每桌十五二十人,绰绰有余不显,如今撤掉餐桌,笙歌散尽游人去,始觉春空,垂下帘栊,双燕归来细雨中,非常壮观。
    一进门,首先是钢化玻璃中,陈列,甚至可以说是供奉,毛主席墨宝,60年代视察湖江,观赏五岳菊花后,即兴题写。“飒飒秋风满院栽,蕊寒香冷蝶难来,他年我若为青帝,报与桃花一处开”,大齐皇帝,杀人魔王黄巢的诗……
    凌霜飘逸,特立独行,不趋炎势,作为世外隐士的菊,与剪雪裁冰,一身傲骨,作为高洁志士的梅,空谷幽放,孤芳自赏,作为世上贤达的兰,以及筛风弄月,清雅澹泊,作为谦谦君子的竹一道,同居“四君子”之列。
    对于菊花,毛泽东偏爱有加。“人生易老天难老,岁岁重阳,今又重阳,战地黄花分外香。一年一度秋风劲,不似春光,胜似春光,寥廓江天万里霜。”中南海当中,毛的住处,直至1966年搬到游泳池,就叫“菊香书屋”。
    只不过,所谓“菊香书屋”,并没有菊。“庭松不改青松色,盆菊仍靠清净香”,康熙时代开始,就没有菊花,偶尔摆上几盆而已。
    毛泽东的很多品味,向来与众不同。喜欢菊花,却从来不种菊花,爱吃菊花,屈原所谓“朝饮木兰之坠露兮,夕餐秋菊之落英”,喝汤,或者吃火锅时,加几瓣菊花,不仅口感好,还有食疗之功效……
    站在玻璃罩前,二人驻足,刘晓虎背着手,侧着头,看了好一阵子,毛泽东的墨迹。确实漂亮,近代狂草第一人,可能有点儿过,但迄今为止,也没见有谁跳出来,我讲第二没人敢讲第一。
    就是小了点儿,绝对尺幅不小,放在宴会厅,尤其与墙上,巨幅国画,三百六十度环绕立体国画比起来,小了点儿……
    五岳菊花,果然名不虚传。蒲云每年都来,倒不觉得什么,刘晓虎第一次,不觉连连赞叹。
    西方人喜欢创新,东方人相对保守。东方内部,自己和自己比,比如说,日本和中国:
    日本人,擅长将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近代以来,除了方便面,好像很少有什么东西,是日本人发明的,也都是从别人那里,学来山寨。但任何东西,一经日本人的手,东西,还是那个东西,但就是比别人做的好。
    至于中国人,中国人擅长的,不是将一件简单的事情,做到极致,而是将一件简单的事情,复杂化。比如菊花,还有金鱼……
    金鱼,起源于中国,这回没错。《本草纲目》记载,东晋恒冲游庐山,偶然发现“赤鳞鱼”,一种鲫鱼,天然状态下的突变。
    随即开始人工,培育以及饲养金鱼。简单说,就是近亲繁殖,不断通过近亲繁殖,人为造成变异,培育新品种。
    狮头、高头、虎头、鹅头、寿星头、猫狮头、兰寿头、皇冠头,红龙、墨龙、蝶尾、紫龙、五花龙、紫蓝花龙、十二红龙、熊猫、望天,朱顶、罗袍、玉印、翻腮、珍珠,水泡、绒球、丹凤、龙背…… 本质上,其实都是一种,病态的表现。
    举个不太恰当的例子,正常人,外形都差不多,残疾人,千奇百怪。金鱼,本质上就是残疾鲫鱼,区别在于,人类残疾,至少多数情况下,天造孽,鲫鱼残疾,金鱼,则是人造孽。
    将心比心,那些五颜六色的金鱼,如果你是它们,四肢分成好几瓣,满身水泡,眼睛翻着,器官露在外面,肢体肿胀,各种疮瘤,站不起来,走不动。会舒服,会开心么?当然,真到了那会儿,可能已经不知道,什么是舒服,什么是开心了。
    这些争奇斗艳的菊花,其实也是一样……
    逛累了,蒲云和刘晓虎,找个地方坐下。宴会厅南侧,摆着几圈沙发,还有茶点,供大家休息,三五成群聊着天。
    每年,湖江会堂菊花展,都是由省直机关工委,出面组织,请帖,也是工委发的。不仅限于官场,省市各界,比较有头有脸的人物。
    有的认识,有的不大认识,两人不时,和认识,以及同自己打招呼的人,打着招呼……
    服务员端着托盘,在刘晓虎面前的茶几,放上一壶茶。准确说不是茶,不算茶,代茶饮,两个茶碗,一碟冰糖。
    蒲云告诉他,菊花茶,就是湖江会堂,这些菊花泡的。“三难”,茶名“三难”,“难”,这里读去声,也就是四声,“三难”。
    “三难?什么意思?”
    “王安石三难苏学士,《警世通言》里的一个故事…… ”
    苏轼苏东坡,年轻的时候,恃才傲物,谁也不放在眼里。有一次,拜访当朝宰相王安石,王刚好有事,吩咐下人,请苏学士到我的书房稍候。
    下人奉完茶,退出去,好好待着吧,苏轼不,东看看西看看,跑到书桌前,翻王安石的东西。发现桌上,有一首咏菊花的诗,草稿,刚写完前两句,“西风昨夜过园林,吹落黄花满地金”。
    苏轼一看,这不瞎掰么,菊花,大家都知道,是不会落的,正因如此,古人才附会,说菊花很有气节,“宁可枝头抱香死,何曾吹落北风中”。一时动了情思,提起笔来,后面续了两句,“秋花不比春花落,说与诗人仔细吟”。
    王安石办完事,回来一看,人没了,留下两句诗,分明是在恶心自己。连连摇头,年轻人,太不知天高地厚,过了几天,找个茬儿,将苏轼贬到黄州。
    转眼间,又是一年金秋,心烦意闷的苏轼,到府衙后花园散心,刚一进花园,傻眼了。原来黄州这个地方,有一种特殊的菊花,北风一吹,花瓣真的会落……
    “真有这么件事么?”
    “应该是冯梦龙编的,说着道听途说。王安石并没有,至少据我所知,王安石并没有一首,‘西风昨夜过园林’的诗。有一首差不多,可能是根据这个来的,‘黄昏风雨打园林,残菊飘零满地金,擸得一枝犹好在,可怜公子惜花心’…… ”
    旁边一桌,聊得很热闹,围着一个中年人,聊得很热闹。
    刘晓虎回头看了一眼,不认识:“谁啊?”
    “哦,那个,”蒲云笑笑:“‘菊花贝勒’…… ”
    先前提到,五岳郊外,那个小诰村。村民世代种植菊花为业,乾隆时期,因为进献菊花有功,多次得到褒奖,又听湖江省,奏报正德年间,菊花姑娘的故事。乾隆皇帝龙心大悦,特旨,赏小诰村民六品顶戴,世袭罔替,传内不传外,人称“菊花贝勒”。
    时过境迁,没了皇帝,也就无所谓贡菊。但五岳菊花,依旧远近闻名,湖江会堂建成后,“菊花贝勒”后人,特准留在这里,会堂管理处后勤科……
    刘晓虎听了半天,什么他舅姥爷,曾经去中南海,帮朱德元帅种菊,他舅舅,去人民大会堂,负责全国两会会场用花。
    “小平同志去世,骨灰抛洒大海的时候,用的那些菊花花瓣,也是我们…… ”
    “不是说,传内不传外么,怎么又是舅姥爷,又是舅舅的?”
    蒲云倒是什么都知道:“‘菊花贝勒’传承,管爸爸叫舅舅,管爷爷叫舅姥爷,跟过去的刽子手,”低声:“跟过去的刽子手…… ”
    不知怎么,刘晓虎忽然脸色发白,顺着沙发滑了下去。
    蒲云吓了一跳:“叔,叔您怎么了…… ”

14.4 数学

    书桌上,像往常一样,摊着一大堆,乱七八糟的书籍,以及或打印,或手写,有的已经完成,有的写到一半,稿件草稿。蒲云坐在桌前,目光直直,盯着这一大堆东西。
    事实上,自从吃过午饭,他已经坐在这里,基本什么都没干,发了一个多小时愣了……
    “可以看出,太大的计算,从来不用数字,而只用石子,和其它类似的标记,在算盘上进行。在这种算盘上,定出几条平行线,同样几个石子,或其它显著的标记,在第一行表示几个,在第二行表示几十,在第三行表示几百,余类推。
    这种算盘,几乎整个中世纪,都曾使用,直到今天中国人还在使用。至于更大一些的数学计算,则在有这种需要之前,古罗马人就已经有乘法表,或毕达哥拉斯表…… ”
    马克思一生,留下近千页数学手稿,有读书摘要,有评述论文,也有演算草稿,几乎涵盖,当时数学的所有领域。
    对于马克思,在数学领域的成就,历来众说纷纭,且立场高度对立:
    有人将他无限抬高,比如微积分,认为马克思之前,都是形而上学,只有他,才是微积分真正的创立者。甚至要用这些手稿,当然,是经过编辑整理的,取代原有教科书。
    也有人,将他无限贬低,马克思其实根本就不懂数学。手稿当中,满篇满眼都是自以为是的外行话……
    事实上,马克思学习数学,除为科学社会主义,研究工作服务外:
    “在制定政治经济学原理时,计算的错误,大大地阻碍了我,失望之余,只好重新坐下来,把代数迅速地重新温习了一遍。算术我一向很差,不过,间接地用代数方法,我很快又会计算正确的。”
    “为了分析危机,我不止一次地,想计算出这些,作为不规则曲线的升和降。并曾想用数学公式,从中得出危机的主要规律,而且现在我还认为,如果有足够的,经过检验的材料,这是可能的…… ”
    更多的,还是作为一种消遣:
    “除了读诗歌和小说以外,马克思还有一种独特的精神休养方法,这就是他十分喜爱的数学。代数甚至给他精神上的安慰,在他那惊涛骇浪的一生中,有些最痛苦的时期,他总是以自自我安慰。”
    “写文章,现在对我来说,几乎是不可能了。我能用来,使身心保持必要平静的,唯一的事情,就是数学…… ”
    蒲云也一样,全家人看来,不务正业,生意不上心。“如今一味好道,只爱烧丹炼汞,别事一概不管,幸而早年留下一个儿子,因他父亲一心想作神仙,把官倒让他袭了。”整天跟湖江大学,一帮钻故纸堆的混在一起。
    懒得跟他们解释,对蒲云来说,一如数学,之于马克思那样,不图什么,如果非说图什么,图个清静。多年来的习惯,每逢遇到什么烦心事,或者没什么事,只是无端心烦,他便会从池思渊那边,自己给自己找点事做……
    然而今天,多年来屡试不爽,这一招却失灵了。
    也没完全失灵,心倒是能静下来,总是走神,肯本没法集中精力,也不知在想什么,就是走神……
    光绪皇帝,爱新觉罗·载湉,和他名义上的母亲,事实上的堂婶兼大姨,慈禧太后。年龄,虽然差着三十六岁,去世时间,却只相距不到一天。
    光绪三十四年,公元1908年,十一月十四日酉正二刻三分,光绪帝驾崩。大约二十个小时之后,十一月十五日未正三刻,慈禧太后驾崩……
    若说巧合,漫长历史上,毕竟林子大了,类似巧合并不罕见:
    美利坚合众国,第一任副总统、第二任总统,约翰·亚当斯,和第一任国务卿、第二任副总统、第三任总统,托马斯·杰弗逊,也是同一天去世。1826年7月4日,那一天,刚好又是《独立宣言》,正式生效五十周年。
    正因如此,亚当斯才留下他,那句著名的遗言:杰弗逊还活着么?事实上,后者已于几个小时前,先他一步离世……
    当然,光绪和慈禧的情况,同亚当斯与杰弗逊,没有可比性。从没有谁怀疑,亚当斯害死了杰弗逊,或者反过来,杰弗逊害死,哪怕试图要害死亚当斯,即使争斗,也是君子,绅士之争。
    戊戌政变,慈禧将光绪,囚禁于中南海瀛台涵元殿。当今,中国最高规格的国宴,不在大会堂,也不在钓鱼台,更不在北京饭店,而在涵元殿,胡锦涛宴请连战,习近平宴请奥巴马,都在这里。
    需要上朝时,太监划着小船,将光绪接到紫禁城,都听慈禧的,完事儿象征性地问一句,皇帝以为如何,赶紧站起来,都按亲爸爸说的办。甚至一度,立道光帝五子,奕誴的孙子,溥儁为皇储,史称“己亥建储”,引发列强干预。
    辛丑条约签订,还都后的慈禧,对于光绪的管制,放松了一些。当朝理政,可以发表意见,只不过,开口说话时,先得加一个“帽子”:康有为之变法,非变法也,乃乱法也……
    光绪三十四年冬,慈禧患病,光绪闻讯,很高兴。日记中却有所表现:“我心觉得,老佛爷一定会死在我之前,如果这样,我要下令斩杀袁世凯和李莲英。”
    清朝太监,理论上不识字,但日记内容,还是被识字的,报告给了李莲英。李莲英大惊失色,袁世凯死活不要紧,关键这里面还捎着我呢,赶忙找到慈禧:“皇上想死在老佛爷之后呢。”慈禧冷笑:“我不能死在他之前…… ”
    几年前,央视一部纪录片,集合中国原子能科学研究院、北京市公安局法医检验鉴定中心、清西陵文物管理处相关专家。试图利用现代科学手段,对光绪遗骸及部分贴身遗物,进行鉴定。
    什么中字活化实验、X射线荧光分析、原子荧光光度分析、液相色谱原子吸收联用分析,总而言之,精密的科学仪器,严格的法医工作规范。发现光绪头发、遗骨、衣物上,毒素砷,也就是砒霜,含量高达两千毫克每克,正常值千倍以上。
    于是乎,得出结论,据此,得出结论,光绪皇帝确乎死于谋杀,砒霜中毒……
    这一观点,虽然看起来,证据确凿,也符合逻辑,清史学界,认同者却不多,争议很大。主要的依据,故宫档案中,太医们留下的医案,用今天的话说,病历。
    跟几个月前,池开鉴进入关老医疗组,担任保健医生一样。太医为他们的保健对象,皇室成员,尤其皇帝,无论日常请平安,还是大病小病,都要留下详尽的记录,脉案、辩症、用药、预后,一点儿不能遗漏。
    正是基于这一逻辑,池思渊特意招来那位,懂满语,鄂伦春还是鄂温克族研究生。将档案馆中,光绪皇帝重病期间,所有满文、汉文医案,重新翻找出来,一笔一笔对照,希望能从中,找出先前遗漏的线索……

