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飞花令 选择】徐爹的选择

西风独自凉

       初次与徐爹相识是一个芦花飞飞的秋日傍晚，那是在海边一处河流交岔处。这里人迹稀少，我骑摩托几十里来这钓鱼，往日多少都有收获，可是今天直到这时，鱼护中还只有两三条小鱼。远处咿咿呀呀划来一条小船，船头晾着的丝网随着船身摆动，我对着船大声喊：“嗨！有鱼卖吗？”
       船划过来了，一个白发红脸的老汉，身上挂件灰不留丢的小褂子，黝黑的手臂就像是秋日里枯萎的的葵花杆，丢下桨，操根篙，把船别到我面前。也不跟我搭话，拎起我的鱼护，在小船的中舱中一抄，一阵哗啦啦的鱼儿泼水声，就将鱼护丢过来，护中早装进了不少鱼，大多是巴掌大的鲫瓜子，还有几条黄尾的翘嘴，长刺的昂刺。我一拎，有十多斤吧，说“太多了，我要不了这些。”
       老汉回我：“不多的，收你四块一斤，吃不了送送人吧。”
       没想到他开价会这么便宜，这些都是上等的野生鱼，市场上没十元一斤想都别想。于是说“称一下吧。”
       他说：“称什么呢，算你十斤，只多不少，把四十块钱。”
       我掏出一张绿票递给他，他为难地说，“我身上没带钱，找不开呢。”
       我说：“别找啦，这里也不止十斤。”
       老汉犹豫推挡半天才收起钱，说：“下次来钓鱼不方便来找我，我家就在这儿。”说着手指向一处，土坡的草树环绕间有一处窝棚，全是用别人丢弃的石棉瓦、塑料纸搭成，门前空地上有一个老妇，我想这一定是他的老伴吧。老汉跨上岸来，我这才发现他的一条腿有点畸型，他一边一拐一拐地走向窝棚，一边回头跟我招呼：“下次要来呵！”
       又一次到这儿来钓鱼了。今天运气真不差，上午两个小时，上了不少于三斤鱼，全是一式的鲫瓜子。中午了，总是有鱼咬钩，实在不舍得走。正抓个面包在啃，有人叫：“喂，别啃这个冷东西了，到我家吃饭吧。”声音到，手到，一只粗糙的大手搭上我的手臂，我回头一看，正是上次卖我鱼的老爹。
       我忙推辞说：“不啦不啦，我不正吃着呢。”
       老爹不由分说夺过我的钓竿放好，拉着我便走，“怎么呢，看不起人呀，吃碗热饭怎么的，谁也不背着锅走。”
       想不到外边看上去破破烂烂的，里边倒也收拾得清清爽爽，靠里边搭着张板铺，铺上被是被，枕是枕。中间一张小桌上，已摆上了一大碗红烧鱼，几付碗筷，两只小凳子，还有一只倒扣在地上的白塑料桶，老爹先让我坐，自己在塑料桶上坐下，从身后拎出只塑料壶，哗啦啦倒了两碗酒，立刻，鱼香酒香充满了小屋。推一碗给我，说：“来来来，弄一口。”
      我连忙推却说：“不好意思，来打扰老爹，还不曾请教尊姓大名。”
      老爹说：“别客气啦，我姓徐，认得我的人叫我徐瘸子。来来来，喝酒喝酒”
      我说：“哦，是徐爹呀，奶奶呢，等她一起来。”
      “哎，呆子，在摸什伲哪，快点嗄！”徐老爹朝着外边喊。原来旁边还有一间作厨房的小窝棚。
       老妇一手一只大碗走了进来，一碗是凉拌黄瓜，一大碗是青椒炒虾，红是红，绿是绿，煞是好看。我忙让座，又推酒碗让她，可她却一声不响，只是用手挡了挡。我正诧异间，老徐爹说，“别跟她客气，她不喝酒，是个哑吧，你只吃你的，别管她”。
       烟酒不分家，我正是此中人。有鲜鱼嫩虾，不喝亏了。于是端起酒碗，两人干起来。半碗下肚，老人话多起来，他说原先在生产队当拖拉机手，只是在耕地拐弯时拖拉机倒在身上，压断了一条腿。（那种手扶拖拉机，两只轮子，稳定性很差）自此失去了劳动力，别人也看不起了，于是独身一个弄只小船到这里来了，一来就三四十年了。
       问俩人贵庚。老爹只说自己七十有六了。又问奶奶姓名年纪，老爹笑笑说，也不晓得她多大，也不晓得她姓什名谁，她是我拾来的。我只叫她呆子。我只道他喝了酒开玩笑，就没再多问。
       后来我每到这儿钓鱼就到他家吃饭，顺便给他带点酒，带点菜，带点油盐酱醋。他指点我钓鱼的地点，我次次都不落空。一来二去，也就熟了。这才知道，他有一儿一女在县城居住，儿子还是水利局的一个干部。儿女也很孝顺，时常来这看他，给他送来生活必需品。这个妇人真的不是他的结发妻子，是他来这儿几年后遇上的，当时这个流浪哑女病倒在河边，已经不成人形，他用小船把她送到镇上医院，治好后，就赖在小船上不肯走了，现在老头在外奔奔走走，老妇在家洗洗煮煮，老头划船撑船，老妇放网收网，倒也合手称脚，自由自在。
