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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中篇小说)身份(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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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9-11-28 16:43:02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10
那天跟踪回到寨里,林斌没直接回竹楼,他还是先去了叶楠家里。他跟叶楠爷孙俩商量了给叶楠看病的事,爷孙俩同意了。林斌也告诉他们,说看见有人在他家牛棚边,鬼鬼祟祟的。老头儿说,八成是偷牛的。林斌劝他们一定要照看好东西,提防着点。爷孙俩点头直谢,说谢谢林斌的关心。但是林斌并没有将那人像叶楠阿爸的事,告诉爷孙俩,因为这点只是他自己觉得像,他并没有见过叶楠阿爸,而且夜色又暗,更本就看不清。最关键的是,叶楠阿爸的死,已成事实,自己再怎么认为,那也是自己主观上的臆断,放在心里行,要真说出来,人家会以为他见鬼,会说他这人有病呢。综合以上因素,林斌决定,不说,就当自己没这样想过。
再回到竹楼的时候,已经是深夜。
劳累一天,林斌应该觉得很累,可是不知为什么,躺在床上,他觉得很亢奋。
远处深山里,此起彼伏的狼嚎,划破了原本宁静的夜空,随着轻和的山风,跌宕至林斌的耳畔,唤醒了他男人深处的那股野性。他幻想到夜空下那个身影,他的思绪像是脱了缰的野马,而那个身影,就像是让这条马脱了缰的恶魔……他甚至产生了一个奇怪的推断,他想,那人可能是冲着叶楠姑娘的美貌去的,难怪会流泪。他又担心,为了容貌,要是不折手段呢?
想来想去,林斌还是想不清楚那人到底是想干嘛。最后他推断,那人来过一次,又来二次,估计也会有第三次,甚至第四次,他决定,等帮叶楠看过病,忙妥手头的事,问郑站长要俩人,在那晚那人出境的地方来个守株待兔,逮来问问。
想着想着,林斌心里也就顺了,渐渐的,他吼起了呼噜,像只山鸡打鸣,呼呼的,一直响到天明。
第二天,林斌带着叶楠爷孙俩,来到县医院。
向医生介绍了叶楠的病状之后,医生又对叶楠了一些简单的检查。最后,医生建议叶楠去做血液检验。林斌听医生说要做血检的时候,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他惊诧的问:“血检?”
医生回答:“对,去化验中心,等血检结果出来,才知道。”
陪叶楠去化验中心,抽过血。
验血的结果,出来得很慢,最快也得三四个小时。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林斌的心情百感交集,他来回的踱步,急盼着化验结果出来。
林斌拿出手机,给郑站长拨了个电话。
郑站长接通电话。“什么?在医院?”郑站长听说林斌在医院,很不解,也很意外。
林斌回答:“对,姑娘生病了。跟你汇报声。”
“哦……”对面的郑站长,像是松了口气,又说,“那仔细查查,医药费回来报。注意安全。”
挂断电话,林斌又开始来回踱步。
化验结果终于出来了。只听见安静的走廊里传来一声:“十五号,叶楠,领化验单。”
林斌回过神,冲在叶楠前面,跑到化验室门口。他急切的样子,就像这是自己的化验结果似的。
医生见林斌过来,问:“你是叶楠?“
叶楠跑过来,先朝林斌一微笑,又礼貌地给医生鞠了个躬,说:“我是。”林斌尴尬的笑笑。
医生递过化验单,说:“血液有问题……”

还没等医生说完,林斌的心揪了一下,他用质问的语气抢问:“啥,血液有问题?”
“对。”林斌的心揪得更紧。医生接着说:“贫血。要注意营养。”
林斌悬着的心,这才一下子掉了下来。他赶忙帮叶楠感谢医生。
按照医生的嘱托,去药房领过药,林斌他们就像医院大门走去。林斌像是服下了定心丸,心里踏实了。他为化验的结果暗暗高兴,可同时,他更为前几天自己的怀疑,而暗觉惭愧,他觉得这样的姑娘,真的不该与那该死的病有牵连。他说要为叶楠多买些营养品,他安慰叶楠,贫血这病,没大碍,好好滋补滋补,很快就好了。
走出医院大门,林斌突然灵光乍现,他好像落下了什么东西似的,转身飞奔向医院。
林斌敲敲门,得到允许后,走进了院长办公室。他向院长亮明身份,说明来意,他问院长:“前年院里是不是接过一个患艾滋病的犯人?”原来,林斌还在为昨晚的那个人影耿耿于怀。当然,也有可能,他就是想问问,了解下当时的情况而已。
院长想摇头,突然换了。“有——”院长咂咂嘴,肯定地说,“对,是有过。“这正符合林斌调查的内容。
“您确定有?男的,叫叶嘎?”
院长肯定:“没错,就是有兵守着的那个。不过名字……不记得了。”
“那后来呢?” 林斌想进一步证实。林斌又掏出随身携带的笔记本,想记录。
“哎呀,后来嘛——死了。”院长的回答跟林斌了解的情况一样。林斌又问院长当时的具体情况,企图获得更多的信息,但是都被院长以概不清楚给推脱了。林斌无奈,只好很失望的离开了医院。

