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明前祭

过眼烟云

　　这个星期天是难得的清静，老公一大早就加班走了，等我一觉醒来，太阳都已爬上了二楼的窗格，桔黄色的窗帘在阳光的辉映下，直晃我的眼，慵懒地伸着腰肢，揉着睡意朦胧的双眼，还在意怔之中，刚才好象做了一个梦，梦还清晰地印在脑海中：梦中的二妹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匆匆地从国外赶了回来，说是今年的清明节无论如何要与家人共同去给父亲扫暮。 前两次妹妹回来都未赶到清明时节，但也去了父亲的坟地，妹妹跪在父亲的坟前，泪珠漱漱而落，妹妹知道父亲喜欢喝酒，每天晚饭前必抿一小口；妹妹知道父亲喜欢吃又松又软的卤羊头肉，吃着还赞不绝口说着“好吃”;妹妹知道父亲喜欢喝搅了面的糊涂面条，每天中午不用问就是父亲的糊涂面条；妹妹知道父亲喜欢把馒头切了片，放在置了火钳的炉子上烤焦了吃，火候不要太大，烤出来的馒头片，黄橙橙的，焦禄禄的，脆嘣嘣的，不仅口感好，还且味道纯，那股清香总是诱得我们姊妹几个跑过来抢着吃；妹妹知道父亲喜欢抽烟，不过那时对于父亲最奢侈的烟就是黄皮“许昌”了，买了一盒能抽很长时间，想了就拿出来嗅嗅，然后再放回去，实在熬不住了才抽出来一根，妹妹就划了火柴与父亲点上，烟头的亮点在院子里暮色中忽明忽暗，一圈一圈的烟雾缭绕着坐在父亲膝头的妹妹，这份天伦之乐也就是父亲最快乐的时光吧。 多年后妹妹考上师范大学，每次放假回来总不忘给父亲捎一条烟或一瓶酒，我知道，那是妹妹从自己的津贴里省出来的，因为师范院校每月都有二十多元的补助，酒虽非好酒，烟也非高档的名烟，但父亲总是很满意的。后来妹妹参加了工作，每次回来仍是烟酒不离手，当然烟酒的档次也在逐步提高，但这时的父亲身体状况却一年不胜一年，多年的胃病让父亲虚弱不堪，医生已让父亲禁止烟酒，妹妹捎回来的好烟，父亲自己不能吸也不愿拿出来让客人吸，放在自己床边的柜子里直到发了霉，那时总感到父亲不可思议，现在才明白那是父亲对妹妹的一种想念而已，父亲是不善言语的，既使在病重的日子里，也不曾要求远在大洋彼岸的妹妹回来看望他一眼，虽然他知道自己的时日已不多。他只是在昏迷的时候用不甚清晰的声音问母亲：“向东还好吧。”“向东”是妹妹的小名。可见父亲在下意识里是多么地想念妹妹，可是在他清醒的时候却从不曾提及妹妹，问遍周身所有的亲人要他们来看望他，却不曾要求妹妹回来看望她，因为他知道，妹妹出国还不到一年，还未曾安定住，回来一次花费之大是她们所不能够承受的。父亲病重的日子里，我日夜守护在他的身边，所以父亲的心思我是知道的，一辈子不愿拖累儿女的父亲到死还是为儿女所想所虑。 在我们姐妹几个之中，父亲又是极为疼爱二妹的，在我有记忆的时候，也不过就是六七岁的光景吧，就见父亲时常抱着只有四五岁的妹妹，让其坐在他的膝头，吐着一个一个美丽的烟圈，逗得妹妹“嘎嘎”大笑……妹妹小时候总是牙疼，一疼起来就在地上打滚，父亲不知从哪讨得的偏方，把韮菜籽炒得滚烫，然后棉花包起来，让妹妹咬在疼的那颗牙上，这一招还真灵，一咬上妹妹就不哭了。妹妹小时候就知道干净，四五岁时，一从托儿所回来，就拿着个小手帕去井边洗，而且还要洗很长时间，直到我把她找回来。父亲不但不批评她贪玩（而我回去晚了总是遭到父亲的批评的“就知道玩也不带好妹妹”）还夸妹妹又干净又漂亮。爱干净爱漂亮又爱哭的妹妹总是挨母亲的打，若父亲在场总是要袒护妹妹几句的。儿时的记忆很锁碎，但在我的印象中父亲是偏爱二妹的。 想起上高中时，我每天都回家吃饭的，每天的糊涂面条让我厌倦不堪，所以总盼望着星期天的到来，因为星期天中午，在城郊上高中的妹妹就要回来吃饭的，而一大清早，父亲总是要到菜市场去买了鲜嫩的羊肉与清脆的红萝卜，准备中午的羊肉抓饭，吃羊肉抓饭是我们从新疆带回来的习俗，而父亲做羊肉抓饭又是最拿手的。