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所知道的徐志摩和刘海粟 ——十九世纪末中国两位文化鼎革人

闻石8071

文/赵楷

赵楷老师今年四月参观徐志摩故居

一、徐刘出生成长的年代和地域

　　徐志摩出生于1897年1月15日，刘海粟早一年于1896年3月16日降世。他们一个生长于浙江钱塘江北岸的海宁硖石镇，一个生长于江苏太湖西边的武进青云坊。他们出生的年代，正是满族执政两百多年，中国积贫积弱到西方八国联军侵华，英法联军侵华，致中华民族濒临危亡的满族统治的最后时刻。徐刘降生后，过了十三四年，辛亥革命宣告了几千年中国封建王朝的彻底消亡。
　　辛亥革命后的中国，政治局面仍很混乱，已被推翻的旧王朝，仍欲复辟，并被日本军国主义扶持建伪满政府，中国北方基本由军阀统治着。但不管怎样，新的时代的到来，也涌进了西方文明的浪潮。1919年五四运动的爆发，就意味着中国不可阻挡的新文化新世界的伟然降临。
　　几千年农商经济的发展，中国文化的重心由秦汉时期的中原，渐渐移向东南，特别是苏浙皖赣。国人共识“江浙熟，天下足”。宋元明清以后，江南的知识之士几乎可以领军全国，清末民初的苏浙皖赣仕人，可以扛鼎中华。十九世纪的章太炎、恽代英、沈钧儒、蔡元培、胡适，都是苏浙皖赣人。沈钧儒、蔡元培、胡适，直接就是徐志摩、刘海粟两人走上社会、走向世界的提携者和引路人。

今年四月赵楷老师参观徐志摩故居

二、新月诗派的灵魂和新美术的拓荒者

　　徐志摩于1918年就赴美国留学。他在美国哥伦比亚大学经济系就读期间，中国国内爆发了“五四运动”。徐志摩后由美国转向英国，在剑桥大学研修政治经济学，他把最初在美国学的西方历史，后又在美英两国研读政治经济，宏观上已窥西方历史文化、精神物质两文明之全豹。1922年，他结束美英留学，回到祖国，那已是五四新文化运动以后的中国。一年后的1923年，他来到云集中国文化精英的北平，与蔡元培、胡适以及老师梁启超等人发起并组织名为“新月社”的文学团体。开始大力提倡新文化，主张用白话文写文章写诗。他身先士卒写了大量新诗，在国内外发表。新月社初看是文学团体，但它对社会、政治文化的推动，影响很大，它犹如中国近现代历史上初期的东林党、复社、南社。
　　1912年，刘海粟为逃避家庭给他包办的婚姻到了上海。因他自小爱好书法绘画，到上海后他联合朋友乌始光、张聿光于上海乍浦路租赁房子，开办图书美术学校，朋友们在《申报》登出启事，约法三章声明办学宗旨，其中第一条就说，他们要继承并发展东方固有的艺术，但更要学习并推广西方写实主义的艺术蕴奥。朋友们并一致推举十七岁的刘海粟为校长，经过一段时间的努力实践，学校更名为“上海美术专科学校”，简称“上海美专”。
　　上海美专的成立，在当时是一项绝顶新鲜事物，如学校采用西方美术教学的基础训练——人体模特写生等，引起守旧派的反对。纷纷斥责刘海粟为艺术叛徒（刘海粟收集郭沫若给他的信八十余封，郭信对刘海粟封封戏称叛徒）。而北方，以蔡元培为主的有识之士，如康有为、梁启超、胡适、叶恭绰等，发现上海出现这一新生事物后，表示要大力支持，首先他们愿成为上海美专校董会成员。康有为主动愿为刘海粟亲题“存天阁”匾额；当时，身为教育总长的蔡元培题“宏约深美”四字，赠刘海粟做校训，准备推行他“以美育代宗教”的思想。1928年蔡元培亲自为刘海粟筹集盘缠，让他于1929年去欧洲，考察那里的文化美术教育。
　　虽然年小一岁的徐志摩，他走向世界，远赴当时世界先进区域的欧美诸国，比刘海粟提前了八、九年，但徐刘二人同样早熟早慧，早出道，徐志摩与刘海粟出国之前早已认识，并早有交往，特别是徐志摩一度在上海与胡适、邵洵美等人创办“新月书店”时，早已彼此关注。一度在北京的陆小曼，后来慕名刘海粟并拜他为师，徐志摩娶陆小曼为妻，是当时中国文化界的一件大事，这件大事的有力玉成者就是刘海粟。康有为因刘海粟创办“上海美专”有功而主动收刘海粟为徒，而徐志摩是经人介绍，于1918年春拜梁启超为师的。康梁是当时中国两个尽人皆知的改良大家，而徐志摩和刘海粟正好是康梁二人的弟子。

