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赵楷
1937在母亲怀抱中的双胞胎兄弟左为其兄右吮手指者为赵楷
第一故乡上海：繁华梦萦 虞山琴川
由于父辈谋生之故和我自身青少年时坎坷之因，至今八十二虚岁的我，竟有三个故乡。八十多岁，历世较早，阅人多矣，待后论说而此文只提一人，因他和我既同居沪上，飘泊江南，又有诸多共同见解。此君便是作家陆拂明。
我祖籍江苏常熟，1936年农历正月十三日出生于上海。整个青少年，我一半寄寓在十里洋场上海，一半在常熟乡下。少年时代，便见过不少海上画派任伯年、吴昌硕、虚谷弘一、刘海栗等人绘画及苏联列宾等人的油画，并深受其影响。同时又生活在当时静谧落后的江南农村，这形成了我一生多元的审美情趣，尤其表现在我绘画题材的多样化和中西并蓄的倾向上。
我的第一故乡是江苏常熟。常熟因为十里虞山和七条河流蜿蜒市区而过，故又称琴川。1939年初春，我三周岁，有一次从上海南京路外滩乘长江轮船到常熟北乡近长江的外婆家。唯见遍地油菜花的嫩黄世界，那木质独轮车碾压泥地的音律，以及外婆家饲养的大黑鸭子在屋前河里游动的情状，给我幼小的心灵，刻印下极为美丽的印记，促使我当时就在外婆家堂屋的白墙上用铅笔涂鸦了一幅“长卷式的壁画”（画面上还有从上海开来的冒烟的轮船）
三十年代的江南农村，在生产和生活等方面遗留下大量几千年农耕时代的东西，我不但见到并还使用过。
抗战胜利上海的一度繁华热闹，让我兴奋。黄浦江上千帆竞发、百舸争流，南京路上爵士乐与流行曲时时从耳畔飘过，如美国海军陆战队的登岸，边歌边舞。当时我家住在南京路和北京路之间的成都路上。西藏路上的“宁波同乡会”，每周有宁波籍京剧票友在那里彩排，我可以不出钱看戏，这也是我少年时代得到的重大文化营养，也决定了我对京剧的终生爱好，且能唱能演，能讲相关知识。四十年代的上海有巴金、张爱玲小说，还有张恨水等人的文学作品，周璇的歌曲，苏州评弹、欧美电影，以及霞飞路的繁华，朵云轩的文房翰墨，花花世界至今常入梦中，难以忘怀。
因祖籍之地，我在常熟时间较长，见闻理解也比较多。先是我在常熟农村，1953年年底我被招赘到常熟城里言子桥蒋家。蒋家是国民党初期派驻法国，出任巴黎总领事蒋恩铠的家。蒋全家去法国后，蒋的老母王仁彩和同样寡妇的亲妹王仁英（我的岳母）相依相伴住在一起。我的岳母，也即蒋恩铠的姨妈，蒋恩铠的三女儿蒋曼美留在国内，和我们一起住。
对于常熟，我纵然住进言子桥，知道的仍然很少，是六十年代末七十年代初，在常熟认识曹大铁先生，并拜他为师的四十年中，我对故乡的文化文明，对故乡的文化源流和文化积淀，才有了较多的了解和感知。可以说曹大铁老师是我学中国传统文化的启蒙者和开导人。铁公本人就是半部常熟今古史，一张常熟活地图。曹大铁二十岁前跟同邑大诗人杨云史学诗，跟当时住在苏州网狮园的张大千学画，跟于右任学书法。他年轻时是富家子弟，成年后又善经营，故钱财甚丰，足够让他拜名师学艺文，集宋元佳椠善本，精版本鉴赏，成为常熟著名藏书家。抗战胜利前后，铁公又对常熟古屋旧园产生浓厚兴趣，不惜重金，购进小城三十二处房产，其中明末清初常熟籍大学者、大诗人、东林党元老钱牧斋、才女柳如是在常熟城里的半野园、绛云楼、拂山水庄均在他的房产之内。1978年春，我在当时筹建中的常熟中医院住院，曹老师来探病，坐停后环顾四方说:“这就是我当年买下的钱柳故居半野堂”。看到病房窗外依然生机盎然的一棵白皮松说：“这是钱柳手植的名木”（八十年代后期铁公卖掉一本善本书，是当年钱柳藏书的手写目录，也是绛云楼火后的幸存物）。
