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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茂华喜欢的诗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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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5-18 07:12:5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看到陈鱼的转帖,想起我在醉里,发过<茂华喜欢的散文>,作为对应,我选了自己喜欢的诗歌,与大家一起学习!并问好大家!




001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雷平阳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回去的时候,我总是处处碰壁
  认识的人已经很少,老的那一辈
  身体缩小;同辈的人
  仿佛在举行一场寒冷的比赛
  看谁更老,看谁比石头
  还要苍老。生机勃勃的那些
  我一个也不认识,其中几个
  发烟给我,让我到他们家里坐坐
  他们的神态,让我想到了死去的亲戚
  也顺带看见了光阴深处
  一根根骨头在逃跑
  苹果树已换了品种;稻子
  杂交了很多代;一棵桃树
  从种下到挂果据说只要三年时间
  人们已经用不着怀疑时光的艰韧
  我有几个堂姐和堂妹,以前
  她们像奶浆花一样开在田野上
  纯朴、自然,贴着土地的美
  很少有人称赞,但也没人忽略
  但现在,她们都死了,喝下的农药
  让她们的坟堆上,不长花,只长草
  我的兄弟姐妹都离开了村庄
  那一片连着天空的屋顶下
  只剩下孤独的父母。我希望一家人
  能全部回来,但父亲裂着掉了牙齿的嘴巴
  笑我幼稚:“怎么可能呢
  生活的魅力就在于它总是跑调。”
  的确,我看见了一个村庄的变化
  说它好,我们可以找出
  一千个证据,可要想说它
  只是命运在重复,也未尝不可
  正如这个阳光灿烂的下午
  站在村边的一个高台上
  我想说,我爱这个村庄
  可我胀红了双颊,却怎么也说不出口
  它已经面目全非了,而且我的父亲
  和母亲,也觉得我已是一个外人
  像传说中的一种花,长到一尺高
  花朵像玫瑰,长到三尺
  花朵就成了猪脸,催促它渐变的
  绝不是脚下有情有义的泥土

[ 本帖最后由 吴茂华 于 2009-5-18 07:17 编辑 ]
 楼主| 发表于 2009-5-18 07:29:10 | 显示全部楼层
002           黄麻岭
                          郑小琼

风与风向,手与手掌,或者你,他
谁是谁,谁又是自己?啊,他是谁?
你从哪里来?又要到里去?啊,你
为什么从那里来?又何要到那里去?
你正被扭结的时间遗忘,啊,你不会被
扭结的世事宽恕。它们还在骚动不安地
汹涌,你的欲望将带你去哪里,或偶尔
日落运来满卡车伟大而辉煌的时分
他原来是站在河边落着泪的马,从它
灰暗的眼神里寻找寂静,在它四蹄下
尘世与枫叶一起落光,在它四蹄下
红尘像人生的缩影,最后的风
吹拂着,灰暗的远山,灰蒙蒙的小镇
一匹离家的马低下头颅站着庞大的落日里
它的蹄音像群山一样逶迤
我的眼神里扭结时间,那么多时间像一座山
从远方汹涌过来,它们像一匹奔驰的马
它有着一颗和我的心灵,它站在我们之中
啊,有风带来九月的残败。来自大地的农业气息
有如白马浓郁的呼吸。这是二十一世纪
这是灰蒙蒙的机器,被砍伐的荔枝林
它们倒下来,庭院化着瓦砾,大地的废墟
辽阔的大地被工业的火焰烧烤,垒积,啊
楼群,工厂,混凝土,从泥土到我,
从机器的手臂到我的手臂,玉米叶,水稻苗
我的肌肉,骨胳,皮毛都成了机器的一部分
“一块瘦弱的稻田”有着不合适宜的愚蠢,它伸出
纯白的根系,想揪住工业时代的脚
还有一颗颗钻石般的心灵,它是我的
它还站在生死有期的命运中祈祷着
工业的风吹拂着,我已忍无可忍啊
那么多颗怀旧的心在等待或者诅咒什么
站着时候,你已成为它的一部分
风送来汽油味和机器的轰鸣
什么样的景像或者什么样的情节
我们诅骂的今天会不会成为我们怀念的昨天
啊,上午的农业与下午的工业有什么差异
这饱尝人类辛酸的大地啊,只剩下“九月长咽
它泪水无全”,它用自己的泪水淹没自己
啊,我已无法再知道你的悲伤,或者哭泣
在水泥钢筋的深处,啊,请安静
在水的镜面中,你黑色的背影
有如光亮的马正跑过,它有机台留下阴影
铁器与铁器交响的五年,一只蚁的命运
它们动荡不安迁徙,从内陆到沿海
从农村到城市,(南充,东莞,或者钢城五金厂
操作员,断指,年过三十的厨娘在食堂某个角落
与一个保安偷情)一辆出发的车载着无尽头的
流水线,想起非洲,一个遥远的陷阱
它只是一截来自黑非洲的铁具
风将带着你吹向何方,在被时间摧毁的瞬间
我隐约看见车辆运送我丧失的青春
人和村庄,它们在城市化的骚动下
无依无靠地站着,倒伏的庄稼,树木
以及被沙石切断的沟渠,变形
时间合上的翅膀,雷声从铁皮房屋顶滚过
静寂向着星座打开神秘的掌纹
星辰坠入路灯灰黄的深渊
从树枝间俯冲下来的童年
纠缠的牵牛花里纠缠的时间
白色的花蕾交错胭脂色的猜想
它扭曲的枝叶,停在某个眺望的岬口
从远方来的风,在回归线上吹拂着
那是春天,它停在童年的时间之内
那些风,在榆树枝或者桃花的胭脂里
一颗沉浸在无边辉煌的心灵
阳光积聚满灰尘,它陈旧
许多人站在灰尘等待着什么
他们隐进历史某条枝叶相掩的林荫道
被遗忘,如果某天有一双聚焦的瞳孔
将它们照亮,被一些扩大的慢镜头重放
幽暗的情节刻下烙印般的记忆
那么多人坐着车辆去了另外地方
那么多人坐着车辆来了这个村庄
我们在寻找一个比故乡更远更宽阔的地方
它曾经的主人已去了远方,他们像我们一样离开
自己曾经居住的地方,是不是也有一个村庄或城市
会像等待我们一样,去迎接他们
又辆车将载着老了我们回去,我心颓废
要多久,我的根将扎在这里
这里才会成为我的故乡,满眼都是
黑色废墟,拆毁的建筑,被我虚掷
青春,不幸,美好的往昔
已荒废,击碎,在我的躯体里逐渐消散
我日渐老去的思想,意志,疲惫的躯壳
松散的骨头长久浸泡着这废墟的世界里
已无可奈何地屈服,当我血液流动日益缓慢
我在重复着同样的动作中老去
在同样的速度,同样的时辰中日益枯朽
牙齿松动,眼睛迷糊,曾有过理想的磐石
也被老去的时间摇动,剩下日子与岁月
不幸与恐惧在我的肉体与灵魂间积聚
在这瞬间,我不再奢望会有更远更宽阔的地方
会将我收留,时间以残忍的方式收割着我
我将终老这个城市,在楼寻找一小块
荒芜的大地,种下我绿色的人生
在狭小的角落,与败坏的世界保持
半个手指的距离 时间在雕刻着一个虚无的瞬间
春天踱步而行,它在枝头一闪便逝