14.5 心肺复苏

    一周以前,湖江会堂宴会厅菊花展,说着说着话,刘晓虎突然倒下。周围的人,都吓了一跳,尤其蒲云,趴在刘晓虎身边,喊了几声,被人拉开。
    拉开蒲云的人,那位“菊花贝勒”,很内行的样子,都不要慌,湖江会堂有医务处,办公厅会堂管理局医务处,隶属卫生厅保健局。谁也别碰刘晓虎,刘晓虎不认识菊花贝勒,贝勒却认识他,以免造成二次伤害,等医生来。
    就这样,刘晓虎躺在地上,起初,还手捂胸口,表情痛苦,渐渐没了声息。可能是蒲云眼花了,几次试图睁开眼睛,只勉强撑开一条缝,随即重新闭上。
    蒲云傻傻站在一旁,有些犹豫,看样子,心脏病犯了,估计是骤停,口袋里有药,最好马上心肺复苏。顺便说一句,影视剧里那种,按几下,掰开嘴吹几口,再按几下,再吹几口,往小了说胡说八道,往大了说谋财害命,按压不能停……
    身边一位副总,宝丰集团副总,用胳膊肘捅了捅蒲云。
    “啊?”梦里不知身是客,一晌贪欢。
    好像是表决,好像是要表决什么,刘晓虎无法履职期间,一切职务,以及相关股份权益,暂由孙军代行。
    蒲云举起手,跟着举起手……
    去年,南丁格尔,护士节那天,宝丰集团搞活动,请来友谊医院医生护士,手把手教大家紧急心肺复苏。后勤买了不少假人,心肺复苏模拟人,智能的,医学院用的那种。
    给了蒲云一个。练了几次,似会似不会,时灵时不灵。扔在办公室壁橱里,总觉得别扭,难怪,屋里搁那么个东西,谁都得别扭,让人处理掉了……
    心跳骤停,四分钟内实施复苏术,理想状态下,有一半生还概率。超过这个时间,即使复苏成功,也会因长期缺氧,对体内各种器官,造成不可逆的损害。都是那天,南丁格尔那天,来宝丰集团的医生护士说的。
    尽管如此,蒲云依然始终,一动不动站在刘晓虎身旁,呆呆看着他,别说心肺复苏,就连口袋里的药,都没拿出来。直到十分钟后,值班医生闻讯赶来……
    “大概情况就是这样,”念完报告,董事会秘书,看着孙军。
    孙军点点头:“大家,有什么意见么?”
    董事会成员,大都低着头,微微低着头,避免彼此的目光接触。
    “好,没什么意见的话,表决吧,”孙军尽可能抖擞精神:“同意的…… ”
    蒲云倒是抬着头,一直抬着头,望着窗外,不知道在想什么,在看什么,在想什么。
    孙军看了他一眼:“不同意的,请举手…… ”
    果不其然,就是心跳骤停。值班医生赶来,立即实施心肺复苏,当然,人家是高级复苏,推注肾上腺素,打开气管通道,使用呼吸机。
    湖江会堂南门,长期停着一辆救护车,送往友谊医院。蒲云始终陪在身边,谁劝也不管用,直到第二天晚上,才被艾迪找人,半哄半拉弄回家。
    间隔十分钟,刘晓虎心肺复苏成功,不说奇迹,也着实幸运。但一周时间过去,脑复苏始终没有成功,恐怕也就这样了,医生不说,大家心里也明白,人们常说的植物人……
    “昭心中暗喜,回到宫中,正欲饮食,忽中风不语。次日,病危,太尉王祥、司徒何曾、司马荀顗及诸大臣入宫问安,昭不能言,以手指太子司马炎而死。时八月辛卯日也。
    何曾曰:天下大事,皆在晋王,可立太子为晋王,然后祭葬。是日,司马炎即晋王位,封何曾为晋丞相,司马望为司徒,石苞为骠骑将军,陈骞为车骑将军,谥父为文王…… ”

14.6 契约

    员工食堂,近来,人越来越少的员工食堂,蒲云吃完饭回到家。夜饮东坡醒复醉,归来仿佛三更,家童鼻息已雷鸣,敲门都不应,倚杖听江声。
    掏出钥匙开门,客厅里一团漆黑。蒲云摸到开关,艾迪已经先一步,从卧室出来的艾迪,已经先一步,从另一边将灯打开。
    “你在啊,我还以为…… ”
    “你怎么不带手机啊?”
    “哦,”蒲云下意识地摸摸兜:“忘了。”
    “办公室电话也没人接。”
    “可能去食堂吃饭了吧。”
    “你先别换衣服了,”艾迪已经穿戴整齐,拎起随身的手包:“我送你去机场,小姑打了十几个电话,让你马上回北京一趟。”
    蒲云这才注意到,鞋柜旁边,立着自己出门时用的手提箱:“现在就走么?”
    “现在就走…… ”
    蒲云的爷爷,膝下总共两子四女,长女是早年间,中央苏区时期,第一任妻子的,长征前送给老乡,抗战时期重新找到,送往苏联读书,之后一直留在那里。如今已经耄耋之年,除了来中国旅游时,偶尔与蒲家人偶尔相聚,礼节性地相聚外,很少联系,汉语都不会说。
    长子,也就是蒲云堂姐,孙军爱人的父亲。很聪明,清华的高材生,曾被寄予厚望,无奈天不假年,很早,事实上,比蒲云爷爷还早,就去世了……
    接下来,也是现在,一般意义上的蒲家人,一子三女。一子,蒲云的父亲,如果不算苏联,俄罗斯那位的话,排名第四。
    身体不好,文革初期参与武斗,官方说法是遭到造反派殴打,真实情况是参与,主动参与武斗。拳脚无言,你我打死无怨,打废了一条腿,长期休养。
    三个姑姑,大姑艺术家,画国画的,二姑,前段时间来五岳,谈“耕柱线”,量子通讯主干网络那位,中国科协领导。大部分时间,两人都是自己忙自己的。
    真正管事的,蒲云的小姑,蒲云爷爷,最小的一个女儿。几个孩子当中,属她,尤其年轻时,最漂亮,也最有政治头脑……
    刘晓虎成了,基本可以确定,成了植物人。很明显,接下来,就该轮到孙军,甚至,轮到蒲家了。
    管事的小姑,紧急召开了一次家庭会议,蒲云虽然被叫了回去,却没参加。几个人,蒲云父亲,大姑、二姑、小姑,关起门来谈了一个多小时,始终是,至少就蒲云,客厅里零零碎碎听到的情况,和往常一样,始终是小姑在说……
    会议结束,通知蒲云结果,一致决定,准确说,小姑决定,另外三个同意。切割,蒲家与孙军,还有宝丰集团,立即进行,干净彻底的切割。
    简单说,放弃孙军,再直接一些,从今以后,蒲家与孙军,没有关系。蒲家没这么个人,他做了什么,做过什么,与蒲家没有任何关系,该怎么处理怎么处理,蒲家不会帮他,反过来,也没有义务替他,承担任何连带责任……
    政治学,按照学科分类,属于法学范畴。比如说,政治学博士,这个说法,并不严谨,没有政治学博士,只有政治学专业,法学博士。
    法学,这里说的,专指西方法学,以欧洲,再往前追溯,希腊罗马,环地中海文明,法学为基础和滥觞,中国特色不算。一切概念,一切观点、论据、论证,无论成文的,还是不成文的,都基于一个原始概念:契约……
    生而平等,这是天赋,天赋人权,无条件的。平等的人,彼此缔结契约,明确各自的权利与义务,该做什么,能做什么,不该做什么,不能做什么。
    通过缔结,以及遵守契约,有了法律,有了道德,有了社会,有了国家。一切的社会关系,人,在其现实性上,一切社会关系的总和,本质上,都是契约……
    在苏联共产党,以及共产国际,帮助下,按照马克思主义,尤其是列宁建党思想,建立起来的中国共产党。其实,至少,理想状态下,有别于一切,旧式政治团体,甚至国家,其实是非常,符合契约精神的。
    蒲云常常在想,究竟,什么才是党?
    “我志愿加入中国共产党,拥护党的纲领,遵守党的章程,履行党员义务,执行党的决定,严守党的纪律,保守党的秘密,对党忠诚,积极工作,为共产主义奋斗终身,随时准备为党的人民牺牲一切,永不叛党。”仔细体会,现在不是总说,要不时重温么,体会一下入党誓词,本质上,党就是一个契约……
    具有共同理想,为共同目标奋斗的人,通过契约的形式,缔结组织。一切契约都算上,都是一种妥协,加入契约的人,放弃部分权利,履行部分义务。同时,又通过其他人,契约当中,其他放弃部分权利,履行部分义务的人,获得相应权利。
    以契约的形式,缔结的组织当中,任何个人,都是微不足道的,都不能凌驾于组织,凌驾于契约之上。就像刘晓虎,分析文革初年北京江湖,个体战斗力明显低于顽主的老兵,之所以能笑到最后时,指出的那样……
    推而广之,源自党内元老,所谓的“红色家庭”、“红色贵族”。和党一样,本质上,也是一个以契约性质,缔结起来的组织。
    红色家庭,蒲云也是近段时间,才突然开窍,有别于一切,旧式中国家族,无论怎样富贵,怎样发达,王侯将相,名门阀阅,甚至皇家。区别,能量,战斗力,优越性,就在这里……
    一如民族主义视角下,个人与国家的关系,是绝对的。一方面,个人对国家的义务,是绝对的,宁为国家战斗死,不做民族未亡人,无论国家怎样落后,怎样肮脏。另一方面,特定情况下,个人对国家的权利,也可能是绝对的,专制,独裁,都是可选项。
    旧式家族也是一样,一方面,生是某谁谁家人,死是谁谁家死人,就连尸首,埋进祖坟的尸首,都永远是谁谁家的,绝对义务。另一方面,只要有必要,甚至根本没必要,家族中的每个人,对家族成员的支持,也是无条件的,即使同流合污,即使助纣为虐……
    这个问题上,红色家庭,比如蒲家,完全不同于旧式家族。总听到有人,津津乐道,某某高干家,某次政治运动中,儿子为了自保,亲手殴打父亲,妻子为了自保,当众朝丈夫脸上啐痰。
    某种意义上,这样说,可能很多人接受不了,儿子打父亲,妻子啐丈夫,这就对了。不理解?你当然不理解,你站在旧道德,旧世界观立场上,当然不理解。
    家庭是什么,就像刚才说的,作为一个组织,家庭也是契约。契约当中,无论权利还是义务,都不是绝对的,遵守契约,履行义务的人,可以享受权利。反之,当你违反契约,不愿或不能履行义务,其他人会毫不犹豫,将你踢出这个契约,踢出这个组织,踢出这个家庭。
    比如孙军……
    通知蒲云结果,家庭会议结果时,小姑同时也问了问,他的意见。即使不说,蒲云也明白,这次将自己叫回来,是要干什么,没意见,完全赞成。
    决策,蒲云没有参与,至少现在,还轮不到他。决策之后,好歹询问,虽然只是象征性地,询问了一下意见。
    有个人,连问都没问。蒲云的堂姐,孙军的爱人,当天晚上,就被小姑派人,收缴一切私人通讯设备,送去了国外……
    但蒲云觉得,自己比堂姐还惨。象征性地,询问意见的同时,或者说,这本身就是为了,派给他一个苦差,返回五岳,蒲云自己,递交辞去宝丰集团内一切职务辞呈的同时,将家庭会议,与孙军干净彻底切割的决定,通知他本人。
    近年来,传统文化复兴,礼节方面,有人主张废除握手、恢复作揖,专家适时出现,告诉大家,常见的作揖,左手掌右手拳,左压右,其实是错的。应该反过来,右手掌左手拳,右压左是“吉拜”,祝福,左压右是“凶拜”,报丧,或者吊丧时采用。
    简单说,这一次,蒲云就是那个左压右,报丧的……