       我问他现在年纪一年比一年大了，在这荒莽野荡里，离最近的小街也有几十里，买个东西怎么弄？生了病也没个人知道。我劝他，赶快把小船丢了去儿女家住吧。
       他摇摇头说，“不啦，过一天算一天吧，我还能弄，饭总有得吃。儿女家虽好，家家都有家家的事，我去了过不惯，再说，我走了，她怎么办？”
       老妇人显然知道我们在说她，她只低头做自己的事，只是脸上偶尔出现难得一见的一丝笑。
       我心里总有个疑惑解不开，一次见老妇不在，试探着问：“孩子他妈呢，还在不？”
       徐爹半天没开口，红脸额头上绽出青筋，说了句“她看不起我了”，便再无下文，我听得半懂不懂，可也不好再问。
       直到后来碰上了贩鱼的卞三。这是个常年在海滩上收鱼货的，披件油脂麻花的黄大衣，开部半旧不新的摩托，每隔三俩天就要来一趟，碰上饭点就在徐爹家吃，就像到了自家一样，酒自己倒，饭自己装。
       跟他聊起徐爹来，他什么都说：“瘸子，好人呵。跟他拿鱼，他枰都不看，给他钱，数都不数。这样的人，不能亏了他，他的鱼货都是我给他卖的。”
       “他这样，在这里能混吗？”我问。
       “这你就看不出来了，看他弄个小船，好的时候，日进几百，发水的时候，一夜几千也有过。这个瘸子，弄鱼的门槛精着呢。就靠着这条小船，送他女儿出了嫁，供他儿子上了大学呢！”
       我又向他打听徐爹孩子妈的事。卞三说：“这事瘸子不肯在人前说的，不过告诉你听也无妨。”
       原来当年徐爹在生产队里也是个能干的人，妻子漂亮能干，一儿一女聪明乖巧。队里第一部拖拉机就是他开的，书记还准备培养他当队长的，可就是命运捉弄人，一个闪失，弄残了腿，在医院住了多半年，化光了家里的钱。妻子就在这档里，和一个城里人好上了，丢下一双儿女跟人跑了，可是最近，丈夫生病先走了，也没留下子女，又回到儿子家住了，儿子女儿都想把老爹接回家，老东西缺心眼，就是不肯回。
       “瘸子，苦人呵。一个人苦两个孩子长大，现在好了，孩子长大出息了。”卞三总结似的说。
       又是一个芦花飞飞的傍晚，我正在徐爹家门前钓鱼，突然就有一辆轿车开来了，车上下来一男一女，那男的我见过，是徐爹的儿子，水利局的一个小科长。那女的年纪不轻了，秋风中一头银发，不过保养得不错，穿着也时尚，看得出年轻时是个美人胎子。
       科长喊：“爸！爸！妈来看你了。”
       徐爹从窝棚里出来，看了一眼，也不搭腔，反而回头喊“呆子，快点，上船收网啦！”返身回屋，牵出老妇，径直上了小船，咿呀声中，，在夕阳芦花中渐渐远去。
       留下的人在岸上独自抹泪。我劝伤心人：“好啦，好啦，听从爹爹的选择吧，只要他觉得幸福就好啊！”

林慧妮

好文章，徐爹好义气，看到最后，竟然流泪了

碧云天下

有情更有义。

顾林

故事写得很感人。不错！

夏春华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没有同经历过患难的夫妻不知真情的可贵，一场患难也是一张人性的测试纸。为老汉的选择点赞，真汉子！

杨柳依依

文章读来很感人，是好是坏老人心里明镜似的，是个真爷们！

西风独自凉

林慧妮 发表于 2017-5-5 10:35
好文章，徐爹好义气，看到最后，竟然流泪了

谢谢林版主阅读。这是个真实的事，好多次说给朋友听，听者都说老头不容易。

西风独自凉

碧云天下 发表于 2017-5-5 21:28
有情更有义。

乡野之人，有情义的很不少。

西风独自凉

顾林 发表于 2017-5-5 22:12
故事写得很感人。不错！

班主光顾，不胜荣幸！

西风独自凉

夏春华 发表于 2017-5-6 06:13
俗话说，夫妻本是同林鸟，大难来时各自飞。没有同经历过患难的夫妻不知真情的可贵，一场患难也是一张人性的 ...

谢谢光顾，多多指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