那扇扇张开口的门,记忆的伤口
往事之灯照亮了骨头
在这个即将重建的村庄
漂流在运河上的腥臭
一个窗口朝着另一个窗口
那站在窗口看着大街的人
在大街上,我朝着那些窗口眺望着
马赛克墙不留下任何时代的痕迹
消逝的历史站在某棵榕树下
远古留下来童谣与典故已无影无踪
天空已不再飞过一双双闪亮的眼睛
树叶在空中摇荡着,坐在理发店门
打牌的暗娼们,她们涂满白粉的脸
她们的口红,香水,冲进了六岁孩童的记忆中
啊,被商业修改的贫穷女工的儿女的童年
像一句不合时宜的诗歌探进昏昏欲睡的现实中
历史如果只用一天来叙述,这些英雄与平民
都成为某个静点上的尸体,它们不再悲伤
也不再耀眼,一辆车经过,窗外的雨水
打湿了正在生锈的骨头,他们曾是村庄的主人
有人唱着歌在雨中被打倒,窗台睡眠着花朵
在静寂中返回它蜷曲的绿梦
太阳与我背对背的活着,阴冷的风
吹拂着窗口,院中的荔枝探过头
伸进我阴冷房间的书籍里
它们与书中某个典故与情节握手
彼此虚构来历与行踪
波涛间摇荡的床,或者书架
黎明间闪烁的绿色的波光
我正被浮游在躯体的生物窥探
那双双从我肉体上生出来的眼睛
在绿色光亮间闪烁的叶片样的瞳孔
它们在暗处,为我有些阴冷的灵魂
素描或者写生,它们的眼光相互交错
重复,反射,啊,这酷刑般的回忆
流放者脸上的刺字,休克的日蚀
剩下火漆样绚丽的迷茫,变形的居室
它的窗开向天空的星辰,内心的律法
田野,村庄,都市,每一个行人,书籍的盛宴
道德,欲望,思想扭结的白光
照亮贝壳一样的灵魂,时间在我与诗歌之间
筑起高墙,我不断咳嗽,疾病从远方返回肉体
啊,如果不是你走得太近,也不是你走得太远
这些空虚的时间,这些座座在血管里的墙
你可以听见绿色的叶子在阳台上喧哗
它们反射着的光亮,嫩绿的光亮
它们伸出绿宝石的十指,紧紧握住这奇异的想像
有人从远方送来被黑夜擦伤的黎明
庄严而圣洁的伤口吐出了太阳
糟糕的文件上站着一个瞌睡的昏老头
他神色木然,头脑空空
坐在桌前过着幻想却层出不穷
小公务员们习惯了神经恍惚的日子
它们冷如公文的脸上浮着时代的臃肿
靠着橡皮头章与红头文件,小官僚们
肥腻的身躯,绿色的马赛克与玻璃皮
九层村委会办大楼夹杂着昏暗的棚房居
我徒劳地寻找,过去田园的表达
雨水日的燕子,清明日的祖先
天空的蝎子座,流着泪水扫帚星拖着尾部
扫过荔枝林,狮子座的流星雨打湿香蕉叶
昆虫吟唱着甲壳虫乐队的节奏,白色的玉石
透过树叶刻下无数甲骨文字,天庭与平原
到处布满了星座的锈斑,周围一片静寂
暮色堆积剐削掉半边的山头,变凉的阴冷中
一天的时光在山影中腐烂,栎树温柔的脸庞
年幼的记忆一闪便逝,被肢解的后山
在打桩机轰鸣间轻轻颤抖,它多年前的笑容
并不遥远,站立我眺望的远方……与我对峙着
永久的宁静在瞬间倒塌,摸索乡村釉质的脸
鹧鸪带来往事,星辰与山鬼消失在霓虹的光中
一座座屋舍变成了齑粉,一个个人走进了黄土之间
溪流与榕树下聚积了许多失踪多年的灵魂
在一瞬间倒塌了,那些几千年积蓄的旧式传统
深深地坠落,挖掘机伸出巨大的铁锯齿
从大地深处挖掘断了祖先与我遥遥相望的脐带
祖先走进了黑暗的深处,
还有什么是我们期待的
还有什么是我们价值之中
绸缎般的荣誉像风中的鸽子随风而起
空旷的田野,即将肢解中消失搁荒的庄稼地里
蛛网似的野草丛中,去年遗落的玉米种
它在风中摇拽着,孤单凝望着
在昏暗的荔枝里,被砍伐的树木,枝条
横亘着机械臂的周围,即将被征服的土地
一直通向村庄的幽深的小径被挖掘机砍断
午后柏油路闪亮而油腻的反光里,空荡荡的田野
来不及铲掉的土丘和荔枝树,它们顽固地耸立着

啊,这拥挤的被彻底征服的土地上
遍布着混沌而黑暗的楼群
啊,这群在黑暗中奔走的行人
他们迷茫而疲惫的脸,一张张麻木的脸
银行家,经理,舞女,官员,业务员
艺术家,卖唱者,商人,兮讨者
面包师,快餐店,理发师,银行职员
黑暗中的城市有着一张工业制造的脸
模糊而怪异的脸,饱醮着商业与工业的脸
道旁树固执的伸手水泥道间
鱼骨天线吸收着来自天空的秘语
忧郁的喧哗间发廊暧昧的灯光
潜伏着暗角阁楼的密秘
银行铝合金的大门跟洒店金黄的门柱
黎明站着楼角灰暗的尘埃中的哭泣
月亮,失踪的星辰,证券报纸
太子酒店里的桑拿女,上市公司的董事长
股市与楼市的嚎叫,阴暗棚居的低泣
啊,某个重要人物的葬礼,肃穆而庄重的雨水
这些送行的人,灵车,骨灰盒,一滴雨水
带着他的灵魂远游天堂,一滴雨水带着他的肉本
沉入大地,黑暗中,你摸索到监狱的锁链
警察的电动棒,太阳在黑暗中形成胚胎
拆迁后的废墟啊,人间的布景台
戏剧正在上演着,熄灭了灯光
我们像演员走来走去
严肃的,嬉笑的,夸张的……面孔
在张张疲惫的面孔后面,一颗颗被时代虚构的心
沉浸在虚无之中,工业高楼与商业资本的阴影中
一个个被奴役的人,惊惶失措地奔波着
行走的人在扭曲的兴奋中,变成了一个个的奴隶
房奴,车奴……它伸出机器的手臂握住我的手
意识清醒,却被利益的麻醉剂折磨
她渐渐失去了敏感
她对灵魂说到:哦,安静。
她的内心却充满了激荡
她来自于乡村,有柔软而纤细的敏感症
她怀着爱或者恨,周围是一片沉闷
这些时代像高速的涡轮,它是动荡的
这些拥挤的人群不知走向何处,它是动荡的
这些在机器的阴影中活着的灵魂,它是动荡的
这些不知所措的爱,信仰,希望……它们全都是动荡的
倚靠在黑暗的阳台上,张张虫蚀的面孔
所有的面孔都将是一张面孔
个体的面孔将是众人的面孔
在光明中沦入黑暗,在黑暗中返回光明
在舞动的肉体与静止的灵魂
你把自己跟自己分开
被砍伐的本地物种,它们的哭泣
种植常绿树与草坪,冬天的雪
再见了,五谷,果树,溪流,槐树,榕树
再见了蝉鸣,青草,紫云香的童年
尚未失去的笑声,排水站,乡村公路
啊,栎木吧台的啤酒广告倾泻下来机车似的黄昏
它白色的泡沫跟黑色的柏油路上滋长
那座尚未失去的田园,他们,一群年过半百
失地的农民围在树下回忆,尚未逝去的记忆
倔强将根伸入钢筋水道,报纸和电视演奏着转型
现代化,经济指标的合奏曲,村庄老农民
无所事事,锄头,犁尖,木耙挂在瓷砖墙上
回忆着过去
       我再把回忆说过一次
他们年轻的时候,一九五七年,大修沟渠
在冬天的风中唱着合作化的歌曲,背诵着指示
文件,阶级斗争,某个姑娘激情的身体……
这些有些美好而惆怅的。现在他们坐在那里
再说一遍,将再说一遍。不知从何处伸出
双双冰凉的手指,是的,这个村庄将是哪个村庄
它将要走向那里,当最后一棵稻子已经倒推土机间
这个有着上千年的村落将消逝在哪里
月光再也穿不过木头的门户,铁器与铝合金门
碰撞着,我看到自己的影子,一个个儒生
抱书投身于秦火中,更多的隐身于高楼现玻璃之间
这么多村庄将不再是村庄,在通往某个村庄的道路上
发表于 2009-5-18 08:04:24 | 显示全部楼层
黄麻岭更具穿透力!受益!
 楼主| 发表于 2009-5-19 15:59:20 | 显示全部楼层
003  从北部湾开始