14.7 阿堵物

    90年代初,鉴于冷战结束后,国际形势的剧烈变化,以及本国发展现实需要,中华人民共和国政府决定承认韩国,也就是南朝鲜。尊重朝鲜半岛统一愿望的基础上,与原来的敌人,大韩民国建立大使级外交关系。
    这在当年,不仅东北亚地区,对整个世界,政治经济格局,都是产生深远影响的重大外交事件。为安抚朝鲜,派遣时任国家主席杨尚昆,作为党和国家,以及邓小平、江泽民同志私人代表,前往平壤,当面向金日成作出解释。
    事前,为杨尚昆此行,有关方面准备了各种方案,甚至应急预案,做好最困难,最糟糕,局面失控的准备。没想到,到了朝鲜以后,发现金日成对于中韩建交,似乎早有预料,解释工作出奇顺利……
    蒲云这一次,也一样。与杨尚昆不同,直到走进孙军办公室,蒲云也没想好,究竟该怎么说,甚至这种事,本就没法说。
    事实却是,没等蒲云开口,孙军就明白了。很坦然,不像装出来的,收下他的辞呈,用他自己的话说,代表董事会,或者替董事会,收下他的辞呈。
    面对面坐在办公桌前,倒是蒲云,始终很尴尬……
    “有个问题,我一直想问问你,”端详许久,如同第一次见面,孙军开口。
    “什么?”
    “你喜欢,或者说,你在意钱么?”
    “钱?”蒲云有些意外,一时不知该怎么说。
    “这么说,可能不准确,我的意思是,”孙军又想了想:“始终很好奇,像你这样的人,像你这样,出身或者背景的人,究竟怎么看钱?”
    “这个,钱,钱很重要…… ”
    孙军笑起来。
    “真的,真的很重要,实话,”蒲云正色。
    “是很重要,”孙军点点头……
    “别说我了,做大事,真正做大事的人,谁也绕不开钱。”
    “比如毛主席?”
    “对,比如毛主席。”
    可能是,在一起的时间长了,有的时候,蒲云倒是觉得,自己和孙军,真的挺默契……
    “王夷甫雅尚玄远,常嫉其妇贪浊,口未尝言钱字。妇欲试之,令婢以钱绕床不得行。夷甫晨起,见钱阂行,呼婢曰:举却阿堵物。”
    毛泽东平生,最看不上伪君子,他知道钱的价值。也就是人们常说,不是万能的,没有是万万不能的。
    阅读《马克思恩格斯全集》,书信部分,尤其是马恩二人之间的书信,不难发现,其中相当部分,与钱有关:
    “星期六,我必须付两英镑税款”;“必须一下子交付二十五英镑学费”;“你可想象,十英镑寄来得多么是时候”。类似内容,要多少有多少……
    因为钱,两位革命导师,众所周知,牢不可破的友谊,甚至一度出现裂痕:
    那是1863年,妻子去世,恩格斯非常伤心,写信向马克思倾诉:“我无法向你说出,我现在的心情,这个可怜的姑娘,是以他的整个心灵,爱着我的。”
    一天之后,马克思回信,对恩格斯妻子的事,几乎只字不提,满篇都是他,自己那些烂账:“肉商、面包商,即将停止赊账,房租和学费,逼得我喘不过气来”,“一句话,魔鬼找上门了”。
    接到信的恩格斯,非常失望:“我的一切朋友,包括相识的庸人在内,在这种使我极其悲痛的时刻,对我表示的同情和友谊,都超出了我的预料。而你,却认为这个时刻,正是表现,你那冷静的思维方式的卓越时机。”
    马克思一看,不妙,长期饭票要飞,赶紧道歉:“从我这方面说,给你写那封信,是个大错,信一发出,我就后悔了”,“我的妻子和孩子们,都可以作证,我收到你的那封信时,极其震惊”。接下来,话锋一转,还是老一套,“在我家里,待着房东打发来的评价员,收到了肉商的拒付期票,家里没有煤和食品,小燕妮卧病在床”。
    恩格斯无可奈何,原谅了他,并寄一百英镑……
    翻开《毛泽东选集》,尤其是第一卷,土地革命时期,也差不多:
    要么谈钱:“三百万群众,每人平均输出一担谷,交换必需品进来,不会是更少的吧。这笔生意,是什么人做的?全是商人在做。”
    要么要钱:“湖南省委,要我们注意士兵的物质生活,至少要比普通工农的生活好些。现在则相反,除粮食外,每天每人,只有五分大洋的油盐柴菜钱,还是难乎为继…… ”
    用人方面,毛泽东从不,至少战争年代,从不任人唯亲,唯一例外,就是沾钱的时候:
    1931年,中华苏维埃共和国成立,组建国家银行,发行纸币、债券并吸收存款,兼具中央银行,和商业银行双重职能,毛泽东安排弟弟毛泽民,担任行长。1933年兼任财政部长,1934年兼任对外贸易总局局长,金融外,贸易、大宗商品流通,简而言之,涉及钱的,都由其统一负责。
    长征期间,苏区财政部及国家银行,整编为中央纵队第十五大队,毛泽民任大队长,兼没收征集委员会,主持工作的副主任。抵达陕北后,出任中华苏维埃工农民主政府,国民经济部部长……
    这是于公,于私也一样:
    不是总有传闻,说什么,毛泽东去世时,江青第一时间,赶往毛的住所,翻箱倒柜找存折么。显然,这不是个高明的传说,且不论,毛泽东的钱,有没有存折两说,即使有,这笔钱,谁能动,怎么动,也不取决于,所谓的存折掌握在谁手里,倒没说把毛的金表金戒指撸走了。
    官方数据,截止1976年,毛泽东私人存款,总计约一百二十四万。一百二十四万,是个什么概念,同时期,省部正职,一个月工资,大约在三百五十元上下,大学生参加工作,一个月五十……
    老朋友、老同学,还有家乡那些,想要沾光当官的乡里乡亲。官没有,毛泽东个人名义,一般一次三百,随信附上,无论对方是否开口。
    民主人士章士钊,早年曾经拿出两万大洋,资助共产党人,建国后,毛泽东每年正月初二,都要给章士钊两千元。卫士长李银桥家乡发生水灾,请假回去看看,毛泽东拿出五千元,李说太多了,毛说不是给你一家的,看谁有困难,就给谁。“原思为之宰,与之粟九百,辞,子曰:毋,以与尔邻里乡党乎…… ”
    想做大事,吝啬鬼,肯定是不行的:
    乾隆爷,最有福气的皇帝,活了八十九岁,实际在位六十三年。十七个儿子,七个早夭,十个成年,死在乾隆本人后面的,只有四个,八子永璇、十一子永瑆、十五子永琰以及十七子永璘。
    原本很属意永瑆,成亲王,诸位皇子中,最有才华,文艺才华的,差不多就算是他了。尤其书法,当世一绝,与翁方纲、刘墉、铁保并列,乾隆朝四大家,朝廷一度下令,将他的书帖刻行天下,成为标准字体……
    然而,就是这位永瑆,却有一个,说出来匪夷所思的毛病,异常吝啬。抠门吝啬的人,大体分为两类,一类是对别人抠,自己不抠,严格讲不应该归入吝啬一门,第二类,真正的吝啬,对别人抠,对自己同样抠,永瑆属于后者。
    堂堂亲王,从自己开始,阖府上下一日三餐,别说肉了,连点儿干的都没有,喝粥。多放水,少放米,“薄粥而已”,全家喝得头昏眼花,路都走不稳。起初,乾隆以为他在哭穷,穷没关系,找我要啊,结果可好,无论赏下多少,原封入库,一分钱不动……
    永瑆的正妻,嫡福晋富察氏,名臣傅恒长女,孝贤纯皇后侄女。永瑆吝啬,傅恒早有耳闻,怕女儿受苦,不要彩礼,再陪一份厚厚的嫁妆,吃我们自己的,喝我们自己的,还不行么?
    连钱带东西,嫁妆总值八十万两,什么概念,当时国家的财政收入,一年七千万,百分之一强。永瑆一看,这么多钱,很高兴,谢过谢过,全都收进库房,全家,包括这位富察氏,接茬儿,一块儿喝粥,“薄粥而已”。
    从小养尊处优的侯门千金,傅恒封一等忠勇公,死后赠郡王衔,配享太庙,哪儿受得了这个。三天两头,总找机会往娘家跑,直奔厨房,吃自助的最高境界,扶着墙进去,扶着墙出来,一顿饭,前后管一个礼拜,这样的胃口才过得硬。
    傅恒跑去哭诉,乾隆也实在没办法,从此打消让永瑆继承大统的念头。这种人,显然是不能当皇帝的,自虐也就算了,有朝一日登基,举国一块儿喝粥,天下就大乱了……

