水乡牛事（邓春城）

戚涤尘

水乡牛事
邓春城
我生活在盐阜水乡，有悠久历史的串场河，两岸是大片的苏北乡野，一道河水虽隔开，但也牵着河东与河西。有河的地方就有渡口，渡口不光渡人，偶尔也会渡牛，穿在牛鼻子上的缰绳由它的主人牵着，上了船，到一个它茫无所知的地方去干耕地的老本行。
　　像这样经老渡口上船去耕地的牛，近些年来已很罕见了。现在大多数耕牛都送到城郊去宰杀，头一天它们离别乡土，第二天早上，新鲜的牛肉已摆在城里菜场的肉案上。
　　我曾去过宰牛的地方。牛贩子买下牛后，随即牵到离老渡口不远处的一片僻静树林里。这里林深树密，显得有些阴森，地上有雨季时踩出的坑洼，人和牛走过去免不了磕磕绊绊。在买牛宰牛上他们也有分工，有两个助手事先在林中等候，待牛一到，先用绳子把它系在树上，随即捆住四蹄，然后从树后拿出屠刀，一刀就捅进牛的喉管，牛的伤口鲜血喷涌……没人统计过，这片林子使多少牛走上不归路。
　　凡在农村长大的人总是对牛有一种纯朴的乡土之情，我也不例外，所以每次看到牛贩赶牛上船，眼睛总是湿湿的。
　　有一天黄昏，我外出回家途经老渡口，碰上牛贩子赶两头牛上船。第一头牛老迈，没怎么抽打，便顺利地赶上了船。第二头牛年轻气盛，可能是它预感到前程的凶险，就开始犯犟，死活不往船上走，牛贩子又打又拉，而它却像雕塑一样就是不动。牛贩子又气又急，拿出背在身后用布袋套着的带钩子的铁条，往牛身上又打又拉……
　　被牛贩子一顿毒打，牛身上皮开肉绽，一双大眼睛闪出了泪花。“你不能对它好点吗？它虽是畜牲，但也通人性啊！”一位乘船过渡的老人实在看不下去了，开口说了这番话。牛贩子对老人的责怪如同耳边的风，对牛打得更狠。在牛贩子的毒打下，牛向船上移了几步，它突然狂躁起来，扬起角向牛贩子冲了过去！牛贩子便趁机一路快跑，进了船舱，把牛绳缠在船栏杆上，牛把头乱撞，却终究挣脱不了。
　　我那跟牛打了一辈子交道的大伯常说，六畜之中牛最通人性，对人类的贡献也大。我不愿盯视牛的那双似在滴血的大眼睛，满船过渡的人把脸转了过去。看得出，他们也有类似的感受。
　　小时候，我常被牛那双美丽而温柔的大眼睛深深地迷醉，像读童话一样痴痴望着那两汪深不见底的潭水。随着农业机械化的普及和建桥撤渡的实现，不知不觉，往日随处可见的耕牛已从家乡田野上消失了。而它们那忠于职守的勤恳精神，还会流传在我们这片亘古不变的土地上。

戚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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