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命的动与静（卞毓方）

戚涤尘

              生命的动与静
　　                              □卞毓方
　　北京奥运，季羡林担当艺术顾问。
　　晚年季羡林奉行“三不主义”，第一即为“不锻炼”，若据此推断他毕生与运动无缘，错了，起码在清华，他曾是狂热的球迷。当时球类运动，以篮球、足球为主，逢到比赛，不论规模、层次，他是“有球必看”。试翻季羡林的《清华园日记》，例：“今天本定清华对中大赛球，因故不能举行，不然德文又有不上的可能，球瘾实在太大了。”“到图书馆去读《西班牙悲剧》，未读完，因为心急去看足球。”“听说一、二年级赛球，非看不行。”“过午同辅仁赛篮、足球，我还能在屋里安坐吗？”倘是校际对抗，他当然为清华摇旗呐喊，铁杆嘛。一次燕大上门搦战，主队两大球双双落败，他因事外出，没有到场，回来听说战况，伤心不已，深感奇耻大辱。不过，他是文明球迷，遇到对方球员有水平出色的，亦不吝送上掌声。比如这则日记：“看清华对新学足、篮球赛。篮球清华相差还甚，新学沈聿功是龙腾虎跃，矫健非凡。”他就为沈君折服，在日记郑重写下一笔。
　　正是在大学阶段，季羡林又爱上了运动。看他晚年的模样，斯斯文文，从容不迫，你或许想到他练的是太极拳，一比一划，一引一伸，似乎还能挂上钩。又错了，季羡林试过跑步、游泳、溜冰，最终却爱上了手球。球类在中国，是洋玩艺，手球在球类，又是洋中之洋。查季羡林的日记，他第一次接触手球，是1933年4月14日，他写道：“下体育后，同吕、陈打手球，颇有趣，自运动以来，未有如是之累者。”累而有趣，累是身体反应，玩什么都累，关键是有趣。趣就是诱惑，是媒介，是花粉，果然，第二天，季羡林“过午又去打手球，同吕”，结果，“比昨天更累，后来，连臂都不能抬了，浑身痛，腰也不能直”。没关系，累，休息一天半日就会恢复，兴趣，却会愈来愈浓，愈来愈炽烈。又果然，到了同年11月20日，他发现：“说到运动，我是个十足的门外汉，但是对手球，却产生了极大的兴趣，我喜欢它的迅速和紧张。”这就是瘾。凡事一上了瘾，欲罢就不能了。稍后，季羡林又爱上网球，网球在当日，也绝对是洋中之洋。他说：“我现在对网球忽然发生极大的兴趣，我觉得其中有不可言之妙。”妙而不可言说，这更是致命的诱惑。他那一阶段的日记频繁记录：“打网球及手球，汗下如雨。”“过午打网球，从三点半一直打到六点半，痛快淋漓。”“又打网球，从三点半一直打到六点多，也觉得有点累。”注意，不是曾经的“未有如是之累者”，也不是曾经的“连臂都不能抬了，浑身痛，腰也不能直”，而仅仅是“也觉得有点累”，而是“痛快淋漓”！
　　回到本文开头，季羡林晚年倡言“不锻炼”，这是什么意思呢？哈哈，这都是话中有话，是极而言之。我曾经看过一幅照片，是九十四岁那年，邵华女士为季老拍的，照片上，季老踞坐在健身器材，身子微向后仰，两手拉动杆柄，双脚自由蹲踏———怎么样？生命在于运动，人，还是要适当运动的好。2006年，笔者曾当面问季老：“这幅在健身房的照片，是什么时候拍的？”季老说：“前年，是在这楼上；现在不行了，腿站不起来。”
　　再回到季羡林先生的“静”。这事，笔者也跟他老人家交流过，古代道家讲究静，重点在于服气、炼丹、修道、养气、练气等等，而季先生的静，是一种在追求学问过程中身心俱融的状态，宠辱皆忘，顺其自然。———在气功师看来，实际也是一种运动，一种生命的高级修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