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篇小说------《怪物》

斜阳

这是我曾经的拙作，把它发在这里。如无意外，我将以跟贴的方式，每天用2---3千字的速度，力争在两个月时间里把它发完，以供大家茶余饭后解闷。

                        --------- 欢迎大家指正！

                             《怪物》
                                                                                                   作者：斜阳




     “踏雪”打破了张家晚饭的沉寂，它令人吃惊的跳上了饭桌，先是蹬翻了张金生面前的餐盘，又迅速地践踏了一盘炒豆芽和一盘红烧带鱼，就在张小兵目瞪口呆之际，它以经造反完毕，窜上了董琳的肩头，在董琳声嘶力竭的“呼救”中，将她几天前才买的鄂尔多斯真丝衣服的肩头挠出了许多长长的丝线，然后从容的跳回到地面上。
      
   “这可是我两千多块买的衣服呀！宰了它-----”董琳颤抖着嘴唇命令儿子张小兵，“用刀宰了它！”
     
      就在刚才踏雪跳上饭桌之前，小兵一边吃饭一边听着外面的雨声。雨声比张家人吃饭的声音还要大，它从后半晌就笼罩狮城了。小兵记得爸爸和妈妈一前一后进的门，爸爸披着一个简易的雨披，妈妈则打着一把“献血光荣”字样的纪念伞。这两件雨具一进家，客厅的地板上便湿了好大一片。那是小兵正在不知所措的摆弄一个MP4，他把MP4拆散后，无法复原了，这令他很沮丧。
      
       小兵家没有请保姆，做饭的事由小兵的父母分担。他们有个约定，每个人做一周，然后交换岗位。逢到父亲做饭，晚饭中少不了炒辣椒和炖豆腐，豆腐是从食品店里买来的半成品，只需放油加水炖开即可。而母亲做的这一个礼拜，晚饭中少不了鱼，和各种青菜。父母在家里面平时很少说话，除非到了非说不可的时候，而这种时候也往往是因为张小兵。
      
      “小兵的外语成绩下降了。”母亲今天这样对父亲说，"暑假快到了，要不要找个家教为他补补课？”
     
      “ 行呀。”父亲的回答简单而冷漠。他们之间的讲话总是非常的冷静，好像谈话的对象没有生命，就像面对的是画面和相片一个样子。
      
        “要不让他参加个作文学习班?"父亲用征询的语气问。
        
        “那有什么用呀？母把一根根豆芽拦根揪断，说，“还不如让他去学学武术，他今年比去年瘦多了也弱多了。”
         
     “那是因为贪长。"父亲不以为然的说，“他的个子长得多快，你看看，十四岁的孩子就快一米六了，都快追上我了。”
        他们最终都没有达成小兵暑假活动的一致意见。父亲回了自己房间，母亲在厨房尽职做饭，不久红烧带鱼的香味飘了出来，接着是炒青菜的声音，小兵家的晚饭一如既往地开始了。那时雨还下个不停，小兵仍旧没有装好MP4.
      
       小兵心事重重的坐在饭桌前面，父亲从他的房间出来了。他又矮又瘦，却带着一副大大的宽边眼镜，使他的整张脸有一种被压迫的感觉。平时吃饺子，喝稀饭他也要炸上一碟子辣椒油。小兵闻到辣味有些反感，但是他像往常一样，忍了下来。
      
       阳台上的窗户没有关上，所以雨声很自然地传到屋内。明天就是暑假的第一天，小兵不知道这接近两个月的时光该怎样度过。如果像往常一样参加个什么愚蠢的学习班，比如：书法，武术，游泳或者什么音乐之类的。一个假期就会毫无滋味的过去。他巴望着能够出去旅游，或者去大草原，或者去大海边，可是父母是没有时间带他去的。父亲在一所图书馆不断地工作，而母亲在一家外企每年只有一周的休假，并且还都安排在了春节期间。（待续）

[ 本帖最后由 斜阳 于 2008-5-26 20:29 编辑 ]

斜阳

他们吃饭时，踏雪蹲在厅里的沙发旁边，它来到张家刚刚五天。它是只母猫，性情看上去比较温和。它和其他猫不同的是，浑身的毛像墨一般黑，只有四个爪子蹄是白色的。让人猜想他的母亲当时有过很多的风流韵事，才使这只猫的颜色如此这般。正因为他的四个爪子是白色的，他的名字才叫踏雪。这是张金生抱回来的。他声称他的一单身朋友到外地做买卖，托付他照看一下。当时董琳微妙地笑了一下，问：“你那个朋友单身？”，张金生无可奈何的摊了摊双手。然后回到自己的房间里。母亲把吃剩的一个鱼头撞在一个塑料盘子里推给踏雪，踏雪毫不客气地吃起来。这几天，它在张家一直很乖巧，谁料到这个晚上却风云突变呢？
     
