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头顶上W①

毛秋水

加班下班，穿出铁道涵洞走过渔泾路便到租地。路上有路灯，涵洞上铁道东西方向延伸的两边高大树冠以上的部分全浸在暗黑的大海。不像白天，涵洞来往的行人和汽车不多，渔泾路跟名字一样，一段窄窄的沥青路。陈静走这一路三四年，在这家粉末冶金厂看注射机台三四年，外出打工多年了。
      去年她男人往兰州做收破烂生意，于是夫妻俩一南一北的隔江隔河而治。这样的日子。本来今年打算辞职过去的，苏州工人底薪再涨，加加班四五千块钱不少，舍不得了。
       还打几年工呀。儿女今年20岁，出嫁的年龄，男方10万聘礼钱缴了，定在十月国庆结婚。想想儿女10岁那年，家里添了电饭煲。电饭煲是她在郑州拾破烂的娘赚到钱，心疼儿女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做饭时有不便，偷偷买的。娘早去死。稀奇电器，那时全村谁家偶尔换个口蒸白米饭，都跟她家借。电饭煲可兴了，有一回王铁头没借到还生气呢。电饭煲刚在家里用的时候，女儿就围着看新鲜，不小心把盖子掀翻，蒸汽都把小脸烫伤了。
       儿子操心——蹬蹬上楼。陈静愿意把声音弄大一点，小区出租户多，夜猫子多，不会影响谁。打开房门开灯。回来无非洗洗衣打扫打扫，再弄点吃，厂里伙食不算太好，吃米。她做捞面好吃，配些小菜一拌。但煤气灶彻底坏了，叫房东还是自己出钱卖一个，是难题。不吃也好，减肥吗。前些天往称上一站，去年120，今年125。索性坐在有靠背的旧椅子上发呆。年轻做姑娘时，帮家里卖豆腐脑，只要一出街，豆腐脑立即被抢光。其实买豆腐脑的假，都是围来看她，那时的她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
       那洗澡。到朝南的阳台收拾内衣。阳台窗玻璃里是她清晰身影，铺有淡黄床单的席梦思床，床的北面方桌，床的对面木柜子，其他东西。裤头磨旧了，那买罢。现在出来打工的年轻女孩，会打扮会买衣，买东西方便，手机上一点，面膜、丁字裤送到。难道快递员都是在厂门口蹲着的，一看你下单立马送货？
       是冲澡的水太热。陈静收拾完衣物，沐浴露什么的，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地走出卫生间。10点，隔壁房间的也许会回来，11点也难说。接下来洗衣。水龙头哗哗流到盆里，水流声再从盆里透过打开通风的北窗，沿墙壁垂直地浇向路面。后来慢慢安静了。现在是10点多，一对男女调情的声音从冬青树间的路面走过来——挂在墙壁上镜子里的陈静一惊，赶紧找手机，床头没有，方桌上没有。冲到卫生间，在马桶抽水盖上找着。给儿子打电话的时间差点错过。
