忧伤的夜晚如鸡鸡一样（节选）

马大年

  黑夜就是一个陷阱，在我幼小的时候掉下去却不知道疼，知觉是随着自尊一同慢慢长起来的。一根根猪尾巴没能把我从陷阱里拉出来，反而像鞭子一样抽打着我。
  父亲在食堂上班的时候，每天天不亮的时候就起床了，他很累；母亲不上班，但一碰到床就好像死过去一般，只有她的呼噜声证明她还活着。我每天夜里必做的事情就是尿床，在梦中我的腿像灌了铅一样的沉重，跑不动，总有一片桑树林在身边，那些树会对我说，根宝，我渴死了，给点水喝。我也会在梦中警告自己，这是做梦，千万不能给它们水喝。桑树说，根宝，这不是梦，救救我。我相信不是梦，可桑树怎么会说话呢？我每次下意识地用手捏紧鸡鸡，等从梦中挣扎醒来的时候已经来不急了。下次真的再不能这样了，可下次就在下个夜晚等着我。父母对我的行为没有任何抱怨，母亲对每天晾晒垫被很有耐心。
  起初，我对三姐是感激的，她会在夜里喊醒我，在我和那片桑树林纠缠不清的时候，每晚叫我两次，我们会把她晚上拿进屋的痰盂尿得满满的。三姐第一次在晚上睡觉前对我笑是我没有听她的话，我对她说，你一个高中都没考上的人有什么资格指挥我做作业？在夜里，我又看到那片桑树林，其中一棵最老的桑树对我说，给点水吧，你已经有些日子不理我们了。我说，我知道我是在做梦，我不会上你们的当，我三姐为我准备了痰盂，她会喊我的。老桑树说，你不是在做梦，你三姐不会喊你的，说明你不是在做梦，快点吧！我喊道，三姐，三姐，没人理我。我头皮一紧，用手去抓鸡鸡，我全身紧缩着，我收吸小腹。我在黑暗中睁开眼睛，周围寂静，我知道三姐没睡，她一定秉着呼吸。每次三姐朝我笑，我知道这样的夜晚又会连续好几天。
  三姐不是母亲，她把我本已经快被人忘记的事放大，尽量让小镇上每一个人都知道，一个十二三岁的人还尿床。在教室里，我不敢大口地呼吸，我怕闻到秋裤上散发出的骚味，更怕别人在我面前皱眉头，他们一定也闻到了。
  父亲宣布让我接班的那个晚上，三姐没有太多抗争，她只是轻描淡写地问了父亲一句，根宝是个小孩，你让他接班不后悔？父亲说，不后悔，我只后悔我一个食堂上班的人没能把我的儿子喂肥了。三姐笑了笑，那笑是对所有人的。
  在和三姐同屋的最后几个晚上，我同样会梦到桑树林，我给它们水喝了，我慌乱地用手去摸，秋裤和被褥都是干的，就是下身胀人。我起夜的声音三姐一定听到了，我有意对着痰盂的边缘，尿得特别响。
  我与桑树无冤无仇，我不会再爬到王桑庙旁的那棵老桑树上去吞吃他的子孙后代，桥归桥路归路。
  我与施敏红没有多少交流，我怕我的方言土语她听不懂，还有她不是我的三姐。
  终于有一个电话是与我有关的，确切地说，与我的父亲有关。那是一个女人打过来的电话，从声音我听不出她的年龄，听得出她说的是东台方言，她要找食堂里的老户（老付），我说老付已经退休了，人不在学校里，有什么话我可以代为传达。那女人说，你跟老付很熟？我说不太熟，但每天下班都能遇见他。女人说，你让他明天这个时候到学校里等我的电话。
  我并没有告诉我的父亲有人打电话给他的事，原因是那女人对我说话的口吻好像不容置疑，我不喜欢别人用命令的口气跟我说话。在第二天这个女人打电话来的时候，我说了一个谎，我说老付不在家，他去高邮认领他送人的四闺女了。那女人好像很生气，把电话给挂了，挂得斩钉截铁，哐的一声。我不知道她哪来的脾气？
   有学生来富安实习，小镇就热闹了。镇上就那么几家买小吃的店面，他们会推迟打烊的时间，其实每次分配来实习的人数都不多，并不会给生意带来多少起色。镇上的青年会把自己收拾得干干净净，就连平日里油里油气的混子们也会正经许多。
  我以前接触比较多的年轻女性数我三姐，她做什么事情都不回避我，我讨厌她的目中无人。与三姐相比，施敏红不会在我的面前褪下裤子坐在痰盂上小解，甚至连脱衣服都会在等熄灯以后。施敏红也会和三姐一样，晚上很晚才会睡，她在灯下把一张张刚刚写满字的信纸折成千纸鹤，然后压在枕头下面。以前三姐也会写信，她每次写好后都让我送给当时人们公认的富安最帅气的年轻人——镇西头农具厂的工人赵小兵。我看不惯三姐的肤浅，她的信有时连信封都省略掉，那粗俗的文字没有得到赵小兵的回复，这严重打击了我的自尊心，一个邮差也是有自尊心的。好多次我都是南辕北辙地往镇东头跑，我不仅在王桑庙的桑树上吃那些桑树果，我还会把三姐的情书撕得粉碎，比信纸上的每一个文字都碎，看着那些碎屑在空中飞舞。
                        

天涯倦客

很生活化，很接地气，信息量很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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