     张金生看着溅在自己身上的菜汁，气得嘴唇发紫，样子很是狼狈。董琳则心疼地地歪头看着自己的肩头，骂声不绝地说“宰了它！”
      
     这时有人敲门，声音狠急促，小兵的父母互相看了一眼，然后小心翼翼地的开了门。
     
      从门缝里露出一张青黄的刀条脸，他是邻居刘峰，他紧张地问：“你们家里出什么事了？来贼了？”
     
    “不，不是贼，是只猫。”张金生语无伦次地说：“菜碟子被它弄翻了，还把刚刚炒好的菜弄翻了，不能吃了------它的眼里那么凶恶。正说着，踏雪一纵身从门缝里跳了出去，朝着楼道黑暗的地方跑去。张金生不由得大叫一声“回来”。然后越过刘峰去追赶踏雪去了。楼道里不断传来他吆喝猫的声音。
     
    刘峰内疚地队董琳说：“实在对不住了，我听见嫂子在喊叫，以为出了什么事，所以------”他手里原来提着一把菜刀，他晃了晃说：“我正切着菜，听见喊声，就拿着它出来了。'
         
       "对不起，你费心了。”母亲说。
     
    “平常你们家没有响声，今天这麽大的动静，我还以为-------。”刘峰跟着说。
     
    “都是因为这只猫。”母亲笑着说“”耽误你做饭了。“
     
     “我原以为------”刘峰仍在门口絮絮叨叨的说。刘峰今年整三十岁，是个下岗青年。失业后眼神一直都飘忽不定，她的老母亲不止一次的求过董琳为儿子介绍对象。
     
     张金生慌慌张张，气喘吁吁地回来了。他取了手电和雨衣，然后出去寻找踏雪。
     
     “刘峰，谢谢了，回去做饭吧！”母亲温和的下了逐客令。
      
       刘峰犹豫再三，反复问道：“真是猫的事儿？”然后才慢悠悠的回家。
      
      张小兵不觉得有了几分快活。因为家里从来没有这样热闹过。如果父亲找不到踏雪，他又如何对那位母亲颇感神秘的朋友呢？”小兵看着桌子上的残羹剩饭，不由得笑了。
      
     “张小兵------.”，母亲永远这样的称呼他。而不像其他的人直呼他的小名，称他为'小兵'或“兵兵”。“这个暑假你打算学点什么？”
     
      张小兵很讨厌妈妈在这个时候问他暑假的活动。而且又是如此专横地把学习摆在至高无上的地位。在张小兵看来，世界上应该学的东西太多了。他就是活上一万年也学不过来，他只想玩儿，想走出家门看看外面的东西。从他记事时起，他父母的关系就一直紧张，两个人很少住在同一个房间。幸亏张家的房子还算宽裕，能给每个人一个空间。这套老式的红砖小楼，位于狮城的东郊，是已故张小兵外祖父遗留下来的，老人生前是政协主席，张小兵看过他的遗像：大宽脸，眼睛细的像一条缝儿，中山装的风系扣中规中矩，连风都透不过去。小兵觉得他的样子有点古板。据说当年就是他非把自己花一样的小女儿许给张金生。老头子不止看上了女婿的农村家庭背景以及他的老实实干，小兵记得父母若是吵不出事端的原委时，总是有一方极力克制，说：“别挡着小兵的面吵，他还是个孩子。”再不就说：“为了孩子，我们都冷静一下。”小兵不希望他们为了自己如此装模作样的过日子。他去过同学的家里，羡慕别人家的一团和气，孩子和父母无所顾忌的讲话。晚上一家人坐在电视机前面有说又笑。小兵感觉他自己生活在机器人的空间，一切都好象是被程序控制，没有任何光彩。母亲倒是变换多样的穿着各种衣服，法式也很新潮。但是这并没有给家里注入一点点活力，张金生刚刚四十岁，他的头发白了许多，他那间朝北的房子里摆满了书籍，他还喜爱动物，窗台，床头，桌角，书柜顶端摆满了一只只动物的标本。有山鸡，麻雀，松鼠，还有一些叫不上名字来的小动物。让人感到有几分恐惧。尽管他们都披着羽毛，都有眼睛，那羽毛因为没有飞翔能力而纹丝不动，那眼睛永远朝着一个方向。小兵有一次用手触摸大雁的羽毛，结果摸出一身冷汗。因为没有温度的身体就像让他处在太平间一样。从此他不敢再进父亲的房间。有时去厕所路过父亲的房间时，就听得里面有劈劈啪啪的声音，他想也许父亲正同动物们说话呢。(待续）

