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飞花令.选择]选择的代价

李永保

[醉里飞花令.选择] 选择的代价
  我的村庄是一个杂姓聚集的自然村庄。村庄不富裕，但不缺美丽的姑娘。她们象花一样，在芬芳着左村右舍。但本村的男儿们总会拴住她们的心。于是本村的婚姻多年来，基本上没有打破"自产自销"的婚姻模式。文革过去，恢复高考的第三年，与我同村，正上高二的表姐，被大舅逼迫辍学而后嫁到安徽铜陵。表姐的婚姻挑战了"自产自销"的模式，因此村里可能多出一个光棍。
  大舅送表姐到铜陵成婚后，很快回到家里。第二天早饭后，他身穿崭新蓝灰色的中山装、藏青色裤子，脚上穿一双黑得发亮的皮鞋，腕上戴了一块新表。手里拎着黑皮包，到我家送喜糖。 大舅，一个生产队的牛夫，这身跟当时的公社干部一样气派的打扮，引起邻居们的围观。
  他乐哈哈地又是给大伙们敬烟，又是给大伙们分糖果。可他自己却舍不得抽香烟，还是象往常一样衔起我父亲的烟袋。烟抽完了，他还象往常一样，将烟锅敲打鞋底去掉烟灰。这回不同往常的是，烟锅敲打在皮鞋的鞋钉上，发出"当当"的声音，烟灰很快脱落。声音吸引了围观者以羡慕的目光，盯着他的皮鞋。祖祖辈辈穿布鞋的人这回算是见识了皮鞋钉敲烟灰的利落了。他敲烟锅的时候，手腕锃亮锃亮的手表的光芒，挑逗着围观者的眼珠转来转去。大舅掉了很多牙齿的嘴，既不关风，也不能控制唾沫的飞溅，但是人们还是愿意靠近他。人们企图听他讲明白，他女儿出嫁到的地方是怎样的一个天堂。当大舅讲到他自己一身行头都是他女婿家买的，和人家出了1000元的礼金的时候，大家惊嘘一片。(注:当时一千元钱相当于我们村上一个壮劳力五六年的工钱)当有人问起他女婿情况的时候，大舅说:"女婿眼睛有点毛病，但不妨碍干活。他岁数稍大一点，但人很好。"接着他打趣地说:"宁嫁六十岁的挎皮包，不嫁十八岁的扶梨梢。大伙说，对不对？"围观者中不少人同意地点点头。大舅讲到铜陵诸如"一天两顿米饭，又有小菜下饭″等的天堂生活的时候，整天吃大山芋、喝稀粥薄汤的围观者们沸腾了。他们七嘴八舌地请大舅帮忙把自己家里的姑娘嫁到铜陵去。此时围观者中有人感言:姑娘是雪花命，嫁给讨饭花子就是讨饭的命，嫁给皇上就是娘娘。引得大伙一阵会意地笑。他们听讲的兴致很高，没有象往常参加大队会议那样散漫，又是打呵欠的，又是打盹的。我妈听着听着，不时地露出笑容。
  于是，村庄上有好几位姑娘在大舅的帮助下嫁到铜陵，大舅也因此没少得铜陵男方的好处。可是，自当大舅帮忙把"活菩萨″的女儿嫁到铜陵的时候，没料想能说会道的"活菩萨"竟然会抢了他的财路。以后，他只好又拿起牛鞭，吆喝起生产队的耕牛。"活菩萨"果然厉害，把婚姻介绍的生意做得风生水起。村庄上的姑娘们接连二三地嫁到了铜陵。这样，村庄上男女比例失调了，渐渐多出了光棍。越来越多的光棍在村庄人心中，比坟地里的哭丧棒还要令人晦气，还要令人心寒。光棍们当面或背后没少骂大舅和"活菩萨"缺德。
  大舅虽然如光棍们所言有些"缺德"，但他确实是生产队里最好的用牛把式。什么样的犟牛、懒牛都听他的话。他在用牛的时候，他那高亢的牛歌整个大队没人和他相比。可是自从有一次收到表姐的来信后，他心事重重，牛歌就再也不唱了。
  那是一个晚饭后，他和大舅妈拿着表姐寄回的信，笑眯眯地请我父亲帮他们读信。父亲读完信后，大舅神情沮丧地衔着烟袋，不言一句。舅妈在一旁抽泣。我妈也在淌眼泪。
  又一个午后，大舅又拿着表姐的信到我家请父亲读信。当他发现大舅妈跟着他到我家时，他硬是把大舅妈挡在门外。他一边心神不定地听我父亲读信，一边衔着烟袋，心不在焉地擦洋火。信读完后，他叹了一口气，扔下没有点着的烟袋，悻悻地刚出我家的门。大舅妈一把揪住他，一边又哭又打，一边不停地数落他财迷心窍，让自己的女儿往火坑里跳。大舅在围观人鄙夷地目光中灰溜溜地走了，像偷人家东西一样。