谭延桐


突然就喜欢上了“激越”这个词
看激越的海的舞蹈,听激越的海的乐曲
在激越的团团包围中,更深地理解尼采、邓肯、贝多芬
以及我眼前的每一个蜃景,每一个脚步
来看海的,来戏水的
每一个,都是那样地兴致勃勃,就像好奇的孩子
突然就找到了自己的乐趣
我也在其中,我也在其中乘风破浪
把风当作马,把浪当作翻起的沃土
就在这样一个时刻,我看见了麦哲伦和郑和
以及浩浩荡荡的光的影子



我不想像别人那样,把它叫做湾
只因为,它太神奇
这样的神奇,只有我自己看得清楚
清楚得,就像此刻我的心跳
以及心跳弹起的一个又一个秘密
那艘越驶越远的船,在我看来
它本身就是被海浪和海风越弹越远的谜



别人在惊呼,我没有
不惊呼并不证明我的心没有驰骋万里
你看,我的心啊,早已跳到了空中,并且追逐着鸟儿
来来,去去。幸亏,一片明亮把它稳稳地接住
这才让我看清了我的心
是这样地蔚蓝,这样地生生不息



北部湾。此刻,就像我的一个梦的名字
我必须钻进我的梦里,拣贝壳,拣珍珠,拣阳光,拣诗意
拣拣不完的天高地阔和红黄蓝绿
我必须,把我自己
完全地交付出去,让自己
或者变成一个码头,或者变成一条大鱼
让自己亲自去体悟时间里的哲理



拍照,就免了吧
此刻,我只想跟着一种力量尽情跑去
哪怕跑丢了鞋,跑丢了与我无关的大大小小的影子
我就是想,尽情跑去
顺着这春天的跑道,尽情跑去
无论跑多远,我也不会跑到邻邦去
不是因为
那里有岗哨,只因为
我的全部,早已交给了这块激越的版图

“难道,你不想在这里买幢别墅
住下来吗?”说这话的人,肯定,住在我的心里
但我还是微笑着对他说,其实,北部湾本身就是一幢别墅
我的心早已住下来了,还有我的历史
这一个人的历史,就从北部湾开始