[ 本帖最后由 斜阳 于 2008-5-26 20:43 编辑 ]

芭蕉叶下

母亲倒是变换多样的穿着各种衣服，法式也很新潮。
——应该是发式也很新潮吧！
呵呵，我会继续期待你的故事！

斜阳

谢谢芭蕉！写错字对我来说是家常便饭，望您继续监督！

斜阳

雨下的更大了，母亲收拾完了饭桌，到了卫生间洗衣服，她好像有洗不完的衣服。夜晚，父亲在探究他的动物时，她就开着水龙头洗衣裳，哗哗的流水声响个不停。有时，一双袜子她能洗上半个小时。
   

       张金生还没回来，张小兵继续鼓捣他的MP4。这时，电话响了。小兵急忙跑了过去。
    “哎，我说哥们儿，猜猜我把谁修理了？”是牛东的声音。
      “猜不出来。”张小兵小声地说。
      “嘿，是老色鬼。牛东大声地说“他在这学期的最后一堂体育课时摸了马英的腰，胆儿是越来越大了。”
      
    体育老师名字叫高占跃，三十多岁了，已婚。他在体育课上经常以辅助女同学做体育动作为由，暗暗地对女生动手动脚，比如：跳马，双杠的练习，她就抓住女生的手亲自指导，这让男生愤愤不平，背地里给他起了个绰号叫“高老色。”
      
      “老色敢摸马英的腰？”小兵语气很是激动。“操，他不想活了！”
       小兵极少说出骂人的话，一经出口，便有些后悔。他觉得不应在牛东的面前暴露自己对马英的好感。便重新问道：“老色真的敢那样？”
      “我亲眼看见的。”牛东说：“他说马英的仰卧起坐做的不合格，留下她单独训练。我在教室的外面窗台上看见马英反复地做动作，老色不时地用手摸马英的腰。”
      “你怎么不早点告诉我？”小兵说。
      “我想等放假以后揍他一顿再告诉你。”
       “你能揍得过老色？”小兵不相信的说道。
       “我可没有那么傻，拿鸡蛋往石头上撞。”牛东说：“我花钱雇了个下岗工人，他好几个月没开工资了，他媳妇骂他是个窝囊废，我说给他钱让他去打一个流氓。开始呀还有些犹豫，我说给他一千块，他就答应了。”
      ”老色没有打过他？”
      “没有，连反应都没有，这个下岗哥们儿的百米速度，连我们都不是对手。趁着夜黑有雨，把他打完了，老色都没明白是怎么回事！”
      “唉-----”小兵一声叹息，他觉得自己又没当上英雄，惨点了。
       牛东的爸爸是狮城的一家企业老板，牛东花起钱来格外大方。不过他不爱显摆，做事也比较低调，所以同学对他的印象还不错。
       “行了，哥们儿，我不跟你说了。过会儿电视上有个音乐节目，说是有马英的独唱。”
       “真的吗？”小兵兴奋了。
        “真的，她亲口对我说的。”

     
      小兵挂上电话，有一种强烈的失落感，马英去电视台参加节目，只有牛东知道，看来马英很在乎牛东。可是不管小兵多么嫉妒，他还是想看到银屏上面马英的身影。可惜，母亲不让开电视，一时急得他手里出汗。过了一会，他突然想到，小区门口的副食店每天都播放电视节目，平时为了附近工地上干活的民工，总是把电视开到很晚。
      小兵决定到食品店去看电视。
  
      
        母亲从卫生间走了出来，见小兵正在穿鞋，忙问：“这么晚了，你要到哪里去？”
     “我去看看爸爸！”小兵撒谎说：“看他找到踏雪了没有。”
     “猫又不是人，哪能那么好找？随便钻个什么地方，人就看不见，你爸爸又不是耗子。”
      小兵笑了。说：“妈，我爸要是耗子，不但找不到踏雪，恐怕早给他吃了。”
     母亲也笑了：“就是打个比方，你还当真呀。”
      小兵打开门。
     母亲说：“你不用去了，你爸是个大活人，他不会在外面死找的。再说猫都认识路，说不定它回到旧主人的家了。你爸要是跟到那里，连他自己也会丢了！”说完，她微妙地喘着气。
      
