为了最后一片净土的守候－－读姜桦诗集《灰椋鸟之歌》

雷火

为了最后一片净土的守候
－－读姜桦诗集《灰椋鸟之歌》
      
       灰椋鸟，黄海滩涂一种再普通不过的鸟。常结群栖息于树上，或旋翔于空中。整群飞动，有如波状，遮天掩日，是黄海滩涂一道独特而灵动的风景。而在这本诗集中，姜桦的灰椋鸟却是离群的，孤独的，只有月光，草滩，芦苇，大海与他相伴。在月光的流动、向日葵的执著、大海的涛声里，时而也有一丝丝捕捉不定的忧伤和愁绪，啼着血，浸着泪。在这片神牵魂绕的土地上深情吟唱，姜桦用心守候的是黄海岸边的最后一片净土。

一
      “海边古堡里亮着灯火／沿着潮声和星光的方向／整个滩涂，整个草场／正缓慢地向大海移动”。 打开姜桦的诗集，扑面而来的是这样的一幅幅唯滩涂所独有的风景画。海边古堡，地上一两点灯火，天上三五颗星星，远处的潮声隐隐，虽是夜间，但随着海水的潮汐，由近到远，由视觉到听觉，不是大海向海堤推进，而是整个滩涂、整个草场在向大海移动。正是通过这个感觉上的反向，在增加了画面的动感和恢弘的同时，也流露出诗人对大海的向往。
       “天空塞满灰椋鸟的鸣叫／一条路带出满地野花”。这是一个何等壮观的景象，一个塞字，我们的眼前，仿佛整个天空下都是灰椋鸟排山倒海而来，似乎没有一丝空隙，满眼翔集的灰椋鸟，满耳是灰椋鸟的鸣叫。接着诗人笔锋一转，一个带字，一条小路的尽头，展现出满地野花。一仰一俯，一高一低，一动一静，有声有色，画面宏大、开阔、壮美。
       “三月到四月，大片的芦苇／从远处，一直不停地绿过来"。在这里，诗人向我们展开的是仲春时节,海风中，芦苇绿色的波浪一波又一波地汹涌而来。这芦苇不从脚下，不从身边，而是从远处，“一直不停地绿过来"。诗句之后，我们仿佛看到那一层一层的绿，由浅入深，由慢到快，抢着在和诗人亲近。
       “春天！野花／一朵朵停在三月的雨中／春天的雨啊，你慢下来／雨一下，柳丝的长发就乱了／野花就一朵比一朵开得更疯”。这是一幅充满着情趣和狂野的滩涂春雨图。春雨中，那乱了长发的柳丝，那一朵朵开疯了的野花，无不给人一种春意盎然的欢愉的感觉，诗人想叫这春雨“慢下来”，但是，这雨既然下了，怎么慢得下来，况且，柳丝和野花也都不愿意。

二
        在繁乱而浮躁的都市生活中，人人都希望自己的心中能有一片净土。作为诗人，姜桦找到了，这就是盐城广大的滩涂。滩涂，也只有在滩涂，诗人才能找到他所期待的片刻的宁静。多年来，姜桦的心中一定有一片大海，有一片滩涂。但由于身处闹市，他只能将这片净土留在自己的梦中:“月光悄悄移动着身边的芦苇／移动一双脚走不尽的滩涂”。 诗人看到了他所期待的景象，但转而又陷入了沉思：“星星收拢起湿漉漉的翅膀／收拢起我坚韧又苦难的灵魂”，但“我最终会背对平原、面向大海／双臂翅膀一样迎风展开／我的诗篇无法结束／我的梦幻必将抵达”。海边的向日葵，是诗人诗句中反复出现的一个物象。 “秋天，向日葵是我心中唯一的／罗盘。我总是想起我的祖父／临终之前／沾满泥土的双手，一直伸向天空”。“一场雪还没有来临／向日葵的头颅被砍去／它的身体还站着／它正期待又一盏金黄的神灯”。这是 万顷滩涂上独一无二的风景，诗人正是通过对向日葵的歌颂，从它的身上感悟出一种精神层面的执著和坚定。
        诗人对这片土地的深情，在诗中也随处可见：
       “我就是这大雪的儿子、滩涂的儿子／从辽远的地方跋涉而来／走上滩涂，我就是／退到了故乡屋后的／那一处缓缓的河坡。”
       “一滴雨抓住一团火／一把刀，剔开泥土的骨头”
      “这样的时刻，我听不见雨／只是感觉：草，在不停地喝水”。“雨中，草的喉咙在变／它喝水的声音被一次次放大”，“放大了一粒草籽或者一朵野花的／心脏，放大成秋天巨大的背影／唱歌的鸟儿在雨中调整着语气／我也要赶在夜色来临之前／变换一下爱这个世界的方式。”大自然的雨，万物的生长，诗人感悟到的是：人应该学会感恩，懂得爱，并且，要从此刻、从点滴做起。一直渗透终身。

