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缓缓消逝的海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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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6-10-26 10:33:31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本帖最后由 随风飞 于 2016-10-26 18:38 编辑

(一)


      映在路灯下的那双眼睛,埋藏了太多的脚印。她殷切地向我们递来玫瑰花。仿佛在说,先生买一朵吧。X故意将眼睛望向别处,嘴抿得似乎更紧了。在她的身上分明有浪涛拍打的痕迹。对这朵花的微妙感受,就像端坐海边的礁石。身上沾溅满了退回去的浪花碎片。搭在耳边的一缕长发,翻卷着贴在她月光的脸颊上,波动如一艘古老的帆船。我尝试着在这艘船上落脚,并用双手扯起桅杆。这时风更加细密了。海水也更加沁凉了。这份感受将我带回前一天的傍晚———

我尾随X奔向滩涂。在海鸥管弦一样的鸣叫中站上礁石。夕阳在海天相接处,尽情吞吐着烟圈。一圈一圈缠绕着我们眉头上方的云层。连记忆也被抹去了。她展开笑颜将自已埋向锈黄的余晖。我在她的身旁停了下来,顺着她的视线,一路爬向那海风荡漾的虚空。海水沙沙地爬向我们脚下,仿佛藤萝一样,顺着小腿,无声地旋转上来。转眼间便将我们吞没了。我们像玻璃一样被阳光、鸥鸣,照得透明。此刻我只想抱住她。我的双手顺着X的腰部环抱过去,并将一张脸埋向她的后背。这时海风将海面拉动起来,海浪声更响了。

先生,买一朵吧。小女孩几乎拦在我的面前了,她是多么狡黠啊。稚气的一张脸,却奇异地布满了老练。我思绪的触觉顺着卖花女的面孔一路延伸下去。滑向她的心灵,更深处的血脉。她的父母,蜗居的小屋,她的左邻右舍以及拍打,叹息,咣当咣当的碗筷碰击声……我的右手开始缓慢地移向口袋。

你打算买给谁呢?X将脸转向我,那缕长发顺势滑向她的前额,葱鼻。快走吧。X笑着拉起我的手。啊,这双手真光滑啊!像螺壳——我们在落日的最后一抹余光中,从礁石的缝隙中掏出它们,然后在海水里洗去沙砾。这些螺壳都空了呀。我边晃着边逆着光线看。是啊,那些蜗居于壳内的生命,只是短暂的过客。短暂得如我们身后的无名小花。总有一天连这螺壳都会在海滩上消失。我边说着边将它远远地扔出去。它在空中划开一个弧线,灰鸟一样飞向微黑的海面。我没能看到浪花一丝闪动,螺壳便永远地消失了。我想象着它落下的位置,海面迅速打开,又迅速合拢。

X的手上,仿佛仍有海的气息在那里汩汩流着。我甚至能在她的手心上,描画出海浪的波动。自从我与X认识后,我们最大的心愿就是一起去看海,一起面对海上日落。在去海边的路上,心都是颤栗着的,仿佛这是奢侈的,仿佛这便是全部。一切形而上的意义被折成小小的纸片,漂浮在空荡的翻滚着泥浆的海面。唯有在这空旷海滩上,X才能停止倾诉。从毫无色彩可言的过去中,将瘦小的翅膀收拢回来,变回静立枝头的一只小鸟。

从孤儿院至被养父母认领是一次转折。X微眯着眼,神情像垂挂在落日下的一只风铃,极细微的风都将在它暗黄的身体里,激发出脆薄的铃声。整个画面被它摇动起来。X一次次在镜中梦里,勾画着母亲的形象。那个带着一沓钱,将尚在襁褓中的她送入福利院的女人,在赋予X生命后,便将之无情地推向浑浊的海面。