曹老师不但购置钱柳旧园名楼，晚年将劫余诗词称为《半野园残稿》。他还身亲目击并亲自动手重整被盗墓贼遗弃的柳如是骸骨，出资重瘗柳如是墓。这一切都在几十年后读陆拂明小说《兰舟恋》追溯的真事。
我的两位恩师曹大铁和刘海栗，都是“丁酉同科”（五七年打成右派分子），但他们两人都在后来把毕生的房产和毕生的收藏全部无偿捐赠国家。我是他们的学生，我21岁就被打成了右派。我无财产捐赠，而师辈的无私奉献精神鼓舞和激励了我一生。
我为在第一故乡有曹大铁、刘海栗这样的老师而骄傲，我为第一故乡常熟有千年文化积淀而骄傲。常熟在春秋时就有虞仲、言偃、姜尚或避战乱或游学隐逸来此，故山名虞山，湖为尚湖。这里山水秀美，人才叠出。画家有《富春山居图》作者黄公望、《康熙南巡图》作者王石谷，书法家有唐代张旭、清代萧退庵，作家有清代《孽海花》作者曾朴。官宦仕人有清同光两代帝师翁同龢，使节有民国初年中国驻法国巴黎总领事蒋恩铠，有我国北洋政府驻日本公使张鸿，共产党驻德国大使王殊，共产党驻联合国大使沈国放。至于中科院、工程院两院院士，两弹一星之父王淦昌、水利学家张光斗等共二十四五位，居全国县（市）拥有两院院士数量之最。
“七溪流水皆通海，十里虞山半入城”，这是她的自然山水风貌，至于她千年以来的特定时空，则南宋孙应时的诗是较为宏观的概括：“南窥五湖近，北览大江横，历历三吴地，悠悠万古情。”
2006年响水40年县庆时赵楷在响水中学
第二故乡响水：黄淮合流 千载有声
1957年秋，我在扬州师范学院读书时被打成了右派分子，但免于处并分配了工作。当时，为支援苏北文教事业，江南常州、无锡、常熟等地的高中毕业生，经短期培训也去到淮阴、盐城的县镇中学当教师。在那阶级斗争的年代，右派是无产阶级专政的对象，那是坏人，绝大多数都是左派，是好人。
我是去接受批判、改造，他们是去正常工作、支援建设。所以他们领正常工资，我二十年拿的是26元生活费。物质（主要指经济收入）上的差别，那是小事，主要是精神上到处受冤受屈受辱的巨大精神压力。
但我在那样的精神氛围和深冤大屈中，一天也没有消沉过。我始终积极向上、面对所有随时会袭来的苦难，主动加压，真实的自我反省。我在那样的人生处境中，深感人在最困难的时候，决不能自暴自弃，一定要积极向上，方能平衡自己，直到苦尽甘来。有一首七十述怀诗，写出了我的真实人生和良好心态：
半生历难未足忧，惯把阳春换暮秋。
绝境常想千里远，优游不忘一钿愁。
荣华富贵非所望，勤俭温良我至求。
父女相依到盛世，晚晴幼草读神州。
这首诗字字句句都是真实的经历和深情的感知，恕不详释。
1958年9月，我拿着国家正式调动工作的手续，从常熟出发，乘汽车转火车，汽车乃至二人车（自行车）到了灌南县百禄沟初级中学，在那里两年。1959年9月我调到同属于灌南县的响水中学，在那里待了十一年。在灌响两地共十三年。（响水后于1966年建县，属盐城地区）
我把潮河（也称灌河）边的响水，当做了第二故乡。因为，那里一是我走向社会的重要一站，且生活时间长达十一年；二是我发现那里民风淳厚、尊师重教。一个偏远穷困的镇级（县）中学，出了许多文武人才。武的方面，出上将一人，中将三人，少将更多。文的有在北京大学、教育部等任职的英才。南京有名的全国重点中学南师大附中，近年其校长，教导主任、骨干教师，竟多有响水人的身影。第三，那里并非完全荒乡野地，一千多年前，唐代时所建天下第一海关------云梯关，就在响水县西南部的黄圩镇。
