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 日

枯草2008

题记：我坚信我的灵魂是某位希腊先知，他跛行，戒斋，游吟，
每当我以恒河之水洗沐时，灵魂与其重叠。
魔在某夜降临。
他说：黑夜已至，我看到星辰黯淡，
尽无一人心中光亮，我赐你七日去寻你的战友，
倘若不得见光，必在七日后归我麾下。
于是我便出门寻你，我的兄长。

一日，星辰怀孕，诞下原野。
先知对我说：“每日清晨你当以恒河之水沐洗，
而后耕作，在结出粮食前，别担心将运往何方。
在播种之时不可规划土地或咒骂季节，
而播种之后必有所得。
而后你当献祭，你当献祭给日神，
感激他以光华赐予你甘甜。”

“而后你当离去，在离开时必先纪念此处耕地，
但不可抬高此处耕地。要知道见天之处必可耕种，
而每粒沙的深处皆有沃土。
在离开之时不可怠慢迟疑，可荒废的并不是土地，
而是你锄下的那片土。”

这日，我拜别先知独自前行：
我看见羊羔遍隐于草野，众多如恒河星数，
他们或是争斗或彼此取暖，而无人放牧。
白色的种马长有金黄色四蹄，蓝色鬃毛如波浪翻腾，
头上长着羚羊的犄角，奋力奔跑与狂风搏斗，
而致死无人驾驭。
黑骑士横行，光明正大地挥剑杀人，
手持宝剑将初生的灵魂一劈为二，
任由一半灵魂在阳光下慢慢枯死，
而另一半则等待冰冷的黑夜将其同化。

我站在原野上失声痛哭，直到母亲说：
“去吧，你该把羊赶回南山，
筑起篱笆谨防狼群，并在黑夜中燃起篝火。
你该为自己找个牧羊女。只停在原地悲伤，
只会再次错失日出。”

二日，河流怀孕，诞下妻子。
我花费整个早晨行走，在身后留下歪斜泥泞的足迹。
脖子上挂满了刮痕，蓝色睫毛上沾满微湿的晨露。
我行走，我在寻找我的牧羊姑娘，
她从不与邻人争吵，不和浪人争食，
不为帝王披衣也不与贵族私奔，
我的姑娘只忠于我。

我的姑娘啊，我的好姑娘，
我要借群象赤金的背，为你托运嫁妆，
我要借狮王柔韧的掌，为你叠被整装，
我要借夜莺啼血的喉，为你一路歌唱，
我还要扯下海神的一缕西风把帆东扬。

我的好姑娘啊我的好姑娘，
你坐落在我的庭院中，整个天空豁然开朗，
你眼中射出的光华，令日神和死神，
因难见彼此而和解。
你口中吐出的呼吸，令风神和雨神，
因迷醉而放晴。
从你肌肤传递出的温度，令冬神和夜神，
因羞愧而离去。

我的好姑娘啊好姑娘，
让我在你身边安睡，梳理絮乱的长发，
好让我的长袍洁白如初，
好让我在日升时再次抽响牧鞭，
以白雪的白做引，引领头羊。

让我献于你长吻，缝合千创的身躯，
好让我疲惫的心精勇如昔，
好让我在暴风雨来临前再次埂荒，
以鲜血的红做引，驱散种马的雪盲。

“我王，在整个帝国中，
我独敬慕我年幼的王，我愿为王翻山越岭，
我愿为王叠被暖帐，我愿为王舍弃父母远嫁他乡。”

三日，群山怀孕，诞下父亲。
父生下了我却又弃我而去，
养大我却又从不与我相见，
你在暗中指引我，却不曾留下姓名，
我当去何处将你寻访。

群山下，年长的智者拦住我的去路，
他问：“你从何处来，又往哪里去？
为何身披王袍却满是愁容？”
我整理凌乱的衣裳，
用掌心的露水慌忙摸了把脸，
捡块最干净的石头坐下，如是回答。

“我自遥远的西方盛野来，
历经十四冬夏受礼为王。
我战胜无数敌人，却夜逢魔鬼，
他令我出门寻盟，所以我才匆匆踏访这片热土，
并在草原遇见我心爱的姑娘，
我欲娶她为妻，她却说有父为证方可成婚
我为此烦恼。”