      
     小兵在漆黑的夜里碰翻了一个垃圾袋子，一股剩饭的馊味儿荡了出来，他忘了带手电，等他下到楼下时，又发现忘了带雨伞，雨水然下的小了些，但雨丝仍然翩翩起舞。小兵毫不犹豫地跑进雨里，雨的凉意使他很快活，他很快到了食品店。柔和的灯光透出浓浓的亮色，电视里正在播着音乐台的节目，是一首不知名的曲子。也许有雨的陪伴，小兵觉得难得的好听，给人一种湿朦朦的感觉。透过朦胧的窗户，可以看见店主正趴在一边打瞌睡。雨无形中冷落了他的生意。而张小兵却正需要这种冷清，他害怕见到熟人，问他为什么不在家里看电视。因为这里住的都是小区的居民，差不多都认识。食品店胡同的胡同很深，偶尔有自行车和行人经过，显得形色匆匆。

斜阳

雨水从房檐上珠子般的坠落下来，溅到小兵的头上，他抖了抖。他为自己的这个动作暗自发笑，因为他联想到，猫从雨中跑回屋子里的第一个动作就是抖抖身子，附在毛发上的雨珠便像碎银一样四处飞溅。他想人和猫也有共同的地方，难怪父亲要研究动物的语言呢。可见，人与猫狗之外的许多动物也有着共同的东西。不过在小兵看来，父亲研究动物应该到森林里去，比如，研究小鸟，应该到小鸟出没的地方，亲耳聆听它的歌唱，只有身临其境才能抓住动物实质的东西。当一只小鸟发音时，什么东西在与它应答？是一片树叶，还是一条小溪；是坚硬的山石，还是摇摆的花朵。这些，父亲在阴暗的卧室里不可能找到答案。所以，小兵认为父亲摆弄那些动物的标本，就是为了消磨时光，消除一些烦心的事情。一群动物的尸体，摆在那里又不会发声，它们有什值得探究的。

     小兵联想到父亲，便觉得他愚顽可笑。虽然有时对他的呆板生活感到不是滋味，但是无论如何也同情不起来。

    这个雨意深沉的夜晚使小兵的心底泛起了阵阵涟漪。因为父亲寻找踏雪未归，他在等待马英的歌声，张家的生活还从来没有这样多彩过。

     “亲爱的观众朋友们，接下来《星光之路》又将和大家见面了，今天我们请来的这位同学叫马英，是本市二中的一名初中同学，她曾经获得过本市少儿手风琴大赛的二等奖。相信她今晚也不会让大家失望。明天就要放暑假了，在这里我代表狮城电视台文艺部的编播人员，祝同学们暑假愉快，下面就请我们的小歌手马英同学。”主持人说：“你好，马英同学------”

     “观众朋友们大家好-----。”不知怎的，和一些大腕歌星一样，马英的
声音在电视里面有些失真，好像嘴里含了个玻璃球。“今天我给大家带来的一首特殊的歌曲，歌名叫《黄昏月色》，它的词曲都是一个人完成的。她就是我们市的著名音乐家庞倩倩老师。庞老师今年五十多岁了，她一只再本市二中任教，他的许多学生都成了著名的歌手和音乐人，庞老师把她的全部精力都奉献给了学生，她终于积劳成疾，有一天倒在了讲台上。她不幸患上了癌症，现在正在医院接受化疗，我相信老师一定会听到这首歌。我把这首老师在病床上创作的歌曲献给大家，并祝庞老师尽快康复。同时，我也把这首歌献给我的一位同学，他在我生日的时候送给了我一本《世界名花》。在此，我祝他愉快！”

      歌声响起来，而此时的张小兵已有了一种飘飘然的感觉，因为送给马英画册的那个人正是他本人。班上的同学都知道马英喜欢花卉，为了给马英买礼物，小兵花费了不少心思，终于在一家书店买到了《世界名花》画册。这本画册98元，小兵把母亲给他买球鞋的钱都挪用了，他对母亲撒谎说，做公共车时，前辈小偷偷走了。为此，他母亲唠唠叨叨地给他讲了半个多小时如何防范小偷的知识，还特意给他里面的内衣上缝了一个小口袋。这件事一直困扰着小兵，觉得自己对不住母亲。而现在，这种负罪感一扫而光，因为他觉得铤而走险的行为得到了如此美丽的回报。这时，小兵的眼睛有些湿润了。
               
               黄昏的小路旁
               草地像绿毯
               夕阳的余辉照在
               路边的小树上
               树枝上有只
              断了线的风筝
                不是飞不起来
                因为它恋着夕阳
                              ....................................
         随着录音带的伴奏，马英的歌声传了下来，小兵长这么大，头一次被歌声打动，他不由自主的流下泪来，这时有个中年人从他身边经过，他好奇地望着小兵，然后关切地问：“小伙子，出什么事了？”
          小兵摇摇头，示意他走开。
         “你是不是遇到什么事了”那人显得很热心。
          小兵指了指窗户里的电视机很不耐烦的说到：“没有什么事，我在看电视！”

