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说再见

盛小冰

午夜街头，飘着雨。
　　
　　她说，她喜欢雨，她笑着冲进雨里。她象个孩子般的笑着，脸上却有着沧桑的痕迹，让人心疼。
　　
　　冷雨中，她如精灵般舞着。
　　
　　他问她，冷吗？
　　
　　她说不。说着，笑了。
　　
　　她笑，他也笑，笑的很寂寞。
　　
　　这个冬天，是他生命中最寒冷的一个冬天，相爱多年的女友离他而去。他不甘，他无奈，但也只能以遗忘告终。
　　
　　这个冬天，他习惯了出入附近的酒吧，听着忧伤的情歌，喝着加了冰的咖啡。
　　
　　他不知道自己想要做什么，或许，只是想遇到一个漂亮女孩，和她依偎着摄取一点温暖。
　　
　　她是酒吧的陪酒女郎，十八岁，花样的年纪。
　　
　　她有着长长的头发，一边流泻下来，半掩住脸颊。
　　
　　他伸出手，把她的头发拂过去，然后用中指和食指抚摸她的嘴唇。她没有涂口红，柔软温暖的嘴唇象风中快要凋谢的花朵。
　　
　　他有了抱抱她的冲动。
　　
　　他说，他想要她。
　　
　　她笑着点头。
　　
　　阴暗的房间里，他们整个晚上在一起，不停地相互索取。
　　
　　激情退却的时候，女孩起身，拉开一角窗帘，轻轻地说，外面下雨了。冷冷的雨点不停的敲打在窗户玻璃上，也敲在他的心上，他的心也是冷的。
　　
　　女孩在雨中疯的累了，说要回家。
　　
　　他点头，说要送她。
　　
　　她说，不用。
　　
　　他从口袋里掏出几张纸币给她。
　　
　　女孩瘦削的身影消失在黑暗中，没有说再见。他也不说。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
　　
　　生活又开始继续，他做着他的体面的工作。她在酒吧里和别人狂欢。
　　
　　夜深的时候，他偶尔也会想起她。想起她那丝缎一样美丽的身体，想起他进入她身体的刹那，她的喉咙里发出的妖娆的声音。
　　
　　他明白，他是个隐藏着野性的男人，他需要女人柔软的身体。
　　
　　他再次去了那家酒吧。
　　
　　喧嚣的酒吧里，他走过来叫她的名字“雨儿”，他记得她的名字，他记得她的身体。
　　
　　她笑。她记得他的声音。这个男人的声音是沉郁的，她能感觉到里面深藏的灵魂。寂寞的灵魂。
　　
　　喝着加了冰的咖啡，他让她摸他的胡子。他说他老了。他需要一个女人能陪他一辈子。只是一个女人。
　　
　　他的眼睛突然变得很锐利和明亮，像一把刀刺在她的灵魂深处。
　　
　　她笑。她知道，这个男人和她一样，把灵魂潜藏在了深深的心底，随时面临着上升或彻底的沦落。
　　
　　她在酒吧昏暗的灯光下，安静地直视着他，这是她的看人方式。她一点点地看清楚他脸上的每一个神情，微笑着轻轻摇头。
　　
　　她说，也许同居更适合你我。
　　
　　他点头。
　　
　　他拉住她的手。温暖的手指，轻轻地把她的手蜷起来，放在他的手心里。
　　
　　她看着他，让他握着。在别人眼里，也许他和她互不相关，但是他们的手指却交缠在一起。暧昧而缠绵。
　　
　　三个小时后，他们走出了酒吧。
　　
　　他们去酒店开房间。整个晚上在一起，不停的在一起。无法停止。
　　
　　黑暗中，他的手滑过她的身体。一寸一寸地掠过她呈现在冰冷空气中的肌肤。
　　
　　他问她，曾经和很多男人在一起吗？
　　
　　她说是。有些人只做过一次。有些人做过很多次。她柔软的身体，在黑暗中像花朵般盛开。
　　
　　她洁白的身体后面，是寂寞的灵魂。
　　