从新疆回来后，我们的物质水平明显下降，正处于长身体的我们不仅吃得多而且总想吃点好的，父母微薄的工资勉强能支付我们的学费（虽然那时候的学费要比现在低多了，但那个时候的工资也是极低的）。所以，在那物质匮乏的年代，对于家境清贫的我们，能吃带几块羊肉的抓饭也就是最好的美食了。做好了羊肉抓饭，父亲把它们闷在锅里，然后骑着自行车到几里之外的城郊高中去接二妹，中午一家人高高兴兴地快快乐乐 地吃着这一星期一次的美餐，那是多么幸福的时光!下午妹妹洗了澡换了衣服，父亲再把她送到学校，高中三年，每个星期天，父亲都是这样，风雨无阻，无论冬天下雪的日子路是多么滑，无论夏天飘雨的日子雨水打湿了衣衫…..如果妹妹能看到这篇文章，看到这里，定然是漱漱泪下…..然而二妹对父亲的偏爱也是明显我与三妹的，每当父亲与母亲吵架的时候，我和三妹总是站在母亲一边，而二妹总是坚定地守护着父亲，无论父亲对与错。妹妹考上了大学，大学毕业后又分到了外地工作，每次回来，总不忘给父亲捎礼物，这点也是我和三妹所不及的。我不能提及父亲的一点点不好，她定然要反驳的。前些日子，她打来电话，无意中提起，高考时为什么选择了师范院校？就是想减轻父亲的负担，还能省下些钱为操劳了一辈子的父亲买一些他喜欢的烟酒。“而在内心里我是多么想报考财经大学和工商学院之类的学校，可那些学校收费太高。”妹妹说到这，我禁不住漱漱泪下，都说可怜天下父母心，也可怜天下儿女心呵。不过现在的妹妹也实现了她的夙愿，飘洋在外的十几年，她不仅说得一口流利的英语，还且还上了最好的财经大学，取得了美国高级会计师的职称，九泉之下的父亲也会为妹妹感到自豪的。 妹妹的婚事也是我对父亲最记忆深刻的回忆，大学毕业后妹妹断然要嫁给母亲同事的儿子，母亲不是不喜欢这个准女婿，而是不能够接受妹妹未来公公婆婆对她的不恭，母亲一辈子最感欣慰是培养了几个大学生女儿，女儿们是母亲骄傲的资本，尤其是二妹，为母亲挣足了面子，虽然是师范学院，但却是全国重点大学，而且还是妹妹所在高中的文史状元，当高考分数线下来，校长亲自把这个消息告诉母亲的时候，母亲是多么高兴，那些日子也是全家最高兴的日子。也只有二妹能给我们贫寒的家庭带来风光，给物质清贫的父母带来精神的满足。正如几年后妹妹的出国，使亲朋好友邻居同事都对母亲投来羡慕的目光。只是妹妹的婚事让高傲的母亲大有挫败之感，母亲是个一辈子生活在面子之中的人，当妹妹的婚事的日期在全院子（我们住家属楼与母亲的办公楼是在一个院子里的）传得沸沸洋洋时，母亲还不知所以，一些多事多非之人竟取笑母亲：你嫁女儿竟不知女儿结婚的日期，你的亲家都早已宣布了。母亲勃然大怒，因为在我们家乡有个风俗，婆家人必须上娘家人要好（即是要娶媳妇的好日子，这是娘家人说了算了。）在农村，都是婆家人要好几次，娘家人才给的，这是件让娘家人很感风光的事情，暗含着我的女儿就是值钱，不是你随随便便地娶走的，而农村还是要彩礼的，娘家要的彩礼越高，即显得这家女儿的价值越高。而在小县城的我们，就免去了这么多的俗礼，因为妹妹的婆家与我们家也旗鼓相当，虽书香门第却非富人之家，也是靠父母微薄的薪水供养着四个大学生。对于这点，母亲也是通情达理之人。母亲恼就恼在，他们居然也没同母亲商量一声，就宣布了妹妹与他们儿子结婚的日期，他们的儿媳妇都要娶进门了，儿媳妇的母亲居然还不知道。其实，妹妹在电话里，也是与母亲说了的，只是母亲一直等着她未来的公公婆婆亲口与母亲说，可是他们一直未踏进我们家的大门，哪怕他们找一个单位的同事代替他们来与母亲说一声，我想母亲当时也就罢了，可是没有。直到妹妹打来电话，说她们不准备回来结婚了，只是在那边请几桌单位的同事，就算结了婚，不再回来办酒席了。母亲是彻底的愤怒了，在电话中对妹妹咆哮道：你要是这次结了婚，就永远不要再回来。言外之意，我就不要你这个女儿了。母亲当时就摔了电话，一病不起。母亲觉得妹妹的婚事让她在同事前丢足了面子。当时父亲却是站在妹妹的一边，劝母亲道：儿女大了，由不得父母，她们自已的事情让她们决定好了。