[ 本帖最后由 吴茂华 于 2009-5-19 16:01 编辑 ]
发表于 2009-5-21 09:12:14 | 显示全部楼层
祭父帖
        
         原本山川,极命草木
                                         ——题记



雷平阳




像一出荒诞剧,一笔糊涂账,死之前
名字才正式确定下来,叫了一生的雷天阳
换成了雷天良。仿佛那一个叫雷天阳的人
并不是他,只是顶替他,当牛做马
他只是到死才来,一来,就有人
把六十六年的光阴硬塞给他
叫他离开。而他也觉得,仿佛自己真的
活了六十六年,早已活够了,不辩,不说谜底
不喊冤,吃一顿饱饭,把弯曲的腰杆绷直,
平平地躺下,便闭了眼
如果回顾他,让他在诗歌中重生
让他实实在在地拥有六十六年
是我的职责,我将止住一个诗人对虚无的悲哀
并尽力放大一个儿子灵魂的孤单
迷雾只为某些人升起,金字塔一样的火焰
炙烤的是狮子、老虎、鹰隼和鬼怪
他上不了桌面,登不了台,一个老农夫的儿子
在有他之前,悲苦已经先期到来,第一声啼哭
便满嘴尘埃。老农夫的妻子
抱着他,逗他:“笑一下,你笑一下。”
他就笑了,一张被动的、满是皱纹的笑脸,像老农夫的父亲
心有不甘,隔了一代,又跑回来索取被扣下的盘缠
围着他的棺木,我团团乱转,一圈又一圈
给长明灯加油时,请来的道士,喊我
一定要多给他烧些纸钱,寒露太重,路太远
我就想起,他用“文革体”,字斟句酌
讲述苦难。文盲,大舌头,万人大会上听来的文件
憋红了脸,讲出三句半,想停下,屋外一声咳嗽
吓得脸色大变。阶级说成级别,斗争说成打架
一副落水狗的样子,知道自己不够格,配不上
却找了一根结实的绳索,叫我们把他绑起来
爬上饭桌,接受历史的审判。他的妻儿觉得好笑
叫他下来,野菜熟了,土豆就要冰冷
他赖在上面,命令我们用污水泼他
朝他脸上吐痰。夜深了,欧家营一派寂静
他先是在家中游街,从火塘到灶台,从卧室
到猪厩。确信东方欲晓,人烟深眠
他喊我们跟着,一路呵欠,在村子里游了一圈
感谢时代,让他抓出了自己,让他知道
他的一生,就是自己和自己开战。他的家人
是他的审判员。多少年以后,母亲忆及此事
泪水涟涟:“一只田鼠,听见地面走动的风暴
从地下,主动跑了出来,谁都不把它当人,它却因此
受到伤害。”母亲言重,他其实没有向外跑
是厚土被深翻,他和他的洞穴,暴露于天眼
劈头又撞上了雷霆和闪电,他那细碎的肝脏和骨架
意外地受到了强力的震颤。保命高于一切
他便把干净的骨头,放入脏水,洗了一遍
我跪在他的灵前,烧纸,上香
灵堂中,只有他和我时,我便取出刚出的新书
《我的云南血统》,一页一页地烧给他
火焰的朗读,有时高音,烧着了我的眉毛
有时低语,压住了我的心跳。白蝴蝶抱着汉字
黑蝴蝶举着图片,一切都很生癖,为难他了
我想请那个扎纸火的道士,给他扎一个书生
他也该识文断字,打开慧眼。但忍住了,听天由命
他该如何如何,他该怎样怎样,一生
他都在接受,从没选择过,从没发言权。这一次
我们不要插手,不加码,不沾边,不上纲上线
再不能逼他了,1974年的冬天,大雪封锁滇东北高原
粮柜空空,火塘没柴,一家人跟着他吃观音土
喝冷水,感觉死神已在雪地上徘徊
一小块腊肉,藏于墙缝,将用于除夕,五岁的弟弟
偷了出来,切了一片,舍不得吃,用舌头舔
他发现了,眼睛充血,把弟弟倒提起来
扔到了门外。雪很深,风很硬,天地像个大冰柜
光屁股的弟弟,不敢哭,手心攥着那片肉
缓慢地挪向旁边的牛厩。牛粪冒着热气
弟弟把肉藏进草中,才把冻僵的小手和小脚
轮流塞进粪里。母亲找到弟弟,像抱着一截冰块
疯了似的,和他拼命。他不还手
胸腔里的闷雷,从喉咙滚出来
像在天边。我们都看见了他的泪
像掺了太多的骨粉,粘乎乎的,不知有多重
停在脸颊上,坠歪了他的脸。他又一次
找了根绳索,把自己升起来,挂在屋檐
一个还没有嚼完黄莲的人,想逃往天堂
谁会同意呢?他被堵了回来。五岁的弟弟
从牛厩中找出那片肉,在邻居的火上,烧熟了
递到他的嘴边。他一把抱住弟弟
哭得毫无尊严可言。为生而生的生啊
你让一个连死都不畏惧的男人,像活在墓地上面
1982年,水里的青蛙、鱼虾,地下的石头、耗子
埋得最深的白骨,成群结队,跳了出来。它们来到阳光下
寻找和确认它们的主人。土地下放了,每一颗尘埃
有了姓名,每一条沟渠,变成了血管。大地上,到处都是
砰砰直跳的心脏,向日葵的笑脸。他和他的几个老哥们
提着几瓶酒,来到田野的心脏边,盘腿坐下,开怀畅饮
不知是谁,最先抓了一把泥土,投进嘴巴,边嚼边说
“多香啊多香!”其他人,纷纷效仿。用泥土下酒,他们
老脸猩红,双目放光,仿佛世界尽收囊中
醉了,一个个打开身体,平躺在地,风吹来灰尘和草屑
不躲,不让,不翻身。不知是谁,扯着嗓子
带头唱起了山歌:“埋到脖子的土啊,捏成人骨的土……”
泪水纷纷冲出了眼眶。就像比赛,他们边唱边哭
有人噎住了,有人把头插进了草丛,有人爬起来,扒光衣服
在田野上奔跑,有人发呆,有人又抓了一把土,投进口中
他睡着了,抱着一块土垡。醒来的时候,身边的人
全都走了,空旷、沉寂的田野,夜色如墨,一丝白,是霜
我的弟弟,四十不惑,跪到了我的旁边,又一条汉子
曾经在我面前,哭得用孝帕死死地捂住双眼
“如果他能活过来,别说纸钱,把我烧给他
我都没有怨言。”弟弟是个民工,也是睁眼瞎
和他同命,有力使不出来,有苦不敢对人言
活在生活的刀刃下。入殓时,他的眼睛留着一条缝
是弟弟帮他关了浮世的门,又顺手拉响天空的门铃
多年来,弟弟举家漂泊,到处卖苦力,但总是两个月时间
回家一次,给他理发,修剪指甲
还领着他去了一趟昆明,爬上了西山龙门
眺望了五百里滇池。照下的相片,他患上老年痴呆症之后
身无长物,却仍然放在贴身的衣袋,偶尔翻出
一看就是半天。弟弟总结:他的六十六年
一直在一根烟囱里,浑身黑透了,向上攀登
刚看到了天,一朵乌云,又遮住了天
他的两个姐姐,一个下落不明,一个风烛残年
两个哥哥,家族的坟山上,地心里喝酒
两堆白骨,一堆劝另一堆:“你腰疼,多喝一点。”
另一堆又推回土碗:“你的风湿病复发了
还是你多喝一点。”其他的穷亲戚
也是些泥土捏成的牛马,在山坳,在田间
弟弟去报丧,猛然跪下去,没有一个
表现出惊愕。仿佛他已活了几百年,仿佛
只要他还活在他们中间,他就会堵断
每一个溃逃者的路线。鼓队、狮舞、唢呐手、山歌王
猪羊祭、三牲祭、花圈、家祭、牌坊、纸幡
和挽联,鞭炮炸掉菜园,孝子像白鹤,葡伏在地
空气中的寺庙里,也许有人哭得死去活来
他的葬礼上,人们在狂欢。喝醉了的人
把赌桌掀翻,有人提议,这种人
应该跪在灵前,头上点一支蜡烛,天天给亡人点烟
我的哥哥,沉默寡言,关键时候,平息了争端
“都是亲戚,谁都不准丢脸!”
这一个他的大儿子,宅心仁慈,娶老婆
快嘴李翠莲,交的朋友,父死守灵扶尸睡
逢人从来不说鬼。生前,他和大儿子
炉盖上喝葡泉二曲,一人一斤,你不推我不劝
你不语我不言,两个哑巴,两张红脸
鸡叫了,站起身来,不知是谁,拉开门
菜地里摘了个苹果,嚼了一半,随手就丢给了
早起的土狼犬。多么忠诚的土狼犬,守门十多年
没咬过谁,也没让谁顺手牵羊。1993年
乡政府的打狗队,开进村来,远远地,它嗅到了
杀气,躲进了母亲的寿木。越安全的地方
越危险,土狼犬,被揪了出来,当着母亲的面
胸脯张开一张嘴,吞下了一颗飞来的子弹
那晚,他和母亲坐在屋外,望着天,又不敢
骂天不开眼。天一亮,两个人,折腾了好久
才从狗心上取出了那颗子弹。葬它于篱笆兮
守我田园;葬它于树底兮,魂附树体
可以登高望远。半个月后,他进城取钱,二儿子的稿费
200元,四分之三,藏在鞋内,四分之一
大肚子收音机,买了两台
他跟小儿子吹嘘:“一台随身带,另一台
放在家里,出门时打开。小偷光临,听见声音
肯定不敢胡来。”用收音机守门,他唯一的秘密
哦,跪在我旁边的弟弟,时间仅仅
过去了十年啊,那个五十岁的农夫
他怎么就花光了土地到手的喜悦,抛弃了
衣食不愁的信仰和现状?你听,吊孝的人群中
