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鬼”

苏大地

小时候喜欢听讲故事。夏天的夜晚，吃了晚饭，洗过澡，搬上凳子到屋外，总是边乘凉边听摇着芭蕉扇的大人讲故事。

      印象中，稍许上了点年纪的人都信鬼神，他们讲的故事多是些神仙鬼怪和因果报应之类的八卦，大多数内容现已不记得了，有印象的就剩下《一双绣花鞋》，《人皮灯罩》，《僵尸》还有《古堡幽灵》等几个，不过这些东东用大人的话说都是黑起来讲的，要是大白天讲的话，早已被扣上高帽子游街了。黑漆漆的夜色里，我们听着听着，就不由自主地把垂在凳下的脚收上来，好象凳子下面会随时伸出一只只毛茸茸的爪子来。

      那时，连队的西侧，有一所半农半读的农业中专学校，后搬迁至大有，没有考证过，这所中专校是不是就是后来的大有农大的前身。学生来自五湖四海，半天农业劳动，半天文化学习，实际上这些课制那一段时期里已经形同虚设，学生和一些校工开始以罢课闹革命为主业了，我们的启蒙老师，幼儿园的范素凤老师不幸成了那场政治运动的牺牲品。

      现在年岁大了，安静的时间多了，就会时常想起那场疾风暴雨式的运动，不过运动再激烈，形势再残酷，对于那时我们这些懵懂少年也只是过眼烟云，雾里看花，不明究理，唯一印象深刻的就是领略了鬼的传说，魑魅魍魉的形象那时就在我们幽小的心灵里扎下了根，在我们未熟的脑核里打下了烙印。

      范老师，是农校幼儿园的教师，潘姓丈夫是农校的英语教师，他们一家来自南京，不知是下放的还是自愿支农来到我们那里，二子一女，大儿子喜武，小儿子爱文，小女儿比我们大个岁把，整天欢蹦乱跳的，一家住在农校后面的一幢教工宿舍里。

      文攻武卫的时候，范老师夫妻遭了殃，造反的学生说潘老师解放前是三青团成员，大会小会拉去批斗，交代历史问题，范老师也被绑了一起陪斗。不交代问题，就揪头发，刷耳光，在主席台上，造反头头逼着夫妻俩各自脱下鞋子相互摔对方的脸子，范老师生性犟脾气，不听他们的摆布，一来二去，拳脚相加，鼻青脸肿，这还远远没有完事，此后就天天拉去游街，“坐飞机”。

      皮肉之苦，范老师忍得了，忍不了的是人格污辱，造反派们强行剪去了范老师的秀发，范老师的一头乌发即刻成了头顶十字相加的阴阳头。离世的那天，奄奄一息的范老师回到家，拉着三个孩子说了话，叮咛又叮咛大儿子带好弟妹，后让大哥带着弟妹出去玩，待三个孩子玩了回家时，他们的妈妈已经上吊自缢在自家的门后。

      造反派们没有就此罢休，印象里，范老师的棺材上没有刷油漆，是白身子，上面黑漆大字上叉了红叉子：“现行反革命分子范素凤”。之后多少年，童年的我，眼前经常显现出那口棺材的样子来，再也不敢走农校后面的那条煤渣石子小路，经常做恶梦，梦见大人们故事中那一个个张牙舞爪的、披头散发的小鬼和大鬼。

      农校受到了劫难，不只是范老师一家，上至校长、书记，下到老师、炊事员，一大批的人挨斗遭批判。范老师的终局算好的，离开人世还有了一口薄皮白身子棺材，有的人就没有了那么幸运，有两个串联到农校的外地学生，也不知他们是哪个派别哪个组织哪个山头的，几番械斗，被农校的学生整死，两张芦席包了他们的尸身就埋在了乱坟岗里。

      这里说得乱坟岗就是农校校园田的十六号田，十六号田南头是方圆十几里人家的墓地，大人教训调皮的小孩，就咒骂说，再不老实，就把你埋到十六号南头，再淘气的伢子听了后也不敢淘了。不是说得可怕，事实也是如此，如果哪一天你经过那个乱坟岗，看见座座飘挂着花圈、招魂幡凄惨而荒芜的坟茔，任凭你是个胆大的汉子，心里也会颤颤的，真可谓那是个“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境地。

      农校的后面是一条大河，河上面有一座大桥，先前是木头的，为了防止木头腐败，造桥的人给刷了黑漆，所以大人们都称这座桥为“黑桥”。不知在哪年，农校的人拆了“黑桥”，在大河上重新建了一座水泥桥，取名叫“红卫桥”，所以那条大河也就慢慢地被人们叫做了“红卫河”。

      “红卫河”从西面蜿蜒进入农校地界，没有人说得清它的源头在哪里，现在考究起来，它大慨应该属于洪泽湖水系里面的一条支脉，尽管与它相连的沟河纵横，但仍能看出“红卫河”的主线是由西向东直灌大海的。河沿两侧，是高高宽宽的堤坝，小伢子们说不了文词，都管堤坝叫“大堆”。大堆上植被茂密，绿野苍茫，是小伢子们的天地。春天，蒲公英开了金黄色的 花，伢子们把蒲公英挑回家，晒干，再送到药材收购站换钱；夏天，雷暴雨过后，伢子们冲上大堆，抢拾蘑菇，伢子们都管蘑菇叫“圈子”，洁白、鲜嫩的“圈子”无论是做成汤菜还是炒菜味道都极为鲜美。秋天，芦花摇曳，草枯木干，伢子们又在大堆上捡了一捆捆柴禾背回家。冬天，乌臼树上挂满了白色的乌臼种子，小伢子们携蓝挎篓的，带上长长的竹杆去大堆上打树种，树种同样可以当药材换钱。