三
       姜桦一直在写着他的滩涂。十多年的努力，姜桦所展现给人们的滩涂的气象是独特的，甚至是唯一的。令人震惊的的是，多年以后的今天，当姜桦在黄海岸边的滩涂上继续着自己的行走，他的诗中透出的已经是一丝丝隐隐的孤寂和忧伤，甚至让人觉得总有一个黑暗的影子在尾随着他。因此，姜桦的写作已经开始了激情的嬗变并陷入了深度的思考。其实，即使是在黑夜之中，诗人也从来没有放弃过思考。《海边芦花》：它白中藏紫，我紧盯着它／紧盯着尚未剔净的秋天的白骨。”“秋天，谁的咳嗽带着血／谁的胸膛又将飞过一把刀”；“只有我在这片草地上沉思／黑暗的诗句隐进夜晚的深处。”在读多了那些无关痛痒的诗歌之后，再看姜桦的《灰椋鸟之歌》，这些绝妙的句子堪称经典。
        春天，本是一个万物苏醒，春意盎然的季节，在《黑暗的春天》里，“一大片土地在我的身体里生长／百草和繁花，一百个春天在对话”，但“无法说清停止的光亮何时起程？／骇人的爱情什么时候到达？／只记住黑暗－－这无边的黑暗／是一个人对整个春天的发问？”一正一反，一热一冷，诗人连用的三个问号，问得人黯然神伤。这是目下诗人精神上的迷惘？还是现实中沉重的思考？抑或是诗人爱情上的失落？还是人生旅途中的某种坎坷？姜桦没说，但是诗歌帮助他说了，我们从他沉重的诗中，感受到了他内心的悲苦，惆怅，不平，以至于内心深处的怒涛。在《滩涂上的河流》这首诗里，诗人希望推浪鱼“今夜，所有的鱼都游过来／整个滩涂、整个大海／能不能／被推出这一段无边汹涌的黑暗？”看似面对着这眼前的夜，但是实际上，诗人所面对的是另“一段无边汹涌的黑暗”，抑或是沉思之中一种精神和灵魂的仰望和突围：“我坐在滩涂，坐在／一座孤零零的土墩上／身体明显比那几棵草要低／我听见一阵阵风声／来自它的背面。”从落日中，诗人感受到了人类的渺小与轻微，生命的仓促与短暂。

四
       无边广大的滩涂，环绕在辽阔的太平洋西海岸。那是一片多么壮阔、美妙的风景——姜桦曾经将它比做内心的瓦尔顿湖，美国诗人梭罗种地伐木的地方。但是，随着某种利益的诱惑，贪婪的膨胀，美丽广袤的滩涂正在失去她当初的那一份宁静、和谐和净美。黎明，随着滩涂上一声枪响，“一只鹤飞走了／我想到我的亲人逝去／他走了，那张床从此将空着／被子叠得整整齐齐／在我心里留下的却更多”，在这里，诗人没有对捕猎者进行责难，只是因为鹤的被枪杀，诗人感觉到“是自己的亲人逝去”，无语凝噎，这看似安定的背后是何等的悲伤？随着滩涂的被开发和利用，紧跟而来的一个又一个化工厂堂而皇之地在海边的土地上安营扎寨，大片的滩涂正在被污染：
         滩涂上，无边无际的野菊花 / 我初恋的情人容颜衰败 / 盐蒿草腾起
的黑色烟尘 / 溅起满天满地的铁锈红
铁锈红！污血的铁锈红 / 铁锈红！愁苦的铁锈红 / 这些日子，多病的滩涂 / 总是一声接着一声地咳嗽
        ——《铁锈红》
        还有背着草和雪飞走的丹顶鹤：
连所有干净的流水和天空都带走了 / 连整个滩涂和白雪都给带走了 /
我，一个和小草一样卑微的人 / 又怎么能说得准一群仙鹤的行踪
        ——《丹顶鹤背着草和雪飞走了》
        面对滩涂的今天，姜桦的心中有怨亦有恨，但作为诗人，面对滩涂，姜桦又能做些什么呢？无奈肯定不是唯一的选择，于是，姜桦用带着血的喉咙，喊出了虽然微弱但是夹着烈火的吼声，剩下的，只有诗人的一双泪眼和流着血的心。十几年来倾注着所有挚爱的滩涂啊，它正在一点一点地缩小，在不远的将来，诗人心中最后一片净土，它会就那么消失吗？就象诗人在另一首诗中所写到的那样——“雪一定还是想下的／只是，只是－－／那么干净的雪，它能朝哪儿下呢／谁还会容留下这漫天的雪／这片土地，哪里／还有能和这白雪匹配的地方？”现实中滩涂的污染，已经让人找不到一块干净的地方！没有告诉我们答案，但我们读懂了他内心的那份惆怅和沉重。