  以后，大舅总是害怕收到表姐的来信。当邮递员又一次把表姐的信送到他手里的时候，他目光呆滞，手微微发抖。邮递员小伙子看到他奇怪的样子，露出了雪白的牙子。大舅很快恢复了平静。他怕大舅妈知道收到表姐的来信的事。他迅速地跑到我家请我父亲读信。我父亲一边读着信，一边叹着气。我母亲在一边先是淌眼泪，后是抽泣。大舅听完信后，长长叹了一口气，先是流泪，后跌倒了。我父亲扶起了他，又捶他的后背，又让他喝水。他神志清醒后，对我母亲说:"她姑啊，那死丫头真不知好歹。她不知道命由天定。她不好好认命，尽给我闯祸。"大舅接连二三的摇头叹气地走了。
  是祸躲不过，大舅害怕的事终于来了。大概过了半个多月左右，一个铜陵老妇搀着35岁到40岁男性瞎子到大舅家，哭着闹着要媳妇。村庄上的老少闲人们都一窝蜂似的拥到大舅家门口看热闹。那老妇一把鼻子一把泪地哭诉着:"我孤儿寡母，花了很多钱，讨了他家的女儿做媳妇。谁知这媳妇碰也不让我家儿子碰。我们只好忍着，我们什么也没说。我们还是尽量对她好，希望能打动她。不料想，她是一个白眼狼，前几天跟她的男同学跑了。我儿子气急攻心，把两个眼睛都急瞎了……″听着老妇的话，村民们议论纷纷。大舅此时就象受审的罪犯一样，狼狈不堪。我三外公显得异常激动，举起拐杖打起我大舅，嘴里骂大舅:"畜牲，活畜牲。人家眼瞎，你眼瞎吗？你活活地把伢子往火坑推。拿人家的钱全部退给人家。叫他们滚，别在这丢人显眼的了……"三外公说话的时候，他的山羊胡子在激烈地跳舞。大舅此时先是身体微斜，然后瘫倒在地上。三外公又是抡起两棍打他。嘴里还说着:"我叫你装死！"看到大舅嘴里吐白沫时，三外公后悔起来，说:"伢子，我不该打你，我知道你心里也很难过……"人们七手八脚地把大舅抬到屋里。三外公对讨要媳妇的铜陵母子说:"用了你家多少钱，我们一分不少给你们，不要再闹了。如果把我家伢子被逼出三长两短的，我这老命与你们拚了。″铜陵老妇听到三外公狠狠的话，先是一愣，然后还是一哭二说:"钱我们不要的，我们要人。"以后几天，她娘俩就是奈在大舅家要人。
  身体好起来的大舅，受不了她娘俩求死觅活的要人，直接住到生产队的队房里。
  可是，铜陵老妇娘俩不依不饶，跑遍整个村庄，去找大舅。一天上午，在水田里，他们终于找到用牛耥田的大舅。大舅自觉理亏，见到他们就想逃跑，想尽快摆脱面前这对追魂鬼。可是不知怎么回事，牛就是不走。心里窝火的大舅，狠狠地猛抽几鞭，声音响得像似小爆竹爆炸。嘴里狠狠地骂着:"该死的畜牲！"大舅这一举动，吓坏了铜陵瞎男人。那男人一个咧趋栽下水田旁的水沟里。大舅和田里其他社员七手八脚地把那瞎男人从水中捞起。大舅气还没喘平。那激动的铜陵老妇象母狮子一样扑向大舅，又咬又抓，还说，假如她儿子被淹死了，一定要大舅偿命。大舅任由她乱来。他木然了。不一会，他瘫倒在堤坝上，眼晴大睁，鼻子流血，口吐白沫，四肢乱颤。边上的年青人想扶起他，被年长的人阻止了。年长的叫年青人去找赤脚医生。医生很快来到，经过一番抢救，得出结论，大舅没救了，死于脑溢血。铜陵老妇得知大舅真的死了，她停止了哭闹，吓得拉着儿子往村庄外面逃。
  大舅的尸首很快被弄到家里。三外公拄着拐杖往村外跑，想去追铜陵老妇娘俩拼命。可是他被人们拉回。人们劝他说，铜陵老妇娘俩也不易，将心比心吧。三外公只好老泪横流。他的哭声尽显无奈和悲伤，令人毛骨悚然。
  大舅走了，逃亡异乡的表姐根本不知道。她在异乡还在怀恨着大舅给她选择的婚姻。大舅是因高血压死的，也可以牵强为被表姐的逃婚私奔害死的。以后的岁月，表姐一直被对大舅的怨恨和愧疚包围着，加之她逃婚私奔的不光彩，几十年来再也没有回到家乡。
  
  2017年5月24日晚于昆山千灯镇

林慧妮

这样的婚姻让人嗟叹啊

李永保

林老师，过去就这样。我考虑很长时间还是把它写出来。就不管得罪谁了。因为它是压在我心里的沉重。这回我在村庄上得罪人了。

林慧妮

李永保 发表于 2017-5-25 18:20
林老师，过去就这样。我考虑很长时间还是把它写出来。就不管得罪谁了。因为它是压在我心里的沉重。这回我在 ...

怎么得罪人了啊？

菜鸟书虫

这种故事还继续在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