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家舍

河海洋

文/河海洋

我出生的地方叫何家舍，也有人叫做何家墩子，是一个极小极小的地方，从老远的地方望过去，有一处高上来的土墩子上黑压压地挤满了屋子，那就是何家舍。没有村庄那样复杂，也不像后来的居民点那样简单，十几户人家的堂屋和厨房、猪圈、羊圈等错综复杂地交织，杂居一处，东家和西家，前家和后家之间没有严格的分界，这是何家舍的特点。

一条小河从东向西，在舍子的西头拐了个弯，折向西南，小河东头宽，西头也宽，唯独在我家门前像是淑女的蛮腰上束了一个美丽的蝴蝶结一样，呈现出喇叭相背而叠状，像是要向远方宣告什么似的。我家在最西头，小时候我常常喜欢一个人站在黄昏里向西瞭望，那时候我的视界永恒地停驻在西头的另一个舍子上，我只能望见有限的天空、田野和大地。

那时候，从小河束腰的地方，也就是我家屋子的西山头往西一段的宽阔的水面，大家叫它汊港，比较宽，像一面大湖一样，爷爷为了防止我一个人乱跑发生不安全的事情，总是一味地向我灌输——汊港，比一只长篙还深，几个人都够不着底，加之在夜晚漆黑一片的情景，总是令我毛骨悚然，我本就是一个胆小的人，生怕黑暗中猛然冒出的像奶奶嘴里常说的“鬼”把我掳走。奶奶是个深信迷信的旧社会女人，民间的算命、打卦和算灵啥的全都深信不疑，以为那样就可以心安，因为她的无意的“玄幻”，搅得我每逢夜晚总是胆战心惊。

明确的说来，何家舍没有一条像样的道路，直到现在依然如此，也不是没有路，而是路兼了各家的场院罢了，每一户人家都没有独立的院落，路就在门前过，从堂屋与厨房的巷道，或是这家的猪圈与那家的羊圈鸡舍之间的间隙，这边成了路，一条曲折回旋的路便从舍子的西头抵达东头，真正是羊肠小道，弯道。但是，这羊肠道也有其方便的一面，无论你从哪里进出，都能绕得进去，出得来，即使是初次前来的人，也不必为辨认方向而烦恼。我记得小时候，常有从外地来的挑糖担子的，或是背个蛇皮袋卖衣服的，还有换废品的小贩，像是走马灯似的，在舍子上穿来走去，刚从门前过，眨眼的功夫又到了门前，一看原来是折回来了，尤其是夏季，常常惹得纳凉的人们捧腹大笑。

舍子中间的一户人家屋旁有一株高大的泡桐树，算是最高的树，每年初夏，笔直的树干顶着蓬勃的紫色的花儿，像是一面旗帜一样，在云天上飘扬。我喜欢这种紫色，不仅因为其映在天空宛如宫殿一般的神秘，还是因其干净，尤其是雨后，一树的清新。你会看到那些开足了时光的花朵，一朵一朵从树上飘落下来，就像是一名跳伞员从天而降，优美的舞姿在天空画出生命的壮丽。如果你问，舍子上的标志性坐标是什么？不是房子，也不是牌坊，而是舍子最东头人家的白果树，在土地庙的背后，据说这棵白果树已经有了好几十年的历史，是上辈子上辈子人栽下的，正是前人栽树，后人得益。每年结了白果，都可以摘下来拿到集市上卖钱。每逢此刻，从树下经过的人总免不了问今年白果能卖多少钱啊？其实大家对这个答案早已心知肚明，因为去年就这么问过，前年也是，再前年也是。但是，明年从树下经过的人，还是要问。并不在于答案，而是在于这一问一答中的那个钱字所带来的快感，仿佛不只是那家主人得了钱似的。

小河对面，是一大片竹林。竹子的生长很是迅速，像是个野心勃勃地政治家一样，一年一个样，不断地向外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早春冒出地面的笋也成林，是一道诱人的风景，激励人不断的成长，鼓足了劲活命。对于竹林的亲睐不在于竹林本身，而是生活在竹林里的各式鸟儿，说不清有哪些种类的鸟，每天都会上演几场热闹的演出，或是大型舞曲，或是合唱团，也有拉帮结派的个唱。快活赛神仙，是竹林里鸟群的真实写照。难怪每个人都羡慕嫉妒恨，没有成为一只鸟，像鸟那样自由，轻松。人，似乎是生来就是背负着压抑而来的，为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生目的，人类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枷锁叫做人生的价值。很小的时候，那片竹林就是我们的乐园，我们在竹林里捉迷藏，掏鸟窝，还有可爱的翠鸟，一身青翠。翠鸟的身材特别的精致，尤其是那独立芦杆或是草茎的本领，更是令我所折服不已。它是十分警觉的，哪怕一点点异常的响动或是举止，都会被其轻易地发觉，然后倏忽飞没，消失在你的视线里。就是至今，我回到那里的时候，还常常会站在阳台上凝视那片竹林，仿佛是固执地不肯将目光离去。

那时候，小河里的鱼虾特别的多。我们在水码头的砖头缝里总能摸上来几条虎头鲨，虎头鲨又被成为是虎头呆子。并不大，足有小手掌那般常，瘦瘦的，只有肚子稍鼓起来，头大，却很蠢，不像别的鱼儿，你还没碰到它就极力地逃之夭夭，虎头呆子不同，像是热衷于你的抚摸似的，呆呆地不动，等到反应过来想要逃命的时候，早已经成了掌中之物。它的肉质很细腻，味道鲜嫩，还少刺。对于鱼虾印象较深的还有那样的事，为了堆肥需要，爷爷每年都会揽河泥，用来湖在草木灰的上面，将草木灰密封起来，发酵，变成肥料。那时候，我特别喜欢站在船舱里，用一根竹竿，装上一个小网带，从爷爷揽上来的河泥里面捞出鱼虾，最有趣的就算是捞虾子了，像一块橡皮似的，在泥水里一撅一撅的，煞是可爱。

