行吟草秋 人淡如菊

单国顺

　　

行吟草秋 人淡如菊

──姜影白《草秋诗词曲草本》读后

姜影白老先生在他八十七岁的遐龄，将其一生心血铸就的诗稿《草秋诗词曲草本》付梓面世。这为他淡泊真实而不趋俗的人生弥补了一项重要内容，也为复兴后的中华诗词奉献了一捧珠玑。我是第一个得窥全豹的人，敬仰此人，服膺其诗，欲有所言，却又找不到合适的言辞。一个热衷于传统文化、在诗词创作的幽径上默默行走了六十余年的乡村教师，目送归鸿，游心八极，并不以物喜，不以己悲，甘之如饴地一如既往，绝无反顾之理，这无论如何是令人景仰的。那是“板凳须坐十年冷”的功夫。在滚滚红尘中角逐逢迎的人们是做不到的。姜老的行径，使我想起在“枯藤老树昏鸦”的清冷环境里，有那么一个在古道斜阳中骑着瘦马的天涯孤旅，他一会儿走进小桥流水的恬美，一会儿又在西风萧索中步入冬云般的阴郁。姜老正是这样的孤独旅行者，偶尔也有一两个旅伴，但都未能终其伴，还是他在独行。这真是漫长的文化苦旅啊，抗拒了多少尘世的隳突与喧嚣，没有一颗虔诚的心是不行的。 姜老历经世事沧桑，很早就追求光明，投身于进步的爱国运动，较早地参加了革命工作。当初，他在上海念小学，时抵御日货潮起，他就成了学生中查日货的积极分子，因而受到保守势力的警告。抗战爆发，他回家乡教私塾。新四军来到盐阜地区，他参加了革命工作。后来受到地方党组织负责人的指派，投身教育，为根据地的文教事业尽心竭力。解放后姜老也一直从事教育工作。根据姜老的禀性，他更适合做一个手不释卷、诲人不倦的师表，做一个风乎舞雩咏而归的文人墨客。因而吟诗填词成了他教书育人之余的雅好，成了他并不丰富多彩的生活中的一个组成部分。姜老诗词创作的黄金时代，正是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六十年代初传统诗词在冷宫里领教寂寞的时期，那时是假大空式的豪言壮语和口号诗瓦釜雷鸣，一批出类拔萃的文人早被57年那场反“右”运动惊得心有余悸，有的被迫封笔20余年。姜老的诗词实际上是对这一特定时期该种缺席文学的填充。但在那政治神经绷得很紧的年月，善良的人们也动辄得咎，姜老最早的一本《草秋词草》就这样落入整人成癖者之手而付诸秦火。但非常时期的邪火比起人类智慧的火光来，前者灭得迅速，不留形迹，而后者却是光热恒久。姜老诗词智慧的内敛和外散，自是不言而喻的。 姜老的诗词写出了田园之美，写出了劳动和劳动者之美。他的诗词里有的是春花的绚烂、秋叶的静美，有的是清亮悠扬的竹笛声、关关啁啾的鸟鸣声，呈现柳丝和小淮调的悠长。那时，他所在的农村中学就置在纵横交织的乡道网络之中，他与农民的距离很近，他就站在田园之上。他的笔下抖动着劳动者晶亮的汗珠，当然是苦涩和欢乐相交融。因此说姜老的诗词是田园牧歌式的，主调是赞美，赞美自然，赞美田园之乐，赞美劳动和劳动者，赞美友谊。这种赞美跟后来泛滥成灾的新“应制诗”有着本质的区别。姜老的部分诗词还反映了那个被狂热扭曲了的时代人们经受饥饿煎熬的情景。尽管这类作品数量不多，却是不可多得，它是一段历史的真实写照。 姜老的五言诗写得很娴熟，五律写得尤其好。从姜老的诗中可以看出，他的优秀诗作几乎都是五言写成的，五言诗占据了他诗作的大部分。