早在2001年，我在学生周福迪（时任响水县副县长，后来响水和常熟结为友好县市，他挂职到常熟当市长助理）陪同下，到灌响两地，第一次旧地重游（从58年首到灌南至2001年，时隔四十三年）。 宽阔的潮河架起了大桥，可直通连云港；原来只有一条街的响水镇，现在成了商家云集，大厦连衢的现代城市；原来的响水中学，只是县城的普通中学，现在成了全省的重点中学……这些翻天覆地的巨大变化，让我心潮澎湃，激情难抑，作了一首四十行的歌行长诗，对灌淮旧地激情回顾和衷心颂赞。
2002年，响水中学建校五十周年庆典，人们推举我为老教师代表，在大会上发言，我表述了我上年旧地重游的感受和自认响水乃我第二故乡的由衷心声。
上文提到的响水往届毕业生中有部队英才，其中上将即是曾任原南京军区司令员的朱文泉。
朱文泉在响水中学就读时，门门功课都很优秀，作文篇篇文笔优美，数、理、化门门都100分。他是个读书的料，可家里人多，经济困难，念不起大学，选择了当兵。他一无靠山背景，二无大学文凭，从小兵当起，然后一步一个脚印，由班长而排长、连长、营长、团长、师长、军长，直至大军区参谋长、司令。
我多次在相关场合说：“我充其量只是朱文泉上将中学读书时，在响中当过教师而已，绝不敢称是上将早年的老师。”而朱将军每次见我，必立正行军礼，对我始终执弟子礼。这使我既惭愧又荣幸。
朱文泉上将对我错爱和倚重，我看成是缘玄俱在，他母亲去世让我写墓志铭，建“敬师苑”让我撰响中校史。六十周年校庆，朱文泉还让我在响中举办个人书画展。前两年因配合中央军委要求，为上将以上将领写传记，又约我同到响水。我的一些艺术活动，他也时常会参加：2009年我在扬州办书画展、2012年我在常熟办书画展、2014年我有“三诗颂贤”《梅刘秦诗传》在北京钓鱼台举行首发式等，他都前来参加。平时，我与他亦有书函诗赋互通，前年，我快速写成与响水将来有关的《云梯关随想歌行三十韵》，寄于他参考。
解放后出任我故乡常熟首任县长兼法院院长的韩培信，也是响水人。八十年代我移居南京后，他是江苏省委书记。此后，在他提议下又将他的家乡响水和我的家乡常熟结为友好县市，互派干部，互通商贸。如此常熟、响水由远邻变成了近亲。南京军区和江苏省委均在南京，韩培信、朱文泉都是响水人，一个富强大省的省委书记，一个是大军区司令，从职位角度和工作关系来理解，自然会长相联系，何况还有亲密的同乡之情？所不同的是我作为他们熟识的常熟人，又是半个响水人，他们是大领导，我是一介平民，是意料之外的巧合和情理之中的客观现实，特别是借重朱文泉上将对我的谬识及对我的执弟子之礼，把我们三人“撮合”在了一起。在响水建县40周年庆祝活动中，我们三人同时被响水县奉为嘉宾，在我第二故乡的响水欢聚一堂，共饮庆典醇醪。
“文革”前半段我都在响水中学。那时，斗争的重点在批斗各级领导，原先被称为“五类分子”（即地富反坏右）的，一时安然无恙。我的性格柔顺温和与世无争，“文革”中许多人被批被打，我从未受过皮肉之苦，加之我在师生中关系融洽，“文革”时的两派（以响中为主的红黑两派）平时剑拔弩张，势不两立，一旦到我宿舍，双方竟可以从容对话，暂不记仇。难怪当时人们戏称：“赵凯的宿舍是临时‘联合国’”。