斜阳

“你家里没有电视机吗？”那人固执的关心使小兵有揍他的冲动。“你是不是失学了？”
      就在这位陌生男人莫名的纠缠中，马英的歌声已经像开败的花朵一样凋零了。他没好气地对那个人说，“你快回家吧，没看新闻吗，我们这里近几天有一种非常要命的传染病。”
      那人忙问：“刚播的？” 小兵点了点头，那人撒腿朝雨里跑去。小兵为自己恶作剧的成功暗暗高兴，忍不住笑了起来。他想，大人们有时也是很容易被欺骗的。一首钢琴曲从电视机里飘了出来。小兵望着食品店里朦胧光线中女老板的影子，有一种非常亲切的感觉，他不想让这美好的感觉这么快的溜走，于是他走进雨中，在路上走来走去，路面上的积水弄湿了他的鞋子，他的衣裳也全部湿透了，而他仍然觉得很快乐。他在雨里往往返返走了一多钟头，当打了第一个喷嚏时，才感觉应该回家了。

      母亲见了他大吃一惊，忙问：“你怎么浇的这么湿？怎么不打雨伞？快把湿衣服脱下来。”
      母亲手忙脚乱地为他找出换洗的衣服，然后又从抽屉里找出两粒感冒胶囊让他服了下去。她对待病的态度就是这样的，总是以防患于未然为前提。家里人稍有不适，她就会强迫别人服用病毒灵之类的药品来遏制病菌的蔓延。所以每当有流行病发生的迹象时，她就会固执地让每个人服药，有时她在屋子里熏醋，弄得整个楼道都是醋味儿。
     “告诉你不要下去，你就是不听话。”母亲把小兵按在床上说：“一只猫走丢了，也值得这么兴师动众？纯粹是有病。赶紧睡觉吧，不要再惦记那只破猫了。”
     小兵问：“那你等爸爸？”
     “我也不等他了，一个大活人还不知道回家呀？”母亲关掉了小兵屋子里的灯，然后关上门回到自己的卧室里。
     母亲的屋子里有股香味儿，她喜欢香水。还喜欢用各种布头做玩具，床上堆着一大摞港台言情小说，她尤其喜欢看那些没完没了的港台言情剧，并会跟着剧情的变化而高兴的手舞足蹈或悲伤的黯然落泪。凡是来过张家的小兵的同学，都对她有着很好的印象，说她漂亮，热情。不过小兵认为，那些流于形式上的客套还是少一些为好。至于母亲的漂亮，小兵自己也觉得无懈可击。

      “你老爸那么丑，怎么能娶到你妈这样漂亮的美女呢？”牛东为此和小兵开过玩笑，说：“你妈年轻时没有失过足吧？”
       听牛东的口气，仿佛母亲曾经是个坏女人，被相貌平平的父亲捡了个便宜。小兵便没好气地说：“你妈才失过足呢！”
     小兵在屋子里听着外面的雨声，不由得又想起了马英，想她的鸭蛋脸，想她浓黑而又有些自然卷儿的秀发，以及她朗读课文时的悦耳声音。她是班上的学习委员，每门功课都很优秀，学校里的任何活动都有她的身影。
     “她不说出我的名字，可她说出了那本画册，还祝我快乐。难道她看出了我对他的心思？”小兵这样对自己说：“她是个能看透人心思的女孩儿，明年她过生日时，我送她更重的礼物。”
    小兵胡乱想着，父亲回来了。他先是听到楼道里传来了脚步声，接着是开门声。客厅里的灯亮了，父亲在换拖鞋，不过没有猫的动静。小兵正想下床探个究竟，母亲的门响了一下，她对张金生说：
       “我一直在等你，我们商量一下张小兵暑假的安排。”
        “踏雪----”张金生的声音听上去很不对劲“它不见了。”
         “他跟我有什么关系？”董琳冷冷地说道。
         “再怎么说也是条生命呀。”张金生的语调高了些。“它如果被汽车轧死了怎么办？”
        “那你就为它发丧呗。”母亲说。
         “怎么这么说话？”张金生的语调再一次提高了。“它有那么好看得四只爪子，你如果晚饭前就给它喂点吃的，它也不至于跳上饭桌，它肯定是饿急了。”
       “可它并不是冲着吃的去的，它用爪子挠坏了我的真丝衣服。”母亲显得很气愤。
       “还有，刘峰他来管什么闲事？他要是不来，踏雪就不会出逃。”张金生几乎是用哭腔再说话。
        “我们别吵了。”董琳小声地说：“小兵为了找你，全身被雨浇的精透，我刚给他吃过药，他睡了。”（待续）