11
医院之行,解开了林斌心中的一大疑惑,从此林斌便可以放心大胆地与叶楠爷孙俩接触,这样,也为他进一步了解爷孙俩的生活,排除了心理上的障碍。
当然,林斌还想将关系更进一步拉近,帮助彻底化除爷孙俩与边防警察之间的芥蒂。他思来想去,觉得要做到这点,首先要帮助爷孙俩解决生活上的困难。资助叶楠上学,就是帮助解决生活问题——已基本不成问题;帮叶楠看病,也算是生活上的帮助——爷孙俩也都看在眼里;其他的一些——总之,力所能及的应该去做做。此外吗,这个家庭实在需要人照顾,这几年爷孙俩实在不容易,得拜托头人,多给他们家点照顾。保障家庭安全也是必要的……对了,那个偷牛的……林斌突然又想到了偷牛的,他觉得自己要帮着注意点,即使自己走了,也得提醒那爷孙俩多提放。可是这老弱妇孺的,这出个什么事,也顶不上什么用啊?最后,林斌还是决定亲自出马。他打算趁自己还在这段时间,把那鬼鬼祟祟的男人给逮着,以免后顾之忧,也解开他心中关于这人到底想干嘛的疑惑。
有了这个打算,林斌就开始设计抓捕的计划。
但是真要抓那人,又不是件简单的事。一来,不知道那人的身份,抓谁去啊?二来,那人到底是想干嘛啊?连人家想干嘛,都不知道,那你抓人家干嘛啊?师出无名吗。而且两次了,那人都没做任何动作,万一要不是个坏人,这不是冤枉了人家吗?边防警察,是执法者,首先自己得守法,执法是要讲究程序,讲究证据的。林斌也考虑到了这些。那几日,林斌真是费劲了脑汁,为了这事他还不耻下问,征求了同行的战士小周。小周说:就咱俩去抓呗,还怕他跑了不成?
“废话,我不知道咱俩去抓啊?”听小周这么说,林斌差点无语,他气急败坏地问:“抓?抓你大爷啊?去哪抓?”
小周不服气地回答:“去边境线。”
林斌一拍脑门子:“对啊!”这是一语惊醒梦中人啊。林斌赶忙装着向小周赔不是。
虽然,没有足够的证据证明那人要干什么坏事,但是有一点是可以肯定的:那人越境了,非法的。这样,林斌完全可以按“非法偷越囯边境罪”将那人给抓起来。而且,越境的地点,林斌也熟悉,倒时候只要来个守株待兔,逮着现行,赖也赖不掉。尽管小周还提醒林斌,该找个合适的守候时机,但是林斌告诉他:反正老子吃饱了撑的,今天等不着,明天还去,他妈的就不信他不来。
一连两天,那人都没有过境,同行的小周早就不耐烦了,他多次提议林斌放弃,但是林斌却依然不折不挠。
有时候干什么事,就怕认真,人一旦真的认真起来,就没有干不成的事。那人没过来的那两日,林斌也不是那么闲候着。为了确保抓捕的万无一失,他又向小周讨教了几招抓捕的战术,他还利用回竹楼休息的时间,反复的练习那几套战术动作,真可谓是“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终于“功夫不负有心人”,那人到底还是在第三日夜幕降临后不久,过来了。等那人进入两人的埋伏圈,林斌、小周同时从他背后窜出,将手从那人胸前往胳肢窝一串,另一只手把小臂一拎,便把那人按翻了。
那人伏在地上,还想挣扎,却动弹不得,他大声问林斌他们:“你们干什么?”林斌亮明身份,反问:“干什么?还想问你干什么的呢?”
听到林斌的身份是边防警察,那人惊得一阵寒战。随后,再问什么,便不吱声了。林斌无奈,将他拎起,用手电一照,却被那人的相貌吓呆了。林斌发现,面前的这个人,的确很像照片上的叶嘎,可是他又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又往那人脸前凑近些。这下,他基本确定,就是叶嘎。不过他还是不十分确定:叶嘎不是死了吗?这点是可以确定的啊!家人知道,派出所知道,前几天问医院,医院也给证实了。那眼前的这个人究竟是谁呢?为什么会跟叶嘎长得如此像呢?
林斌耐不住性子,直接与那人对质:“你叫叶嘎?”
林斌太天真了。那人不承认。
“那叫什么?”林斌又问。
那人不屑的将名字告诉林斌。
回答令林斌很失望,但林斌依然怀疑那人就是叶嘎。可问题是,叶嘎怎么会出现在这呢?死而复生吗?显然不可能。逃出来的?那他们为什么都说他死了呢?有意为他隐瞒?边防站,派出所,医院,都为他隐瞒,理由又是什么呢?这一连串的为什么,让林斌迷惑不已。

最后,林斌打算,还是先将这人押回站上。到站上,只要当面一对质,不信身份不证实。如果这是叶嘎的话,那他刚才考虑的那些问题,也就会迎刃而解。

12
在回站的路上,面对眼前这个貌似叶嘎的人,林斌应当欣喜才是,因为不管怎么说,这个人是偷越国边境,虽说在便道无数的云南边境,这并不算是十恶不赦的滔天罪行,可至少是违法。既然违法了,那必定有破坏边境稳定的嫌疑吧?把一个有破坏边境稳定嫌疑的人逮了回去,那他林斌就是在维护了边境稳定,是在与违法犯罪行为作斗争,说伟大点儿,那是在为祖国、为边疆人民做贡献,虽谈不上功不可没,怎么说也是恪尽职守啊?再说了,对于他这么个毫无边境一线执勤战斗经验的机关干事来说,能亲自参与一次抓捕违法犯罪分子的行动,那是多么稀罕的经历啊?何况这行动还是他林斌一手策划亲手操办的呢,要是叫机关那些爷们听说了,不竖起大拇指说“乖乖”,夸他是英雄才怪。光是这些,就足够林斌沾沾自喜的了,更别说这人还有与毒贩叶嘎相似的嫌疑呢。林斌当然知道,如果这人真是叶嘎,对自己意味着什么。但事实上,此时林斌却无论如何都高兴不起来。
暗夜里,凯旋归来的林斌,脸上愁云朵朵,仿佛实验室里被堵上耳朵的蝙蝠,突然间就摸不着东南西北了。
林斌很焦虑。一方面,他希望眼前的人就是叶嘎,可真是这样,那这已经成为定论的叶嘎已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另一方面,他又在为这人是叶嘎而担忧,他担心,万一证实这人就是叶嘎,那对叶楠爷孙俩,究竟是福还是祸啊?不可否认,叶楠爷孙俩知道家人还活着,必定欣喜若狂。但有一点必须说明,叶嘎毒贩的身份,这已经是不争的事实。可能上次是逃脱了,可犯罪分子,那是应该受到法律的制裁的。这种失而复得,得而复失的打击,无异于将叶楠爷孙俩举到空中,再重重摔下。那样一来,对这对可怜的爷孙打击实在是太大了,林斌实在有些于心不忍,从这方面讲,他又宁愿那人不是叶嘎。
一路上,林斌因心里忐忐忑忑疑惑不安而变得沉默寡言。林斌的耳畔不断的回荡着一个嗡嗡作响的命题——叶嘎?但是,很快而且是反复的,就有另一个嗡嗡作响的声音,将这个由他自己设立的命题给推翻了——不是。倒是同行的小周,像个收获颇丰的猎户似的,呵斥着提溜在手中的猎物,迈着那拽拽的兵步,雄赳赳气昂昂的走在林斌的前头。

将那人带回站上,林斌直接将他带到郑站长面前,他急切的渴望郑站长能迅速的给他一把开启谜底大门的钥匙。
郑站长见到这人的时候,目瞪口呆,哑口无言。但是林斌却不知道郑站长为什么会有这么意外的表情。换句话说,林斌并不觉得郑站长的表情有什么异样。林斌很自豪:“怎么样,站长,吓着了?”
郑站长失了魂魄似的,点点头:“哦,是。”
林斌又问:“那站长,那您说这究竟是不是叶嘎?这小子还死鸭子嘴硬,不见棺材不落泪。”
郑站长的脸色很难看。他与那人互相对视了一眼,又像是受到惊吓的龟头似的,将目光缩回。随即他回答:“哦,是像,不过叶嘎不是死了吗!”回答的语气很坚定,但是还是有丝丝颤音在游离。
“站长,那您也见他死了?”林斌有些将信将疑。
“没错。……没亲眼见,但后事,我参加了。”郑站长又感叹,“的确是太像了。”
林斌很狐疑的问:“哪有这么像的?要不把他家人带来,当面对质?”
郑站长神色慌张,他没想到这小干事会如此较劲。“我看不用了吧?这人不都死了吗,还对质干嘛啊!”
林斌坚持建议对质。
林斌的较劲狠狠地将了郑站长一军。郑站长被迫无奈,很不情愿地答应了林斌的建议,并安排,明早去接叶楠爷孙俩,与那人对质。