       老家儿子初三学不下去了，英语考15，数学59，也不学坏，就不想学。这事跟厂里人一说，厂里人说：“谁都考到15分，根本不用学。别糟蹋钱，孩子还容易学坏，赶紧地出来。”于是南北几番通话，儿子学不上跟他爹收破烂。陈静跟厂里人又一说，厂里人再出主意：“还是学门好技术，比如塑胶模具，小做学徒，以后慢慢深造，体面，日后找对象好找。收破烂什么时候都能入行。”陈静人缘好，厂里人愿意帮她推荐她儿子到私人模具厂做学徒，管饭管住宿，还有1400的工资。就地方有点远，在距离渔泾路七八十里的乡镇。老板本来不愿招河南安徽山东的，怕闹事。今晚就是要问儿子，是跟他爸还是来她这。她把做模具的前景跟儿子花十来分钟讲透了，儿子愿意来。
       关灯睡觉。打开手机微信，刚刚学会玩微信。加进的一个老乡群，一直在玩发红包游戏。陈静只看不说话，终于没忍住快速点开一个红包抢了1元。一会儿，微信名叫烂屌子的说：“手气王发，速度。”接着叫狗子的跟催：“谁！谁！规矩呀！”有人发 “继续”的表情，随即“什么情况”、“呼叫首富”、“正在报警”的表情包刷面屏幕。终于有人说：“叫幸福的（陈静），快发，你手气王。”
       “我一直没有啃声，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怎么知道我抢钱？”陈静纳闷了，干脆不再理会，她还不知道怎么发红包：“睡觉睡觉，厂里明天开早会。”
     这时，有人加她好友（摇到她），头像是周星驰扮演的唐伯虎。来找秋香的。
“苏州自古出美女呀！”
     “你咋这么聪明。”陈静不打算跟他聊。
     唐伯虎发来歌曲音频，叫她打开听听。应该是在卫生间录的，颤音的效果很好，不适合夜间听。
     “幸福美女，唱的怎么样？幸福的女人。”
     “女人就该追求幸福，男人也应给女人幸福。”
    “呵，挺能说的！”陈静在席梦思床上扭动圆润的臀部翻滚一个身，还是侧卧。
     现在是夜晚11点，儿子发来消息：“妈，我明天就买火车票。”陈静读着信息，感到六月的夜凉，尽管洗热水澡的脸和眼睛还是红的。
     “怎么不说话了？”
     “美女，你做什么工作？”
    “看印钞机的。”——
     房间彻底暗黑。身体像孤岛暂栖大海上面，于是水管水流很细的声音跑了出来。是六楼流下的，五楼也有可能，四楼一对年轻情侣洗澡？中国这么大谁谁谁干什么，哪能都清楚？就比方：
       现在11点，有一个人在驻马店吃面。
       一辆汽车突然在远处熄灭引擎。又有人从冬青树间的路面走过，男的说：“明天带你去苏州中心，超级大超级炫。7座摩天大楼，其中一座W酒店，外加‘未来之翼’，东方之门。地铁交汇。从全部相通的摩天大楼可以直接走到空中花园，走过天桥到湖畔。”
       后来，我也来到苏州中心。一踏进来，我顿时明白我是飞地，如果来自河南，那就是河南省的飞地，来自山东那就是山东省的飞地，来自江北，那就是苏北的飞地。我抬头看天空，头顶上W——摩登简洁的白色标识，往上透过摩天大楼间的天际线是天空。
                                           2017.11.18