斜阳

“为了孩子——”张金生拉长了语调，然后无精打采地说：“这次我不管了，你看着办就行了。”
     “他可不是我一个人的的儿子。”母亲态度强硬地说：“只要你还承认他是你儿子，你就得管。”
     张小兵心底涌上一股悲哀的情绪，父母在强烈的对峙中总是以他为理由，并因为他而有一方妥协。这种看似合理的气氛让他在家里听不到欢歌笑语，父母好像都是为他而活，可是他不想让别人为自己而活，所以他感到，这个家没有意思，很别扭。
     客厅里的灯光熄灭了，父母开始商量张小兵暑假的生活安排，小兵开始还还想听听，后来翻了个身进入了梦想。
     小兵起床后，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了，晴朗的阳光把淡黄色的窗帘照的金灿灿的，父母都上班去了，餐桌上放着母亲给他准备好的早餐，一杯牛奶，两片面包，和一个煎好的鸡蛋。餐桌的一角上放着一张纸，小兵拿起来看看，是父亲写的。

            小兵：
                     
                          昨天经过我和你妈妈反复商量，达成了一致的意见。
                    你的假期生活我们是这样安排的。
                    一：首先要保证完成作业
                    二：参加为期两周的语文强化训练班。
                    三：语文强化训练班结束后，去深思电脑培训班学习半个月。
   
           在最后父亲这样写道：

           今天的时间你可以自由安排，我和你妈妈分别去交语文强化班和电脑
                培训班的费用，明天的生活就要进入正轨了，望你能明白。

          小兵把父亲的留言叠成了一个纸飞机，然后到了阳台上，“嗖”的一下将它抛出窗外。阳光使地面的积水闪闪发光，飞机飘飘忽忽的飞了出去，最后落在了一棵叫不上名字来的树杈上。
        
       小兵很扫兴的吃完了早餐，然后就盘算着今天要做些什么。去找牛东玩儿？要不去看电影或者到网吧去玩儿游戏，再或者去找马英？

      最后的念头一产生，小兵便有些激动。他不知道马应是怎样安排暑假生活的，要不打个电话约她到家里来玩儿。父亲那满屋的动物“尸体”会不会吓着她？小兵进了父亲的房间。一只紫色的金雕与一群褐色的麻雀“相处”在一起，而父亲的床头则放着一只行单影孤的黄鼠狼，小兵来到父亲的写字台旁，见到父亲的记事本上写下和一段这样的话：

                   黄鼠狼因为弱小，所以它的叫声也很小，很凄惨。它大多时间是昼伏夜出，
                 或许是为了掩饰它的丑陋吧，它所有的愤怒和辛酸都集中在那双大而圆的眼睛上
                 它肯定是所有动物都不屑一顾的一类。它像坟墓里的幽灵，游荡在城市和乡村的
                  每个角落，因为他们袭击一些弱小的家禽，所以人们对它恨之入骨.........
  
         这无疑是张金生刚写的一段文字，小兵读后感到恍惚，因为这些语言更像呓语。难道父亲的脑子有了问题。如果是，有一天是不是也会像大街上那些“精神失常者”一样，醉里流着口水，口中念念有词，逢人就傻笑呢？
        小兵不寒而栗的把记事本又翻到前面，有一页抒发着对燕子的感怀。

                  小巧的燕子，深得农民的喜爱。据说它的到来可以给人们带来喜讯，
          母亲尤其喜爱这种小鸟。农闲时，坐在庭院看它飞来飞去。很是惬意。
                  燕子大都把巢穴建在农房的屋檐下或是走廊间，尤其是小燕子出壳时，
         大燕子喂小燕儿的场景，简直就是一道风景。好看极了。但是燕子有时把
      “粪便”排在过道里，很是让人讨厌。它的叫声有时也叫人烦心。有一年春天
       瘫痪多年的父亲去世了，这边父亲刚咽完气，那边屋檐下的燕子就“叽叽喳喳”
       的叫起来，仿佛像唱歌一般。为此，母亲给我一把烧火棍，对我说“把它捅
       下来。”可是我的个子太矮，没能够得着，在三天的丧礼中，多少的冲淡了
        阴郁的气氛。
                 我考上大学那年，燕子白天不叫，夜里到叫起来。所以母亲说：“燕子
       也有糊涂的时候，黑白不分。
                现在看来，燕子是对的。父亲多年卧床。长期被病魔折磨，他的去世对他
      自己和家人都是解脱，应该算是好事。所以值得欢唱，而我考上大学，走到今天
      这一步，又有什么好处呢？只不过是往泥潭里一步步陷下去而已。