一番简单的审讯,一无所获。
将那人关入拘留室,林斌叮嘱两个看守的战士,要认真看好那人,之后便走出了拘留室。
郑站长的辨认,并没有完全解除林斌心中的疑惑,他依然固执的认为,那人就是叶嘎,只不过没人指认,那人是“不到黄河不死心”。他想,小崽,别以为沉默是金,只要明早来人对质,就算你是修行千年的狐,还他妈的得原形毕露。想到这里,林斌发现,开启谜底大门的密钥竟然很简单,简单的就像芝麻开门的口令似的,而且都已经掌握在自己手里了,不过开启这个大门,还需要等待时机。而这个时机就是明天早晨。很近了,或许大门里面还有更丰厚的宝藏呢!林斌竟有了些成就感,不免开始暗自窃喜起来。
在第六感的感召下,林斌感觉刺激万分,心跳加速,血液沸腾……

13
夜间,拘留室内, 白炽灯像个火球,亮得肆无忌惮。白炽灯周围盘旋着成千上万的土蜂,像是注进了兴奋剂,呼哧呼哧的扇动着翅膀,自虐似的将自己软弱不堪的身体,撞向那炙热的火球,之后就像触着电一样,抽搐着摔落在地上,硬邦邦的躺着,一动不动,弥散出一股尸体特有的腥臊味,充斥着整间拘留室。
拘留室门口的两张椅子上,分别坐着一位战士。他们用类似烟鬼般贪婪的动作,拼命地吸食着指间的烟头。战士们把这烟头冒出的焦油烟当作是火材棒,很坚决的撑住他们近乎耷拉的眼皮,以让自己有足够充沛的精力,去盯着铁栏内那人的动静。铁栏内,那人蜷在墙角,抬着头,注视着屋梁上的白炽灯,眼神随着土蜂的东突西撞,饶有趣味的游走着。眼神里透露出的目光,很坦然,也很期待,让人察觉不见丝毫的焦虑与恐慌。
对于看守的战士来说,这一夜,着实漫长。尽管铁栏内的犯人,对于他们几乎已构不成任何威胁。但他们清楚,在云南边境,这个毒品泛滥的地方,栽在他们手里的,都是一些亡命之徒,他们穷凶极恶,十恶不赦,被逮着的,十有八九都只有一个结果——死。所以他们会绞尽脑汁地想着逃跑,抓紧所有可乘之机,与你殊死一搏。成功了,算自己赚着了;失败了,也只是罪有应得而已。更有甚者,明知是死,在被抓后,就有意制造一些自杀自残之类的事端,闹得你不得安宁。为此,战士们必须毫不懈怠地紧张一夜,在他们看来,宁可抓不着,也坚决不能抓住了再给跑了或是闹出事端。毕竟,没抓着,他们几乎不用负责任,而再跑了,却是要付出很大代价的。虽然,没有证据证明,在押的的确是一名十恶不赦的毒贩,但是战士们听说了,这人长得跟一个毒贩很像,所以那夜,他们也同样是一刻都没有麻痹。就连营区里响的起轻轻的脚步声,都没有逃出他们的耳朵。
那是黎明前的时候,脚步声很急,就响了几串。看守的两个战士很警觉地冲出拘留室,寻着脚步声的方向追去。一直追到脚步声消失,战士们却没有发现任何人。两个战士莫名其妙。等他们再回到拘留室的时候,眼前的一幕让他们惊慌失措——铁栏的门锁打开了,拘留室里,人去楼空,只有一副银晃晃的手铐,在地上静静的躺着。
两个战士如梦初醒,条件反射似的拉响了警报。
警报声撕裂般的鸣啸着,像是一把尖锐的锥刺,狠狠的扎进了熟睡中的官兵们的耳膜。顿时,黎明前的芒娜站成了一锅煮沸的热粥,战士们就像是粥锅里沸腾跃动的米粒儿似的,穿梭在训练场与武器库之间。不时听见弃落的弹壳,在与地面碰撞后,发出清脆的金属声交杂着枪栓“哐啷哐啷”的撞击声,响得人心里寒碜不已。

月光下,队伍整装待发。
队列前面,郑站长风度不减。他向部队简单的通报了事件的情况,随后又沉着冷静的叙述着下一步部队行动的目的及方案,之后甚至连战前动员,他都没有落下,“……同志们有没有信心?”“有。”那词藻,声声铿锵有力,句句落地有声,极具煽动性,真把我党我军最引以为豪的思想政治工作的优势,发挥到了极致。这种大危大难面前不变色的作风,让人一看,就能确定,那是一位久经沙场的老兵。
最后郑站长大手一挥,各分队便向各自任务区域飞奔而去了。

那夜,林斌也被这突来的叫嚣声从睡梦中给拎了出来。
林斌像个木偶,满目惊悸的愣在床头。回过神来,他匆忙套上裤筒,一手提着上衣,一手拔起鞋跟就往屋外跑,样子极其狼狈。
两眼惺忪的林斌,也似乎意识到了到了情况不妙。冲出屋外,他首先直奔拘留室。尽管他早有心理准备,但拘留室里内,人去楼空的一幕,还是令他目瞪口呆。关着的人,居然跑了。面对拘留室里敞开的铁栏门,林斌脑海里一片空白。
等林斌反应过来,外面的部队都已受领任务完毕。林斌合上那张因诧异过度而大张着的嘴巴,意气风发地向郑站长主动请缨,表示希望自己也能参加追逃行动。被郑站长给拒绝了。郑站长说,此次任务,面临的形势十分严峻,林干事又没有实战经验,与部队的配合尚不娴熟,还是暂且不参与行动的好,再说站上不还得有干部留守吗?理由很简单,却很奏效,轻而易举的就浇灭了林斌心中冉冉升起的热火。当然郑站长的担忧未尝没有道理。你林斌,一机关小干事,充其量,也就一文职军官,手无缚鸡之力的,让你参与行动,你就能保证,不会拖了部队的后腿?不会影响行动的成果?这么一想,林斌觉得言之有理,便打消了念头,没再坚持要去,只得忿忿等候着音信。
14
原地待命的林斌,越想越觉得奇怪,越想越别扭,好好关着的人,怎么让他给跑了呢?
林斌向看守的战士了解了看守的情况。战士告诉他,起初看那人挺老实的,也没看出有任何征兆,就听见营区响起了一串急促的脚步声,他们追了出去,可脚步声说没就没了,也没看见任何人。再回来的时候,便发生了眼前的一幕。

听战士讲得玄之又玄,林斌惊叹:好一招调虎离山。
林斌突然意识到,本以为简单的事情,随着这人的逃跑,竟变得扑朔迷离起来。他分析:本来等到天明,就可以证实那人的身份了,那人却偏偏在天明之前跑了。而偷越国边境,在便道无数的边境地区,并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啊,即便被抓回来了,也就是教育教育,顶多就罚俩钱儿,实在不给,还真拿他没有办法呢,而这个人竟如此胆大包天,选择逃跑,由此可见,在他的身上,的确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事。另外可以看出,这次逃跑,还是有预谋有组织的。——那么,那人身上,究竟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呢?他到底就是一个普通的犯罪分子?还是他真就是叶嘎,是怕被人指认,无奈才选择逃跑的?林斌百思不得其解。
说实话,林斌宁愿答案是前者。要是前者,事儿倒好办,只要能把他给抓回来,问题便可以迎刃而解;即便真溜了,只要瞒住,也算不上什么大问题。可是文人特有的想象力告诉他,这个人很有可能真的就是叶嘎。可他又想。要是这样,那叶嘎的死,究竟是怎么一回事呢?最棘手的是,又有谁会有这么大胆,到边防站来救人呢?