响水地方十一年生活的回忆，主题是满满的尊师重教。2001年我第一次旧地重游，当时的响水县委书记陶培荣（不久升江苏省国土资源厅厅长），当晚作为地方领导以地主之谊陪我吃饭，中途忽然离席不知去向。后来才得知他是去响水中学检查夜自修的。大军区司令、县委书记都如此重视教学，难怪一所偏僻地方的普通中学短短几年会成为省重点中学，在各条战线上都英才频出。响水人礼仪周到、热情好客。我把响水作为第二故乡，我觉得她有黄河淮河的千古文脉所系，我因她而自豪。
1988年赵楷陪恩师刘海粟十上黄山
第三故乡南京：六朝新梦 大师引领 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新加坡华侨、南京籍巨商、上海复旦大学出身的陶欣伯先生，要在国内建造一所高楼层、高规格的饭店，地方最后选定在十朝建都、六朝古都的家乡南京。于是南京闹市新街口就崛起一座当时为中国最高楼层的“金陵饭店”。
饭店的高低优劣，在于文化品位和优良服务，不仅仅在于硬件设施，这一点一开始就被最初的领导班子所认同并实行，而领导班子本身许多就是老大学生。首任总经理周鸿猷先生，苏州人，毕业于上海美国教会大学大厦大学，毕业后即从事旅游外事工作，被誉为中国旅游饭店业的四大名旦之冠。首先他们诚聘南京艺术学院老院长刘海粟为饭店总文化顾问，并请他题写了“金陵饭店”近颜鲁公体的四个大字，用紫铜制作后布置在37层大楼外雨棚中心柱上。然后班子领导想，在全省范围物色一位入编的艺术顾问，负责日常具体的文化艺术事务。为避免找关系，开后门习俗，这一差事最后竟落到了一个与社会几乎没有交往。也不认识任何有职有权人的我的身上。
我当时从苏北回到江南，在常熟的一所农村中学教书。我当然向往去常熟县城工作，至于省城南京，我早知其历史渊源和古迹名胜，但做梦也不敢妄想要去那里工作。但命运的彻底转折，老天的特别眷顾，居然在我余生的未知天命之年，从江南一处河边小屋迁移到了六朝古都南京，并进了当时“华夏第一楼”。也许是前缘现玄，我一到金陵饭店，一把手周总就把他在主楼的办公室让给我作画室，那是1983年春季。令我一生难忘并对我后半生的艺术走向和发展产生巨大影响的是，当年底，身为金陵饭店艺术总顾问的刘海粟，破例收我为“关门弟子”，为我在艺术上的日益精进奠定的坚实的基础。海老九上、十上黄山时，我都有幸陪侍左右。《艺海堂歌》长歌体叙事长诗，即是以恩师一生的艺术经历为素材创作而成，并受到海老的认可和赞赏。该诗收入《梅刘秦诗传》并正式出版后，受到众多媒体的报道和社会各界的关注，受到广泛好评。
从1983年起，即至1985年我的妻女也迁入南京，至今我在南京前前后后生活了三十四年，时间不算长，去过的地方也不多，但感知感受却特别深切。我素有历史癖并偏好古典情怀，一直向往憧憬自己生活居住之地有历史人物渊源，相比上海和南京（因我中年到晚年，同时在上海也买房安家，平时常常往来于沪宁线之间）讲历史文化，两地悬殊至巨但各有春秋，不可相提并论。
南京鐘山虎踞，石城龙盘，长江由东而西，至此又南下，一个转折把南京卫护其间，十里秦淮穿城而过，湖则莫愁湖、玄武湖、月牙湖，星罗棋布于城内外，形成充裕的水系，山则由镇江而起，东到绵延几十里的宁镇山脉与南京城北的钟山连脉，所谓“山围故国”者，南有牛首山，西有栖霞山及紫金山下的明孝陵石象石马以及近代的中山陵墓，从不同历史时期向后人展示并诉说多少英雄豪杰的光辉事迹和伟大鼎革。