      就是这么一处小伢子们玩耍、收获的乐园，也闹出了不少的“鬼”事。

     话说来自无锡的知识青年冯民，是个有知识又肯接受再教育的好青年，个子高挑，白白净净，农校上下全体人等都叫他“冯姑娘”，不过“冯姑娘”进了农校不久后就爱上了同班的一个女孩子，当然这个爱是暗地里的单相思，长时间的折磨后，终于一天里“冯姑娘”鼓了勇气去向人家表达心意，没想到遭了对方非常革命的一顿臭骂，随之此事在学校迅速传开，家喻互晓，妇孺皆知，农校造反头头拿了鸡毛当令箭 ，上纲上线，逼着“冯姑娘”写检查，痛挖丑陋肮脏之心灵，检查书一次次公之于板报上，弄得“冯姑娘”脸面尽扫，失了做人的尊严，也就没有了活下去的勇气，在一个伸手不见五指的晚上投了“红卫河”，次日早晨尸首被捞上岸，肚子鼓得象大鼓。由于“冯姑娘”不算是最坏的人，造反派们为了息事宁人，最终同意不将他埋在十六号南头，而将他葬于有花有草的大堆上，也算对他有个好口碑的补偿。

      “冯姑娘”死得怨，他人虽死了，但他还有魂，他的魂没有死，传说每到夜深人静的时候，尤其是刮风下雨的日子里，大堆上就会传来“呜咽”的哭声，有人还亲眼见到了鬼火，说鬼火象个蓝精灵一样在大堆林子里飘飘悠悠，时隐时现。问题来了，冯民埋在大堆上，大堆又是小伢子们必去的地方，是小伢子能疯能玩而且能弄到钱的地方，怎么能不去呢？小伢们就在这忐忑不安、虚虚惑惑的矛盾中去大堆上挑药草、拾“圈子”、砍柴禾、打树种。

      一个周日的下午，七八个七八十几岁大小不等的伢子在堆上挑了几个小时，临近天黑的时候，终于将筐蓝里挑满了药草，正准备背筐回家，突然有人大喊：“鬼火——，鬼火——，快看，就在那边槐树棵子里。”几个人顺着方向看去，不看则已，看了则一个个吓得魂飞魄散，大叫着“鬼来了——，冯民来了——，快跑啊——”，药草也顾不得要了，屁滚尿流地滚下了大堆。

      就是这一次，炊事员老周家的二小子，绰号“周麻脚子”不知是吓到了，还是真的鬼体附身了，有大半个月一直是痴不愣敦的，他妈信“狐大仙”的话，做了多少关木山，又是烧纸，又是贴糊，又是到事发地喊话，好象效果也不大。这事都过去几十年了，当年亲历的小伙伴们都已进入知天命之年，但要谈起这事还心有余悸，都说“周麻脚子”现在的愚腐与那次吓到了有关系。

      那次亲历者，好象确实看到了鬼火，事后他们说得活灵活现，说忽明忽暗的蓝黄荧火之中，有个人影在火光里闪动，看不见头部，只看到身子和两腿在飞快地朝他们奔来。各位看官，看到这里，你相信这事是真的吗？直到长大成人，伴随我们童年的这些阴影，我才得以彻底地抛弃，我相信，这世上本无鬼之说，如果有人一定要信鬼的话，那这样的鬼也一定是人为的“鬼”，是人鬼合一的“人鬼”。

      范素凤老师一家的遭遇不正是这样的“人鬼”作下的吗？好在人间有正道，正道有通途，文化革命结束后，潘老师和他的三个子女都得到了较好的安排，潘老师去场中继续教书，大儿子当了场中的体育教师，二儿子在连队放鸭之时，奋力苦读，终以优异的成绩考入南京一所大学英语专业，后又转学并定居美国，不久之后，落实政策，全家返宁落户。

      尽管如此，人们都说那场大劫难不可能不给潘老师一家留下伤痛，前几年，中学同学聚会，有警察同学通过公安内部网系查到了潘老师女儿潘同学目前的工作单位——南农大图书馆，盛情相邀之下的婉言谢绝，少儿时象男孩儿一样天真活泼的潘同学此时已变得相当得沉默寡言，组织者的定论是：潘家受到的伤害太大了，这种伤害是任何方式都无法挽回和弥补的。是啊，设想，如果潘同学一旦踏上昔日成长的土地上，她会作出什么样的感想来？她的二哥学成之后，又怎会不在美国的土地上定居？除非他们忘记了过去那“鬼”的传说，忘记了那人鬼合一的“人鬼”。

      说“鬼”，说到此处，还得补充一句，那就是无论什么人，是人生一路顺畅的人，还是受尽曲折磨难的人，都要牢记一句话：风物长宜放眼量，人间正道是沧桑，前方总会有曙光。

野舟横渡

其实每个人的心里都有或大或小的鬼，但愿我们能够战神它

jsdqch

故事和传说中的鬼谁也不有真正地看到过，但在人间食烟火的“鬼”却不是小数，我们要特别小心和警惕那些平时常在背后说“鬼”话、办“鬼”事、煸“阴风”点“鬼火”的人。

梦里乾坤

鬼怪自由心生，但求心无愧疚。心里怀有盼望，前方定有曙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