黎明前,东方的天,像是幽静的清泉里游弋着的白条,泛起道道白光,洒在营区门口杵着的林斌身上。林斌就那么木木的杵着,像是一柄插进白条体内的鱼叉,鱼叉杆子的身影,被拉得老长老长。他就那么静静的候着,等着部队归来。他希望能将那人给带回来,尽快解开他心中的疑惑。
部队回来了。是空手而归。林斌并没有感到失望,因为之前他就考虑到,这次逃跑这么有预谋有组织,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们也就不会采取这么猖狂的办法了。
郑站长满头大汗,显得很疲惫。他挥挥额头上的汗滴,想告诉林
斌,自己已经尽力了。
林斌点点头,简单的安慰几句,随后便大胆的将自己的推断告
诉郑了站长,他说,现在他敢确定,那人肯定就是叶嘎。他还试图将自己推断的依据向郑站长陈述一番。本以为,现在郑站长会同意他的推断了,可是郑站长的回答,依旧坚定:不,绝对不可能。林斌理解,因为郑站长说了,叶嘎的死,是他亲眼见到的, 要让他相信,这人是死了的叶嘎,情理上怎么说都是说不通。
但是林斌始终认为自己的推断是有根有据的,他想让人相信这人就是叶嘎。那么,要做到这点,他首先得向人证实,叶嘎并没有死。
打算证明自己的观点,林斌首先想到的,当然是再次守株待兔。他想以一己之力,再将那人抓回,问个明白,将所有的疑团,都弄个水落石出。有了这个设想,那几日林斌总是带着新兵小周,去边界蹲点,他想从那人惯常进出的地方,等候那人再次出现。可是这次他真的是异想天开了。一连好几天,那人再也没有出现过。

而此时,站上的郑站长,对林斌的擅自行动,却显得异常的敏感。当他得知林斌外出抓人的消息后,先变得脸色发青、怒不可遏,随后他放开手头所有的工作,第一时间驱车赶往林斌所在之处,见到林斌。林斌很意外。
显然,这次郑站长是再也按捺不住了,他一拳砸在那张解放牌军用吉普的引擎盖儿上,撸起小臂上的袖子,一手叉腰,一手指着林斌的鼻子,怒吼:“烂鸡巴臭干事,你他妈的究竟想干嘛?
林斌一脸无辜的样子,想跟郑站长解释,说自己就是想把那人抓回,弄清楚究竟是怎么回事。
面对林斌的辩解,郑站长更是气不打一处来,“你以为你是谁?我的兵你想用就用,人想抓就抓?”不等林斌多言,郑站长继续责备道:“不要真把自己当回事儿,不就他妈的机关小干事吗?别蹬鼻子还上脸了。”
林斌错愕,他不明白郑站长为什么会有如此大的反应。面对郑站长咄咄逼人的气势,林斌畏畏缩缩的后退几步。
郑站长依旧暴跳如雷,看他的架势,甚至连揍林斌的心都有:“这里老子说了算,我说不让你查,你他妈就别再查。没错,以前老子们供着你,那是看在机关的份上,说白了,老子那是在逗你玩儿!”
此语既出,把林斌从高高的天上突然就摔到地上。林斌像是吃了黄连的哑巴,纵是有一万个理由,也是无从说出。林斌很憋屈,他可怜兮兮的目视着郑站长,眼珠里像是噙着几滴苦水。郑站长也盯着林斌,眼神凶得能把林斌给活活灼死。当两人目光交汇的一刹那,有一个林斌自己都觉不可思议的念头,流星一般从他脑前划过——郑站长……突然,他发现从郑站长眼睛里,射出了一股寒光,就像是小说里描写的,夜幕中野狼的眼珠里射出的那中寒光,有些邪恶,让人畏惧……
林斌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想法,他感觉到自己的身体狠狠一阵哆嗦,再回过神来时,眼中的郑站长竟真的成了一头狼,一头穷凶极恶的披着人皮的狼。林斌的思绪开始跟着时间的机器倒转,他从自己的记忆中,努力搜寻着郑站长就是狼的蛛丝马迹。
当然,他首先想到的,还是那个貌似叶嘎的人逃跑的事儿。他想,能在边防的眼皮子底下救人,又如此干净利落,毫无痕迹,那么内部人员纵逃的嫌疑最大。如果说,内部人员纵逃这一说成立,那么还有谁会比郑站长的条件更得天独厚呢?林斌如梦初醒——难怪郑站长会对自己擅自行动的事儿如此敏感呢?
随即,林斌又通过自己缜密的推断,进一步证明了自己最初的怀疑——叶嘎,现在他更肯定那人就是叶嘎。首先,林斌认为,那人跑了,那有一点是毋庸置疑的——他身上肯定藏着什么见不得光的秘密。而其次的推断过程,则充分说明了,林斌不仅具有文人丰富的想象力,而且还真有侦探天赋。他先进一步假设,就是郑站长放的人,也就是说,郑站长跟那人是认识的。但是有一点我们必须看到,就算那人真干了什么坏事儿,可并没有人知道啊,这样就算郑站长认识他,只需当作一般越境案处理就行了,何必冒这么大的风险,去帮助他逃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如此,那只有一个解释,这人就是叶嘎。
得到这个定论,林斌的思维又跟着时光的机器,往回倒转。林斌想到了自来到芒娜站的种种。从起初有意避开艾滋病的话题,到竭力阻止他去调查,到后来——纵逃,再到现在,就连那一问三不知的小周,都是郑站长特意安排的。回想起这一些,林斌惊奇的发现,郑站长的卑劣行径,竟一目了然。林斌还发现,如果这一切都成立,那当初说,到山里协调,到医院咨询,看来都是他自己的一厢情愿,包括后来的追逃,他妈的也是假惺惺做个样子而已。而这所有的一切,在林斌现在的眼里,都成了郑站长有意隐瞒真相的有力证据。而这个真相的最终缘头,就是两年前,从郑站长私放死囚叶嘎开始的。但是林斌又迅速意识到,尽管这诸多推断一环扣一环,几乎形成了一条证据链,可是正是这条看似缜密的链条,却从根本上存在着一个致命的缺陷。因为林斌在调查的过程中得知,无论是派出所还是医院,等等相关部门,包括社会,对于叶嘎的死,都众口一词。那么,为什么就连派出所、医院也纷纷说叶嘎死了呢,难道他们跟叶嘎,都是一伙的?……这显然是不可能的吗!况且,就算最初叶嘎真的被郑站长给放跑了,这么大的事儿,上级不可能连个说法都没有,毕竟纸是包不住火的啊?
林斌越想越疑惑,越想越不解。他再次告诫自己,不能被眼前郑站长愤怒的外表给误导了,一定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千万不能随随便便就对同志产生了怀疑。
其实,林斌这个人就是这样的,一旦认准了的事儿,他总会固执的认为就该是那样。这也是很多文人的通病,一根筋儿。就像现在,他认准了郑站长是个好人,而且还是个令他佩服得五体投的大好人,在他心里,郑站长就跟个东方的启明星似儿的,那地位,岂能说改就改的?还有句话不是说得好吗,人在屋檐下,哪能不低头?林斌也是这么想的。人家郑站长是领导,你撑死了,也还是个机关小干事啊,人家领导骂你两句,你还不愿意了?人家这是看得起你!退一步假设,就算不愿意,那也不能说人家就是坏蛋啊。哦,人家对你好的时候,你就当他是领导、长辈、兄弟的,现在多说你两句,就把人家当阶级敌人一样看待了,那自己不就成了白眼狼了吗?这样卑鄙的事儿,哪是我林斌干得出来的啊?再说了,你说你怀疑人家郑站长,那你拿出证据来啊?就凭自己那点臆断猜测?告诉鬼,鬼倒是会信呢。
思索来思索去,最终,林斌决定还是将这可怕的想法扼杀在萌芽状态。
这么想想,林斌觉得眼前的郑站长也没那么可怕了,就是有点凶而已。凶又能怎么样呢?吃不了人。林斌心想,还是乖乖的接受上级的批评,那样有助于自己成长。
林斌是这么想的,并按照自己想的去做了。面对郑站长赤裸裸的谩骂,他又变得唯唯是诺起来,头点得小鸡啄米似的,有诚意极了。