在福利院的六年,不断有伙伴被人认领,死去。X天天扒在围得紧紧的窗户上,向外望着。有一个温饱的肚子该有多么多么开心啊。而在被养父母带走后的近十年里,她却又一次次在梦中回到那个狭小潮湿的地方。这是多么奇怪的事情啊。X摇着头望着透过桦树伸向怀里的残月,然后扑倒在我的怀里,抱得那么紧。整个身体颤栗着,摇摇欲坠。仿佛上帝随手叠成的纸船,扔进了奔涌的大河。在浪尖上起伏翻转。仿佛我微一松手,她便会在一阵无形的波浪里消失不见。

X的左肩又隐隐地痛了,整个脸部扭曲起来。外婆去世了,唯一在她童年伤口上涂着云南白药的人。X没能见上她最后一面。在冰冷的墓碑前,她晕厥了过去。要是外婆就此将自己带走多好啊。更大的悲伤就像一望无边的海面,将整个天空都抹黑了。她细数着自己的婚后,有更大的潮湿阴冷。在这遥远的苏北,连个赖以慰藉的标志都不复存在。是什么将她推向更深的海域?是这偶然的海风,还是根植于内心顽固的宿命意识?她再一次流泪了。在我的肩头婆娑着。仿佛有无穷无尽的话要说,却又总是那么几句,在嘴里来回颠倒。难道光阴就是这样,让一个人只能清晰地说出几句话,甚至是几个字吗?

就在前一夜,我们相拥着坐在海滩上,看着冰冷的月色顺着堆坡,缓缓地爬上来。X一边亲吻着我,一边说这一刻便是让她死也值得了。可是谁又能真正看清下一秒呢?上帝也不能。一朵花就在刚才,在卖花女的手里,失去了它生命的光泽。





(二)



一朵花在卖花女的手上闯入我们的视线。要不了多久,它便会永远地消逝在人们的视线里。作为一朵花的形象,它又将被另一朵花替代。于是我们脑海里形成这样的幻觉——这朵花从未真正凋零过。它或许是一种幻觉唤醒另一种幻觉。而我们自己,其实也不过是另一朵形而上的花。是这样吗?X的眼睛如被掏空的矿藏,幽深空洞。只有低回的风在那双漆黑的洞里,将属于自己的声音留在那里。但我们毕竟不同于花。我叹息着说。叹息声在身后的枝丫上转了一圈后,又回到自己的耳朵。竟有点陌生。这让我恍惚起来,是谁借用我的身体,而我却正在一步步地沦为感官的客体?那个原本最熟悉我的“我”,却越来越远了。这就是光阴的意义吗?

人从一生下来,便开始不停地走向坟墓。难道我们活着就是为了迎接死亡?X捏着我的衣角,轻声说。在她脆薄透明的语言里,我分明看到死亡之神,正在向我们勾着食指,仿佛在说,快来啊。快来啊。在与他的博弈中,人们永远都是失败者。可我们活着却绝不只是为了等待死亡。我们有很多的事情可做。叶子绿了,燕子来了,而你飘进了我的生命。我抚着她的长发说。是啊还有好多事情等着我们去做。情绪的鸽子又重新飞回X的屋檐下。柔和的光线从那双眼睛里,重新射出来。这是多么有趣的事情啊,我们理解世界那么少。总有一团雾罩着,让我们看不透事物的本来面目。我们活着就是为了不断发现理解,不厌其烦地拨开眼前的迷雾。思绪的蔓藤从体内伸出来,向着未知的多维空间,缓缓地攀爬着。

难道我们认识世界,只是为了重复对世界的印象吗?X情绪的海面,变幻莫测。有时候我真的很难跟得上她的节拍。她抬头仰望月色。树丫斑驳的影子这时移至她苍白的脸庞,拂动着。这便是我认识的X,那个初见我时傻笑的,对我投射的眼神闪烁其词的X。而此刻她在我的眼中更像是一件衣服,正被不同的人穿在身上。上一刻是X,下一刻已经是Y了。鸥鸣重新回旋在我的耳际。一艘破旧的水泥船系在杂草丛生的海湾,以及旋转在海面上的灯塔。这一切,在X的眼里会是怎样呢?