斜阳

小兵读完了这一段，仿佛看见了父亲那张木呆的脸。小兵知道爷爷早已经去世多年了，奶奶在农村与姑姑们住在一起。小兵三四岁的时候跟着父亲回过一次老家，可惜那时年龄太小，什么也记不得了。现在每个月父亲都要给奶奶寄些钱，尽管奶奶一再声明不需要钱，但父亲仍旧是照寄不误。
     有几次父亲提出要回老家过春节，母亲总是这样说：
     “钱不是月月给寄吗，现在回去，将来还得回去，白白浪费路费。”
      母亲说的“将来还得回去”谁都明白指的是什么意思。可是老人家的死期遥遥无期，尽管快八十岁的年纪了，身体却非常硬朗，甚至有时还到田里做些农活，由此看来，父亲回老家的愿望只能是推迟了。
     小兵觉得父亲很可怜，多少有些同情父亲了。
     有人敲门。
     有条不紊的敲门声，说明来人是个性情温和的人。小兵开了门。
      是王勇，他穿着一件印有骷髅图案的短袖T恤，让人觉得本身就瘦小的他有些阴森森的，好像他本人就是个骷髅似的。
      小兵把他让进屋里，从冰箱中拿出一罐可乐递给他。王勇出身于工人家庭，家境比较困难，所以穿着一向朴素。他不善言谈，在班里很少讲话，尽管学习非常用功，可惜脑筋实在有些欠缺，所以学习成绩一直徘徊在班里的下游水平。张晓兵和王勇一直相处得不错，是很好的朋友。
      王勇一坐下来就说：“庞老师死了。”
      “教音乐的庞老师？”小兵有些不相信。
       王勇肯定地说道：“就是她。”
      “这怎么可能呢？”小兵心说：“昨天晚上马英刚把那么美妙的歌声献给她，她应给活下去才对呀。”
     “昨晚你看电视台的节目了吗？”王勇看着小兵说：“马英昨天上电视了。”
     小兵直至吾吾地说：“没看，我们这个单元昨天停电了。”
     “原来你也没看呀。”王勇说：“我也没看。”他继续说到：“不过庞老师看了，看完后就气得脸色发青，呼吸困难，抢救了一个多小时没有效果，半夜去世了。”
     “马英的歌怎么会气着她呢？”小兵说：“马英还特别声明把歌曲献给庞老师，那歌美极了。”
     “原来你小子看了节目了。”王勇的脑子不知怎的忽然间聪明起来。
      小兵知道自己失言了，不好意思地说道：“我昨天下楼去食品店买东西，顺便看了那么一眼。”
     “你可要为我保密啊”王勇说：“全班只有我一个人知道，我妈妈的一个同学正好是庞老师的护士，她说庞老师是被那个唱歌的丫头气死的。”
     “庞老师本身就得了绝症。”小兵加重了语气：“肯定是他的病情突然加重造成的。”
     “可不能这样说，没有马英的歌，庞老师或许还能多活些日子。”王勇接着说：“马英唱的那首歌其实并不是庞老师的作品。”
     “这怎么可能呢？”小兵糊涂了。
      “怎么就不可能呢？”王勇反问道：“那首歌是庞老师过去的一位同学写了赠给她的，是个男的。听说他们俩的关系特别好。庞老师得病后，他就写了这首歌来看庞老师，庞老师还在病床上哼唱来着呢。她把这首歌放在自己的枕头旁边，天天都要哼上几遍。后来有一天马英去看庞老师，马英走后，这首歌就不见了。”
    “你是说马英偷了庞老师的歌？”小兵说：“既然是她偷了庞老师的歌，
怎么还敢跑到电视台去当着全市人的面演唱呢？”肯定是搞错了。”
      “绝不会错的。”王勇喝了口可乐，抹了一把下巴，说：“马英拿走了那首歌后，悄悄的去了电视台，电视台的人看完之后认为不错，就让她视唱，然后才让她登的台，马英为了出名，就说这首歌是庞老师在病床上写的，把庞老师弄得很是神秘。”
      “马英有什么错？即便是她没有经过庞老师的同意，私下拿去了，但是她并没有恶意呀。”小兵不满地说道。
      “绝不像我们俩想象的这样简单，庞老师听了马英的一段献词后，只说了一句-----让我的老同学怎么想呢？马英怎么这样虚荣啊。就喘不上气来。”王勇接着说到：“医院的人也不喜欢马英，她去看望庞老师时，不知通过什么关系还带了个《狮城晚报》的记者，当场采访她如何和庞老师探讨歌曲艺术，以及她如何尊重老师。”
      “别说了”小兵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说：烦死人了！”
       王勇一仰脖把可乐喝光，然后也学着小兵的样子重重的拍了一下桌子，说：“我他妈也烦，知道吗？昨天我爸和我妈打架，连离婚的话都说出来了。”
     “为什么？”小兵问道。
      “我爷爷去胜利公园遛早儿，认识了个买菜的老奶奶，他要娶她。你说我爷爷快七十岁的人了，还挺花心，我爸爸坚决反对。我妈妈说结婚可以，但是必须搬出去单过，她不能伺候和她没有任何关系的人外人。”
      “那他们的意见不是挺一致吗？”小兵说。
       “说一致也一致，说不一致也不一致。我爸说爷爷不能结婚，是说老王家丢不起这人。我妈说可以结婚，是想趁机把我爷爷赶出去，我爸爸当然不会同意啦！”