一个驼背,正跟一个瘸子说:“他肯定是死于胃病
他的命多硬啊……”的确,在矮人国,他的后半生
就像个生活的巨人,集市上买肉,柜台前沽酒
花小钱,眼都不眨。生点小病,就住医院
身上装着的药丸,五彩斑澜。多么难以猜度
从黄莲中嚼出了甜,像在地狱的深处,刨出了桃花源
鬼迷心窍,可他仍然迷恋着野草越长越深的村落
打工回来的年轻人,看见他挖地,问他
“还没挖够,是不是土里埋着宝石和银元?”
他的儿女们,也在外面,话不顺耳,但他从不接茬
最终,艰辛的劳作还是又一次击溃了他
一把老骨头,秋风里冒大汗,风寒,继而毁掉了肺
为此,他住进了医院。同一间病房,都是等死的人,
他眼皮底下一张张床,空得很快。来填空的人,也是农夫
不敢问价,像进旅馆,住一夜,抬回了家
他的嘴一度很硬,不相信死神就在床边,他有着
足够多的未来。崩溃始于手术前,他说他的眼前
全是刀光,手不听话,双脚发颤,小儿子抱着他
多像抱着一台点火后没有开动的履带式拖拉机
后来,是他自己稳住了,向我招手,示意我坐在床沿
深深叹一口气,他说起了他见过的死——
某某死于天花,某某死于饥寒,某某死于溺水
某某死于武斗,某某死于暴饮,某某死于屋塌
某某从高空坠落,某某在狂笑中突然翻白眼
某某喝了农药,某某在批斗时倒下
某某被人奸杀,某某走暗路头上挨了一砖
某某触电,某某被牛踩扁,某某至今还在刑场上
胸口上的桃花,开得很艳……像阎王的生死薄
他罗列了一串,有的还是我少年时的玩伴
与死去的人相比,他说他多活了这么多年
没用推车,他自己走进了手术间
母亲坐在空空的走廓,我和哥哥弟弟,在厕所门前
不停地抽烟。妹妹在家煮饭,电话里一直在问
有没有危险?苍天有眼,他果然只是跟死神
打了一个照面,问安,再见。他能转身回来
我们为此举办了一个家宴。他以水代酒
戒烟,发誓要丢开与他搏斗了几十年的农田
灵堂里这些亲戚,有几个正在回忆
他几年前从医院出来时的笑脸:“一点也不像地狱中
回来的人,走路比别人还快。”亲戚们说着说着
女的哭了,男的点支烟,放到他的灵位前
我的膝盖,疼得钻心,弟弟也换了几次姿态
那时,夜已深沉,一颗颗飞起的尘埃正落向地面
香灯师把嘴贴着我的耳朵:“这么多孙子
把他们换上来,你们不能跪久了,明天还要出殡。”
时间刚过去半个月,我已记不清,那天
是谁扶着我从灵堂走到了屋外。落了几天的雨
突然停了,星汉灿烂,河堤上的核桃,枝条上扬
奋力向空中,排放着悲哀。牌坊上的对联
“人间才少慈父,天堂又增神仙”,碘钨灯照着
斗大的字,松枝丛里,像群侍机跃出的狮子
从老祖分支,他的这一辈,除了姑妈,还剩下
他的一个堂哥,白发苍苍的老木匠,年轻时弹月琴
村子里第一个骑自行车,中山服,翻毛皮鞋
垂垂老矣,硕果仅存。一个人缩在灵堂的角落
几天来不舍昼夜,手上始终握着酒怀,就像那一辈人
的代表,一半是人,一半是鬼,奈何桥头,一脸的灰烬
偶尔,从年轻人手中,拿过话筒,苍茫的夜空
响起悲怆的孝歌。都送走了,留一个人在世
老木匠的眼眶里,似乎翻动着一缕地狱的凉风
无论何时,都应该是圣旨、律法、战争、政治
宗教和哲学,低下头来,向生命致敬!可他这一辈
以上的更多辈,乃至儿孙辈,“时代”一词,就将其碾成齑粉
退而求其次的生,天怒、土冷;只为果腹的生
嘴边上又站满了更加饥饿的老虎和狮子;但求一死的生
有话语权的人,又说你立场、信仰、动机
没跟什么什么保持一致。生命的常识,烟消云散
谁都没有把命运握在自己的手心。同样活于山野
不如蛇虫;同样生在树下,羡慕蚂蚁
去年秋天,几个朋友,想看一眼诗人的故乡
辽阔的昭通坝子,水稻和蜻蜒翅膀下的路
越野车一再熄灭,坑连着坑,我们仿佛是去造访山顶洞人
从昭通城出发,五公里路,用时近两小时。门前的小路
比几个月前我来的时候更荒,青草盖住了月季
水沟很久没人光顾了,青苔封住了水。几颗花椒树
满身是刺,被蛛网一层一层地包裹,像几个巨大的棉球
如今用作灵堂的地方,堆着玉米的小山,刚一进门
我就看见他苍白的头,像小山上的积雪
喊一声“爹”,他没听见;又喊一声“爹”,他掉头
看了一眼,以为是乡干部,掉头不理,在小山背后
一个锑盆里洗手。念头一闪而过,那小山像他的坟
走近他,发现一盆的红,血红的红。他是在水中,洗他的伤口
我的泪流了下来,内心慌张,手足无惜
也就是那一天,我们知道,他患上了老年痴呆症
灵魂走丢了。自此,他必须成为母亲的影子
而他,满世界的人,也只认得出我的母亲
我的母亲,在这守灵之夜,在这他人世的最后一夜
风湿病,走路像个瘸子,但一直在灵堂和厨房之间
忙个不停。不是忙着做什么,是想忙,不敢停下
相依为命的人,冤家,债主,体内的毒素
说没就没了,多小的世界呀,转身就是脸对脸
一张嘴巴里的上牙和下牙,一颗还悬着,另一颗
掉了,明天就要入土。灵柩已擦了无数遍,暗淡之光的镜子
照得出人影,可以梳头。我劝母亲,坐一下吧
那遗世的孤独,像隐形的敌人
把母亲等同于灵前的香灰,盖棺的泥土
我们就这样,像几个吝啬鬼,从肺俯中,一分一分地拿出
夜的金币。从来都怕黑暗,却想截留那断魂的一夜
道士找了一套他生前的衣服,让一条木凳穿上
由大哥背着,为他开辟升天的坦途。那木凳
真像他啊,一副空架子,头手耷拉,麻木不仁,放在哪儿
都能认出。他走之前的半个月,已经没说过一句话
一把生锈的铜锁,挂在喉咙。每天,当太阳爬上围墙
母亲就提一条小凳,坐在门边,绣花或者择菜
他也就跟着出来,墙角的破沙发上坐着,仿佛在发呆
有时是半天,有时是一个小时,有时只有十分钟
只要母亲起身回屋,他也就站起来,跟在后头
已经没有对话了,母亲偶尔说几句,也如落叶掉入空谷
有些晚上,难以成眠,他总要一再地确认
如果母亲就睡在隔壁,他才会在自己的房间,关了灯
陷入黑暗,安静地坐着,等母亲醒来
他走的那夜,两点半,母亲还听见他咳嗽
起身去看他,他正把马桶移到床边。五点半,母亲起床
摸他的脸,他已成仙。用尽一生,他都被活的念头
所牵引,终于将岁月消耗殆尽。并用死亡,一次性否定了
自己的意志。他真的不能再等?他真的
已经平静地接受了死亡?他真的只想静静地皈依
他耕种了一生的那方地块?也许,只有在那儿
世界才合身,才是他身体的尺寸。也许,在那儿
浮世才如他所愿,等于零或比零还小一点
那儿真的很小,尽管出殡的路,孝子再多
也跪不满。头顶的天,白云再多,也露出蓝;左边的河流
水淌了几万年,也还空着一半;右边的田,年年丰收
人依然饥寒。总有些空空之所,总有些设在空处的
广场和宫殿。总有些地方,大得可以单独使用邮政编码
却荒无人烟。伏跪于路,我已被弃;背土葬父
天地颠覆。招灵之时,我们像一条线
组合成血缘,他的躯体,由人抬着,在我们头顶上,先走
他的魂魄要慢一些,踩着我们的脊梁,没有重量
他多轻啊,轻如鸿毛。跨过我的一瞬,他似乎停了一秒
那一秒,我的鼻尖,我的心尖,抵在了地面
不知那秒是何年,天上人间;不知那秒逝去后
谁还会提着赶牛的皮鞭,把我打得皮开血绽。那一秒
他的最后一秒。那一秒,我的五脏庙,亮起了
他灵柩下那盏长明灯。之后,抬棺的人,一路西去
白茫茫的路上,只剩我的妹夫王绍平,端着酒
跪谢给他搬家的人:“这是最后的时辰,请各位父老乡亲
走慢一点,他睡着了,走轻一点……。”
我现在所处的世界,已经是另一个了。给他的墓上
添完最后一捧土,叩过三个头,转过身,我对朋友说
——诸位,以后见面,请别喊我编辑或诗人,我只是孝子
一个只能去菩萨面前,继续哭泣的,他的二儿子
我试图给他写句墓志铭:“他的一生,因为疯狂地
向往着生,所以他有着肉身和精神的双重卑贱!”
这个念头终被放弃,我将它写在这里,如果可能
不妨作为我将来的墓志铭。他这个农夫
和我这个诗人,一样的命运,难以区分
发表于 2009-6-9 11:48:12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吴茂华 于 2009-5-18 07:12 发表
看到陈鱼的转帖,想起我在醉里,发过,作为对应,我选了自己喜欢的诗歌,与大家一起学习!并问好大家!




