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起瓜洲

扬州曹阳春

　　 每次泛舟江上，都会想起你。一摇桨，似乎还能听见你的呼吸。 在扬州城南，你远离尘嚣，已近千年了。曾试图复原你的模样，可生活太匆忙，步子停不下来。渐渐地，你的微笑，越来越抽象了。常常在想，这历史啊，就像一把生锈的锁，对你的记忆，全被锁在了岁月的最底层。渴望秋季的早晨或黄昏，一个人，空对江渚，遥望山峦，在雾里，甜甜地枕着你。 头一次碰见你，是随友人去江南的时候。我们乘坐老式的铁皮船，从你的脚下出发。到了江心，回首北眺，看见了层层叠叠的雾。雾是平行的，绕在你身上，每一层的间隙里，都渗出了多彩的背景——高处是蓝天，低处是绿柳，远处是朦胧的山水。那一刻，我努力记下了你的剪影，心头，获得了一份纯粹的安宁。 从那以后，我的精神领地中，常出现一幅画面，画里头，有秋雾，有江洲，有白鹭，还有一群古人的影子。也是从那以后，我的内心之中，多了一个挂怀的地方。只要看见雾气，无论在何地，都会想到你，都会想到这片撩人的风色。 起初，你长在大江里。后来，慢慢与陆地相连。去陪你，于是变得很容易。每到秋天，我都会提着渔竿，独钓洲头。伴随我的，常有雾气。雾气的迷离中，还常有暮日、寒雨、凄厉的飞鸟和闲花的残香。有时也在想，就这么做个渔翁吧，半钓江风半钓云，钓到雁落平沙，钓到雾散人醉。 可你却是伤感的。千余年来，作为一个渡口，起雾的时候，渡船扬不了帆，全系在你腰上。诗人们跑来了，无处可去，便面江怅然了。孟浩然渡不过江去，焦急地盯着狂风和白浪，目光近乎凝滞了。白居易替闺中的怨妇，也替自己，吟唱了几句愁苦。刘长卿送走赴官的朋友后，独闻广陵钟，寂寞地徘徊在凄凉里。张祜生怕宁静的夜晚，一听到涨涨落落的潮水，心也就散了。越来越多的情感聚集到你的身边，你成了人间悲喜的栖息地。 于是，在大运河与长江的交汇口上，你扮演了一位高明的导演。骑马的，一路扬尘而来，离得老远就从马背上匆匆跳下，直奔你设计好的情节里。乘舟的，还在对岸呢，便开始凝望了，他们期待靠近你的剧本，靠近雾气中的灯塔、风亭和码头。 你的诱惑，愈加深刻了。篱笆，飞桥，野烟，寺钟，本不相干的一些元素，都被披上了你的余韵。雾一起，我就会思念你，就会失意多愁了。时常想起一句诗：有笋未出土，中已含泪痕。是啊，当泪埋进了土里，这牵挂也就无法抑制了。我和你，已经难舍难分了。 去了趟四川，在岷江之上，看见了与你相似的江洲。洲不大，纵贯东西，仅一两千步。一看见它，情绪就萧萧如雨了，很想哭秋风，很想回到你的怀里。原来，不管走到哪儿，只要遭遇了江洲，遭遇了雾，你的背影就会飘然而至。 又要入秋了。不晓得雾起的时候，能否再去陪你，能否还像以前一样，与你一道眠沙卧水，看尽空山落叶。

胡益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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