14.8 守护上帝的殉道者

    “那么反过来,你觉得我,在意钱么?”孙军看着蒲云:“或者说,我,或者我这样的人,这样出身背景的人,怎么看钱?”
    蒲云想了想,摇摇头。
    “不知道,没想过,还是不愿意说?”
    “没,没想过…… ”
    “下三滥,穷怕了,对么?”
    “不不,”蒲云摆手,赶忙摆手:“我从没觉得你下三滥。”
    孙军豁达地笑笑:“觉得也没关系,觉得也正常,事实如此嘛。”
    “商品社会,市场经济,谁都…… ”
    “的确,我承认,我在意,很在意钱,或者说,对钱有野心,有很大野心,”孙军歪着头:“或许吧,和出身,和成长环境有关,穷怕了,的确是穷怕了。”
    “英雄不问出身。”
    “最初,追求钱,追求财富,最初,确实是因为穷怕了,有钱,才有安全感,才能被别人,也才能被自己看得起。后来…… ”
    蒲云更感兴趣这个“后来”。
    “后来钱多了,也有无所谓安全感,或者看得起看不起了,”孙军忽然笑起来:“你来之前,我正在想…… ”
    “什么?”
    “想我,想我这些年。谁能想到,一个穷小子,生下来就一身残疾,有朝一日居然…… ”
    不管怎么说,谁都得承认,孙军是个传奇人物。
    “先前,刘晓虎不止一次对我说,对钱,要有够,要有节制,挣那么多钱,生不带来死不带去,有什么用?犯不上把自己搭进去。”
    是啊,有什么用?
    “我始终没说,直到他出事,也始终没说。原本,想等有些眉目,再告诉你们,现在看来,来不及了,再不说,就来不及了,就没机会说了…… ”
    “说什么?”
    “说说我为什么,对钱有野心,有那么大野心。或者说,弄这么多钱,干什么用,究竟想干什么用…… ”
    干什么用,或者说,“用”,是个大命题,是个大智慧,从来都是个大命题,是个大智慧:
    “惠子谓庄子曰:魏王贻我大瓠之种,我树之成,而实五石。以盛水浆,其坚不能自举也,剖之以为瓢,则瓠落无所容,吾为其无用而掊之。
    庄子曰:夫子固拙于用大矣,今子有五石之瓠,和不虑以为大樽,而浮于江湖,而忧其瓠落无所容,则夫子犹有蓬之心也夫……
    孙军办公室,他所坐的位置,背后,一挂厚厚的紫红色窗帘。说窗帘不大合适,因为并没有窗,一挂巨大的绒布帘,遮住整整一面墙。
    背人没好事,好事不背人,中国人信这个,蒲云一直很想知道,帘子后面,究竟是什么。提过几次,孙军都没把话题,岔了过去,也就没好刨根问底。
    最终,只能自己安慰自己,可能那后面,什么都没有。就像澳大利亚作家泰格特,那篇著名的短篇小说,《窗》,当中写道的那样:
    两个重病病人,住在同一件病房里,都动不了,只有靠窗的那个病人,可以看见窗外的情景,一闲下来,便绘声绘色,讲给靠门那位听。久而久之,从感动变为羡慕嫉妒恨,直到某天夜晚,靠窗病人病情发作,求助靠门病人,帮他按铃呼唤医生,遭到漠视。
    靠窗病人去世,机会终于来了,靠门病人第一时间申请,调换到靠窗的病床上。怀着激动的心情,望向窗外,却发现外面,只是一面光秃秃的墙……
    “岛中部,最宽处约二百里,全岛大部分,不亚于这样的宽度,只是两头,逐渐尖削,从一头到另一头,周围五百里,全岛呈新月状,两角间,有长约十一里的海峡。陆地环绕,不受风的侵袭,海湾如同一个巨湖,平静无波,是这个岛国,几乎整个变成一个港口。
    港口出入处,甚是显要,布满浅滩和暗礁,约正当中,有岩石矗立,其上筑有堡垒,由一支卫戍部队据守。这个出入处,即使对自己人,也不能算是安全,除非按照岸上的标志作指引,这些标志一旦移位,不管敌人舰队多么壮大,都容易被诱趋于毁灭…… ”
    孙军看看蒲云,表情略带炫耀。拉开那挂布帘,一幅巨型建筑模拟图,虽然很逼真,但依然能一眼看出,不是实景,电脑合成,慢慢展现在眼前。
    起初摸不着头脑,渐渐地,蒲云心里大概有数了……
    “岛上有五十四座城市,无不巨大壮丽,有共同的语言、传统、风俗和法律,布局也相仿,最近的,相隔不到二十四里,最远的,从不超过一天的脚程。每年,每个城市富于经验的三个老年公民,到中心城市,亦即是首都,集会商讨关于全岛利益的事。
    各个城的辖境,分配得宜,任何城的每一个方向,都至少有十二里的区域。每个城,都不愿扩张自己的地方,因为他们,认为自己是土地的耕种者,而不是占有者。农村中,到处是间隔适宜的农场住宅,配有充足的农具,市民轮流搬到这儿居住…… ”
    乌托邦,15世纪末、16世纪初,英国空想社会主义者,托马斯·莫尔,在他的小说,或者,类小说,《关于最完全的国家制度,和乌托邦新岛的既有益又有趣的全书》当中,构想,或者设计的,完美社会。
    虽然不完全准确,当然,准不准确,完不完全准确,蒲云也不知道,但这不并妨碍他的讶异,没想到,正大段背诵,大段熟练背诵着的孙军,还有这手……
    “凡想到另一城市,探望朋友或是从事游览的公民,旅行全程中,什么都不带,却什么也不缺乏,因为到处像在自己家里,受到殷勤的款待。没有酒馆,和烈性饮料店,没有妓院,没有腐化场所,没有藏污纳垢的暗洞,没有穷人或乞丐。
    每年,每座城市三名代表出席,元老院会议上,首先确定,某一特殊地区,哪一类商品充足,然后又确定,岛上哪些地区粮食歉收。他们立即,在两地之间,以有余济不足,这是无补偿的供应,他们不向受接济的一方,有所需索,全岛是一个家庭…… ”
    和背课文,或者单词一样,前面的部分,相对熟练。背着背着,磕绊、错漏、颠倒越来越多,渐渐变成大概其。
    孙军开始转向,对自己宏伟计划,蒲云应该感到荣幸,从未示人,宏伟计划的描述:
    这是一座,图上没有参照物,不明显,这时候就看出,干瘪数字的意义了,极为巍峨雄壮的建筑。事实上,比现存,以及人类社会,曾经出现过,所有单体建筑,都更加巍峨雄壮。
    通高近两千米,五百层,作为对照,当前世界最高建筑,阿拉伯联合酋长国,迪拜塔,或者迪拜哈里发塔,连它的一半,都不到。更重要的是,迪拜塔,顾名思义,塔,细而高,占地面积不过三十几公顷,而它,则要以公里,平方公里计算。
    有趣的是,这样一座雄伟,且已经雄伟到,超出一般人,想象力的巨大建筑,孙军却为他,起了个十分小清新,甚至有些卖萌的名字——“小鲜社区”。
    治大国,若烹小鲜。以道莅天下,其鬼不神。非其鬼不神,其神不商人。非其神不伤人,圣人亦不伤人。夫两不相伤,故德交归矣……
    “乌托邦全岛,总的来说,有各种宗教,每个城市也是如此。有人崇拜日神,有人崇拜月神,又有人崇拜其它一种星辰,或者先贤,把他当作神。
    可是绝大多数人,也是较有见识的人,只信某个单一的神,这个神是不为人知的,永恒的,巨大无边的,奥妙无穷的,远远超过人类的悟解的。乌托邦人都认为,不管这个至高神指谁,他是自然本身,由于其无比的力量和威严,任何民族都承认,万物的总和才形成…… ”
    “小鲜社区”整体外观,呈圆台形状,底部直径约十公里,顶部直径约五公里,不仅占地,体积也要用公里计算。
    说圆台,不甚准确,边缘并不是平滑的,呈芒星形,九十九芒星形……
    “绕城,有高而厚的城墙,密布望楼和雉堞,三面筑有碉堡,其下是周围既阔且深的干壕,其中荆棘丛生,剩下的一面是护城河。街道的布局,利于交通,也免于风害,建筑是美观的,排成长条,栉比相连,和街对面的建筑一样,中间为二十尺宽的大路。
    任何地方,都没有一样东西是私产,每隔十年,用抽签方式调换房屋。墙面用坚石,或涂上泥灰,也有砖砌的,墙心用碎石填充,屋面为平顶,覆盖着一层廉价水泥,玻璃窗,也间或用细麻布,布上涂透明的油料或琥珀…… ”、
    孙军越说越激动,越说越像真的,就连蒲云,也渐渐被他感染。
    “乌托邦”,Utopia,“ut”指“美好的”,“opia”指什么什么地方,希腊语词根。合在一起,美好的地方,寄托人类,对理想社会,理想社会制度的向往。
    第一个中文完整译本,1935年,正好是莫尔,逝世四百周年,翻译家刘麟生,商务印书馆版。在那之前,已有很多,节选或引用出现,具体到“乌托邦”这个词,中文译法最早出现,则要追溯到严复。
    光绪二十八年,公元1902年,严复出任京师大学堂,附设译书局总办,其间,开始翻译赫胥黎名著,《天演论》。书中,赫胥黎引用莫尔学说,称之“地上乐土,真实的伊甸园”,被严复译为“乌托邦”。
    乍听起来,还不错,音译结合意义,也符合严复本人,“信、达、雅”的翻译原则。却不动声色地,隐含有“不可能,不存在”的意思……
    小鲜社区,圆台九十九芒星形建筑,按照功能,共分为五个环形区域。
    最外面一环,也就是那些星芒,芒星的星芒部分,用来居住,以及娱乐:
    “晚餐后,有一小时文娱,夏季在花园中,冬季在进餐的厅馆内。或是演奏音乐,或是彼此谈心消遣,骰子或是类乎此的荒唐有害的游戏,乌托邦是从不知道的。
    通行两种游戏,颇类下棋,一种是斗数,一个数目,捉吃另一个数目,另一个游戏,是罪恶摆好架势,向道德进攻。很巧妙地,显示出罪恶与罪恶之间,彼此倾轧,而又一致反抗道德,道德又采取什么样的防护,以阻止罪恶的猖狂得势…… ”
    第二环,是用来进行科学研究,以及教育的区域:
    “每个城市中,可免除其余一切工作,以便专门从事学术工作的人,即被发现性格特殊、聪明不凡并爱好学问的人,为数不多。大部分公民,总是把劳动后的剩余时间,一辈子花在学习上。
    旧世界一切著名的哲学家,对他们全是陌生的,但是在音乐、论证、算术以及几何各个领域,他们的发现,几乎赶得上古典哲学家。尽管他们在几乎一切其它学科方面,可以和古人相提并论,远不如新逻辑学家有所创造,小逻辑这一科中,普遍要学习的限制、扩大、假定等规则,还未发现其中的任何一条。
    星辰的运行,天体的运动,乌托邦人极有研究。巧于发明各式仪器,用于十分精确地,观测日月的运行及部位,观测地平线上,出现的一切星辰的运行及部位。至于星辰相生相克,总之,用星辰占卜的一切可耻胡说,做梦也没有想到过…… ”
    中间一环,用来进行第一产业,也就是农业生产。
    孙军的蓝图中,就像地域狭小,却可以养活整个欧洲的荷兰,或者以色列一样,全部采用人造光,多少水,多少有机质,多少无机盐,精确到毫厘:
    “农业人员的职务,是耕田、喂牲口、砍伐木材,或经陆路,或经水路,将木材运到城市,视方便而定。他们用巧妙的方法,大规模养鸡,母鸡不用孵蛋,农业人员使大量的蛋,保持一样的温度,小鸡一脱壳,就依恋人。
    他们种谷物,专当粮食。他们喝的,是葡萄或苹果或梨子酿成的酒,甚至只是水。他们有时喝清水,但通常,水里加上煮过的蜂蜜,或当地盛产的甘草…… ”
    第四环,从外向里数,第四环,也就是从里向外数的第二环,用作工业生产:
    “每人,除都要务农外,还得自己各学一项,专门手艺,一般是毛织、麻纺、圬工、冶炼或木作。至于服装,全岛几百年来是同一样式,这种衣服,令人看了感到愉快,方便行动,而且寒暑咸宜。
    除了裁制衣服而外,其它的手艺,都是每人学一种,妇女也是如此,体力较弱,一般是毛织和麻纺。如某人精通一艺后,想另学一艺,可得到同样的批准,他学得两门手艺后,可以任操一艺,除非本城市,对其中之一有更大的需要…… ”
    按照孙军的设想,小鲜社区,将成为全世界,有史,至少近代以来,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循环社会。循环比例,可达百分之九十九以上。
    水,工业用水,中水,生活用水,饮用水,自然景观水,污水,全循环;一切资源,无论有色金属、黑色金属、非金属,还是有机物、无机物、纤维,同样,全循环。能源方面,太阳能为主,少量核能,用以调峰、补充以及应急……
    曾经的欧共体,现在的欧盟,当代世界,最成功的超主权范例。不得不说,直到今天,欧洲人,政治制度层面,依旧处在最前沿。
    欧洲联盟的设想,最早,19世纪末,马克思主义者率先提出。1915年8月,《社会民主党人报》上,列宁有一篇,《论欧洲联邦口号》,进行过专题讨论:
    “经济和政治发展的不平衡,是资本主义的绝对规律。因此,就应得出结论:社会主义,可能首先在少数,甚至在单独一个资本主义国家内,获得胜利。
    这个国家的,获得胜利的无产阶级,既然剥夺了资本家,并在本国组织了社会主义生产。就会奋起,同其余的资本主义世界抗衡,把其它国家的被压迫阶级,吸引到自己方面来…… ”
    全体社区居民,绝大部分,百分之九十九以上,至少理论上,终其一生,都不用踏出这座巨型建筑一步。整个社区,几乎完全自己自足,只需与外界,进行非常有限的交流互通:
    “当乌托邦人,做到本身供应充足后,他们将剩余,运销到别的国家。有大宗谷物、蜂蜜、羊毛、亚麻、木材、大红和紫色染料、生皮、黄蜡、油脂、熟皮,以及牲口。他们把上述产品,七分之一送给这些国家的贫民,余下的廉价出售。
    通过这样的交易,他们运回自己缺乏的商品,实际上只有铁一项,而且运回大量金银。这样的贸易,日复一日已经很久,以致他们国内,到处都有大量金银,多到令人难以相信…… ”
    第五环,最后,最当中一环,准确说不是一环,最当中的部分,小鲜社区的管理中枢:
    “每三十户,选出官员一人,名叫摄护格朗特,或者飞哈拉,每十名摄护格朗特,隶属于一个高级的官员,称作特朗尼菩尔,或者首席飞哈拉。全体摄护格朗特,经过宣誓,对他们认为最能胜任的人,进行选举,用秘密投票方式,推一个总督。
    特朗尼菩尔,每三天与总督商量公务,任何涉及国家的事,未经议事会讨论,就得不到批准。议事会外,或在民众大会外,议论公事,以死罪论,使总督及特朗尼菩尔,不能轻易地共谋,对人民进行专制压迫,从而变革国家的制度…… ”
    这才是孙军,终极的理想,多年以来,为之奋斗的终极理想。初步估算,第一期投资,启动资金,大约需要一万个亿,一万亿人民币。
    说多,确实很多,说不多,也没有想象中那么多,一万亿人民币,当今的世界首富,个人资产,基本就是这个数。按照孙军的计划,再给他十年,当然,现在看起来,是不太可能了,差不多就够了……
    托马斯·莫尔,法律世家出身,年少时,曾任坎特伯雷大主教侍从。爱好文学,因写作没有出路,改学法律,先后就读于牛津大学、林肯法学院,当过律师,还是一个虔诚的天主教信徒。
    亨利八世上台后,十分信任莫尔,历任国王私人助理、王室申诉法庭庭长、下议院议长等职,直至最高法院大法官,二号实权人物。因为拒绝承认,所谓《至尊法案》,被投入伦敦塔,叛国罪成立,念及往日交情,将肢解刑改为斩刑,头颅挂在伦敦桥上示众……
    三百五十年后,教皇庇护十一世,册封莫尔为圣徒。又过了一百年,教皇约翰·保罗二世,正式授予他,基督教世界的最高头衔,“守护上帝的殉道者”。
    革命领袖,有很多,宗教圣徒,也有很多。但同一个人,被极左翼共产主义运动,奉为祖师爷的同时,又被极右翼天主教廷,封为圣人,前无古人后无来者,只有托马斯·莫尔一个……
 楼主| 发表于 2019-7-6 15:41:03 | 显示全部楼层
15.1 冷尿热屁