①苏州W酒店摩天大楼顶标识

毛秋水

简版
加班下班，穿出铁道涵洞走过渔泾路便到租地。路上有路灯，涵洞上铁道东西方向延伸的两边高大树冠以上的部分全浸在暗黑的倒悬大海。不像白天，涵洞来往的行人和汽车不多，渔泾路跟名字一样，一段窄窄的沥青路。陈静走这一路三四年，在这家粉末冶金厂看注射机台三四年，外出打工多年了。
      去年她男人往兰州做收破烂生意，于是夫妻俩一南一北的隔江隔河而治。这样的日子。本来今年打算辞职过去的，苏州工人底薪再涨，加加班四五千块钱不少，舍不得了。
       还打几年工呀。儿女今年20岁，出嫁的年龄，男方10万聘礼钱缴了，定在十月国庆结婚。想想儿女10岁那年，家里添了电饭煲。电饭煲是她在郑州拾破烂赚到钱的娘，心疼儿女一个人在家带两个孩做饭时有不便，偷偷买的。娘早去逝。稀奇电器可兴，那时全村谁家偶尔换个口蒸米饭，都问她家借。有回王铁头没借到还生气来。电饭煲刚在家里用的时候，女儿就围着看新鲜，不小心把盖子掀翻，蒸汽都把小脸烫伤了。
       “儿子操心——”蹬蹬上楼，陈静愿意把声音弄大点，小区出租户多，夜猫子多，不会影响谁。开房门开灯。回来无非洗洗衣打扫打扫，再弄点吃，厂里伙食不算好，吃米。她做捞面好吃，配些小菜一拌。但煤气灶彻底坏了，叫房东还是自己出钱卖一个，是难题。不吃也好，减肥吗。前些天往称上一站，去年120，今年125。索性坐在有靠背的旧椅子上发呆。年轻做姑娘时，帮家里卖豆腐脑，只要一出街，豆腐脑立即被抢光。其实买豆腐脑的假，都是围来看她，那时的她要身材有身材，要模样有模样。
       那洗澡。到朝南的阳台收拾内衣。阳台窗玻璃里是她清晰身影，铺有淡黄床单的席梦思床，床的北面方桌，床的对面木柜子，其他东西。裤头磨旧了，那买罢。现在出来打工的年轻女孩，会打扮会买衣，买东西方便，手机上一点，面膜、丁字裤送到。难道快递员都是在厂门口蹲着的，一看你下单立马送货？
       是冲澡的水太热。陈静收拾完衣物，沐浴露什么的，面色红润，精神饱满地走出卫生间。10点，隔壁房间的也许会回来，11点也难说。接下来洗衣。水龙头哗哗流到盆里，水流声再从盆里透过打开通风的北窗，沿墙壁垂直地浇向路面。后来慢慢安静了。现在是10点多，一对男女调情的声音从冬青树间的路面走过来——挂在墙壁上镜子里的陈静一惊，赶紧找手机，床头没有，方桌上没有。冲到卫生间，在马桶抽水盖上找着。给儿子打电话的时间差点错过。
       老家儿子初三学不下去了，英语考15，数学59，也不学坏，就不想学。这事跟厂里人一说，厂里人说：“谁都考到15分，根本不用学。别糟蹋钱，孩子还容易学坏，赶紧地出来。”于是南北几番通话，儿子学不上跟他爹收破烂。陈静跟厂里人又一说，厂里人再出主意：“还是学门好技术，比如塑胶模具，小做学徒，以后慢慢深造，体面，日后找对象好找。收破烂什么时候都能入行。”陈静人缘好，厂里人愿意帮她推荐她儿子到私人模具厂做学徒，管饭管住宿，还有1400的工资。就地方有点远，在距离渔泾路七八十里的乡镇。老板本来不愿招河南安徽山东的，怕闹事。今晚就是要问儿子，是跟他爹还是来她这。她把做模具的前景跟儿子花十来分钟讲透了，儿子愿意来。
       关灯睡觉，打开手机微信，刚刚学玩微信。加进的一个老乡群，一直在玩发红包游戏。陈静只看不说话，终于没忍住快速点开一个红包抢了1元。一会儿，微信名叫烂屌子的说：“手气王发，速度。”接着叫狗子的跟催：“谁！谁！规矩呀！”有人发 “继续”的表情，随即“什么情况”、“呼叫首富”、“正在报警”的表情包刷屏了。终于有人说：“叫幸福的（陈静），快发，你手气王。”
       “我一直没有啃声，神不知鬼不觉，他们怎么知道我抢钱？”陈静纳闷了，干脆不再理会，她还不知道怎么发红包：“睡觉睡觉，厂里明天开早会。”
     这时，有人加她好友（摇到她），头像是周星驰扮演的唐伯虎。来找秋香的。
“苏州自古出美女呀！”
     “你咋这么聪明。”陈静不打算跟他聊。
     唐伯虎发来歌曲音频，叫她打开听听。是在卫生间录的，颤音的效果很好，不适合夜间听。
     “幸福美女，唱的怎么样？幸福的女人。”
     “女人就该追求幸福，男人也应给女人幸福。”
    “呵，挺能说的！”陈静在席梦思床上扭动圆润的臀部翻滚一个身，还是侧卧。
     现在是夜晚11点，儿子发来消息：“妈，我明天就买火车票。”陈静读着信息，感到六月的夜凉，尽管洗热水澡的脸和眼睛还是红的。
     “怎么不说话了？”
     “美女，你做什么工作？”
    “看印钞机的。”——
     房间彻底暗黑，身体像孤岛暂栖大海上面，于是水管水流很细的声音跑了出来。是六楼流下的，五楼也有可能，四楼一对年轻情侣洗澡？中国这么大谁谁谁干什么，哪能都清楚。就比方：
       现在11点，有一个人在驻马店吃面。
       一辆汽车突然在远处熄灭引擎。又有人从冬青树间的路面走过，男的好像在说：“明天看地铁交汇的苏州中心，超级大超炫：‘未来之翼’与7座摩天楼群，它们彼此相通，其中一座W酒店。在W标识的注视下，从任一摩天大楼进入空中花园，穿过东方之门，走上天桥到湖畔……”
                                                                                                                                             2017.11.18
①苏州W酒店标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