15
尽管,林斌心里坚信,郑站长不会与叶嘎之流有任何瓜葛。但脑海一旦被那个念头划过,不可避免的,会留下这样那样的创痕。就像朋友之间,或是男女朋友之间,一旦产生猜忌,那就是隔着万丈深渊,就算你把整个地球上的土都挖来填,未必能填得平,这可不如亲人或夫妻。亲人或夫妻,那是铁的关系,非得拿特制的工具才割得开。林斌伸了伸五个指头,数了数,又扪心自问,却怎么也不能把郑站长跟自己的关系,数到亲人夫妻这个级别。再说了,就是亲人夫妻,不还有大义灭亲的呢么,怎么朋友就不能怀疑了呢?林斌又一次提醒自己,还是要透过现象看本质,不要被郑站长给表面迷惑了。他认为,对于郑站长,还是得保留重新审视的态度。
其实,这一切看似矛盾的想法,还是源自那个貌似叶嘎的人。且不谈那人是不是叶嘎,光他跑了这事儿,窝谁心里都不好受。而且,这事儿又这么蹊跷,林斌不经意的就会将它跟郑站长联想到一起,林斌总觉得这两者之间,真有什么“说不清理还乱”的牵连。
也正是这种好奇的心理,再次让林斌产生了释疑的打算。林斌默默的为自己开罪说,并不是我林斌有意怀疑你郑站长,怪就怪叶嘎,也就是那个像叶嘎的人,实在太可恶,想着他,叫人心里烦。当然,其中或许都会牵连到你郑站长。可对于犯罪分子,那是宁可错杀一千,也不可放个一个的。再说了,我这不也是为你好?不是说了吗,真金不怕火炼,我相信,你郑站长是清者自清,浊者自浊。你看,这事儿吧,一来能弄清这人到底是怎么一回事,还能为郑站长您澄清冤屈,一举两得,何乐而不为呢?
早就说过,林斌是文人,口才好,这也是文人的一大特点。有着杰出口才的林斌,总能为自己找到做某种事的理由。
林斌想证实自己的揣测,最有效的途径,当然还是先从叶嘎入手。因为,既然已经抓不到那个貌似叶嘎的人,那只有从死去的叶嘎身上找突破口。只要有证据证明,叶嘎没死,那他上面做的所有猜测,都是有可能成立的。反之,如果叶嘎真的死了,那至少可以说明一点,从前自己所知道的一切,都是真实的,这也就是说,对于郑站长的嫌疑,也可以随之排除。
细分析林斌此时想做的,说一千道一万,其实都只一个目标——解开心中涌动许久的疑惑——叶嘎的生死。
要从叶嘎入手,林斌首先想到的,还是医院,这也是他现在唯一能想到的途径。以他推断,虽然上次从院长那里证实了叶嘎的死,但那或许是院长的记忆有误,毕竟那是三年前的事儿了。他决定再到医院去看看,查查患者记录,他相信,毕竟那东西,有一定的权威性,总是不能轻易更改的。

