切身而遥远的疼痛

张大勇

　　

切身而遥远的疼痛

作者:张大勇

不曾想，一块陌生至极、不甚关联的土地，带给我的伤害和疼痛竟然是巨大的。这块土地就是天津的静海。 天津静海，于我是伤心地，于我的二叔是凶地。四个月前，二叔从苏北奔赴津西，携着的还有一个中年人用布带捆扎得结结实实的构想。京沪高速公路二期工程按照国家的规划，一公里一公里向前走着，到了静海，面对一条铁路，它稍稍迟疑了一下，也就在这样的逗留之时，有了我二叔他们的加盟。我的二叔不会想到，他的生命之旅会在这块土地上戛然而止；二叔在领取建筑材料的途中，一匹从潘多拉魔盒中蹿出来的快列，硬生生将他的呼吸和心跳切割。喋血枕木，空气颤栗，时间痉挛，彼时彼地漫天的浓雾在疼痛。 二叔的飞抛在两处的鞋履在疼痛，二叔那撕烂了扯挂在隔离栏上的衣衫在疼痛，更加疼痛的是二叔的亲人――我们这些活着的无助的亲人。那天，我们分乘两车奔丧！我们每一颗疼痛的心，都跑在车子的前面，而临行时更多送别我们的亲人关乎安全的嘱告，又让八只车轱辘耐住了性子。到了静海，已是后半夜，异地的夜色像巨大的恐惧笼罩着我们，北方的秋凉已成了气候，我们身心在等待中哆嗦着。二叔的一双儿女，收缩着瘦弱的身子，在亲人左一下摩挲、右一下拥搂中嘤嘤啜泣。工地接待人员将我们安置在县城一家宾馆里，并用沉痛的语言陈述我二叔的“最后时辰”。悲恸取代了倾听和睡意，我们反反复复地问天问地问人：“我二叔是个精明之人，他怎么会如此孟浪和糊涂呢！” 见我们前来追悼，不少民工凑了上来，这些汉子多半讷于言表，他们陪着我们流泪，叹息，他们用粗糙的大手，在黧黑的面颊上擦拭泪水，他们的身上散发着一种烟味汗味混杂的气味。那条看护工地的黄狗，对着我们不吠一声，只是哀哀地坐于一隅，发出低低的呜咽之声。我来到他们用油布搭成的工棚，高个子的我不得不弯腰才能入内，狭小、闷热的工棚内挤挨着六张床铺，铺上是杂乱的脏衣、散放的扑克、沾着油污的旧报刊、花花绿绿的快餐面空壳，还有这样那样的袋子和包裹。工棚就搭在他们正在建设的高架桥下。北方少雨，地上已是厚厚一层的粉土，民工们走动时，就会带起一阵浮尘。我们临走时，适逢他们午餐，一阵风来，黄土四扬，蹲在地上的民工碗里就落上一层黄色的粉土，民工一边避让着，一边用筷子稍稍拨拉一下，又埋头刨食起来…… 接着，我们一行又与工程发包方为二叔的赔偿问题和事后处理进行交锋。他们以制度和原则做成攻防的铠甲，使我们运用的苏北方言在一次又一次的出击中遍体鳞伤。时值国庆黄金周，有关部门都放了假，然而我们的悲伤无法放假，我们的追索无法放假，当时我们那个急呀，真想把地球跺出一个坑来。上帝给了我四姑一副好嗓子，但她竟然在此次的哭诉与争辩中嘶哑失声，只得以捶胸顿足表达悲恸和愤怒。在这起交通事故中，二叔也应当负起他不可推卸的责任，但我的亲人们觉得一条人命，一条刚知天命的人命殒灭了，这就是最大的理由。我们以四天三夜不眠之代价，为二叔赢得了最大可能性的告慰。二叔火化那天，工地上来了不少人，发包方的领导也来了，而且他们都哭得悲悲切切，凄凄惨惨，泪眼朦胧中，我看到原本冰冷的铠甲立时消解，看到了一颗颗善良、恻隐之心，我眼眶里的泪水一下子就湓溢开来，无法自抑。 该回家了，二叔！我的亲人用盐阜一带喊魂的风俗，呼唤二叔魂兮归来。那天，我们出发之前，工地上几个上了岁数的民工，给我们买来几盆清水，让我们清洗尘土和悲切。其余的民工站在高高的铁架上静静地目送着我们，没有挥手，没有送声。我们走了，天津静海，我们不想也不愿将这样的伤心之旅延长一分钟一秒钟。 我们回家了，二叔，阜宁――静海，是两千里路的云和月，但它长不过我们贯穿一生的疼痛，远不过我们浸透一世的悲伤！ 我的切身而遥远的疼痛啊！

众里寻她

　　亲人切身而遥远的疼痛,......愿结束奔波和劳碌的二叔魂兮归来，永远安息!......

吴茂华

　　我读完是一片悲痛,和你写作是的悲痛是一样的!

无悔寻梦人

　　场景描写真切感人，尤其二、三两个自然段极具质感。问好楼主！

张大勇

　　谢谢楼上各位，我今天才登录到位。以后多交流。 此文写得很难过，市里一家用了后，我放了段时间；上月外投，一家杂志留用。特告。

江南好

　　情真至切，无不落泪，老师保重！

叶落凡尘

　　魂兮归来。。。。

梅雯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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