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过往中的碎片

孔令玉

生命过往中的碎片

孔令玉

    窗外的雨，浇醒了一夜长长的梦，梦中许多人许多事许多景，像一片片被雨水打湿的花瓣，悬挂心头，一任我细细地触摸。触摸这些花儿，曾经在心灵深处开放的姿态。
   昨晚临睡时，头有点疼。模模糊糊中，有人走近我的床前，用脑门轻轻地贴在我的脑门上，来来回回，很温和地触碰，然后就听到母亲焦急的声音，快拿药来，有些发热了。紧接着就是倒水、拿药的响声。朦朦胧胧中，我是躺在老屋东间房那张八步顶床上的，床顶上雕刻着双龙戏珠的图案，图案下面有我写的一行小字：时光悠悠，往事难留。写这行字时，正伤感着，因为目睹了一段纯真的爱情无奈地走向消亡。
   表哥看上同村一位女孩，私下里好上了，两人月下誓言，非他不嫁，非她不娶。表哥的父亲是村干部，女孩家出身富农，做父亲的哪肯让这事毁了自己的前程。女孩父母也是百般阻止，一对相亲相爱的人硬生生被拆散了。女孩在一个漆黑的夜晚，把表哥约到村庄后面的小河边，将三年中写的足有一尺厚的情书交给了心上人。事后不久，饱含怨恨嫁给了一个外地男人。开朗风趣的表哥，从此变了一个人，三十多年来，沉默寡言，生儿育女，孝敬父母，负着一个男人该负的责任，心，死水一潭。表嫂无论如何也不会想到，木讷的表哥曾经是一位热情似火的小伙子。
   苔痕。是的，真真切切的，我看到了印在老屋墙脚处的一大片苔痕，一大片的绿，比我常见的青苔厚实多了。我干脆脱掉鞋，赤脚走在上面，滑滑的，软软的，很舒服。就在我享受着这份柔滑时，身体失去了平衡，快要跌倒时，有一双柔软温暖的手抓住了我。“小心，别摔着。”很好听的声音。是她，一个很有争议的乡下女人，正笑盈盈地立在长满青苔的往事中。
    平常的乡下女人，一头短发，一套宽松的衣衫，平底布鞋，风风火火。不这样，那一大圈的猪仔，一大群鸡鸭鹅，一大片庄稼地，一大堆家务，能应付得过来吗？可这女人不是，蓝碎花高腰上装，咖啡色筒裤，中跟皮鞋，白白的脸，粉色双颊（胭脂粉），一把黑发在脑后盘成一个髻。她也拥有村庄其他女人所拥有的勤劳、善良，可她的口碑却没有她们好，就因为她好打扮。庄上有一位爱说几句文酸话的男人，曾说了这样几句话：一个女人，我觉得还是应该像她一样活得灿烂些好，活得多一些层次感，就像一棵花树，多一些枝枝蔓蔓，就会多开一些花。结果引来妻子一顿臭骂。我亲眼看到过她丈夫，拿一根木棍，对着她，狠狠地打，边打边说:“看你以后还要不要美，你到底想美给谁看！”我问过母亲：她很坏吗？母亲说：不坏，其实她是个很好的人，唯独就是太要好。我又问：这是缺点吗？母亲说：一个乡下女人，居家过日子，哪有必要这么地折腾？我似懂非懂地点了点头。这可是个很有个性的女人，在这样的处境中，她一直以自己的方式生活着，年轻时这样，年老时，也没变。
   对了，我还看到了叔叔，正靠在老屋墙上，面朝着太阳，一脸灿烂。他说他终于找到那个寻找了几十年的人了，高兴得手舞足蹈，像个孩子。我也被感染了，喜悦，驱赶了满心的寂寞。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叔叔终于如愿了，这可是他多年来的心病。
   那一年，堂妹患了急症，正在医院救治。在外地的叔叔急匆匆往回赶，怀里揣着从同事哪里借来的治病钱。叔叔骑一辆破旧的自行车，顶着风吃力地向前。待走了一段路后，才发现被风吹开了怀，钱包不见了。这可是女儿的命呀！叔叔一时懵了，不知该怎么办，这时，一位老人追上来，把钱包交给了叔叔。那一刻，叔叔真想给老人跪下磕头。医院急着要钱，叔叔谢完老人后立即上路了，连老人的姓名都忘了问。堂妹病情好转后，叔叔立即赶回去寻找那位老人，没找着。这么多年来，叔叔不知去过多少次那里，可一直没找着。这件事，在叔叔心中揣了几十年，临终时的那声忧伤的叹息，叹出了叔叔深深的遗憾。
   起风了，凉爽，略带潮湿。又是一个秋天，这个季节最适合怀旧，天边一片羽毛般的云彩，会引发许多莫名的思绪，路边一梅飘落的叶片，会触疼心中最软柔的部位。一夜长长的梦，让我回味了逝去岁月中的许多人和事，永恒的母爱，自成格调的女人，一生寻求报恩的叔叔，顺着这些事的枝枝蔓蔓，我捡到了生命过往中遗失的鳞鳞碎片.

[ 本帖最后由 孔令玉 于 2009-9-3 18:46 编辑 ]

分析家

写得好，问好孔老师

斜阳

很认真的读了作者的作品，一共是三个“碎片”，其一“表哥的婚姻”，其二“一个有争议的乡下女人”，其三“叔叔的遗憾”。“其一”和“其二”写的很到位，反映了当时的时代特点。但是对于“其三”，我有些迷惑，因为我没有搞清楚您的叔叔后来到底找没找到那位老人？(按作者文中的段落，第六个自然段中写的是叔叔找到了那位老人，但第七个自然段说叔叔一直到临终时也没有再见到那位老人。并成了终身遗憾！莫非第六自然段写的是作者的幻象？）--------也许是我还没有读懂作者的文意？孔老师莫怪！

[ 本帖最后由 斜阳 于 2009-9-3 21:18 编辑 ]

中原

秋天最是引人怀旧的季节，写的很好，真想多看你的碎片。

耘平仄

好文字，又想起了许多过往的人和熟悉的事，朴素亲切！问好并学习！

孔令玉

谢谢你的鼓励。问好！

孔令玉

谢谢斜阳老师的点评。第2，4，6自然段都是梦中情景，3个碎片是梦中的人和事牵扯出来的。不好意思，一定是写得不够明了。

孔令玉

谢谢中原和耘平仄两位老师。问好！

林慧妮

三个片段，贯穿着一抹淡淡的忧伤，人生莫不过如此！

心娜

当人回忆时，那种感觉很复杂，有感动和忧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