秦淮河边的朱雀桥和乌衣巷，让人遥想近古时期的名人王导、谢安、紫金山的半山园让人想起北宋时期著名的改革家、文学家、江西抚州籍的王安石以及他“春风又绿江南岸”的诗句。早在六朝时就兴盛的善歌能诗的名姫宿媛，到了晚明时期，发展涌现了“实名制”著名的的“秦淮八艳”。她们和南明时期的政治历史文人雅士，几百年来演译了不少动人故事。一部《桃花扇》至今令人感叹不尽。太仓籍诗人吴伟业（吴梅村）后成清朝国子监祭酒，他的代表作长诗《圆圆曲》中所写秦淮八艳之一的陈圆圆，她美艳动人，她是古今中外最具传奇性的女子之一，其一生几乎改变了中国历史的进程，和她有过纠葛和爱恋的人有崇祯皇帝、风流才子冒辟疆、起义军李自成、大将吴三桂等。才女柳如是，同样出身青楼，而其可贵的贞烈品性和高昂的民族气节，几百年来为后人所津津乐道。因为如此，大学者陈寅恪在衰年双目失明以后写出了鸿篇巨制的《柳如是别传》。我的好友陆拂明就是以此作为线索，参考其它南明文史轶述，写下以南明礼部尚书，东林魁首钱牧斋与柳如是相识相恋，最后与郑成功等一起举起反清复明义旗的长篇小说《兰舟恋》。此处不赘，后文专述。
到清中后期，专为皇家御用的服寝锦绸缂丝，在南京特设“江宁织造府”并由曹姓京官司其职。曹家深获皇上宠信，南下金陵不住行宫，直接住在曹府内，荣幸两代。然而岁月传递，由福转祸，后代曹雪芹，亲睹祖上由无限荣光到满门抄没，在北京西山写下了伟大的文学巨著《红楼梦》。江宁织造府遗址可寻，写作《红楼梦》的贵族当时“举家食粥酒常赊”。他的作品，中华民族尽人皆知，在世界文学名著中也居上乘。
杭州籍诗人袁枚，在前人龚贤的“扫叶楼”附近，专建“随园”。“随园诗画”、“随园菜谱”也为金陵人熟知。中华门外东南的大报恩寺遗址公园（博物馆建于东吴的千年古刹）其规模宏大，出文物之钜令人震憾。
有历史癖，一生好怀古扶今的我，为在晚年能够终老于斯、归宿于斯而欣慰荣幸。
2015年赵楷（左）陪同陆拂明（右）看望秦怡（中）
挚友陆拂明：文述乡梓 关我心音
之所以把陆拂明其人其文与三个故乡放在一起写，盖因其人其文都与我的第一故乡常熟和第三故乡南京，有着极其密切的人文关联。他创作的电视剧本《秦淮八艳》以及《兰舟恋》、《横波夫人》等长篇历史小说，可以认为是常熟人发生在南京的故事。
陆拂明固然与我江南同乡里，也有语言，生活习俗，乃至共同性格的温宛和顺等方面的原因。他系大学中文系出身当过报社、杂志记者编辑，我也读过大学中文系，在文化精神领域有相似爱好，也是重要因素，作为中国作协会员，他人生经历丰富，祖籍慈溪世居上海，抗战军兴避难巴蜀，往来大江南北，又在南京经历七年大学生涯，我跟拂明事事关切，心心相印。我想我与拂明之所以如此知已，主要也有他的长篇历史小说《兰舟恋》的原因。
拂明写钱柳长篇小说，必定会涉及我家乡（第一故乡）常熟，也一定会铺叙到六朝故都南京（南京乃我第三故乡）。读拂明书，我重温第一故乡诸多山水人情；读拂明书，一章一节的字里行间，我仿佛在和拂明对话聊天，一个深有历史癖和整天生活在人文往事中的我；读拂明书，前世今生，两个故乡的人和事，涌心塞眼，格外亲切，钱柳当年生活过的旧园、陈楼，还有我常熟老师曹大铁早年拥有过的往事，这又增加了一分亲切感和似乎可触摸到与曹大铁的师生情。
去年我回常熟，首先去祭拜的是位于虞山下的钱牧斋、柳如是墓地；今年还想去白茆看“红豆山庄”红豆树。在南京每过现代玻璃幕墙连片栉比的三山街、升州路，每过如今现代商业繁华的十里秦淮、进香河路，成贤街、青溪路，御道街，我都会想象当时风雨飘摇的南明小朝廷，我总要想象当时具有侠骨义胆的柳夫人陪钱牧斋或坐轿、或骑马穿梭往返于是时崇祯未年由洪承畴，阮大铖、马士英等奸佞专权金陵权贵宅第一面应酬，一面在直接策反他们共举反清复明义旗。
