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见，永远

盛小冰

夕阳的半个脸蛋已经没入地平线，黄昏夹着习习凉风飘然而至。城市的建筑物在夕阳照映下，披上了淡黄色的外衣，远处，寂静的田野里升起淡淡的夜雾。
　　
　　透过候车大厅大幅的玻璃窗，能看见广阔的暮色的天空。
　　
　　已是冬天，整个车站都是空荡荡的。
　　
　　开往大连的车是晚上八点。
　　
　　我独自坐在窗边，凝望着天际深浓的暮色。
　　
　　我已习惯了这样的寂寞，寂寞的灵魂随风漂泊，没有方向。
　　
　　转过头，我朝着镜子里的自己嘲讽的笑了笑。
　　
　　黑色羽绒衣，旧牛仔裤和简单的行李包，还有没有寄托的灵魂的家。
　　
　　车开动的时候，夜色已经弥漫了整片旷野。
　　
　　我闭上眼，倾听车在跑道上加速的呼啸，然后是全力的疾驰。我喜欢这一刻。突然起动的这一刻。这一刻，心，自由了。
　　
　　很多时候，会幻想自己有双翅膀，可以飞到遥远的地方去，飞到爱的人身边。
　　
　　其实，一直渴望停留，可是，有什么地方可以让我能够真正停留呢？
　　
　　我把头靠在窗边，看着远处的万家灯火，疲惫地闭上眼睛。
　　
　　醒来时，车已经到了大连。海边的美丽城市，在漆黑的夜空下有璀璨的霓虹光影。
　　
　　走出车门，一阵刺骨的寒风，我才意识到，这是遥远的北方，而不是南方的阴湿的寂寞城市。
　　
　　刚走一会，天突然飘起了雨。找到婷儿的住所时，我已经全身湿透，我在楼下叫她的名字。她探出头看的时候，我突然发现自己其实并不寂寞。
　　
　　婷儿，一个善良，天真，快乐的小女孩。
　　
　　认识她，是在我们小镇一个叫“好心情”的社区。
　　
　　和她聊天我常常会开心的大笑，她还是学生，她的天真让我快乐。我的快乐是因为觉得她有时候显得傻气。
　　
　　常常，我会开玩笑的说我喜欢她，要一辈子疼她，宠她，爱她。她总是傻傻的给我发一朵已凋谢的花，然后让我不要再开她的玩笑。
　　
　　我就会取笑她，现在你不珍惜，别等到以后后悔。她会一本正经的回答我说不会。
　　
　　婷儿，可能是我在网上唯一经常聊天的人吧。或许，是心已经老了吧，我拒绝新地方新朋友新事物。
　　
　　偶尔，婷儿会对我表示下关心，问我饿了吗？我会说没有，她会告诉我她在吃饭，问我要不要一起吃，我会笑着说，我吃了，你的那一份就没了，她会傻傻的说，她愿意看着我吃，一辈子。
　　
　　心里突然就小小的温暖一下，是湿润的温暖，甜甜的，一丝一丝慢慢的渗透进心脏的血液里。
　　
　　已经记不清楚什么时候有过这样的温暖了，曾经，梅子给过我这样的温暖，曾经，文静也给过我这样的温暖。
　　
　　只是，留在记忆里的温暖太短暂了，甚至，短暂的让我来不及去回味。
　　
　　坐在婷儿对面，我的呼吸变的很急促。
　　
　　她起身给我冲了杯咖啡，我说，加些冰吧。
　　
　　我喜欢加冰的咖啡，冰冷的咖啡从喉咙一直滑落到胸口，苦苦的，涩涩的，然后，是甜甜的回味。象一只手，突然紧紧地抓住了我的心脏。无限甜蜜混杂着疼痛，一幕一幕，浮现。
　　
　　或许，我喜欢的只是回忆吧，傻傻的回忆，傻傻的心痛，傻傻的润湿眼眶，像细针轻轻扎在灵魂深处。
　　
　　婷儿递给我咖啡的时候，我握住了她的手，紧紧的握着。
　　
　　她没有挣扎，慢慢靠进了我的怀里。
　　
　　那晚，我们睡在了一起。她的身体陌生而温暖。是年轻女人的身体，健康而有活力，真好。我纠缠着他，一次又一次，无法停息。我对她说，你现在已经无法后悔了，你已经是我的人了。
　　
　　她笑着说，那你就要对我负责，不要抛弃我。她的笑如盛开的雪莲般纯洁，无暇。
　　
　　冬天的温暖而淡泊的阳光，照在寂静的海面上。北方的冬日大海，是蓝色的，忧郁的蓝。
　　
　　洁白的海鸟盘旋着在海面上飞过。
　　
　　站在山腰的栏杆边，看着阳光下的大海，我突然想掉泪。原来我的生命一直是在阴暗中畸形盛开的花朵。世间有这么美好的风景，而我却沦落在城市寂寞的夜色里。
　　
　　行走在宽阔的街头，风依然不停的吹，落尽了路两旁梧桐树的叶子，只剩下光秃的树桠，凝肃地横向天空。
　　
　　寂静的的街头，一排排红砖尖顶的房子，偶尔，空中还有一两只鸽子飞过，蓝色的海，蓝色的天空。
　　
　　留下吧，这是个美丽的城市，她说。
　　
　　我点燃根烟，深吸了口，吐出，而后，点了点头。
　　
　　淡蓝色的烟雾袅袅飘起，又散去。或许，有些记忆也该散去了吧。
　　