    要起风了。
    天气预报说,今天夜间,将有五至六级,阵风风力更强,大风。也是今冬,第一次大规模寒潮,大风降温,预计温度下降,可达十至十五度……
    蒲云裹着羽绒服,坐在院子里,仰望着沉沉夜空。
    艾迪出来看了几次,让他别抽风,回去睡觉。蒲云装着没听见,小声嘟囔了几句什么,自己进屋先睡了……
    他不冷,对风,有没有风,多大风,蒲云一向不敏感。
    记得高三那年,那时候,还是七月初,据说为了纪念卢沟桥事变,既然这样,为什么不定在九月初,抗战胜利,多喜兴,就像九三学社那样,举行高考。考前半个月,最紧张的时候,蒲云忽然病了,头晕、恶心、神疲乏力,经检查是中暑……
    重点中学,而且北京,硬件设施并不完善,没有空调,只有风扇,吊扇,一转起来比空调还响。奇怪的是,蒲云就坐在,一扇吊扇下方,正下方,教室不透气,但吊扇整天开着,别人没中暑,他偏偏中暑了。
    最后,还是一位地理老师,蒲云文科班,那时候没有文综理综,更没有大综合,就连理科班,物理、化学之外,高三也不再设置地理课。偶然过来有事,这才揭开谜底:
    吊扇产生的风,旋转风系,跟台风,或者热带风暴、气旋、飓风差不多,至少形态差不多。气象台,台风预警时,留心关注一下,永远都是,如果严谨的话,永远都是“台风中心附近最大风力,多少多少级”。
    注意,是“中心附近”,而不是“中心”。因为台风中心,真正的中心,其实是没有风的,既不刮风,也不下雨,也就是所谓的“风眼”。台风,龙卷风,还有吊扇,都存在风眼现象……
    天气预报说,今夜西风。
    也就是蒲云,正面向的这个方向,五六级也好,七八级也罢,西风,今冬第一场西风……
    无论海水淡水,比热容比陆地大,导热又比陆地慢。一般来讲,天气炎热的时候,夏季,海洋比大陆温度低,天气寒冷的时候,冬季,海洋比大陆温度高。
    热空气比冷空气轻,或者密度小,热空气上升,低压地区,热空气上升,高压地区冷空气补充,形成风。夏季,海洋比大陆温度低,风从海洋吹向大陆,冬季,海洋比大陆温度高,风从大陆吹向海洋……
    中央之国,所以叫中国,南中国海,自然属于中国,亚洲东部,太平洋西岸。夏季,风从海洋深处来,东风,冬季,风从大陆深处来,西风,这是一般规律。
    “那庞士元献连环俱已停当,用火攻少东风急坏了周郎,我料定甲子日东风必降,南屏山设坛足踏魁罡,我这里持法剑把七星坛上,诸葛亮上坛台观瞻四方。”也有特例,冬季南方,未封冻的河湖以东,水暖地冷,水低压地高压,会出现局部的东风,道理一样……
    启蒙主义思想家孟德斯鸠说,地理是历史之母,有什么样的自然环境,就有什么样的社会现象。以此类推,地理更是文化之母,亚洲东部,太平洋西岸,西风与东风,在中国,都有着特殊的文化含义:
    “西风烈,长空雁叫霜晨月”;“帘卷西风,人比黄花瘦”;“昨夜西风凋碧树,独上高楼,望尽天涯路”;“古藤老树昏鸦,小桥流水人家,古道西风瘦马,夕阳西下,断肠人在天涯。”西风,代指秋冬,无论是否代指秋冬,寓意伤感、悲凉,以至于残酷、肃杀。
    “等闲识得东风面,万紫千红总是春”;“东风夜放花千树,更吹落星如雨”;“春城无处不飞花,寒食东风御柳斜”;“东风静,细柳垂金缕,望凤阙非烟非雾。”东风,代指春夏,无论是否代指春夏,寓意温暖、生机,以至于希望、欢愉……
    远处,传来一阵阵,窸窸窣窣的声音。
    似乎很奇怪,甚至不合逻辑,远道而来的西风,首先发现它的,不是触觉,更不是视觉,而是听觉。好像是落叶,又好像是枯枝,轻轻摇动起来的声音。
    叮当一声,似乎是邻居家,易拉罐一类东西,掉到地上,吓了蒲云一跳……
    先是塑料袋,不是“限塑”,甚至“禁塑”了么,白色污染没见少,后是纸片,在空中飞舞,盘旋着。飞到近前,几乎唾手可得,没等你伸手,如同被什么力量,瞬间拉起,直直高飞,无踪无际。
    至于风,风本身,一般意义上的风本身,依然没有感觉到,至少蒲云,依然没有感觉到……
    更进一步,到了毛泽东,诗人政治家毛泽东这里,西风与东风,东风与西风,又有了政治含义:
    “我们的古人林黛玉讲,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现在呢,不是阳风阳火压倒阴风阴火,就是阴风阴火压倒阳风阳火”;“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在路线问题上,没有调和的余地”。这是在讲国内政治。
    “现在不是西风压倒东风,而是东风压倒西风”;“我认为,国际形势到了一个新的转折点,世界上,现在有两股风,东风、西风,中国有句成语,不是东风压倒西风,就是西风压倒东风”。这是在讲国际政治。
    于是乎,才有了东风系列,中远程导弹。以及东风牌汽车,据说名字,是后来的政治局常委、第一副总理,时任一汽计划处科长李岚清,根据主席指示起的……
    “坐地日行八万里,巡天遥看一千河”,按理说,毛泽东本人,对地理,多少有些基础。却有意无意,忽略了一个重要问题,西风与东风,在西方与东方,含义并不相同,事实上,正好相反。
    欧洲,亚欧大陆西部,大西洋东岸。夏季,海洋比大陆温度低,风从海洋深处来,西风,冬季,海洋比大陆温度高,风从大陆深处来,东风:
    希腊神话当中,各个风向,都有主管风神,互为兄弟。其中的西风之神,名叫仄费罗斯,掌管春夏,春天之神,同时也是花神,克洛里斯,是他的妻子,寓意不言自明。
    反之,东风之神,名叫欧罗斯。海神波塞冬,一旦发怒,他便会和南风之神联袂登场,带来狂风暴雨,欧罗斯的标志,就是一只倒置的水瓶。与冬季寒冷干燥的中国,尤其北方不同,三面环海,北大西洋暖流作用之下,欧洲的冬季,寒冷多雨,地中海气候,欧罗斯之所以,总和南风之神在一起的缘故……
    一声凄厉,说凄厉可能过了,至少带有感情色彩,人类感情色彩,就像益虫害虫,仁者乐山,智者乐水,天地并不偏心。凌厉,凌厉更准确,凌厉的叫声,划破夜空,有些沉闷的夜空。
    不知什么鸟,一只什么鸟,从头顶飞过。一石激起千层浪,如同一石激起千重浪,一声接着一声,一只接着一只……
    小学的时候,语文课本中,有一篇《寒号鸟的故事》,或者直接叫《寒号鸟》:
    “山脚下有一堵石崖,崖上有一道缝,寒号鸟就把这道缝当作自己的窝。石崖前面有一条河,河边有一棵大杨树,杨树上住着喜鹊。寒号鸟和喜鹊面对面住着,成了邻居。
    几阵秋风,树叶落尽,冬天快要到了。
    有一天,天气晴朗。喜鹊一早飞出去,东寻西找,衔回来一些枯草,就忙着做窝,准备过冬。寒号鸟却整天出去玩,累了就回来睡觉。喜鹊说:‘寒号鸟,别睡了,大好晴天,赶快做窝。’
    寒号鸟不听劝告,躺在崖缝里对喜鹊说:‘傻喜鹊,不要吵,天气暖和,正好睡觉’…… ”
    之所以蒲云,会对这篇课文,记忆格外深刻。中国的语文教育,沿袭千年幼学启蒙传统,很重视读,风声雨声读书声声声入耳,即使不理解,也要先读熟背会,以读书背会带动理解。
    大家放开喉咙读一阵书,真是人声鼎沸。有念“仁远乎哉,我欲仁,斯仁至矣”的,有念“笑人齿缺曰:狗窦大开”的,有念“上九,潜龙勿用”的,有念“厥土下上上错,厥贡包茅橘柚”的。先生自己也念书,后来,我们的声音便低下去,静下去了,只有他还大声朗读着。
    学习《寒号鸟》时,也是一样,分角色朗读,一个寒号鸟,一个喜鹊,一个旁白。不知为什么,语文老师认定,蒲云的“寒号鸟”,演绎非常到位,大概是少年宫,相声没白学,梅兰芳斯坦尼斯拉夫斯基布莱希特。从此,喜鹊、旁白时有更换,寒号鸟却铁打营盘,固定为蒲云,外号也一直叫到毕业……
    “冬天说到就到,寒风呼呼地刮着。喜鹊住在温暖的窝里。寒号鸟在崖缝里冷得直打哆嗦, 不停地叫着:‘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
    第二天清早,风停了,太阳暖暖的,好像又是春天了。喜鹊来到崖缝前劝寒号鸟:‘趁天晴,快做窝,现在懒惰,将来难过’。
    寒号鸟还是不停劝告,伸伸懒腰,答道:‘傻喜鹊,别啰嗦,天气暖和,得过且过…… ’”
    90年代,《寒号鸟》一度从小学课本中消失,理由是据考证,并没有一种,叫寒号鸟的动物。至于这则故事,源自元末明初文史学家陶宗仪,“积叶成书”那位,《南村辍耕录》:
    五台山有鸟,名寒号虫,四足,有肉翅,不能飞,其粪即五灵脂。当盛暑时,文采绚烂,乃自鸣曰:凤凰不如我。比至深冬严寒之际,毛羽脱落,索然如雏,遂自鸣曰:得过且过……
    “寒冬腊月,大雪纷飞。北风像狮子一样狂吼,崖缝里冷得像冰窖。寒号鸟重复着哀号:‘哆啰啰,哆啰啰,寒风冻死我,明天就做窝。’
    天亮了,太阳出来的,喜鹊在枝头呼唤寒号鸟。可是,寒号鸟已经在夜里冻死了…… ”
    过了几年,考证又有新成果:寒号鸟,或者寒号虫,还真有,学名复齿鼯鼠,啮齿目动物,属于松鼠科。栖息于海拔一千米左右山间(五台山有鸟),体型较大,四肢间长有飞膜(肉翅),攀爬到高处,最远可以滑翔到几百米之外。
    粪便入药(五灵脂),有活血化瘀之功效,鼯鼠科动物都一样,“千里觅食一处屙”。居于崖缝,不是不做窝,比较简单而已,觅食范围很大,但不管走多远,一定回到洞穴附近排泄。
    叫声很独特,“嘟啰,嘟啰”,“哆啰啰”相对接近,说成“凤凰不如我”,或者“得过且过”也行……
    可能是坐久了,虽然裹着羽绒服,但蒲云身上,还是一阵发冷。大风降温,先大风,再降温,他却是先感到降温,至于风,依然没有。
    站起身来,猛然一哆嗦,腿脚发麻发僵,踉跄了一下,险些摔倒……
    有点儿想上厕所,小便。
    冷尿热屁,冷与尿,和大风降温一样,孰先孰后,也是一个悖论:
    2003年开始,根据中央高教改革精神,大学自主招生开始,通过者可获得十分至数十分加分优惠。湖江大学,最早的试点学校之一,“四大联盟”,“北约”、“华约”、“卓越”、“京都”当中,“卓越联盟”发起者之一。
    夏天的时候,蒲云曾经专门看过,艾迪拿回来,湖江大学自主招生笔试试卷。其中一道题,印象很深:小便,尿完尿之后,为什么会哆嗦?
    大多数人,不假思索,因为冷。尿是热的,排出体外,带走身体热量,感觉冷,所以哆嗦:
    传递给中枢神经,大脑发出指令,指示肌肉,短暂而剧烈的颤动,类似静电,释放能量。能量的一部分,转化为肌肉动能,也就是机械能,另一部转化为热能,确保体温稳定。小便哆嗦,学名尿颤或者尿震,就是这一机制的具体体现……
    原地转了几圈,跺跺脚,不行,还是冷,更重要的是,更想上厕所了。
    蒲云走到门口,却发现门,刚才被艾迪,被来叫他,最后一次来叫他的艾迪,习惯性地从里面,从里面顺手锁上了……
    尿是热的,排尿导致热量散失,进而体温下降,寒冷,导致寒战,或者哆嗦。听着好像很有道理,其实完全不合逻辑:
    没错,尿是热的,和夏季,海洋比陆地温度低,冬季,海洋比陆地温度高一样,比热很大,含有大量热量。但问题在于,这些热量,不是尿液自己产生,而是从人体吸收的,换言之,不是人靠尿维持温度,而是尿靠人维持温度。
    的确,尿排出体外,带走热量。然而,尿的温度,并不比人体核心温度高,失去热量不假,但与此同时,也等比例减少了质量。一个苹果,假设各部分温度一样,切掉一块,剩下的部分,难道会因为切掉了一块,温度降低么……
    身无彩凤双飞翼,心有灵犀一点通,隔座送钩春酒暖,分曹射覆烛灯红。没等蒲云敲门,艾迪大概是想起了什么,过来给他开门:“冷了吧?”
    冷不冷另说,风,还是没来……

