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作：常州舣舟亭记

许正和

常州舣舟亭记

　　常州旧称毗陵。古城东南一隅，有舣舟亭。
　　舣舟者，停船靠岸也。何人在此系缆？可有“夜半钟声”？一直茫然。这个初冬，去常州会友，游舣舟亭，恍然大悟。
　　
　　在此舣舟者，苏轼也！
　　读书之人，有谁不识苏东坡？好文之士，有谁不会背“我欲乘风归去”？苏子虽是宋时之人，又有谁能否认他是纵贯古今文坛的伟人？苏子的故乡虽在四川眉山，又有谁不把他看成我华夏共有之万古奇人？苏子曾出仕杭、密、徐、湖诸州，亦曾几度任职京官；遇逆境，贬黄州，再贬英、惠、儋之地，直达天涯。于苏子来说，有些地方，岂堪回首？而之于毗陵，苏子何以去达十一次之多、乃至终老于此呢？
　　
　　沿闹市一路东行，想是出了古城东关吧？市井气骤降，田园味徐升。路之南，有翘角重檐牌楼一，简洁、雅致，是为“舣舟亭”正门。经“三苏石”，穿月门，过漏窗，眼前豁然开朗。满目苍翠，气息一新。有卵石铺就的小径，有舒缓、柔漫之岗峦，瘦竹、芭蕉、太湖石，一一点缀其间。真正的舣舟亭，掩映在高高的岗峦之上；古朴的洗砚池，悠然独处于小径一侧；又见一带碑廊，却是风雅乾隆南巡即兴之御笔。恍惚间，我的鼻息，似乎已经嗅到了苏子之豪情、之浪漫、之雅风。
　　
　　忽闻水声、桨声、汽船鸣笛声，趋前一看，原来古运河就在眼前。河面宽阔，水质清澈，那波那浪，一下一下，有节奏地，拍打着堤岸。“东坡古渡”，就在和运河呈“丁”字型的一条河渎里。有石砌围栏，有直达河面的石阶。我凝神望去，遥想苏子当年。宋仁宗嘉佑二年，刚刚20来岁、雄姿英发的苏子第一次来毗陵，是从这里舣舟登岸的吗？是和他的同年好友武进的胡、宜兴（旧时隶属常州）的蒋、单等一道来的吗？此后的十次，苏子也都是在这里舣舟登岸的吗？有钱氏父子、报恩寺长老等人来迎接他的吗？不得而知了。
　　
　　自古“良禽择木而栖”，毗陵除了有他志同道合的好友之外，这里美好的江南山水，不可能不为他所心动吧？又，古毗陵人的厚道、重义，也一定给苏子留下深刻的印象吧？这些，是否构成了他留恋此处的种种原因呢？元丰七年（1084），因“乌台诗案”贬黄州五年后遇赦，苏子向神宗皇帝提出了居留毗陵的请求，未获批准后，愁肠百转；次年，苏子再次提出了相同的请求，得恩准后，他喜极而泣，以“归去来兮”歌之。靖国元年，身心极度疲惫的苏子辗转万里乘舟返回。同时代人笔记称“东坡自海外归毗陵……夹运河岸，千万人随观之”。岂料，本当在毗陵安享晚年的苏子，竟“百病横生……全不能食二十余日”，终逝于藤花旧馆。“吴越之民，相哭于市”，“满城上下，咨叹之涕”……
　　
　　沿着古运河边上的白石护栏，踏着一侧花木扶疏的青砖小径，百来米光景吧，我们抵达了运河和关河的亲吻处。此处似曾相识，细辩之，原是今日常州的城市标志景点之一。回首望去，苏子像巍巍，仰苏阁嵯峨，托物寄情，毗陵人对这位先贤的敬仰之情昭然。
　　
　　生于长江头，逝于长江尾。无论苏子的宦海生涯经历了何等的曲折，生与死之间连接的是一条浩浩大江。苏子在晚年说“心似已灰之木，身如不系之舟”，他选对地方了，他将他的生命之舟最后系定在毗陵了，广义上说，是系定在江尾这片辽阔的土地上了。今天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们，真的该好好感谢这位先贤。
　　
　　出了“舣舟亭”，想起林语堂说过“世上有一个苏东坡，却不可能有第二个”，因而感叹：常州，幸甚；舣舟亭，幸甚！

单国顺

拜读，受益。问好！

许正和

不敢当的，单老师，也问您好！

夏春华

许老师的散文可堪文化散文，厚重而情真。《盐城赋》给了盐城新的释义和解读，沉淀的盐城文化让我等对盐城有了更深的亲密接触，更爱这个沿海开发中的新城市。

斜阳

　　　贯穿古今，演绎时代。好文章，欣赏了！

天涯倦客

先生笔力深厚呀，佩服！

许正和

回复 4# 夏春华


    感谢春华对《盐城赋》的认可。
顺便说一句，你的一些文字其实也很好看。

许正和

回复 5# 斜阳


    一般般了。谢谢斜阳！

许正和

回复 6# 天涯倦客


    文人其实各有特点吧，年龄老了，笔下的东西或许陈腐一点，肯定很多地方不及君等相对年轻人的“笔力”。
　　
　我的内心，常常感谢曹老师，感谢醉里，感谢阜宁的！

西风古道

苏子十一次去常州，据考证真正在舣舟亭附近下船的只有两次。
北宋熙宁六年，苏子除夕孤舟野宿城外东郊，作《除夜野宿常州城外》：
行歌野哭两堪悲，远火低星渐向微。病眼不眠非守岁，乡音无伴苦思归。
重衾脚冷知霜重，新沐头轻感发稀。多谢残灯不嫌客，孤舟一夜许相依。
南来三见岁云徂，直恐终身走道途。老去怕看新历日，退归拟学旧桃符。
烟花已作青春意，霜雪偏寻病客须。但把穷愁博长健，不辞醉后饮屠苏。
北宋建中靖国元年，苏子从海南归常后，住顾塘桥头孙氏馆。
病中某夜泛舟运河至此系舟，全城轰动。也就是作者文中记载的那次。
是以，常州幸甚，能与苏子相关，舣舟亭却未必。
毕竟是后人纪念苏子集资而建之。倘此亭早有，必添佳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