冷月悄悄地转至中庭,树和我们开始将影子缩拢在自身的脚下。在一枚石子的弧线中,我目送着X驾车离去。浪花在潮汐之后,又回到了海的内部,然后是长久的寂静。耐心地等待着下一次潮汐。海滩上人来了又走,鸥鸟的叫声或在此时或在彼时响起。又一夜翻过去了。又一夜。当X的声音从电话那头再次响彻我的耳畔时,我似乎又回到了那片海滩。她在我的脑海再次清晰起来。此刻她以一根绳索的形象盘绕在思绪的塔尖上。

福利院的阿姨死了。她抽泣着。每一次她都要带上好多钱,去看望那个老人。前后加起来有近十万。她最期望从老人口里听到的,也是一遍遍在脑海里闪现过的话就是,孩子你的妈妈是某某。诺!这是她的电话。然而这一切都没有发生。没有!X在那一刹那听到体内有一根纽带嘭地一声断裂了。

人总会有一些私密,连自己也无法解开,而世界更是裹藏了太多秘密。一个接一个人,在离世时带走了属于自己的那一部分。一些记忆的碎片则以幻象的形式,留存于另一些人的心里。偶尔在某个特定的情景下,触发了内心的那片记忆。于是在心里说,啊,这就是他(她)。X的抽泣声从电话那头传过来,清晰如我眼前的樱花。在雨后的傍晚,夕阳从云层里挤了出来,将憋了一天的光线,透过高楼完整地压在了花枝上,摇晃着。零星的雨一滴一滴地从花蕊上坠落下来。永恒的流逝感也瞬间感染了我。在光线的微尘中,我看见二姑走过去了。父亲,接着是外公。余下的亲朋,在风的吹拂下,花瓣一样,层层剥落开来。仿佛就在前一天,父亲还在对我笑着。他的笑容多么温暖呀。积雪一下子就消融了,春潮荡漾,整个大海,都包裹在一层暗红的晨曦之中。然而转瞬间,便阴云密布,细雨绵绵。青砖青瓦更加拥挤了,屋檐更加低矮了。父亲孤独地躺在地上阖着眼皮,任我怎么摇也摇不醒。他那一身黑衣、苍白如纸的面颊一次次从海的深处涌动起来,一层叠着一层推向沙滩。一下子裹紧我的全身。于是我身体的螺壳在海水的冲击下,发出阵阵嗡鸣。

花从枝头上跌落下来。寄居在花上的层层花瓣,终于泄了气地奔向各自的地面。在一个花瓣的心中,其他的花瓣从沙滩上陆续地离去了。沙滩在海浪不断的冲刷下,味道越来越淡,越来越像个无人问津的沙滩了。这个时候,奶奶在春节的第二个早晨,挣扎着从地铺上抬起她羸弱的手臂,向我招了招后,就无力地垂下来。当我们意识到她的鼻息之门永远阖上,是在早饭之后。又一年春天过去了。又一年。我甚至记不起故乡一点点的样子。偶尔驱车几个小时,掠过村庄后,径直奔向那几座寂然的坟头,点燃几沓纸钱,对着墓碑垂了垂我木雕一样的表情。

X在电话那头继续诉说着。那一刻,我突然有了潮平两岸阔的感觉。一抹阳光从海浪退却的地方,完整地射了下来。
发表于 2016-10-26 13:15:57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来读,喜欢,所以感动!
发表于 2016-10-26 14:56:48 | 显示全部楼层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6 18:38:42 | 显示全部楼层
林慧妮 发表于 2016-10-26 14:56
为什么要重发?
http://www.9000xp.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91255&extra=page%3D3

哈哈,发错了。改一个。
 楼主| 发表于 2016-10-26 18:38:48 | 显示全部楼层
林慧妮 发表于 2016-10-26 14:56
为什么要重发?
http://www.9000xp.com/forum.php?mod=viewthread&tid=291255&extra=page%3D3

哈哈,发错了。改一个。
发表于 2016-10-29 10:11:10 来自手机 | 显示全部楼层
许多花,开了,又谢了。许多人,来过,又走了。碎片是记忆中忘却或没忘却的点,多亏了文字,能还原了一些,能展示了一些,能启发了一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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