父亲的劝解不仅不起到让母亲消气的效果，而且加深了母亲的恼怒：儿女的婚事哪有父母不操心的，除非象你这样窝囊透顶的人。生性高傲母亲非要让父亲上武汉把妹妹揪回来不可，父亲不去，因为父亲心里非常清楚，母亲要的是一时的面子，而妹妹要的是一世的幸福。于是，母亲打电话让三姨连夜从新疆赶回来，那已是腊月二十八了，再有两天就过年了，母亲的倔强可想而知。腊月二十九，顶着纷纷扬扬的大雪，三姨又连夜赶到武汉，母亲的心才稍稍安定了些，其实她心里也知道，她是阻挡不了的，因为二妹的倔强是过之而犹之不及的。当年，我是与母亲站在一起的，母亲要是让我去的话，我定会在大年三十把妹妹揪回来的，我知道一生好强的母亲从不在面子上输与别人的，母亲是把面子看得比生命还重要的人。那一年春节是全家人过得最灰暗的春节，因气而病，卧床不起的母亲连一个饺子也不曾咽下。几天后，三姨独自一人回来了，她什么也没说，母亲什么也没有问。 多少年后，我问及三姨这件事，三姨说，我去后他们都已把事办了，我还说什么？父亲在私下里还赞许三姨把这件事处理得好，可见父亲在何时何地都顾及着妹妹的感受。 每年的清明前夕，妹妹都打来电话，为不能赶在清明时节去祭奠父亲而感到深深的歉意，让我代之培一锹士，烧一把纸，以祭奠在九泉之下的父亲。 我知道今年的清明节妹妹定然也是不能回来的，可我在梦中却那么清晰看见妹妹，带着那么多的父亲喜欢吃的东西来到父亲的坟前，这必是妹妹在暗示我去看望父亲之前，要把这些东西都带上的。弗洛伊德在《梦的译释》中说过：“其实梦就是对人们未来行为的暗示。” 离清明节还有五天的时间，昨天打与母亲的电话中，我说我定然是回去的，电话那头传来母亲暗哑的声音，得知母亲又感冒了。父亲已走了十一年了，所以母亲的安祥是我心头最重的牵挂 ，电话那头能听到母亲爽爽的声音，即感到心头暖暖的，否则，就感到心头凉凉的，就如昨日，得知母亲又感冒了，不知该说什么好：“这种天，冷暖不定，不要把棉衣早早地换了。吃药不好的话，就打几天点滴，这样会好得快些，不要硬挺着。”“我知道了。”母亲软软的无筋骨的声音，让我感到母亲的衰老一日比一日重了。 自从父亲走了以后，母亲不再有了年轻时的盛气，脾气小了，人也豁达了许多，许多事情也都看得开了，也不再计较妹妹惹她生气的那场婚姻。而妹妹却在惙惙中求得母亲对她的原凉，无论母亲过生日，还是过年过节，一张张她签署的支票不断地飞向母亲的床前，又在电话里千嘱咐万叮咛：要给母亲买最好最舒适的衣服，给母亲买最好的松软的可口的点心。工作之余陪着母亲出去游玩游玩。她唯有用这种方式来赌回母亲对她的原凉，我知道这些年妹妹的心亦是苦的。其实，母亲早已忘记那件让她不愉快的事情。后来家里发生了那么多的变故，一个一个的亲人相继离她而去，使母亲的心早已变得豁达而宽厚了。在我心目中，母亲本是坚强的，仁慈的，宽厚的，不过就是有点知识分子的傲骨而已。徐悲鸿曾说：人不可有傲气，但不可无傲骨。所以我是赞同母亲的，对妹妹十多年前的那场婚姻，母亲当时的所作所为，我现在仍是赞同的，所以在这点上我是很佩服母亲的。 母亲跟着我的时日比较多，所以母亲为我劳碌的也最多。母亲的坚强和任劳任怨早已深植进我的骨髓，但母亲还有许多优秀的品质是我所不及的。为我整日忙碌的母亲还不忘远在大洋彼岸的妹妹，若有一段日子妹妹没有打去电话，她就会迫不及待地问我，向东来电话了没？其实儿女都是母亲心头的肉，儿女的幸福就是母亲的幸福，母亲身体的安康亦是儿女最大的幸福。 主持人程前曾感慨地说：“树欲静而风不止，子欲孝而亲不在”。在这清明时节祭奠父亲的同时，我也想对着我仍健在的母亲大声地说一句：“妈妈，您的女儿们是多么地爱你！”

杜乃彤

　　细腻的描摹，真情的流露。充满深情的文字，让我们感受到了那份浓浓亲情。

无悔寻梦人

　　浓浓的亲情让醉里论坛倍增温馨，问好楼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