15.2 培训中心

    再次见到孙军,已是一个多月,以后的事情……
刘晓虎出事,蒲家退出,曾经不可一世的宝丰集团,如同断了线的风筝,暴风雨中的小舟,千疮百孔,捉襟见肘。倾覆,只是时间问题。
各种不利于宝丰的消息、传闻,不断爆出,花样繁多,每天都有更新,直到公众感到麻木,审美疲劳。集团内部,一切经营活动,全面限于停滞,员工人心惶惶,有办法的另寻出路,没办法的索性熬日子,死猪不怕开水烫……
    中国一贯如此,一如当初,“萨德”事件后,不敢对美国,甚至不敢对韩国下手,捡软柿子捏。拿为萨德提供用地,虽然是民主国家,难道让一家企业,对抗大政方针,乐天集团开心。
    开心也行,有能耐,像其它国家那样,明着来,制裁谁,怎么制裁,制裁到什么程度。不,来阴的,弄一帮工商、质检,甚至消防、城管,跑到乐天超市吹毛求疵,鸡蛋里挑骨头,整得人家不得不歇业避祸……
    后来的贸易战,别的国家怎么玩儿,对不对先放到一边,最直截了当的办法,关税,提高多少,哪些商品提高。中国这边呢,弄一大堆,看着挺唬人,事实上根本没有交易的项目。
    实锤也有,一如既往,来阴的,行政手段。让海关那边,军事化管理嘛,令行禁止,故意延误进口货物通关,这就是传说中的法治?
    多少年来,宝丰集团呼风唤雨,什么事儿没有。一朝失势,什么麻烦都来了,处处破绽,处处漏雨,似乎从一开始,就没干过好事,一切种种,无一例外违法违规,早想什么去了?
    辞去董事,以及集团内外,一切职务,蒲云每天,除了待在家里,就是去医院,艾迪也从学校请了假,陪刘晓虎。看着病床上,尽管毫无知觉,倒也轻松安稳的刘晓虎,各种关于宝丰,不利传闻不绝于耳,二人不禁感慨:
    1814年,莱比锡战役法军失利,拿破仑退位。路易十五的孙子,路易十六,大革命被推上断头台那位,弟弟,路易十八即位,波旁王朝复辟。
    尽管拿破仑时期,始终奔走在外,成为保王党核心,路易十八本人,思想相对开明。可惜能力有限,大权掌握在弟弟,极端王党领袖,阿图瓦伯爵,后来的查理十世手中,倒行逆施,推行恐怖统治,闹得烽烟四起,离心离德。
    路易十八无嗣,去世前,知道王位很快,就会落到阿图瓦手中。有些无奈,又有些伤感地说,我要走了,但我是幸运的,因为我弟弟,有朝一日,恐怕很难像我一样,死在这张床上……
    没过多久,关于宝丰集团的传闻,成为事实。由原银监会、保监会合并组成,中国银行保险监督管理委员会,发布消息称,集团经营活动,涉嫌严重违法,即日起停业整顿。
    与此同时,银保监会方面,成立工作组。进驻宝丰,接管集团一切事务,直至相关违法犯罪,事实查清查实……
    蒲云原本以为,按照孙军的性格,不到黄河不死心,很可能会鱼死网破。以为的同时,更多的是担心,事情一旦闹大,不知道还会出什么乱子,还会牵扯到,牵扯出多少人、多少事。
    事实却正好相反,非但没有鱼死网破,对于调查,孙军十分配合,某种意义上,工作组进驻,这么快进驻宝丰,就是孙军的意思。
    为此,孙军专门去了趟北京,向银保监会自首。更让人大跌眼镜的时,不光对一切,供认不讳,孙军甚至还保留着这些年以来,换作别人,早销毁几十遍了,所有涉嫌违法活动,原始证据,一并上交有关部门……
    一个多月后,蒲云再次见到孙军,地点,高升店,原湖江省纪委所在地……
    和其它地方一样,湖江省也有一座,专门用于关押,服刑公职人员的监狱。直属政法委,位于五岳北部,牛山山脉北麓,对外称“公安厅培训中心”,就连门口的牌子上,也是这样写的。
    始建于建国初期,确切说,“三五反”时期。“三五反”运动,尤其“三反”,反贪污、反浪费、反官僚主义,新中国第一次“打虎拍蝇”运动中,一大批干部,受到处分甚至锒铛入狱。
    今天回过头看,绝大部分,都是因为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起初,与一般犯人,刑事犯,共同关押在普通监狱,或者看守所中……
    当时湖江省委,分管政法工作的副书记,姓刁,刁副书记。尽管姓氏,用现在流行的话说,自带反动效果,红旗卷起农奴戟,黑手高悬霸主鞭那种,却是位大革命时期入党的老同志,长期从事白区工作,多次被捕入狱。
    刁副书记提出,将党员干部,尽管犯了错误,和一般刑事犯关押在一起,这样不妥。想当年,我们在敌人狱中时,重要的斗争主题之一,就是争取政治犯权利,不得虐待,不得从事重体力劳动等等。
    省委讨论,觉得有道理,从有限,且十分紧张的财政经费中,专门挤出一部分资金,在牛山北麓,建了一座挺漂亮,甚至挺排场的特殊监狱。名字也是刁副书记起的,“公安厅培训中心”,惩前毖后,治病救人嘛……
    “建始元年正月初九,赵王司马伦从兵五千人,入自端门,登太极殿,僭即帝位,大赦改元。是岁,郡县二千石令长,赦日在职者,皆封侯。同谋者咸超阶越次,不可胜纪,至于奴卒斯役亦加以爵位。
    每朝会,貂蝉盈坐,时人为之颜曰,貂不足狗尾续。而以苟且之惠取悦人情,府库之储不充于赐,金银冶铸不给予印,故有白版之侯,君子耻服其章,百姓亦知其不终矣…… ”
    近几年的反腐大潮中,大批领导干部,尤其高级领导干部落马。曾经宽绰的“公安厅培训中心”,终于不堪重负,原本都是单间,两人、四人,直至四人一间都不够用。
    没办法,只能临时,关到普通监狱,和一般刑事犯在一起。为此,出过多次恶性事件,关进去没几天,被同号犯人,服刑人员打伤,甚至致残的,大有人在……
    当然,也有反例:
    省委组织部一处,原先有个科长,卖官鬻爵进去了,“公安厅培训中心”待了几天,转到一监,湖江省第一监狱。主动要求,不搞特殊化,不住单间,大通铺,和人民群众在一起,管教暗笑,看打不死你的,找了间最乱的号。
    没想到,一个月过去,科长非但没挨打,反而成了领袖,这间最乱的号,自从他进去,初因避地去人间,及至成仙遂不还,秩序井然,再没出过事。细一打听,科长在号中,建立基层组织,每名服刑人员,都给封了官职……
    司法厅、监狱管理局,打报告给政法委,政法委打报告给省委。实在不行的话,再建一个“培训中心”,“公安厅第二培训中心”之类的。
    正好,机构改革,监察厅撤销,设立监察委员会,与纪委合署办公,纪委搬到原监察厅。高升店这边,空出一个大院子,原本要还给省军区,无奈军改一天一个政策,一会儿说省级军区撤销,一会儿又说不撤销,调整编制和职能,自顾不暇。
    常委会开会,蔡坤让司令员表态,司令员苦笑,我自己明天在哪儿,都不知道呢,省委书记,照例兼任军区第一书记,还是您表态吧。那我可就定了,蔡坤拍板,高升店这个院,还归纪委监察委,以及政法委司法厅使用……
    与牛山北麓,那个“公安厅培训中心”不同,纪委机关搬走后,并没有改成监狱,一般意义上的监狱。一半,用于关押原党员干部,尤其中高级别。
    另一半,作为纪检监察改革的一部分,原本大名鼎鼎,却没有法律依据的“双规”,正式改名“留置”。早前,省纪委用于组织调查阶段,干部“双规”,没有固定地点,东一个西一个,保密、安全,都很成问题,统一到高升店这里……
    没有高墙电网,没有铁笼般的监室,没有荷枪实弹的警卫,不怕服刑人员跑了么?不用担心,这些人,没关进来之前,可能想跑,一旦进来,便不再有别的念想:
    刚才提到的,省委组织部,一处原先那位科长。判了六年,前阵子死了,不是被同号犯人打死的,出事以后,同号犯人如丧考妣,车祸。
    两次减刑后,科长的刑期,只剩下一年左右,按规定,在监表现出色,可以享受假释待遇。先有一个考验期,逢年过节之类,短期离监回家,自觉按时归监。
    “七一”的时候,应科长申请,批准一周短期离监。归监那天赶上堵车,眼看时间快来不及了,科长火急火燎,下车闷头猛跑,被一辆迎面开来的卡车撞飞。事迹上报有关部门,被树为典型,蔡坤闻讯,连着说了三个“可惜”……

