香水有毒：许阳光

大江东去

许阳光

许阳光是“香水有毒”的老板。“香水有毒”是漂城最好的浴城。可是许阳光从不在“香水有毒”洗澡。
为什么？没有人知道。人有钱了，毛病就多。
许阳光将水城的浴城都洗了个遍。最后，定点在“太阳岛”。
“太阳岛”不大，只能算中等档次。并且在邻近的一个县城。每次，许阳光都要驱车数十里。洗完澡，从池子里出来，他从不用浴室的毛巾擦拭身体。他自己带着毛巾。
擦得干干爽爽，到包间里休息。躺在窄窄的床上，许阳光点着一支烟。在烟雾中，他的思绪开始发散，仿佛走进一个幻境。
许阳光性格内向，虽然身价千万，也不张扬。他喜欢沉默。有时，在酒桌上，兴致来了，说上三五句。没有兴致，半天没一句话。
是个怪人。
他从小就是这样。喜欢一个人玩。独来独往。
许阳光的“香水有毒”，生意很好。场子大，条件好，设施全，项目多。
不仅仅是搞花架子。一些细节上，也讲究。池子里的水湛蓝湛蓝，让人一看就就觉得神清气爽。水的温度与体温接近，不超过50度。毛巾更讲究，白的，软的，干的。不像有些浴室毛巾都是重复使用，湿乎乎，粘乎乎的。让人嘴里不好说什么，心里却恶心。擦背床上铺的是干干净净的毛巾，擦背师傅用的搓澡巾也必须是消过毒的。有时，擦背师傅偷懒，重复使用，发现了，立即开除。
许阳光说，一定要让客人洗一个放心澡。再说，我有那么多企业，即便浴城赔了，也不在乎。
怎么会赔了呢？不仅不赔，比别的浴城赚得还多。
生意火爆。
许阳光却从来不在自己的浴室洗澡。他去的是“太阳岛”。
“太阳岛”有他的包房，任何人不得使用。房间里一应设施俱全。浴衣、水杯等都是专用的。水是纯净水。
许阳光多半是在吃过午饭来洗澡。他洗的是头一水。洗完了，回到包房里休息。随后，修脚的进来。修脚用的刀具也是专用的。捏脚用的毛巾是一次性的。修完脚，小吴就进来了。
小吴是做足摩的，二十出头的小姑娘。很秀丽，文雅，纯朴，真实。没一点城里女子的装腔作势。
小吴知道许总是有洁癖的。所以她给许总用的器具也都是专用的，消过毒的。
甚至，进来之前，小吴都要洗几遍手，搓了又搓，生怕有一点儿气味。
许阳光喜欢给小吴讲故事。讲自己的创业，讲自己的情感。这个在生意场上没几句真话的人，在小吴面前说的句句是真话，仿佛是一张白纸徐徐展开，亮亮的白，炫人的眼。
许阳光最后一次给小吴讲了自己的一个少年故事。
小时候，家里穷。除了夏天在门前的水塘里洗澡（那其实也算不上洗澡，应该叫游泳）。每年只能在过年前洗一次澡。那时候，没什么浴城、桑拿会所、洗浴中心之类的名称。只叫澡堂。一个镇子，只有一个澡堂。也不像现在的浴城四季开放，澡堂也只在过年前开放一个月。
那一年，许阳光十岁左右。早晨四点多钟起来，正好家里的馒头蒸好，他拿了一个馒头，萝卜馅的，就跟着几个小伙伴去镇里洗澡了。
怎么起的那么早？只为洗个头汤。
可他们到了镇里澡堂，门里门外早就挤满了人。他们还是来迟了。
好不容易挤进去，等。因为衣柜有限，毛巾有限。池子小，也挤不下那么多人。
他们几个小伙伴共用一个柜子，每人发了个毛巾。毛巾黑乎乎、粘乎乎的。
挤进了池子里。池子里蒸汽缭绕，人体晃动。没有钱擦背，小伙伴们就相互擦。洗完了，出来，要走。看浴室的人却拦住他，跟他要毛巾。
那是个中年人，眼睛有点斜。
斜眼说，你把我们毛巾呢？
许阳光说，洗完了放在柜子上了。
斜眼说，拿过来。
许阳光回去找，却没找到。
斜眼说，找不到，就是你偷了，你弄没了，你得赔。
拿什么赔？家里给的洗澡钱都定死了，多一分没有。
没有就别想出门。
小伙伴们都走了，只许阳光一个人站着，等着家来人领。
许阳光可不想等了。他趁着那斜眼招呼别人的时候，夺门而出。刚跑没两步，就被斜眼抓住了。斜眼扭着他的胳膊，往回拽。许阳光恼了，一口咬住那人的手。下口太重了，那家伙哇呀大叫，手松了。许阳光并没有立即就跑，而是从墙角处操起一块石头，冲着斜眼砸过去。可怜的斜眼，惨叫一声，满脸是血。许阳光跑了。
那是许阳光第一次跟别人打架，而且是跟一个比他大二十多岁的人打架，下手狠，是别人想不到的。
后来，斜眼还找到许阳光的父母。斜眼说，你儿子是个狼崽呀！
许阳光的父母说，我家阳光最老实了，跟姑娘一样，怎么会咬人，打人呢？
许阳光给小吴讲这个故事的时候，充满了一种快意。小吴认真地听着，说，您还真不像打人的样儿，您还真像个大姑娘。
许阳光笑了。许阳光说，我没做过的事，却赖我做的，怎么可以呢？
说着，许阳光站在身来，穿上白色的衬衫。
许阳光喜欢穿白色的衬衫。白色，看起来干净。
许阳光回过头对小吴说，知道我为什么为这里洗澡吗？因为这里干净。
这是许阳光最后一次来太阳岛洗澡了。
再见到许阳光是在法庭上。
许阳光有一个化工企业因为偷偷排放污水，污染了市自来水厂的取水源，造成全市上百人中毒，连续三天停水。
他的“香水有毒”，也因为涉黄，被查封。
他是漂城的黑社会头目，手里有多条人命。
法庭上，小吴多么想听到许阳光说，我没做过的事，却赖我做的，怎么可以呢？
可是，许阳光没有说这句话。
那天，许阳光仍然穿着雪白的衬衫。
那么的白，灼着小吴的眼睛。生生地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