001                         我的家乡已面目全非

                                                   ...

写得真好!让人在诗歌中品味沧桑、品味无奈、也品味人生......
发表于 2009-6-14 11:10:19 | 显示全部楼层
祭父帖,大家!
 楼主| 发表于 2009-8-28 12:54:07 | 显示全部楼层
盘点
              艾   希

这是我的软帽,
这是我的外套,
在布口袋里的
是我的剃刀.

一个罐头盒:
我的盘子,杯子,
白铁皮上
我刻了自己的名字.

我刻下了它
用这根珍贵的钉子,
在多少艳羡的眼光前
我把它收藏.

在面包袋里
有一双毛袜,
还有一些
我谁也不告诉的宝贝.

它被当作枕头
伴我渡过长夜,
这一片硬纸板
则隔开了我和大地.

我最心爱的
是一根铅笔芯:
白天里它为我写下
前夜的诗兴.

这是我的练习薄,
这是我的帆布片,
这是我的毛巾,
这是我的棉线.
欧凡译.选自<德国1900年至当代诗选>,菲歇尔袖珍书出版社1981年版>

艾希(1907—1972)是德国现代文学史上一位重要的诗人和广播剧作家,他也是一位著名的汉学家.1925年进柏林大学学习汉学,并开始创作诗歌.1927-31年在莱比锡,巴黎和柏林修法学和汉学.1929年与拉斯克共同发表第一部广播剧<歌唱家卡鲁索的生与死>.1930年出版第一部<诗集>.1931年开始为电台编写广播剧,32年始成为职业作家.二战爆发后被征入伍.1945年在前线为美军所俘,46年获释.此后从事文学创作,1947年成为”47社”最早的成员之一,并于1950年成为”47社奖金”的第一个获得者.他的主要成就就是45年后创作的诗和广播剧.


<盘点>一诗作1945年.全诗不加修饰的语言,几乎毫无诗意的风格,使它成为德国战后废墟文学的代表作品.
 楼主| 发表于 2009-9-2 10:25:12 | 显示全部楼层
蒙古人的奠酒

(法)谢阁兰   


我们在这里活捉了他.因他战斗出色,我们请他留下
效劳:他宁死也要服侍自己的君王.


我们砍断他的双腿,他挥动双臂表明他的虔心.我们
砍断他的双臂:他高喊对那人的忠诚.
我们将他的眼划开直至双耳:他的双眼显示永不背
叛.


-----
不要象对待懦夫那样弄瞎他的双眼,让我们恭敬地砍
下他的头颅,洒下一杯给勇士的奶酒,借此一祭:



陈和尚,来世请赏光出生在我们这里.


译注:

此诗描述的是完颜陈和尚的就义场面.他是金末将领,女真族人,与蒙古军作战多次大捷,后兵败被俘,拒降被杀.事见<金史.忠义传>:
 楼主| 发表于 2009-10-13 17:15:04 | 显示全部楼层
黄灿然译布罗茨基十首
布罗茨基诗选  