15.3 薅社会主义羊毛

    高升店原纪委大院,服刑、留置,或者像孙军一样,正式批捕,以及尚未正式批捕。一般监狱当中,服刑人员一样,劳动改造劳动改造,原则上,也是要劳动的。
    区别在于,这些人的劳动,不为劳动出什么成果,更不为靠这些劳动出来的成果挣钱。无非是给他们,饱食终日无所用心难矣哉,在外头,都是大忙人,自己把自己给忙进来的,找件事做……
    《桂河大桥》,很经典的一部美国老电影,讲述二战期间,东南亚战场英军官兵,被日军俘虏后,战俘或集中营,当中的生活和斗争。英军指挥官,宁可遭受饥饿酷刑,也拒绝接受让被俘军官,从事体力劳动的要求。
    因为《日内瓦公约》中,就是这样规定的,劳动可以,文书案头之类,体力劳动等同虐待。日军那位武士道指挥官的逻辑,相信中国愤青理解起来会更容易,主动投降的人,不配当军人,也就无权享受战俘待遇。
    中国人做一件事,首先想到的,是我能从中得到什么好处,西方人不然,这件事对不对。鸦片战争,下院就是否开战争执不休,维多利亚女王一锤定音,打,我们不是为了鸦片,而是为了自由贸易的原则,同中国,或者清国人打仗……
    “俺俩搞对象那前儿吧,我就想送他件毛衣,那前儿穷,没钱买。赶上呢,我正好给生产队放羊,我就发现,那羊脱毛,我就往下薅羊毛。晚上回家呢,纺成毛线,白天一边织毛衣,一边再薅羊毛。结果,眼瞅着织着差俩袖了,让生产队发现了,不但没收了毛衣,还开批斗会批斗我,那前儿不是有个罪名,叫……
    挖社会主义墙角。
    是,给我定的罪名,就叫薅社会主义羊毛…… ”
    孙军的工作,和宋丹丹,或者白云,名老女人,大小也算个名老女人白云类似,都与羊毛、毛线、毛衣有关。工序也差不多,只不过,不用薅羊毛,不用亲手薅社会主义羊毛,羊毛是现成的,自己把它纺成毛线,织成毛衣。
    小品当中,没说宋丹丹那件毛衣,那件差俩袖的毛衣,最终去向,被生产队没收后的去向,到此为止。孙军这边,却没有结束。
    织成毛衣,到管教那里,登个记,记一个积分。把毛衣拿回来,拆成毛线,再把毛线,一点一点搓开,还原成羊毛。他用的不是纯羊毛,化纤毛,甭管羊毛化纤毛,到管教那里,登个记,记一个积分。把毛拿回来,纺成毛线,织成毛衣……
    “你还记得,跟你说过的,那个‘小鲜社区’么?”
    当然,孙军的终极理想,现实版乌托邦,他被带走后,蒲云专门去总裁办公室,找到那张宏伟蓝图的图纸。
    “上回仓促,忘了跟你说了,‘小鲜社区’,除去最大人造建筑、史上第一个全循环社区外,还是一个,永远不会完成的工程。”
    永远不会完成的工程?
    “就像巴塞罗那那座,那座教堂。”
    “圣家族大教堂…… ”
    19世纪后期,名为“热爱圣约翰”的宗教团体,买下巴塞罗那市中心一块地皮,圣家族大教堂开始兴建。按照规划,相当于一个,标准足球场面积之上,由总计十八座,高达一百七十米尖塔构成。
    装饰极为繁复,设计者高迪自己,讲得很透彻:我的客户,也就是上帝,并不着急。时至今日,距离圣家族大教堂开工,已经过去差不多一百四十年,依然没有任何完工迹象。
    某种意义上,精雕细琢,一丝不苟,耐心,隐忍,这一切本身,就是它最大的价值,以及魅力。也是教堂,所应该具有的宗教情怀……
    “根据计算,由于‘小鲜社区’太大,也太沉,主体结构建成后,会出现下沉现象,现在的工程技术,解决不了,从根本上解决不了,”一边说,孙军一边还在忙着手里的活儿。
    蒲云想帮忙,一来不会,二来看孙军,挺享受的样子,似乎也不需要。
    “速度不算太快,每十年,下沉大约三米,差不多一层楼的高度…… ”
    听孙军说,眼下这批毛线,说毛线也行,说毛衣,或者毛也行,就像微观层面,无所谓物质和能量的区别,宏观层面,无所谓时间和空间的区别那样。传到他这里,已经至少,经过四五个人的手了,因此才用化纤毛,换作纯羊毛,照这么织了拆,拆了织,早烂了。
    难怪,说黑不黑,说棕不棕,已经看不出,原始的颜色,如果有原始颜色的话。
    奇怪的是,按照常理,反复折腾,总该有个损耗,具体说,毛也好,线也好,衣也好,应该越来越少才对。事实上,正相反,据管教讲,他们也很不理解,最初只够织一顶帽子,现在可好,毛背心都富裕……
    蒲云想起,读书的时候,湖江大学话剧社,演过的一出先锋戏剧。
    千万别小看,这些高校喜剧团体,青年时代的周恩来,南开新剧社布景部部长,有时也粉墨登场,长相清秀,常负责扮演女性角色。艺不压身,多年以后,顾顺章叛变,国民党疯狂搜捕上海地下党(中央)组织,领导人分散转移,周恩来就是化装成女人,才从特务眼皮地下脱身。
    一帮人,站在舞台上,不说话,没词儿,搬上来几口袋米,大米。倒出来,先倒进塑料桶,再分别装在,一大堆饭盒里。刚才忘了说了,所有观众,演出前,每人交一个饭盒。
    接下来,装了大米的饭盒,分发下去。在观众当中传,传一圈,传回台上。最后,把这些饭盒里的米,倒回塑料桶,再倒回口袋。
    搬上来的时候,几口袋米,往回倒的时候,还是这几个口袋,却装不下这些米了。因为先前,在观众当中,传递的时候,大家都按照约定,在米当中,放进一些小东西,比如圆珠笔,或者硬币之类。
    这出先锋戏剧,蒲云记得很清楚,艾迪也看过,名叫《多收了三五斗》……
    “解决沉降的办法,只有一个,目前看,只有一个。每十年…… ”
    “再在顶上,加盖一层?”
    “没错,加盖一层。除此之外,还要将整个建筑,向外扩展一圈。”
    圆台嘛,下面粗,上面细……
    苏联时期,有个政治笑话:
    说列宁、斯大林、赫鲁晓夫三个人,一起乘坐火车外出,可能是勃列日涅夫时代的笑话,只到赫鲁晓夫为止。坐着坐着,火车停了,铁路就修到这儿,前面没了。
    列宁马上站起来,左手叉腰,右手激动,且富于煽动性地挥舞:号召工人同志们,开展星期天义务劳动,将我们的苏维埃铁路,共产主义铁路,彻底修通。
    斯大林从嘴里拿出烟斗,哼了一声,费那个劲干什么?去,给我调五百万劳改政治犯来,三天之内,修不好铁路,全部枪毙。
    赫鲁晓夫把鞋脱下来,敲打着桌面,一边大笑,一边高叫:把后面的铁轨,接到前面去,火车继续开……
    “所以说,‘小鲜社区’,不仅最大、全循环,还是一座,永远不会完工的宏伟建筑,”孙军眼中的憧憬,和第一次将他的乌托邦,讲给蒲云时,没有任何分别。
    蒲云点点头,想说,话到嘴边,最终还是没说。在他看来,比起巴塞罗那圣家族大教堂,或许,说像皇陵,可能更准确:
    封建时代的皇帝,一登基,国家大事不算,两件私事,当然,在他们的观念中,国家大事和私事,不必,也很难分得那么清楚。一是选秀女,二是造皇陵。
    无论皇帝多大岁数,哪怕壮年,哪怕冲龄,皇陵营造马上开始,一直建,不许停。建到什么时候?建到皇帝死,驾崩那天。一天不死,工程一天不许竣工。
    谁要是吃饱了撑的,跑去报告皇帝:大快人心好消息,皇陵胜利完工,那准是活腻歪了。什么意思?建好了,我可以去住了,对吧?别客气,爱卿你行先……
    唯一的例外,“积贫积弱”的宋朝。经济空前发达,皇陵建造,却异常吝啬。
    与其它朝代,正好相反,不是皇帝不死,皇陵不许停,而是皇帝不死,皇陵不许建。皇帝死那天,开始选址、设计、兴建,半年内完工……