第二天,林斌再次来到医院。得到同意后,林斌来到登记部门。林斌问:“医生,麻烦你帮我查一下,三年前,有没有一个叫叶嘎患者?”
医生很配合。捣了捣登记的电脑。键盘发出“啪嗒啪嗒”的敲击声,撞得林斌心里很期待。医生答复:“有这么个人。”
林斌惊喜,“那这人后来怎样了,能帮我查查吗?”
医生不假思索,硬生生的撂下一句:“死了。”林斌心里一下子很踏实,就像悬在井口的水桶,落到了井底,有了着落。最起码在林斌看来,以前自己看到的一切,还不至于是假象,从某种程度上说,关于郑站长的是是非非也是可以排除的。
但是,要知道,井里是有水的, 水桶是有了着落,可它岂能不晃荡晃荡?“真的死了?”林斌质疑。他凑到电脑面前,生怕医生是在欺骗他。
医生却毫不遮掩,把嘴朝电脑屏幕一噘,意思说:喏,没骗你吧。电脑上的登记,清清楚楚,也很有力地证实了医生的回答。他又
问医生:“那您知道他是怎么死的吗?”林斌像个科学爱好者似的,喜欢打破砂锅问到底,。可医生恐怕不这么认为。医生指指电脑屏幕说:“不是写得很清楚吗?艾滋。”回答显得很不耐烦。
林斌迫切的摇着头,“不是,我是说当时的具体情况。”
“这谁知道啊,两三年了!”显然,对这个问题,医生很不屑于回答。
林斌不厌其烦地问:“那您知道当时是哪个医生负责的吗?”
医生又生硬的撂了一句:“不知道。”说完,便起身,要离开办公室。
林斌无奈,只好作罢。
离开医院,林斌从开始承认叶嘎已死这个事实,而且他也进一步确定,自己是错怪郑站长了。
走出医院大厅的时候,林斌无意间扫了一眼大厅里的镜子,竟发现,自己憔悴了。也难怪,这些日来,就为叶嘎这事儿,自己几乎是茶不思饭不想,整天魂不守舍的,憔悴了,理所当然啊。林斌用手心搓了搓颌下的胡茬,拽了拽衣襟,又理了理肩头的警衔,沉沉地叹了口气,感慨道:哎,何苦啊!
是啊,何苦啊,自己一个机关干事,干嘛要狗拿耗子多管闲事呢?你以为有那么点狗屁文人想象力,就看不清自己是谁,就真把自己当个侦探了?——林斌朝镜子上沉沉的哈了口气,盯着镜子里的自己,傻傻的盯着。林斌想看清楚镜子里的自己。
许久,林斌猛地一把扯下肩上的肩章,窝在手心,捧到眼前,一个离眼睛很近、又能让自己看得清的位子,傻傻的瞅着……笑了,笑得很勉强,笑得很痛苦,而更多的是无奈……
16
林斌那个骚动的心,再次回归了平静,接着,他继续着自己的文学创作,一切也跟着变得按部就班起来。
虽然,这些日来,自己也有过紧张、疲惫、一筹莫展、心力交瘁的时候,但是这都是他自愿的,他认为,这样做,人生才会有激情。他又认为,即使面对着别人的一点谩骂,又算得了什么?当自己在激情之后,回味满足的时候,这所有的谩骂和指责,会显得多么的苍白无力、微不足道?林斌是个聪明人,也是个有追求的人,他不想沉沉默默一事无成。有追求的人,总喜欢把一些别人看来困难的事儿,当作自己追求的目标;而聪明人,喜欢寻求一些聪明的办法,去处理一些别人认为困难的儿事。正因为林斌结合了这两点特质于自身,所以在追求目标的过程中,遇到任何不顺心,他都能淡然面对。
眼看着离开芒娜日子的临近,林斌总觉得,自己有些心神不宁,就像要失去什么宝贵的东西似的,突然有些放不下。他知道,自己是喜欢上这里了。他已经对这片土地,产生了难以割舍的情怀,而现在的这种感觉,正是离别前的多愁善感。
这天,林斌想起了那个傣族寨子,那是个有着一股神韵的寨子。寨子里的头人,给过他帮助,还有寨子里那个美丽漂亮的叶楠姑娘,可惜她承担了太多不公平的待遇……他决定趁这几天自己还挺闲暇,将资助叶楠读书的结果,告诉叶楠爷孙俩。
将消息告诉叶楠他们后,林斌觉得心里很畅快,他告诉叶楠,回去就帮她把手续给落实了。叶楠爷孙对他感激不已。
离开叶楠家,林斌突然又想起了那条边境小道,他想再去走走。
霞光洒落在山间,像是一件橘黄的蓑衣,披在林斌的后背。在这条小路上,林斌又想到这段时间自己的经历。在他心目中,唯独在这
条路上的经历,最令他自豪和风光。但在这条路上,他又变得踌躇满志起来,他默默的遥望着远处的山尖,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口气叹得,像要把体内所有的力气都留在这里似的。
回到站上,林斌变得细心了许多,他想仔细看看这块巴掌大的山坳坳,还有这些热情无比的老兵油子们。这段时间,常跟身边的老兵油子们打成一片,起初,他倒也没觉出跟他们关系有多么特别,他常认为,人家对自己热情,是出自自己是“宾”的缘故,说赤露露点,自己是机关来的,奉承点也是应该的,很正常。但随着离别的临近,他才认识到,不管这些人的热情无比,究竟有多高的含金量,但至少他们有酒能与自己同饮,有欢能与自己同乐,这就足以证明他们从没把自己当过外人。林斌对在这里大口喝酒、大口吃肉的日子,有些依依不舍的。他说只有跟这些老兵油子们在一起的时候,他才能甩开膀子来撒欢,又撒的肆无忌惮,撒的毫无顾忌;也只有在这个时候,他才能将自己心底最深处的情感,毫不掩饰的流露出来。他觉得这就是“真”,最起码不像在机关,干什么事,都得考虑,其实,也不知道究竟有什么好考虑的,但是要考虑的实在是太多太多,太让人累了。
生活就是这样的,只要你仔细去留意,去观察,你总会发现,看似乏味的生活,其实很多细节,都很耐人寻味,而当你一旦从这些细节里,尝到了甜头,你便会陷于这细心观察,而无法自拔。林斌就是从这里面尝到了甜头,他说细心让他变聪慧变充裕了,他开始更热衷于观察,观察身边的事,观察身边的人了。就比如,通过观察,林斌对心目中的郑站长,又有了新的定位。林斌认为,郑站长从表面上看,是个正直的人,且处事经验老道,善于交际,但是这人也有个很大的缺点,就是太圆滑,太世故,水太深,很难让人看到底,而且处事武断,像个土皇帝似的,常常自以为是,目空一切。但总体上还是个好人,只要能保持当前严谨的作风,保证不出问题,那还是个值得他佩服得五体投地的大好人。
想到郑站长,林斌就觉得问心有愧。他这才发现,自从上次冲突之后,自己跟郑站之间,总像隔着什么,工作之外,交往总不如从前多了。其实,这是林斌自己多虑了,他还在为前些日的事儿耿耿于怀,而人家郑站长,或许根本就没放在心上。当然,林斌也不是没有认识到自己的错误,而且很多次,他都打算主动去跟郑站长好好聊聊,道个歉,说个不是,毕竟大男人之间的,有什么隔阂不能化解的啊?很多次,林斌都走上了通向郑站长办公室的那条水泥道,但到底还是被内心深处做贼心虚的心态,给拉了回来。
这次,林斌又一次踏上了那条水泥道。林斌鼓足了勇气,向郑站长办公室走去。也不知道他是不是真的克服了心理障碍。
郑站长拿着电话,正从屋内出来。林斌差点跟郑站长打了照面。林斌有些尴尬,有些无措,像做贼似的,猛地背过屁股,打算落荒而逃。本以为,郑站长看出自己鬼祟的样子,肯定会叫住他,可不想,没叫。林斌这次真是自作多情,人家郑站长,根本就没注意到远处走来的他,而是直接拐过墙角,往营门口走去了。
林斌很纳闷地看着郑站长离去的背影,本想疾步追上去,把心里想的事说清楚,却被郑站长的异常行为,给深深吸引了。
郑站长在通电话,声音很小,很鬼祟的样子,怕让听见似的。林斌听不见他在讲什么。之后他又挂断电话,小心翼翼的,脚下蹈着小碎步,就往营门口跑去。样子很急,很慌忙。他没有叫司机,是徒步出去的。在林斌的印象里,郑站长跟其他当官的一个样,都很少徒步外出,除了在附近散步啊什么的,还有就是帮他去山里打招呼的时候。这次要去干嘛,而且样子还这么鬼鬼祟祟?潜藏着林斌内心深处的那股心态,又开始作祟。他觉得郑站长今天的行为,着实诡异,至少是不正常,他想跟上去,看看究竟有什么事儿,能让这么沉着的郑站长变得如此慌张。
跟了好长一段路,郑站长依然没有停下,这使得跟在他后面的林斌,对他这异样举动更感兴趣了。
又跟了一段时间,郑站长走进了山里,就是藏着那座傣家寨子的山。令林斌不解的是,郑站长走进了山里,并没有进到寨子里去,而是径自绕开,往通向境外的那条小道去了,而且神情明显警觉的许多,还不断的往背后探探,生怕有人跟踪似的。这个发现,很出乎林斌的意料。尽管不知道郑站长往那条路上去的目的究竟是什么。但是往一条通向境外的便道走去,又能干什么呢?这对林斌来说,无异于“柳暗花明又一村”。林斌心间的那股“探索”欲,又开始慢慢滋生了。