　　每天，她去上学，我在家里给她洗衣服，做饭，偶尔，在阳台上给花浇浇水，或是坐在沙发上看书，等她回来，一起吃饭，然后去散步。
　　
　　我喜欢这样的日子，很平静的生活着。
　　
　　偶尔，我会给她讲一小段我的家乡，那个北方寂寞的城市，还有梅子，文静，那些不堪记忆的爱情。
　　
　　她会静静的注视着我，眼神里满是疼惜，满是爱怜。
　　
　　她就这样近的看着我的脸，看着落拓不羁的我。她宽容着我的过去，我的全部。
　　
　　而我，也在心里发誓要一辈子疼她，宠她，爱她。
　　
　　可惜，有些东西是我注定要失去的，就象幸福，虽然，她曾经离我那么的近。
　　
　　大半年后的一天，婷儿发着高烧，我带她去医院，意外的，查出她有了孩子，只是，无法保留。
　　
　　就在那天夜晚，我们有了争执。是为了很小的事情。她突然打开门就往外面跑。
　　
　　我跟着她跑到大街上，她泪流满面，倔强地推开我的手，拦了一辆出租车呼啸而去。
　　
　　那是她第一次显露她性格里让我恐惧的东西。在大街上路人的侧目中，我有些恼羞成怒。
　　
　　或许，那时我并不完全了解她的心情。
　　
　　她很晚才回来。脸上是纵横的没有擦干净的泪痕。
　　
　　我没有问她去了哪里，只是轻轻的把她拥进怀里说：“你明天还得去医院，你还在发烧。你这样乱跑，让我很担心，孩子，我们以后还会有的。”
　　
　　推开了我，她站在房间门口的一小块阴影里。脸上挂着泪，轻蔑地笑着说：“以后，没有以后了，妈妈知道了我们的事情，我是回来收拾行李的。”她的表情很淡漠，仿佛说的不是她自己。
　　
　　我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的看着她，一个天真甜美的刚刚成年的女孩，突然变成一个表情淡漠的女人。这个曾让我以为找到了幸福的女人。
　　
　　其实，我早就想到了这样的结局，只是，来的太快了些。她的父母是不可能同意她嫁给一个大她二十岁的男人的。
　　
　　送她离去后，我没有马上回去，在深夜的空荡荡的大街上走了一段。冷冷的夜风似乎让心得到了稍许清醒。
　　
　　我没有流泪，或许，泪早已流干了吧。或许，这就是现实，谁不是忍着伤痛。
　　
　　睁着酸痛的眼睛，我进了一间网吧，向老板要了一杯咖啡，不加冰的咖啡。
　　
　　我不想再去体会那种冰到心的感觉，心，已经够冰的了。
　　
　　外面似乎有了雨声，我坐在那里对着电脑，心里一片空白。那些曾经和婷儿共同度过的日子，那些甜蜜，还是会不由自主的一一浮现。
　　
　　快凌晨两点的时候，老板来提醒我即将关门。
　　
　　天空是暗蓝色的，有大片堆积的灰色云层。走出网吧，呼吸着初秋冷冽清新的空气，大滴冰凉的雨点打在我的脸上，湿湿的，凉凉的，如我的心情。
　　
　　马路上偶尔有汽车很快地开过，可是已经几乎没有行人，只有梧桐的黄色树叶在风中大片大片地飘落。
　　
　　站在角落，抽出根烟，点燃，看指间淡蓝的烟雾，飘起，渐渐变淡，最后消散，或许，我们都是其中的一粒微尘。
　　
　　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婷儿。
　　
　　接通电话，那边传来她低声的抽泣，一会，她说：“冰，谢谢你曾给我那么多甜蜜的回忆，我们的故事，没有开始，所以，也没有结束。”
　　
　　顿了下，她继续说：“我知道，你需要一个完美的结局，原谅我，不是那个能坚持到最后的人。”
　　
　　她似乎笑了笑，又接着说：“其实，只要有一个人能坚持到最后，这个结局还是会很完美的。冰，愿你能找到那个能伴你一生的人。”
　　
　　说完，没等我说话，她就挂了电话。
　　
　　感觉到自己温暖的眼泪渗入嘴角，我吮着它。原来，泪水的滋味是咸的，似乎，我已经差不多忘记了。
　　
　　看着玻璃上滑落的雨滴，我嘲讽的笑着，原来，我还是一无所有。
　　
　　离去的那天，我又去看了那片海，那片蔚蓝的辽阔的大海。
　　
　　记得她说过，大海是地球最清澈温暖的一颗眼泪，她喜欢看海。
　　
　　可是，谁是我的泪呢？是梅子？文静？还是婷儿？
　　
　　或许，谁也不是。
　　
　　或许，一辈子，有过，就已经足够。
　　
　　我咬着嘴唇，抬起头，望着天空，笑了笑。
　　
　　而后，转身。
　　
　　再见，大连……

       再见，婷儿……
　　
　　再见，永远……

朱石领

诗一样的文字
语言很美
拜读

芭蕉叶下

好悲情的结局！谁是你的眼泪？依旧寻寻觅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