黄灿然 译


前言
  
读布罗茨基诗的经验,就是读诗本身的经验:你读得多了,逐渐感到沉闷,觉得诗和诗人都太没意思了。干点别的,或读小说、评论。可是你在别的事情上浸淫不久,便会感到更沉闷,偶尔翻开一本诗集,精神立即一振,恢复对诗歌的信心。
另一个类似的读诗经验是,读布罗茨基读多了,在晦涩里浸淫久了,连自己的感觉也晦涩起来了,这时候读读那些简单易懂的诗,真有点像放下思考,看看电视通俗剧一样赏心悦目。可是当你在通俗电视剧似的简易诗行里多呆一阵子,你不知不觉就像变成“沙发马铃薯”①。当你偶尔打开布罗茨基,你又是精神一振,赶快离开沙发,并庆幸自己没有成为被通俗的声色烤熟的马铃薯。
布罗茨基是用头脑写作,这跟以生活经验为基础写作是截然不同、甚至是相反和冲突的,后者在最好的时候,就是原创性爆发,是诗歌的根本。可是原创性何其难得,有一点小经验,哪怕大经验,并不意味着有原创性,甚至可能与原创性背道而驰。只有原,而无创,那是低级散文。布罗茨基是用头脑写作的最高级别者,他表现得最好的时候,其创新和发明直抵原创性——这是他令人精神振奋的核心,其难度之高,岂止是一般原创性诗歌可以匹比的。
这意味着,无论你是倾向于智力写作和欣赏,或倾向于经验写作和欣赏,即是说,无论你是技巧派或生活派,布罗茨基都可能有与你重叠之处——当然,这要看你是否够得着去重叠。我们尤其不要忘记,布罗茨基本人的生活基础,比大多数人都要坚实得多。
他有颇多晦涩之处,一方面是他的风格使然,另一方面是翻译使然。在原文里恰到好处的晦涩(仍能被强烈感觉、但难以解释的晦涩),但译文里可能变成纯晦涩了(我们不妨想象一下中国诗人多多的诗被译成外文)。但是即使通过译文(而这里是转译),诗歌一些重要的元素仍能被强烈感受,例如他那被称为“中立”或 “中性”的声音和语调;他语言中明显的锐利感和当代性;他那中立的声调中突然的拐弯或转折(主要表现于高度的机智和反讽),例如“幸存下来的似乎是/水和我,因为水也/没有过去”、“在你看来是腐肉的,/对我们的细菌可是自由”、“你此时此刻/也许正端详着你那面轻薄的镜子,/它映给你的肯定不如我这同样浅显的/回忆”、“他学会了对自己撒谎,并因为没有更好的同伴而索性/把撒谎变成一门艺术,也用来检查他的心智健康”、“在这里,工作比猴子扭伤还少”、 “从那每天被儿子的进步拓宽的角度看/一个徒有那些炖锅的母亲还能剩下什么?”这类句子除了有精确的想象力之外,本身已超越技巧,直抵生命和艺术的本质 ——成为一种结晶体。
读者在读这些译诗的时候,除了留意上述各种元素之外,还得考虑这些诗多多少少具有某种自传性,但布罗茨基是把自传成分抽象化来写的。这些自传成分,主要是他对当年在苏联的生活经验的回忆和反刍,包括坐牢、流放、父母、第一次婚姻,以及他在国外流亡的经验和这些经验与国内经验的对照或交织。例如当我们读到“存下来的似乎是/水和我,因为水也/没有过去”时,我们应该注意到他以水来说自己的身世,这种淡化(水本身就是一种淡化)除了展现他对技巧的精微掌握之外,也含有他对生命的深刻理解(水也正是深刻的)。而水之没有过去,包含多少沧桑。就他而言,他被强迫流亡还不算什么,但是苏联当局屡次拒绝让他父母出来跟他见面,他是他们至爱的独子,他父母相继逝世,最终不能见儿子一面。双亲的逝世,使他真真正正地没有过去。所以他后来坚决拒绝回国,这是何等正确而又悲痛的决定。诚如苏珊·桑塔格所说的:“家是俄语。不再是俄罗斯……因此,他在别处——这里(指美国)——度过他大部分的成人生活。俄罗斯是他的思想和才能中一切最微妙、最大胆、最富饶和最教条的东西的来源,而它竟成为他出于骄傲、出于愤怒、出于焦虑而不能回去也不想回去的伟大的别处。”
这些诗,有一小部分是从我多年前在布罗茨基逝世时译的一批诗中挑选的,其他是从我前两年一批新译中挑选的。记得第一批译诗在海外一家刊物发表时,一位非常着迷这些诗的国内女诗人曾问我,她相信布罗茨基已经完美地重现于汉语了,是不是这样?我当时大概是说,差远呢。但我现在想想,实在是有失有得。布罗茨基后来坚持自己译自己的诗(也就是这里转译的),很多英语读者不以为然,因为他的节奏和语言都比较生疏和生癖。但是,至少在生癖的语言方面,这种困难已在现代汉语中消失了,变得挺流畅而尖锐,因为现代汉语找不到对等词,找到也不能用,否则会犯译诗大忌。

①“沙发马铃薯”是英语中的一种说法,指现代人坐在沙发上呆呆看电视,像一个马铃薯。
  




北波罗的海
    给C.H.

当一场暴风雪把海港搅成粉末,当嘎吱作响的松树
在空中留下比雪撬的钢滑板更深的印痕,
何种程度的蓝可以被一只眼睛获得?从谨慎的
风度中可以长出什么手势语?
跌出视野以外,外部世界
劫持一张面孔作人质:苍白、平凡、被雪困住。
因此一只软体动物把磷光留在海底,
也因此寂静吸收所有的声速。
因此一根火柴足以令一个火炉通红;
因此一个落地大摆钟,这心跳的兄弟,
在停止了这边的大海之后,仍然要滴答,证明
另一边的时间。

1975





一九八○年五月二十四日

由于缺乏野兽,我闯入铁笼里充数,
把刑期和番号刻在铺位和椽木上,
生活在海边,在绿洲中玩纸牌,
跟那些魔鬼才知道是谁的人一起吃块菌。
从冰川的高处我观看半个世界,尘世的
宽度。两次溺水,三次让利刀刮我的本性。
放弃生我养我的国家。
那些忘记我的人足以建成一个城市。
我曾在骑马的匈奴人叫嚷的干草原上跋涉,
去哪里都穿着现在又流行起来的衣服,
种植黑麦,给猪栏和马厩顶涂焦油,
除了干水什么没喝过。
我让狱卒的第三只眼探入我潮湿又难闻的
梦中。猛嚼流亡的面包:它走味又多瘤。
使我的肺充满除了嗥叫以外的声音;
调校至低语。现在我四十岁。
关于生活我该说些什么?它漫长又憎恶透明。
破碎的鸡蛋使我悲伤;然而蛋卷又使我作呕。
但是除非我的喉咙塞满棕色黏土,
否则它涌出的只会是感激。

1980

译注:标题的日期,是作者的生日。作者对其生活作了一次回顾。





致乌拉尼娅
    给I.K.

每样事物都有其局限,包括忧伤。
一扇窗玻璃滞留一个眼神。烤架也同样不放弃
一片薄箔。你也许会把钥匙弄得哗啦响,咯咯吞下一口。
孤独随便把一个人切成小方块。
一只骆驼用愤懑的鼻孔嗅着围栏;
一个透视深刻而均匀剖析虚无。
什么是空间呢如果不是
身体在每个特定的时候
缺席?这就是为什么乌拉尼娅比她姐姐克利俄老!
在白天里或是提着积满煤烟的灯笼,
你看见地球的头不受任何传记的约束,
你看见她不隐瞒,跟后者不同。
它们就在那里:长满乌饭树的森林、
人们赤手抓鲟鱼的河流、
或在其乏味的电话簿上你已不扮演
主角的城镇;再向东,褐色的山脉
涌起;野牝马在高高的莎草中
闹饮;颧骨变成无数,
且愈变愈黄。更向东,是无畏级蒸汽战舰或巡洋舰,
而浩瀚渐渐变蓝,像网眼内衣。

1981

注:乌拉妮亚,九位缪斯之一,主管天文;克利俄,亦是九位缪斯之一,主管历史。





给一位考古学家的信

市民,敌人,胆小鬼,寄生虫,十足的
垃圾,叫化子,猪,犹太难民,疯子;
一张头皮如此老被滚水烫伤,
使得双关语的大脑感到被煮熟了。
没错,我们住在这里:在这水泥、砖和木的
破碎堆里,现在你要来淘。
我们的铁丝都是交叉、倒钩、纠缠或交织的。
还有:我们不爱我们的女人,但她们怀孕。
鹤嘴锄令死铁疼痛,它的声音尖锐;
不过,仍然比我们被吩咐或我们自己说的温柔。
陌生人!请小心筛我们的腐肉:
在你看来是腐肉的,对我们的细菌可是自由。
别碰我们的名字。别重组那些元音,
辅音,诸如此类:它们不像百灵鸟
而像一条发狂的大猎犬,它的咽喉吞食
它自己的痕迹、粪便,还有吠叫,还有吠叫。