林斌并没有将更多的心思沉浸于当前的意外,因为他知道,面前的这个郑站长,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侦查员,自己稍有不慎,就会被发现,而且,随着边境线的越来越近,郑站长的警觉性必定会越来越高。所以林斌打算,先放慢自己行进的速度,任凭郑站长消失在自己的视线。林斌对这条路再熟悉不过了。他清楚,路只有进出口,没有岔口,只要远远跟着走进去,必不会丢,而且也不易被察觉。
远远跟在后面的林斌,脚下步伐轻盈谨慎,心里却像悬着十五个水桶,七上八下,跳得厉害。
林斌很紧张,很慌乱。
尽管曾经一度认为,自己只是个文人,并不具备侦查员的基本素质,可林斌觉得,此时自己的洞察力异常的敏锐,他甚至能清晰地嗅到空气中弥散着的那股危机。

17
终于跟到了边境线。
眼前的一幕,足以让林斌惊得栽倒——真的是那人,不,应该说,真的是叶嘎。林斌难以面对眼前的现实,尽管曾经怀疑过,但是这样的结果,还是令他大为震惊。林斌对郑站长真是失望到了极点。
这个可恶的郑站长,藏得真是太深了。
林斌想起了从前,那副赔笑的嘴脸,都是在阿谀奉承,真是太丑陋,太令人发指了。他责怪自己,怪自己太愚蠢,其实早该看清楚这一点,而且以前他也曾怀疑过,但由于自己意志不坚定,到底被那副善于伪装的嘴脸给迷惑了。林斌暗下决心,要彻底揭开郑站长脸上的那副面具。只是这样必须得有充分的证据,而现在,这些显然还不够,他必须收集郑站长与罪犯勾结的证据。面对如此狡猾的家伙,只有确保万无一失,才能让他对罪行供认不讳。还是那句话,较真是林斌的个性,正如郑站长说的,林斌是个顽固不化的人,就算他郑站长是老虎,那林斌就铁定要做一只初生牛犊,他决定一查到底,让真相展示在世人面前。
林斌躲在远处的草丛中,张大着嘴巴,伸长了双耳,静静的观察着,希望能靠自己的努力,听出他们谈话的内容。
郑站长向叶嘎递过一支烟,叶嘎接过,郑站长为他点上。显然,两人的关系非常密切。两人的神情都很焦急,只短短的说了几句,便匆匆分手了。
郑站长转身,疾步向境内走去。而叶嘎本是向境外走去,却又猛地折往了境内。林斌以为自己被发现了,惊出了一身冷汗。叶嘎折回来,并没有入境,而是在边境线上徘徊。这令林斌更觉不解,为了弄清楚他究竟要干什么,林斌没有跟着郑站长立即离去,而是伏在草丛中,继续观察叶嘎的举动。
叶嘎边徘徊,边向境内望着,望着郑站长远去的背影。在确认郑站长的背影消失在自己视线之后,他开始沿边境线一侧行走。林斌狐疑,他不明白叶嘎为什么要这么徘徊一阵才走。但他看出,叶嘎徘徊时的神情,很警觉,显然,这是他怕人给盯了梢,要是跟着他,肯定会有意外的收获。
林斌蜷在草丛中,几乎是一路匍匐着,紧紧的盯着边境线另一侧的人。草丛很高,在山风的吹拂下,婆娑着,像一条巨大的山蟒在游弋,发出沙沙的声响,刮的林斌心里毛毛的,痒痒的,刺激极了。
不知道跟了多久,林斌看到叶嘎走到一幢白房子前。叶嘎又往身后扫了几眼,确定无人后,才往白房子里走了进去。林斌心想,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啊,这一定就是叶嘎的住所了,里面藏着的,说不定是他们的团伙,只要知道了他们的老巢,以后就可以适时抓捕他们了。想到这里,林斌很满足地一笑,从草丛里站起身来……
可是,令林斌万万没想到的是,就在他站起的一刹那,只感到脊梁骨上一阵剧痛,眼前冒起一撮黑圈,便失去了知觉。
……
再醒来的时候,林斌已经躺在了一间小木屋里。
木屋内很暗,只能从没合死的门缝里,透进一束光。光线幽幽的,淡蓝色,是夜幕下的月光。
林斌躺在地上,吃力地睁开双眼,却发现眼前一片漆黑。
此时林斌根本不知道自己身在何处,他只想起,自己是被人给袭击了,之后,便一无所知。
林斌想动弹,手脚却已被捆上。顿时林斌脑海里一片空白。定了定神,他才意识到,自己是被人给囚禁了。摆脱心里的恐慌,林斌很勉强地坐了起来,凭着臀部和脚跟的合力,艰难地将身体挪到门口,把头往门板上一搭,眼睛通过透进月光的门缝,努力地窥视着门外。林斌想通过观察,弄清楚自己的境遇。
门外,正对屋门的是堵矮墙。通过矮墙,可以判断出,这是座院子。矮墙斜对屋门的位置上开着一扇门,门敞开着,可以远远的望见有山的轮廓。透过门缝只能看见右侧一排房子,房子门口的木桩上,并排系着几匹马,马背一侧各悬着个竹篓。竹篓的镂空间透不过光,像是很严实,却不知道里面装的什么。
过一会儿,院门口走进一个人。从人的轮廓看,林斌确定那正是叶嘎。林斌知道,肯定是在跟踪叶嘎的时候,被他的同伙给发现了。
叶嘎走进林斌右侧的一间屋内。屋内传出说话的声音,显然屋内还有其他的人。林斌将脸紧紧贴在门板上,努力倾听着外边屋子里的谈话。话音很小,听不清楚,但是林斌还是从已有的情况,判断出他们肯定是在商量贩运毒品的事儿,而外面马匹上的竹篓里,肯定藏着毒品。再回想起傍晚叶嘎与郑站长见面的场景,那肯定就是他们在互相勾结。眼前的事实已经很清楚,郑站长跟他们的确是一伙的。林斌第一反应就是,得找办法把消息给传出去,千万不能让他们的阴谋得逞。可是想到,眼下自己都是泥菩萨过江了,他又不免万念俱灰。
屋内的人出来了。林斌神经紧绷。出来的除了叶嘎,还有三个人。叶嘎在跟其中一个说着什么,起初声音很小,但后来林斌还是听清楚了,他们是在商量着如何处理林斌。叶嘎问其中一人:“……屋里那个当兵的怎么办?”
那人的意见是把林斌扔到山上喂狼。林斌一阵哆嗦,一口气从嘴里沉到脚底,差点上不来。
幸好叶嘎没同意。叶嘎说:“哥,还是别扔到山上了,喂狼也可惜。”这让林斌又重拾希望,但瞬间,那点希望的火种,又叫叶嘎的馊主意给无情地吹灭了。叶嘎向那被称为哥的人提议:“还是将他带着,路上有个万一,这小子还能派上用场。等过了境,再扔到山上也不迟。”林斌吓得嘴张得跟个簸箕似的,瞬间心灰意冷,无奈万分。从叶嘎的话中,林斌还察觉,自己这是被绑到了境外。
那被称为哥人,先沉默了一会儿,接着狂笑着点点头,拍着叶嘎的肩膀,直夸叶嘎的注意好。随后,便吩咐旁边的人,按照叶嘎的主意去做。此时,被捆着手脚的林斌,对这个叶嘎更是深恶痛绝,他咬牙切齿的暗骂,叶嘎这狗日的,太歹毒了,真是狗改不了吃屎,上次早该亲手扒了他的皮。可现在,再说什么,他都已力不从心了。
门开了。林斌被拖了出来。他们把林斌往马背上一扔,用绳子绑上。林斌张开嘴巴,还想辩驳,却被人用布给狠狠地堵上了。
林斌跟着马队出了院门,沿着一条蜿蜒的山路向境内走去。