    姜桦，一个从黄海岸边广大滩涂走出来的诗人。怀着对这片土地的深情，无论黎明黄昏，无论春夏秋冬，在诗人的心中，这片滩涂都是温暖的。灰椋鸟的啼鸣，滩涂上的草木，在他的眼里，都是他的朋友和亲人。他就是为这片土地所生所长，作为滩涂的儿子，他理所当然地要在自己的诗里注满着热烈的泪和血。相信有那么一天，当人们践踏完这片原本有着蓝的天空、绿的河流、丹顶的仙鹤的滩涂，而给人类自身带来灾难时，大地之上，天空之下，会回响着一位诗人带血的声音！

2008.6.29

[ 本帖最后由 雷火 于 2008-7-2 23:26 编辑 ]

老牛牛

相信有那么一天，当人们践踏完这片原本有着蓝的天空、绿的河流、丹顶的仙鹤的滩涂，而给人类自身带来灾难时，大地之上，天空之下，会回响着一位诗人带血的声音！

听到骨头里的声音在铮铮作响，多好的诗歌，多么深湛的解说词啊！像广袤滩涂上吹过的一阵清风，荡涤着浮躁尘埃浸淫下的荒凉心灵。

赞！

天涯倦客

文中所举的姜老师的诗，有的读过，有的我还没读过，不过从雷火老师的帖子中已经初步领略风采！为姜老师喝彩！也为这篇来自心灵深处的赞歌——雷火老师的诗评喝彩！

悠然

精彩！姜老师怎不送我一本？

慕容楚楚

他就是为这片土地所生所长，作为滩涂的儿子，他理所当然地要在自己的诗里注满着热烈的泪和血。

深沉的挚爱融入血脉
热泪渗透脚下的泥土

感动并致意。

张大勇

雷火老师的述评，非常到位。我正在想写一篇“灰椋鸟”的诗评，雷火兄给我很多的启发。谢谢！

清高

我很仰慕雷火先生对诗歌的理解和欣赏能力，他的诗评洋溢着冷竣的美学和诗意的才华，我们沿着他的文字走进了诗人的内心……

孙立昕

诗歌是盐城文学的高地，信然。个人看来，其他文体，目前尚无堪比肩者。读了这篇，并由此管窥灰掠鸟，更坚定了这种看法。诗好，当然说明问题，评好，也是诗歌达到相当水准的一个重要标志。有能与文本匹配的解读，这种氛围，是文体发展之幸。

雷火

原帖由 牛伯一 于 2008-7-2 23:12 发表
相信有那么一天，当人们践踏完这片原本有着蓝的天空、绿的河流、丹顶的仙鹤的滩涂，而给人类自身带来灾难时，大地之上，天空之下，会回响着一位诗人带血的声音！

听到骨头里的声音在铮铮作响，多好的诗歌，多么深 ...

谢谢伯一的提读和评。我想一个真正的诗人，应该有其风骨在的。

雷火

原帖由 天涯倦客 于 2008-7-2 23:26 发表
文中所举的姜老师的诗，有的读过，有的我还没读过，不过从雷火老师的帖子中已经初步领略风采！为姜老师喝彩！也为这篇来自心灵深处的赞歌——雷火老师的诗评喝彩！

问候天涯倦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