　　她告诉他，也许很快会嫁给一个男人。但不是爱情。爱情，那是很遥远的事情了，已经凋谢在她褪色的青春里。那个不属于她的男人，短暂地欢爱过后，不再相见，等待她的，是青春的凋谢。
　　
　　他说，嫁给我吧，我需要一个女人。
　　
　　她说，你想和我结婚吗？
　　
　　他说，是。
　　
　　她摇头。
　　
　　她知道，他们都是无法给彼此未来的人，他们都已经丧失了爱和被爱的权力，他们只是两个被岁月摧残得只剩下漂泊灵魂的人。
　　
　　她知道被一个男人爱着的滋味，她也知道爱一个男人的滋味。
　　
　　爱得自己的身体和灵魂都变得空空的。
　　
　　他说，我完全看不透你。
　　
　　她笑，没有人能够看透我的，她笑的很残忍，一滴清凉透明的液体滴落在他手心。湿湿的。如他的心情。
　　
　　天亮的时候，她起身说再见。
　　
　　他问她，再见，还会再见吗？
　　
　　她说不会。她已经厌倦了这样的生活，她已经不能习惯安定的生活，她的灵魂已经被放逐，注定了漂泊。
　　
　　她说她会离开，去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找一个适合她的人，找一种适合她的生活。
　　
　　他认真地看着她的眼睛，她的眼睛里只有疼痛。
　　
　　他说，你是一个始终带着伤口出现的女人。
　　
　　她笑。残忍的笑，让他心疼。
　　
　　他起身，摸着她的长发。
　　
　　他说，有空的时候给我写信，没空的时候就给我打电话。好吗？
　　
　　她点头。而后，头也不回的离去。
　　
　　生活还是会继续，他依然还是他。他记住了她的样子，长发遮住了半边脸。她笑的样子。还有她的身体。
　　
　　但是，他们的一生不会在一起。
　　
　　半年后，公司出差。
　　
　　喧嚣的机场大厅，熟悉的背影，他认出了，是她。
　　
　　他叫她的名字。
　　
　　他以为，他已经把她遗忘。可是这一刻，唤醒了他灵魂深处，所有关于她的记忆。
　　
　　她转身。
　　
　　她笑着看他，微微仰着脸，天真的表情，却让他感觉到寒冷，已经是冬天了。
　　
　　他在人群中俯下脸，轻轻地，温柔地亲吻拥在怀里的她。这一刻，她的脸像一朵充满了水分的花，旁若无人地盛放开来。
　　
　　他问她，你相信真爱吗？
　　
　　她说不，不相信爱情。
　　
　　他看着她，眼神象刀一般划过她的灵魂深处。
　　
　　她的灵魂被刺的突然一痛。她低下头，她感觉到眼中有泪水滑落。她屏住呼吸，不让它流下来。
　　
　　她从不在陌生人面前流泪。
　　
　　他试图接过她肩上的背包。她不肯给他。她已经习惯了一切靠自己。她是一个固执而独立的女人。
　　
　　酒吧里。
　　
　　他对她说，有一个人，一直等在那里。等她的信。等她的电话。
　　
　　她笑着，要了一杯红酒，她想要喝醉。
　　
　　她醉了，躺在他的怀里流泪。
　　
　　他吻干她的泪，握着她的手。她的手指是冰凉的，他一根一根地把她的手指蜷缩起来，放在自己的手心里。
　　
　　他们的手指紧紧缠绕在一起。
　　
　　他说，嫁给我吧。
　　
　　她点头，她累了，她需要一个男人，不是爱情，只是需要一个男人。
　　
　　曾经爱过，她的心已经死了。
　　
　　她也知道，他需要的只是一个女人，只是她的身体。
　　
　　他伸手，抚摸她。他手指在颤抖。
　　
　　她微笑着，花朵一般枯萎的笑容。
　　
　　他们不需要承诺。这一刻就是永远。
　　
　　这一刻，他们的心是安静的。
　　
　　窗外，飘着雨。

阿云

诗一般的语言，诗一般的意境，好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