18
马队进入了一个小山谷,山谷里万籁俱寂,只听见马蹄踏着路面发出的踢踏声。
进了山谷,毒贩们一下子变得警觉了许多,他们互相提醒,告诫同伴要小心。从毒贩们的警觉神情,林斌看出,这是进入了境内
毒品就这么被运进了境内,而且还是在林斌的眼皮子地下,这让林斌很自责。林斌觉得,这真是对自己极大的讽刺,身为边防警察,知道有毒品流入境内,却只能眼巴巴的看着,这与助纣为虐又有什么两样?林斌深深地自责着,他恨透了自己,恨自己无能,恨自己不配穿这身军装,他羞愧得将脑袋耷拉在马背上,很沮丧,很无奈,样子已经是落到了极点。
就在林斌进行着激烈的思想斗争的过程中,一个足以令他振奋的声音响彻了山谷:“站住,我们是边防警察……”这声音洪亮有力,真像给林斌体内注进了一针鸡血。要不是被绑在了马背上,这会儿林斌肯定会激动得跳起来。
这一切来得太措手不及,林斌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他觉得,这么千钧一发的场景,只有在小说或者电视里才会出现。林斌真想掐掐大腿上的肉,看看自己究竟是不是在做梦,而此时还真没有能让他去掐自己大腿的第三只手。再看看身边的毒贩们,一个个都像受了惊的小鸡儿似的,纷纷躲在了马匹的背后,林斌这才确定,自己的耳朵没有听错。他费力的抬起头搭在马背上的脑袋,环顾着四野。四野很暗,但夜幕下的微光,足以让他看清半山腰上立着的人影。林斌差点喜极而泣,毕竟就在这命悬一线的时刻,生命之神再次向他眷顾,给他抛出了这根救命稻草,一下子他还真有些接受不了。
山腰上在喊话。林斌听出,喊话的是站上的一位干部,喊话的内容大致就是告诉山下的毒贩,他们已经被包围了,劝他们缴械投降。毒贩们很畏惧,但是他们依然很嚣张,他们尽然向山上的官兵们开起了条件。要是平时,跟政府谈条件?真是天方夜谭。可是现在,他们的确有资本。
那个被称为大哥的向山上喊着:你们的人在我手里,不要乱来……
山上一阵沉默。大概他们是在证实毒贩言语的真假。刹那间他们像是反应了过来。他们发现,自己的确是忽视了一个人——林斌,之后,他们才接过山下的话:有什么条件,可以商量……
山下回答:只要能放我们走,保证不动一根汗毛的把人给你……
山上回答,意思是可以考虑,但必须留下携带的毒品。山下也不肯妥协,他们在挣扎,他们想凭借手中的砝码,跟山上的警察们再叫叫板。
最后,双方商定,先将人质带给警察看看,让他们确认下。
没错,警察这边已经知道对方手中的确有人质,也知道人质就是林斌,但他们这绝不是多此一举。边防警察不傻,之所以还要让对方这么做,肯定有他们的道理。而毒贩自然也不是吃干饭,他们只是答应将人质往山脚带近点,提醒他们的对手,人质是他们的战友,以增加手中砝码的分量。他们当然也不怕山上下来救人,因为他们手中也有武器,只要有人押着,就不用怕人质给跑了。
毒贩这边,押人质的正是叶嘎。那个被称为哥的男人,一挥手,叶嘎就主动上前,提下马背上的林斌。
叶嘎押着林斌便朝山脚下走去。
走到近处,林斌看出,山腰上,站在最前面的,不是别人,正是郑站长。郑站长稳稳地站着,似乎对山下的情形不屑一顾,但是站在他后面的战士们却很骚动,战士们看到眼前被押着的,正是机关的林干事,个个变得冲动起来。战士们按捺不住情绪,纷纷要冲下山去,可是被郑站长给制止住了。这一切,都被林斌看在眼里。顿时,林斌的心再次凉透了下来……或许,刚才林斌就不该抱有希望,他早该想到,此次行动,郑站长肯定在场,如果把自己的生死,寄托于一个跟眼前的敌人们穿着一条裤子的人,那样也未免太幼稚了。
林斌失望透顶。
但事物的发展,总是一个曲折的过程,如果林斌能顺利地预测到即将发生什么,那这就算不上曲折,而他也就不能算做正常人了。林斌忽感背后那双因捆绑过久而麻木的手,竟然松弛开来。林斌对眼前的状况不知所以,只感到背后一股很大的冲力,自己便控制不住,往前踉跄了几步,趴在了地上……
趴在地上的林斌仍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他双手撑着地面,狐疑地把头调向背后。还没等他调过头来,不远处便传来一声枪响……
枪声划破了夜间山谷的宁静,像一根蒺藜满布的枝条一样,狠狠的抽在林斌的心上,抽醒了他心灵深处那副昏昏欲睡的灵魂……
山腰上,一度沉着冷静的郑站长哭了,哭得很伤心,也很疯狂。他边哭嚎着:“叶嘎”,边不顾一切地往山下冲去。
接着,山谷里响起了又一串更猛烈的枪响。
林斌还是那么趴着,看着不远处蹲着的郑站长和他怀里奄奄一息的叶嘎,林斌终于明白了。一切,都弄明白了。但是,这样的明白,代价未免也太大了。
林斌的眼睛湿润了,他恶狠狠地扇了自己一个耳光,泄气似的趴回了地上……他已经没有勇气……没有勇气再站起来……
发表于 2009-11-30 10:00:47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了,确实是一篇高质量的小说
建议投稿试试
 楼主| 发表于 2009-11-30 14:20:50 | 显示全部楼层

回复 2# 的帖子

正在尝试投稿呢,可是不知道该往哪儿投,不知道石领兄能不能指点下!
发表于 2009-11-30 15:50:38 | 显示全部楼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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