15.4 一群混蛋

    再过几天,就该,或者说,又该过年了。多年来的习惯,每到这时,蒲云都会去“义明社”,看他们的尾牙压轴大戏,封箱演出。
    今年有些特别,事实上,自从几个月前,范明修不辞而别,退出义明社另立山头,似乎把师父,曾经的师父,班主马凡对相声的兴趣,也同时带走了。自那以后,义明社的大事小情,马凡一概甩手不管,全都交给几个大徒弟打理。
    全身心从政,市政协副主席后,刚刚结束的省委全会上,成为湖江,同时也是致公党,甚至所有民主党派,所有党派,最年轻的省级常务副主委,主持工作。就连封箱演出,每年照例送给蒲云的票,居然都忘了,害他还要自己花钱。
    马凡的隐退,使原本各行其是,因为他的到来,渐趋统一的曲艺界,重新回到秦失其鹿,群雄并起的局面当中。天字一号义明社,风头也远不似先前那么强劲,内部派系林立,旗下各演出场所分庭抗礼,基本处于事实独立状态,倒也不错,往年开卖几十秒,便一抢而光,黄牛坐地起价十倍百倍的封箱票,演出前一天,窗口居然还原价有售……
    单口相声,与评书的区别,首先是篇幅。评书连本大套,有的连本大套,单口相声没有,三一律,规定时间规定地点,一口气说完。
    不仅如此,评书,即使单本评书,一旦入了趟子,没前因没后果,没法,基本没法从半道听。单口相声不然,幽默艺术,大包袱接着小包袱,每一段都有独立性,相对独立性。
    蒲云坐下时,张好古,作品中,明天启年间,山东临清州纨绔弟子,大字不识一个的张好古,被相面的忽悠,进京赶考,已经进了城,撞上查夜巡街的魏忠贤:
    “魏忠贤,好家伙,那还了得,天启皇帝最宠信的太监,执掌生杀大权,要是换平时,谁敢撞了他,甭问,杀,先斩后奏。今天没有,为什么没有,魏忠贤赶上高兴,没动怒,把张好古叫过来:黑灯瞎火的,闯什么丧呢?
    张好古哪知道,他就是九千岁啊,在家横惯了:你管得着么,我有急事。
    嘿,猴崽子,够横的,黑更半夜,什么急事啊?
    赶考,赶考不是急事么?回头误了,进不去考场,得不了前三名,你负责啊?
    前三名?你就那么有把握,准知道能得前三名?
    废话,要么大老远的,我上这儿来干什么啊?
    那也不行啊,这都什么时辰了,考场早关门了。
    关门怕什么的,我不会去砸门啊。砸门?头回听说砸考场门的。
    魏忠贤一琢磨,有学问的,我见得多了,敢说自己一定能中前三名的,从没听说。不对,大概是这小子撞了我,害怕了,要跑,我得试试他。来人啊,把他给我送进考场,拿着我的片子。
    猴崽子,倒看你能不能得前三名,得不了,新账旧账一块儿算。魏忠贤也混蛋啊,拿着你的片子,考官敢不让他得么…… ”
    拿着一本书,刚才街上捡的,全然不顾周围其他观众,投来的异样目光,听相声来了,还是看书来了?蒲云看得很专注。
    一处街口,挺热闹,烤串、麻辣烫、水煎包、灌饼,外加各式地摊,卖什么的都有。
    刚想过去看看,忽然从远处,跑来一个人,冲着这边喊了一句什么……
    好家伙,一点儿不夸张,转眼转瞬,具体说,几秒,最多十几秒钟。冤冤相报实非轻,分离聚合皆前定,看破的,遁入空门,痴迷的,枉送了性命,好一似食尽鸟投林,落了片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一时之间,蒲云站在原地,不觉有些恍惚,总听人说,什么时光倒转,什么古今穿越,估计差不离。前几秒,最多十几秒钟,还熙熙攘攘,叫卖声、说笑声,人声鼎沸的街口,跑得一个不剩,除他之外,跑得一个不剩。
    又过了几秒,红灯黄灯闪烁,一辆蓝白相间,执法车呼啸而过,应该是城管,或者工商,工商之类。蒲云这才回过味儿来,不是穿越,刚才怹,远处跑过来,喊了一句什么的人,大概是望风报信的。
    那也不对啊,小商小贩,无照经营,城管,或者工商,反正是执法者,来了跑,可以理解。问题在于,卖东西的跑,买东西的为什么也跟着跑?这又不是卖淫嫖娼,卖家买家,卖淫的、嫖娼的,两头儿都抓……
    “到了里头,片子递上去,两位主考一看,好嘛,魏忠贤,半夜三更送来的人,甭问,肯定是亲信啊。可是号房,早就满了,怎么办?那也得想辙啊,没关系,咱俩凑合凑合吧,我住你那屋,把我这屋腾给他。好,考官半夜搬家腾房。
    住下了,俩考官坐一块儿,合计:年兄,咱得给他出题啊,出什么呢?
    是啊,咱也不知道他温习什么了,回头出个冷僻的,他答不上来,那不得罪九千岁么?
    怎么办呢?这样得了,这不有纸有笔么,干脆,我出题,你写。
    他们俩人,都给办了。写完一看:嗯,还好,还好。这不废话么,自己出题自己答,能不好么?
    卷子有了,给个第几名呢?一个字没写,要真给个第一名,是不是太那个了?委屈个第二名吧…… ”
    翻开第一页:
    “得到消息,和全国人民一道,得到消息,确切消息,消息,是一早就知道的。
    确切消息时,蒲云正在五岳市北郊,牛山,山寨版牛山,半山腰的样子…… ”
    《胡适研究》、《孙中山研究》、《蒋介石研究》、《蒋经国研究》、《论定蒋经国》、《国民党研究》、《冷眼看台湾》、《一个预备军官的日记》、《李登辉的真面目》、《你不知道的二二八》、《国民党臭史》、《蒋家臭史》…… “白话文第一人”,号称“白话文第一人”,李敖一生,一百多部著作,其中至少九十六部,都有被禁的历史,可谓世界纪录,倒确实可谓世界纪录。
    据李敖自己说,他出名,纯属偶然。书被禁了,被当局禁了,不能公开发行,只能印成盗版,放在地摊上,和黄色小说一起卖。无数黄色小说爱好者,稀里糊涂,买了他的书,久而久之,名气越来越大……
    “这一下不要紧,整个北京城,都传开了,新科榜眼张好古,魏忠贤,九千岁的人。那个说,我可听说了,进考场那天,黑灯瞎火,拿着九千岁的片子,给送进去了。这个说,那可不,肯定是九千岁的亲支近派,保不齐还是长辈呢。
    当官的一琢磨,这人,咱得巴结啊,等将来,人家出将入相,也好有个关照。联名上折子,保举新科进士张好古,翰林院供奉。一个字不认识,进了翰林院了。
    翰林们,也都知道啊,这位是魏忠贤,九千岁的嫡系。没有不尊敬的,有事,需要写个什么,做个什么,也都不劳动他。写完了,拿到他跟前:年兄,您给小弟指点指点。张好古拿过来,装模作样:很好,很好。就凭这一句话,很好很好,他在翰林院混了一年多。
    转过年来,魏忠贤过生日,官场上上下下,都忙活起来,给他祝寿啊,忙着选礼送礼。张好古这边,也得送啊,礼好说,他们家有钱,还得写点儿什么,路过四宝斋,买了一个挑扇,一副对子,没写的,白的,手里拿着,进了翰林院了。
    大伙儿一看,张年兄,您这是,给九千岁的?赏我们瞧瞧啊,要过来一看,呦,怎么没写啊?那位说,好极了,您看,您来了咱们这儿,一年多了,我们几个同僚,还没瞻仰过您的墨宝呢,今天正好,让咱开开眼?张好古赶紧推辞,不不,还是你们来,你们来,把挑扇对子搁那儿了。
    到点下班,照例,张好古头一个走。几位翰林凑一块儿,琢磨,怎么个意思,一年多了,一个字没见他写过。不光没写,咱们平时,偶尔写错了,请他看,他也看不出来。别是光仗着九千岁的势力,没学问,不识字吧,兴许是,要不然,咱们试试他?怎么试啊,有脑子快的,听我的,这样,咱俩人如此这般,这般如此。
    第二天,张好古来了,大家赶紧迎上去,年兄,您看,这挑扇和对子,您准备写个什么?不不,你们来,你们来。我们来?行,我来。这位拿起笔来,刷刷刷一挥而就,扇面上写了八句:红尘浊浪两茫茫,忍辱柔和是妙方,从来硬弓弦先断,自古钢刀口易伤,人为财死身先丧,鸟为夺食命早亡,任你奸猾多取巧,南郊荒郊土内藏。
    来了这么八句,又是死又是亡,拿给张好古看。他呢,看也看不懂啊,还是那句:很好,很好。接下来,写对子这位,心里有数了,脑筋一转,编了一套词,大骂魏忠贤,说他图谋不轨,想要谋朝篡位,送去了…… ”
    草草看了大半本,绝大部门情节,蒲云似曾相识,即使本人,未曾,未能身临其境,也多少有所耳闻。小说,不仅小说,所有叙事文学写作,所谓“上帝视角”,即限定时空范围内,一切发生过的事情,都可以直接涉及,以及“限制视角”,只能描写主人公,叙事主人公亲身经历,说的大抵就是这个。
    与“上帝视角”,及“限制视角”相对应,第三,或者第一人称。这个好理解,第三人称,作者或形式作者,不直接出现,作品当中,永远是“他”,如何如何。第一人称与之相对,作者披挂上阵,成为作品主人公,“我”,怎样怎样。
    没错,缺了一个第二人称,因为极为罕见,字里行间,“你”如何,“你”怎样,显得过于尖锐,过于咄咄逼人。罕见,不代表绝对没有,《毛主席语录》之外,全世界印量最大的书籍,《圣经》,汉语不明显,上帝对人,对人类的训话或约定,满篇的“你”,毫不,也无需客气。
    印欧语系诸语言,第二人称,基本都有敬语,与非敬语的对立,也就是“你”,和“您”,近代以后,自由平等博爱,敬语逐渐取代非敬语,十月革命胜利,列宁甚至专门有一篇讲话,要求彻底停止使用非敬语。顺便说一句,很多情况下,复数的非敬语,其实就是敬语,单复数都算上,至少是由是发展而来,袁世凯的名言,我只见过一个一个的人,从来就没见过什么“人民”。
    至于汉语,第二人称旧时罕用,第三人称极少有人知道,却几乎举世蝎子拉屎,自古,至少秦统一后,就有第一人称敬语。前几年高考,某位考生准考证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是朕”(罕见姓氏“是”),监考老师当场吓傻,高呼吾皇万岁,皇上您这应该算微服吧……
    “到了魏忠贤,做寿那天,张好古这个,亲信啊,挑扇对子,显眼的位置,家丁们钉钉子,刚要挂。魏忠贤还没来得及看,门外头来人了,传旨,皇上圣旨到了,亲此福寿字。忙着接旨,摆香案,一大套礼仪,挺麻烦的,折腾半天,把这茬儿就给支过去了,张好古的对子挑扇,没得着空儿看。
    他没看,别人也没看么?看是看了,挂上之后,大家一看,呦,怎么意思,这不是骂九千岁么?却都没敢说,心里明白,彼此使个眼色。谁敢说啊,魏忠贤那脾气,都知道,一听说怎么着,有人骂我,杀。杀完一想,不对啊,别人骂我,你来告诉我,说明你也知道这事儿了,甭废话,也杀了。
    就这样,张好古的对子挑扇,大厅里挂了一天,没事儿。直到寿做完了,礼物收进库房,魏忠贤也没看见…… ”
    翻遍全书,蒲云始终没有找到,找不到,作者的名字,蜀中三尺小儿,战国无名氏。为书中人落泪,替古人担忧,不知谁写的,倒是很想跟他聊聊,从哪儿知道的这些,为什么要写这些,写了这些,现在怎样,将来又会,又想怎样?
    黑格尔意识到,任何事物的出现,一定伴随着,作为其对立面,与此同时,否定事物的出现,二者矛盾斗争,否定之否定,新事物出现。将这一发现,命名为辩证法,马克思主义出现,与唯物辩证法相对,称之唯心辩证法。
    哲学家们,只是用不同的方式解释世界,而问题在于,如何改变世界。多年以前,国内刚刚有足彩,足球彩票,竞猜胜平负那种的时候,流行过一阵全包,也就是无论多少场,胜平负,每一场的胜平负,复式全买。理论基础,一等奖全部猜中,奖金最高五百万,全包下来的话,大约需要,大约只需要三百多万。
    蒲云也这么干过,只有他自己知道,没好意思告诉别人,一般人我不告诉他,也是从那之后,彻底认定,自己不是做生意的材料。五百万不假,那是封顶,如果只有你一个人全部猜对的话,开奖皆大欢喜,成百上千人,猪也是这么想的,成百上千头猪都是这么想的,平分一等奖,扔进去三百多万,只回来十分之一……
    “又过了几年,天启皇帝死了,崇祯即位。登基以后,打魏忠贤家里头,搜出来龙冠、龙袍,好家伙,这是要谋朝篡位啊。杀,魏忠贤全家,诛灭九族。
    诛灭完了九族,还要清查党羽,谁是魏忠贤的人,一并治罪。朝堂之上,有人跪下了:启禀我主万岁,翰林院张好古,也是魏忠贤的人。怎么怎么考上的进士,怎么怎么进的翰林院,说了一遍。崇祯一听:杀,只要是魏忠贤的人,一个不留,杀。
    一说要杀,旁边又跪下一个:我主万岁明鉴,要说别人,是魏忠贤的人,我都信,唯独这个张好古,微臣可以拿项上人头作保,绝不是魏忠贤的人。你怎么这么大把握?
    是这样,万岁,就是前几年。魏忠贤做寿,张好古送了一副对子,一个挑扇。挑扇先不说,对子的内容,我到现在还清楚记得:上联是‘昔日曹公进九锡’,下联是‘今朝魏王欲受禅’。您琢磨琢磨,这能是魏忠贤的人么?
    皇上一听,不是,那肯定不是啊。不光不是,这位张好古张爱卿,还是个大大的忠臣啊,传旨,翰林院张好古,连升三级。好嘛,一群混蛋…… ”

发表于 2019-7-8 09:48:36 | 显示全部楼层
好不容易看完了,多分几段发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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