何家舍门前的河，很静美；水边的林子，很幽静；林子间的人家，很淳朴。每当农忙，比如夏收和秋收季节，整个舍子上的人家都异常地忙碌开来，不管这一家有多少人口，似乎总有忙不完的活计，这时节便流行起伴工一说，所谓伴工，就是哪家正逢忙碌的关键时刻，舍子上的各家都会齐聚过来，就像是打仗时候的突击队一样。像夏收时给麦子脱粒就是这样的写照，脱粒是一种人与机械的融合，收割上来的麦子捆成靶子，一堆就是一座山一样的，脱粒机一家一家的挨着过，它讲究配合，送靶子的送靶子，称为喂机；叉草的叉草，铲麦的铲麦，别的还有拖靶、解靶、堆草垛等等，一应工序，没有十几个人是干不来的，伴工是最佳的解决之道，伴工在我看来，它最大的好处是化解了邻里间的不痛快，那些陈年烂芝麻的疙瘩，总会在伴工之后，无声地消解。庄稼人是敞开门过日子的，而城里人是关起门过日子的，这点恰好相反。

在何家舍，还有一个淳朴的民风，便是有好吃的总会分享。那年代所吃的，其实也算不上是什么美食，比如那家包了饺子，就连早上做了冷锅饼，总要左邻右舍地分着吃。冷锅饼是那种形状上像一块体育运动中的铁饼一样的大饼，用麦面经过一夜的发酵，然后在油锅里煎出来的，外层香脆，里面松软，又香又甜，更能耐饥，正是农忙时显身手的实在性的食物。现在在有些地方，居然能将冷锅饼作为一种民俗小吃，当作特产来推广，而在何家舍，冷锅饼是家常便饭，不管是哪家的女主人，都能做得一手好吃的冷锅饼。

当然，我所出生的何家舍也许只是广大祖国版图上一个最小的民居集中地儿，不过每当我现在回到那儿的时候，总还是会忍不住回顾那时候的错杂的屋舍，喧闹的竹林，广袤的农田，恬美的小河，我知道无论它怎样的变化，我已然是活在那个“何家舍”里，而不是它另外的样子，就像是一个初恋的情人，无论风霜雨雪，她依然是她，永恒是她。

分析家

怪不得叫河海洋，原来是何家舍出来的。

林慧妮

如此淳朴的民风，不加修饰的村居，当然会一遍又一遍的回望，其实，这就是怀旧吧。

斜阳

深夜，能读到这样的文字让我睡意全无。在为文章喝彩的同时，也为作者喝彩，更为“醉里”能产出这样高质量的文章而感到骄傲。喝彩和骄傲的原因我就不讲了。
     我在想，我们很多人向往名家，膜拜名篇，然却往往忽视了我们身边非常优秀的作品。名家名篇固然值得崇敬和学习，但是我们更应该想我们身边的“同僚”学习，不仅因为他们更接近我们，还因为他们的进步出乎于我们的想象！
    向海洋老师学习！

斜阳

精彩布局：
     一，“一条小河从东向西，在舍子的西头拐了个弯，折向西南，小河东头宽，西头也宽，唯独在我家门前像是淑女的蛮腰上束了一个美丽的蝴蝶结一样，呈现出喇叭相背而叠状，像是要向远方宣告什么似的。”
     二，“你会看到那些开足了时光的花朵，一朵一朵从树上飘落下来，就像是一名跳伞员从天而降，优美的舞姿在天空画出生命的壮丽。”
    三，“竹子的生长很是迅速，像是个野心勃勃地政治家一样，一年一个样，不断地向外扩张自己的势力范围。”
   四，“人，似乎是生来就是背负着压抑而来的，为各种稀奇古怪的人生目的，人类给自己设定了一个枷锁叫做人生的价值。”
  五，“庄稼人是敞开门过日子的，而城里人是关起门过日子的，这点恰好相反。”

      以上句子，不仅展现了作者极其丰富的想象力，同时也展现了作者驾驭文字的别样手法。假如非要挑些“毛病”的话，我感觉最后一个自然段稍微有些“虚”。但是已经到了“收官”阶段，最后的“落子”不影响大局。

河海洋

谢谢分析家、慧妮和斜阳老师。其实当在笔下描画那个叫何家舍的地方的时候，我更加深爱它了，尽管它不是名胜，不是古迹。具体的历史有多久，也无从考证，就是这样的存在了，存在着。或许随着新农村建设的脚步，它会在实际的世界上消失，像许多被城市包围的乡村一样，消失。也许，那时候我也将消失，但是我相信文字的力量，有文字在永恒地记忆着它。

河海洋

雨荷yh

欣赏何老师美文！
“我们在水码头的砖头缝里总能摸上来几条虎头鲨，虎头鲨又被成为是虎头呆子。”虎头鲨虎头呆子，很有一种亲切感，因为想到过去我家弟妹们也能从“石头”缝里摸上几条，我家住在石灰厂宿舍区，河边石头下的鱼啊虾的可多了。
问好何老师！

夏春华

向海洋老师学习！

河海洋

回复 9# 夏春华


谈不上学习，多指点。春华大哥过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