1994年赵楷在上海华东医院看望刘海粟大师（此时大师已处弥留之际矣）

三、徐陆蜜月和徐刘相约

　　1926年，徐志摩在硖石的新居落成后，一度曾想结束南北奔波的生活，与陆小曼结婚后，就在硖石过隐居日子。陆小曼在大都市过惯了奢糜的生活，到了海宁硖石，生活诸多不便，比如她要用绸质手绢，当地买不到，就让徐志摩转告在上海的刘海粟代买。刘海粟一度在上海专为徐陆蜜月采办东西。当然更多的是徐对刘的事业的钦仰和私人感性的牵念。1926年11月徐志摩从硖石致函刘海粟，邀刘来他新居，共享人间清福。信是这样写的：“径行来硖，新庐尽可下榻。饭米稍粗，然后圃有蔬。汲井得水，听雨看山，便过一日。尘世喧烦，无由相通。”徐志摩一直想让刘海粟转呈夙愿——请康有为赐题新居“清远堂”匾，而后未果。
　　徐陆蜜月之初，其对乡野娴适生活的美美滋味，在给胡适和印度朋友恩厚之的信上，也多有流露。他的朋友都在遥远的北平乃至外国，邀约共享清福，唯有近在咫尺上海的刘海粟是真可实现的，而陆小曼是刘海粟的学生，刘与徐在这方面也有“钟馗嫁姝”式的亲近、亲切之情。

四、诗人的英年早逝和海翁的百岁高寿

　　徐志摩想在故乡硖石隐居是不可能的。1927年到1931年的五年间，他应胡适等人之邀，在北京、上海、南京，于北京大学、沪江大学、南京大学和东方书局、大东书局，都有教务的聘任和编辑的预约。他不断辞去聘约，又不断接受聘约，他一方面要应对这些聘约，一方面又留连于南北方朋友的情谊。这样，他不得不疲于奔命，南北频频游走。1931年11月，志摩因北上参加林徽因的学术讲座，飞机于济南附近，因大雾而机毁人亡，是年志摩三十五岁。
　　徐志摩是近代杰出人物中英年早逝的典例，也是中国近现代文人中因突发事故而逝亡的仅有者。他交友广阔，英国文豪狄更斯、德国哲学家尼采、法国大作家罗曼罗兰，印度大诗人泰戈尔，美国大文人哈代，等等，许多近现代欧美一流文化人都是他的好友，国内蔡元培、康有为、梁启超、胡适、闻一多、邵洵美，以及稍后的沈从文、方令孺等文学人，都是他的导师、朋友和学生。光是当时与闻名遐迩的女性如张幼仪、陆小曼、林徽因、凌淑华等交接交往，也掷地有声。特别是才女林徽因于1934年，车过硖石，写下了一篇情挚意篤磊落光明的纪念文章《志摩逝世四周年纪念》，并一生收藏出事飞机残片伴身的唯一情痴者。
　　历史是最客观的现实，出生大徐志摩一岁的刘海粟，早年办学，用人体模特写生，招来军阀孙传芳的劝撤并抓人，海公一时只能亡命海外。五七年因“敢言人之不敢言”而被打成右派，撤销校长职务。他风雨连宵，扑朔迷离几十年，直到晚年八十四岁时，冤案尽昭、否极泰来，重任南京艺术学院院长。他对过去几十年冤假错案，一概不究，八十八岁米寿时，致书国家领导人，愿将毕生收藏，全部无偿捐赠国家，九十三岁第十次上黄山，在艺术上挑战极限。
　　他从十七岁创办中国第一所真正意义上的美术大学到九十三岁十上黄山的近一个世纪的努力鼎革、无私奉献、挑战极限的传奇人生中，真正体现了人的价值，老天有眼，也补偿他九十九的天寿。徐志摩的一生是短暂而绚丽多彩的一生，刘海粟的一生是漫长悠远、波澜壮阔的一生。他们两人都是用生命来演绎中国近代新文化、新美术的逸才。

赵 楷  于晋谒海宁硖石徐志摩故居后 写于南京
2017.4.14

赵楷80岁时的留影

作者简介　　赵楷，男，又名赵凯、阿凯。祖籍江苏常熟，1936年2月5日出生于上海。著名书画家、诗人。为刘海粟大师关门弟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在响水中学工作过十余年，一直视响水为第二故乡。

编后话：
　这是今年四月赵楷老师到浙江海宁参观徐志摩故居后，写下的观感。作为赵楷老师的学生，获他本人授权，现将他的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发布，以飨读者。赵老师是一位治学严谨之人，文中言及的史实对于研究徐志摩、刘海粟的学者来说，想必有一定的史料价值。
                　　　　　　　　　　　　　　　　　　　　　　　　　　　　　　　　——刘 标

  

斜阳

      写的很精致。但我个人认为，此文的学术性大于观赏性。
      十九世纪，离我们很远了，每当我们闲来翻阅历史，翻阅徐志摩们时，历史都会平静的看着我们。俗话说自古才子多风流，徐先生是大才子，绯闻自然不少，甚至和他的文字一样被后人乐道。我们从中也确实感到了先生的放荡不羁，以至于我们诅咒历史，诅咒传统，仿佛它们玷污了先生的人品。但是我们错了，特别是我们再次仰望先生“放弃”的那片云彩时，我们才知道，历史和传统其实都没变，一直离我们很近。
         徐志摩，刘海粟们走了；陆小曼，林徽因们也走了，但历史还在。当我们从“人性”的角度品味他们，或者诟病他们时，要想一想，我们是否尊重历史？是否认清了他们“风流”背后的酸甜苦辣?他们就像是已经被“做别了的云彩”，飞向了历史的远端，但是他们炙热的情怀以及高深的学问，却留给了历史，从未老去，也从未走远。这些是不是也该作为一种传统被我们向后延续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