斜阳

“那你爷爷呢？”
     “他都掉泪了。”王勇说：“我奶奶要不是过世的早，要不他们俩一块死，就没有这事了。”
     “我家里，唉，算了------小兵刚想说家里发生的事和刚才见到的父亲的动物笔记，他一想就是说出来，王勇也帮不上什么忙，就没有讲出来。他和王勇不由地看了对方一眼，笑了起来。
     小兵没有好气地说道：“这个暑假，真他妈没劲！”
     “嗨，是没意思。”王勇说：“还有比这更糟糕的事情呢，我一直没好意思对你说。原来计划这个暑假到海边去，我老家在青岛，既可以看看老家的亲人，又可以到海边游玩，可以说一举两得。可是现在我爸妈都不同意了，他们说要惩罚我，因为我骗了他们。”
     “您肯定是隐藏考分了。”小兵急切地问道。
      “不是。”王永很不自以为然的晃着椅子说：”说出来你不要笑我，还要为我保守秘密。”王勇见小兵点了头，才说：“马英过生日时，我给马英送了本《世界名花》画册，我向我妈妈要了一百元块钱，说是学校要组织活动。”
    小兵听完蹦了起来，“你也给马英送画册了？”
    “本来不行告诉你，可我不好意思。”王勇说：“结果这事败露了，我小姑不是在书店工作吗，有天她来我们家，带了一本《世界名花》，上面有我送马英时的签名。”
    “怎么到了你姑的手里呢？”小兵觉得不可思议。
     “原来马英一共收到了十几本画册，光《世界名花》就有六七本，她就把它们送到了书店，让书店低价为她代买，她只收卖价的三分之一。还有，马英把所有人的签名都撕掉了。”
    “那你小姑是怎么知道是你送的呢？”
     “谁让我写的那么‘刚劲’呢！”王勇说：“用圆珠笔写的字，透到下一页上，字迹清楚着呢。”
     “马英怎能这样做呢？”小兵伤心地说：“她怎么能把收到的礼物出卖呢？”
     “我觉得她只留了一本”。王勇说：“听说她在昨天的电视节目中，还祝送她画册的人幸福快乐呢！要不是我小姑发现了这个秘密，我还以为她是在祝福我呢。她这么做，就是想让别人都对她好，我真么就这么傻呢？我妈知道这件事后，把我揍了一顿，海边也就去不成了。不过你千万不要把这事说出去，不知道咱们班还有谁当了傻瓜还偷着乐呢。我们知道马英是什么样的人就行了。”王勇说完后站了起来。他在客厅来回转了几圈，然后问张小兵：“你没有送给他礼物吧？”
     小兵被王勇的真诚所打动了，也为马英的这种做法感到痛心。但他想，如果把真实情况告诉王勇，自己肯定会失去
在王勇心中的地位。
    小兵摇了摇头。
   
     他们都觉得今天的阳光暗淡无味，因为光线太暗了。没有一丝风吹进屋里来，小区不正常得停电使得空调成了摆
设。
      王勇因为情绪激动，出得满头大汗，他的胸前湿漉漉的，那只骷髅看上去威风扫地。张小兵留下王勇吃午饭，王勇也没有推辞。他们把冰箱里的一盘剩菜，一盒鱼罐头，几根火腿肠和数包方便面吃个精光。填饱肚子后，王勇突然想到后晌要帮妈妈打扫卫生，就急匆匆的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