长者道：“我年幼的王，你当如是铭记，
当你困苦时痛斥你者皆为父，
正是他们赐予你苦难的力量。
当你受伤时鞭打你者皆为父，
正是他们赐予你愤怒的力量。
在你裹足时讥笑你者皆为父，
正是他赐予你信念的力量。

所以你当原谅这个世界，
而后汲取光，你当看到地的包容，
感受地的恒久，地的律动。
而后启开心智可以为王。
如是可以启开心智者皆为父，
你当遵从父辈旨意，
你当从父辈的血液里感知大地，
而后心智稳健如高山可以为王。”

我年幼的王啊，你当称颂父辈的严厉，
热爱妻子的絮叨，并照顾多病的母亲。
你可以捎上这些话语再去寻你的姑娘……”

四日，钢铁怀孕，诞下兄长。
我拜别智者，重归原野，
路上我丢弃裹我力量的锁链，
和脚上阻我步伐的鞋袜，
我丢弃手上废我胜利的钢刀，
和头上抑我胜利的王冠。

我将抛弃王位，以赤子之名亲见我母亲，
以孩儿之名亲见我父亲，
我将抛弃王位，以丈夫之名亲见我父亲，
以同行之名亲见我臣民。

我的妻子，我那有着明脂般心肠的妻子，
她有着朝阳般明媚的眼眸，小鹿般的心思，
以及可以诞生出星辰的腹部。
她惯于看着满坡羔羊散落，
彼此依偎着渡过严冬，于是对我说：
我王，当眷顾原野慰籍苍生，
当放牧羊群，并戒备黑夜。

我问，此处羊群种类甚多，数目难以统计，
而我与魔鬼有约，又怎可在一日内将她们如数赶回。
王妻答：可以。你只需寻到你钢铁的兄弟。
所以我手持牧鞭立于高坡，
穷目之所极寻找我钢铁的兄弟。

我的兄弟，我以烈火的形式呼唤你，
请你以风的形式在草原出现，助成火的燎原之势。
我的兄弟，我以林水的意志呼唤你，
请你以树的形式在沙漠出现，助成山林。
我的兄弟，我以生铁的意志呼唤你，
请你以铁锤的形式出现，打造铁质的护栏，
怜惜黑夜中的无助羔羊。

另一座高山上传来回音：我王，我已弃位农耕，
那些羔羊不可牧养。
她们寻着风声追逐春天，直到另一股风吹来，
她们食用露水和花粉充饥直到次年春天，
他们只在木棉上安睡，并藐视大地。
即使用皮鞭抽打他们，用烈火躯干他们，
用蜂蜜引诱他们，或用刀锋恐吓他们，
也仍无济于事。
我王，你还是回国吧！

不，我与魔鬼有约，
七日之内若不能带回同盟则立归其下，
我欲带回王妻，并在此前完成牧羊之事。
我将同伴的话带回，我问妻子该如何做？
妻子答，你该寻访你的父亲，
你该得到一把酒做的竖琴，
唯有酒做的琴才能使无知的羔羊顺服，
唯有酒做的琴音才能使他们再次怀念，
那芳草的清香。

五日，酒神怀孕，诞下竖琴。
我再次穿越林海，
在布满芳草和野兽的河岸寻找酒神，
我头戴葡萄藤条的父亲，能掀起万丈狂澜，
也能使狂澜瞬间平息，
我头戴藤条的父亲，能将黄金指为粪土，
也能瞬间化水为酒，把泥土变为金。

我头戴藤条的父亲，只在森林里居住，
只与野兽和悦相处，只与仙子玩耍，
父亲从不以真面目示人，也无人可直视其容貌，
我站在森林中呼唤父亲，
应答声从千年榕树的树冠上传来。

“我儿，我打东方原野来的最小的儿子，
我亲自沐洗的教子，我在百里外就能闻到
你身上蜂蜜和阳光的味道，闻见野草和山麦的清晰。
我最爱的小儿子啊，你因何来此？”

“我父，我正为羊群苦恼，
那些羔羊不可牧养。
她们寻着风声追逐春天，直到另一股风吹来，
她们食用露水和花粉充饥直到次年春天，
他们只在木棉上安睡，并藐视大地。
即使用皮鞭抽打他们，用烈火躯干他们，
用蜂蜜引诱他们，或用刀锋恐吓他们，
也仍无济于事。”