文学创作中的小说，虽然是近代出现的文学样式，但长篇小说的情节结构和人物形象刻划需要费不少心思，而这种情节结构和人物形象都有很大的创造性，长篇历史小说可不是这样，它的情节就是客观存在过的历史，它的人物就是客观存在过的人物，尤其是接近近现代，无论事和人，资料越来越详实，考证越来越确切，写明清时代的人和事，那是人文科学，来不得半点虚假。比如离开现在仅四百多年的明朝，尤其明未清初，史事大多数人都知道，主要仕子，才子佳人，许多人可如数家珍，一一道来，我佩服拂明的胆略，写历史小说敢于触碰明未清初人事，敢啃东林魁首、东南文宗的常熟钱谦益（钱牧斋）和才华横溢、诗赋创作十分丰富的才女柳如是，要触碰他们，必然会涉及当时与他们诗文联袂，名满华夏的文化名士，尤其苏嘉杭一带士子，如杭州汪然明、苏州文震亨、贵阳杨龙友、松江陈子龙、太仓张天如、吴梅村等。
拂明要写明末清初才子佳人历史故事，必须了解古代史，尤其明清历史，必须熟悉那个时代的儒林人士，要了解和熟悉这些人，必须熟读经史子集，必须娴习诗词赋文。陈寅恪双目失明后创作的《柳如是别传》因是相当严谨的学术著作。故学养深厚的陈公寅恪，也七年磨一剑，消耗了原本身体虚弱的晚年春秋。而拂明写《兰舟恋》年纪在不惑之后，时间仅用了一年多。这也是他厚积薄发的成果。
上文讲一般小说写作，其情节结构和人物刻划很大程度上有创造特色。而拂明是写历史长篇，事事有据、人人有考。全篇语言基本是语体文，扼要简明。全书人物书函来往，因情节需要，拂明均以简明文言文。撰写，如果说创作，《兰舟恋》中大部分书信，皆为拂明创作，这种“创作”读来合情合理，用词造句十分典雅犹如明清小品，既切当时情理，也合写信者和接信人的地位身份。这一切也足以证明拂明在中文系读书时，在语言文字积累和驾驭上是下过一番功夫的。要知道，他最早是在南师大音乐系读书，研究的是声学的发声，演唱的节奏和韵律，佛明后转系就读南师大中文系后，博览群书，苦学中外散文小说以及中国古典诗词，终于写了多部长篇历史小说如《兰舟恋》、《横波夫人》等，得到唐宋诗词大家唐圭璋教授与文艺评论家吴调公教授的好评。小说在文艺出版社和古籍出版社出版后又在《南方日报》、《扬子晚报》、《武汉晚报》上连载，受到广大读者欢迎。
赵楷于金陵寓所
2017年3月20日
作者简介 赵楷，男，又名赵凯、阿凯。祖籍江苏常熟，1936年2月5日出生于上海。著名书画家、诗人。为刘海粟大师关门弟子。上世纪六、七十年代，曾在响水中学工作过十余年，一直视响水为第二故乡。
编后话：
这是今年三月赵楷老师撰写的对三个故乡的回忆文章。文章虽然长了点，但是由于作者笔触细腻，寄予深情，具有较高的可读性。当年我在响中就读时，赵老师的宿舍正好在我们学生宿舍前面一排，我是他宿舍的常客之一，对他身处逆境，乐观向上的生活态度，感受最深，影响也最大。当他瘦弱的身躯需要每天为整排老师宿舍面前的两口大缸两次挑满水，供其他老师洗漱用的情况下，人们见到的赵老师仍然衣着整洁、光鲜，头发丝毫不乱，如此重负之下的优雅，堪称校园内一道独特的风景，现在看来，那其实是一种贵族精神啊！作为赵楷老师的学生，获他本人授权，现将他的这篇文章在网络上发布，以飨读者。
| 
IP卡
狗仔卡
发表于 2017-5-14 14:47:43
提升卡
置顶卡
沉默卡
喧嚣卡
变色卡
显身卡
楼主
发表于 2017-5-21 23:47:57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