1983





在意大利
    给罗伯托和弗勒尔&#8226;加拉索

我也曾在一个飞檐习惯于用雕像
向云求爱的城市,在那里,一个尖叫“佩弗特!佩弗特!”
和颤抖着山羊胡子的当地沉思者,正用拖把
拖洗大街;而一个无限的码头正把生命变成近视。

这些日子傍晚的太阳依然遮住公寓的骨牌。
但是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
已不再活着。失去了猎物的大猎犬们
带着报复心吞噬残余——在这方面它们非常

酷似记忆,酷似万物的命运。太阳
落下。远方的声音呼喊着诸如“人渣!
别烦我!”——用外国语,但合情理。
而世界最好的咸水湖闪烁它金色的鸽子笼,
耀眼的程度足以让瞳孔转动。
在一个人再不能被爱的点上,他,
恨逆水游泳和太清楚激流的
力量,遂把自己匿藏在景色里。

1985

注:诗中“那些爱我多于爱他们自己的人”可能是指作者的双亲。
他母亲1983年逝世,父亲1984年逝世。





悼念

对你的思念正在后退,如听了吩咐的侍女。
不!像铁路的月台,用大写字母写着“德文斯克”或“塔特拉斯”。
但是旧面孔浮现,颤抖而庞大,
还有地形,惟昨天进入地图,
从而填补了真空。我们都不太适合
雕像的地位。很可能我们的血脉
缺乏变硬的石灰。“我们的家族,”你曾说过,
“没给这世界贡献将军,或——想想我们的运气——
伟大的哲学家。”不过,还好:涅瓦河面
已溢满平庸,承受不起再多一个倒影。
从那每天被儿子的进步拓宽的角度看
一个徒有那些炖锅的母亲还能剩下什么?
这就是为什么雪,这穷人的大理石,没有肌肉的力量,
融化了,责备空虚的脑细胞,说它们的头发不够
聪明,责备它们没能跟上你曾在其中往双颊擦粉、
并想过要永远留心其动向的时尚。
现在只剩下抬起双臂为颅骨挡住无聊的眼光,
还有喉咙,双唇不停地说着“她死了,她死了”,而无穷的
城市以长矛划过视网膜囊
哐当作响如退还的空瓶。

1985

译按:此诗系悼念作者的母亲。





为一个半人马怪而作的墓志铭

说他不快乐,等于说得太多
或太少:这要看谁是听众。
不过,他散发的味道还是太难闻了点,
他的慢跑也很难跟得上。
他说,他们只是想立一座纪念碑,但出了什么差错:
子宫?装配线?经济?
或别的,战争没有发生,他们跟敌人做朋友,
而把他留下,成了现在的样子,大概是要表现
冥顽不化、不相容——诸如此类,并非
证明其独特或美德,而是可能性。
多年来,他像一团云,游荡在橄榄树丛里,
对单腿,这不朽之母,感到惊奇。
他学会了对自己撒谎,并因为没有更好的同伴而索性
把撒谎变成一门艺术,也用来检查他的心智健康。
而他挺年轻就死去了——因为他动物的一半
证明不如他的人性持久。

1988





向杰罗拉莫&#8226;马尔切洛致敬

有一次在冬天,我也曾经从埃及乘船
来到这里,相信妻子会穿着华丽的皮褛
和一顶蒙面纱的小帽迎接我。然而迎接我的
并不是她,而是两条矮小、镶金牙的
衰老的哈巴狗。它们的德国主人
后来对我说,要是他被抢劫,
那两条哈巴狗也许可以帮助他
勉强维持生计;嗯,至少本意如此。
我一边点头一边大笑。

码头无边无际,完全
空荡荡。那非尘世的
冬天之光正把豪宅变成瓷器
并把平民百姓变成那些不敢
触摸它的人。
面纱,还有皮褛都不是
问题。唯一透明的
事物是“梅利埃格—阿特兰大”
酒店的空气及其粉红色的滚边窗帘,
我想,在十一年前
我就可以推测
未来早已经
抵达。当一个人孤身只影
他就是在未来——因为它能应付,
而不需要那种超音速玩艺、
流线型的身体、被处决的独裁者、
倒塌的雕像;当一个人不快乐,
那就是未来。
       如今我已不再
匍匐在酒店的房间里
模仿它的家俱和保护我自己
免受自己的格言毒害。现在死于悲伤
恐怕将意味着死于
延误,而迟来者们
是不受欢迎的,尤其是在未来。

码头汹涌着用阿拉伯语谈天的青少年。
面纱已经发芽成一网谣言,
后来逐渐暗淡成一网闪光。
而哈巴狗很久以前就已被?们那犬科的奥斯威辛毁掉了。
也没有主人的音讯。幸存下来的似乎是
水和我,因为水也
没有过去。

1988

译注:杰罗拉莫&#8226;马尔切洛是布罗茨基的朋友,威尼斯伯爵。





纪念我的父亲:澳洲

你起床——我昨晚梦见——启程去
澳洲。那声音带着三重回声
落了又涨,抱怨天气,
煤灰,抱怨那套房子的交易进退两难,
可惜它不是在市中心,尽管临近大海,
没有电梯但那浴缸实在够吸引,
足踝老在膨胀。“好像我掉了拖鞋”
从卫星传来,很兴奋但很清晰。
听筒马上就变成嚎叫“阿德莱德!阿德莱德!”——
变成格格声和噼啪声,仿佛窗扇
铰链松脱,以非人的力量撞击墙壁。

不过,这仍然好过丝绸似的粉末
被火葬场装入罐子,好过收据——
这些断断续续的声音,这些零零碎碎的隐遁者的独白
仍然比别的好,因为这是你第一次

尝试做鬼魂,自从你在烟囱上形成一缕云。

1989





哀歌

无论是你勇敢地将我从太平洋钓出
还是我在大西洋边把你的壳撬开
现在已不重要。另一种海洋
如今侵蚀了看上去坚如岩石的东西
而且可以想像也在慢慢
潜入你的发式——既是冲刷
也是征服。而由于你的后裔
如今在这块大陆各地带来新的心碎和苦恼,
所以诚如诗人所言,你远在人类中,
而这,我希望,就是我们还有的共同点。
不过,他们只是半个你。在一个法庭上
你迷人美貌的遗产并没有
判给任何人,包括你自己,
而我曾以为它是不朽的。因为,尽管诸神或基因
慷慨地借出他们的物业——譬如,以供在这些区域
作一次试验——但最终他们是自私的;
无论如何,他们比你更虚荣,
因为他们永生。这跟在北方某地一个
被大雪封住的村子里租下的另一个寓所
相去很远,在那里你此时此刻
也许正端详着你那面轻薄的镜子,
它映给你的肯定不如我这同样浅显的
回忆,尽管对你来说这实际上没有差别。

1995

译注:诗人指济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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