“那么你当用酒做的琴去驯化她们，
你来此做何呢？”
“我父，我正是为了寻找酒做的琴而来此”
“我最小的儿子啊，酒做的琴就在你身上，
你当取骨头里的木和铁做琴身，
你当自发丛拉出音符做丝弦，
你当取日月光华中的柔顺做锡镀。
如此，你的琴可以永久闪亮，
可以发出悦耳的声音，使牛羊饱食日益肥壮。”

“我父，可儿不谙音律不懂弹奏。”
“我最小的儿啊，琴不可弹，凡弹琴者皆杯音绕，
你当制琴，并在日升时将琴置于朗空下，
琴自鸣奏。
你当于月升之时将琴置于溪流之中，
琴自洗音。
你当于隆冬时将琴拥于怀抱之中，
琴自依赖。
你当视琴为儿女，也当尊琴为兄长，
琴自不会弃你而去，
你当视琴为盟友，凡事守诺，琴自不会失信于你。
如是即可。”

“我父，儿仍不明了，如何以琴为牧？”
“哈哈哈，我最小的儿啊，牛羊若果真不食，
你能做何？牛羊若真不食，如何为牛羊苟活？
牛羊迁徙后也仍是牛羊，而凡牛羊则必可牧养。
但需牢记无牧人可以牧羊，无皮鞭刀锋可以牧羊，
无寒风野火可以牧羊。
你只需以琴音做引，使羊团起，
使羊从花粉风声中走出，重归大地。”

“我父，儿已懂得，谨记教诲。”
拜别酒神后，我手持竖琴重回。
我在平原的中心建起房舍，并将竖琴放置顶端，
日升放置，月落收回，使牛羊闻琴音而来，
反刍而眠，并在他们睡眠时筑起篱笆。
如是，在此圈养。”

六日，新日怀孕，诞下归途。
我说：“妻子，我已实践承诺。
如此，可以随我归去否？”
妻子含笑长吻，问：“王，此处耕地比王旧所如何？”
答：“此处土壤肥沃，气候温和，
此处无需除草，而风自除；
无需灌溉，呼雨自来；
无需收割，季风自割。
比我耕地自然更简便利索。”

问：“此处羊群比王旧所如何？”
答：“此处羊群温顺健硕而狼群稀少，
无需驱赶，而牧羊犬自驱；
无需剪毛，而秋风自剪。
比我牧场当然更简单安全。”

问：“此处战友比王旧所如何？”
答：“战友积极奋进而不盲目急进，
守信谦让而不自负，杀敌无双而不贪功，
重情至信而不乱谋。
可率领此处将士，实乃旧邦将领所不能及。”

问：“吾王，此处旧所比王旧所如何？”
答：“此处住所雍容华贵，以天为幕裹四海星云，
以地为席卷天下贤才，以群山为柱支万厦风雨，
以流云为瓦饰贤妻美貌，乃轻姓名以求，
实属旧邦不可企及。”

问；“吾王，此处土壤丰饶于王之都，
此处牛羊肥壮于王之都，
此处将士贤达于王之都，
此处住所宽宏于王之都。何不择优而住？”

“我妻啊我妻，我必赞你沃土，
我必敬你父母，我必牧你羊群，
我必效你将士，我必整你殿堂，
而不弃我旧都。
君王亦或乞丐，我之于国家仍是臣民。
富贵亦或落魄，我之于父母仍是子女。
勇将亦或懦夫，我之于战友仍是兄弟。
我不可弃其旧都。”

七日，归来寻魔，未遂。
我妻啊我妻，
有利于我的城邦众多如星，
而养育我的城邦至此一个，
知识可以如云，漂游是为增进学术，
而王都只有一个，不可弃我都城。

上达贤达人下至牲畜，皆知恩义
即使得天下，也不可丢弃王城。
我妻啊我妻，否则尔王比牲畜何如？
我妻啊我妻，王归心似箭，
同归否？
答：“愿同往！”

我的原野母亲啊，儿已归回，
脱下了王袍甚至也不整衣冠，
手中再不握刀枪权杖，
甚至没带上唯一的那把弦琴，
但是母亲，儿终于回来见您。

我说：“母亲，儿子已归来，
除了心爱的姑娘外什么都没带。
而她正在篷外等候。”
母亲答：“那不是什么都带了么？”
我笑了，又问：“可见那魔者？”
母亲答：“魔者？不是于几日前已随你同去了么？”
                              于2010年10月7日

原色土

见天之处必可耕种

原色土

不一样的视野!

吴茂华

问好。

枯草2008

谢谢大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