五言诗写得好，更看出诗作者的深厚文学素养和驾驭文字的功力。现在有许多诗词作者对五言诗束手无策，正是缺少一种功力。姜老的五言诗写得很清丽，无矫饰痕迹，颇有“清水出芙蓉”（李白句）之妙。如“绿柳湖中影，白杨树上光”（《无题》）、“绿雨秧针细，黄风麦浪新”（《自嘲》）、“篙影春湖燕，泥光碧海烟”、“鱼惊河底草，螺讶岸边田”（《罱泥》）、“苔绵浮嫩绿，芦笋破柔红。千蚪游长水，一鸠闹远空”（《放晴即景》）、“燕毛开柳眼，鹃血破桃唇”（《寒食》）等，这些诗句在图景的构成上善于调色，动静互得，有空间感，并有微雕艺术的精细，虽然细微却勾画了了。这些诗句都很有意境。在造语构句上也以新颖取胜。“绿雨”、“黄风”虽属诗人自铸新词，却人皆然之，除此而不能当；罱泥劳动时，农人展动罱篙恰如燕尾，比喻十分贴切；而“鱼惊”、“螺讶”尤为传神。 姜老诗词创作的主要成绩体现在词作上。他的词婉丽清绝，纤细缠绵；不藉铅华而风韵天成，一种淡淡漠漠的忧愁潜入其中如游丝飘絮；善捕捉细节；借景抒情，情融于景而倍觉蕴藉；无堆砌之俗，言有含而合度；溶溶如春水，高爽如秋空。总之姜老的词作纯净化程度颇高。他的词也很正宗，这是说他得传统婉约词之精髓。他师古，词的艺术造诣之高，差可比肩于古贤，已不止是形似，神亦似。当然，从发展的观点来看，这并非全是优点。他的诗词中含有丰厚的审美意蕴，客观上具有鉴赏价值。他师古却不泥古，还是有他自己的面目的。从词的语言来看，貌似古，却并非完全复制古人，实是他自己提炼和锤炼所得。当然也不乏借鉴。因此，我们读上去仍然感到赏心悦目。 姜老在创作上最具有开拓空间的还是曲。姜老原是有志于曲的写作的，并想作进一步的探索。他甚至想让传统的词曲走上与新诗对接的道路。可惜刚有了一个良好的开端，他并没深入创作和研究下去。这与他失去酬唱的良友有关。因此他的曲作并不多。诗庄词媚曲俗。曲由词发展而来。曲的创作有一定的难度，故现当代问津的人少，在其上有所开拓的人更是寥若晨星。赵朴初要算突出的一个。姜老有创作曲的良好根基。从姜老现存的曲作来看，他的曲“媚”和“俗”结合得比较好，是有一定水准的，也是成熟的，从这里看得出他对曲的探索是严肃认真的。在立意和语言上皆有新的风采，反映的生活也具有新的面貌。 姜老的诗词较多地写到了“愁”，可能会给人一种陷古而不能自拔的感觉。是的，这类作品我们从古人那里也似曾相识。当然，古今的人皆有七情六欲，生活中当现实与理想产生距离时，就会有愁的产生。古人能写愁，今人也可以写愁。有忧患就有愁。忧患贯穿于一个国家、一个民族和个人的一生之中。从姜老的一生来看，他经历过好几个历史时期，不同历史时期的忧患都在他的生活和人生中打下了烙印。人生的困惑，生活的困顿，他有所思，有所感，都可能写出言愁的作品来。但仍然应该注意到以新的思想、新的感情、新的语言去创作适应新时代要求的传统诗词。“诗文随时运，无日不趋新”（赵翼《论诗》）。姜老的诗词是继承有余，“趋新”略显不足。他的部分诗词也因伤感情调稍重而失之于消沉。但这并不影响诗词总体的品位。 姜老写诗六十余年，“年年有诗”成了他诗中的一个固定项目。每逢元旦，特别是中秋节，他必有诗作。这六十年朝风夕雨，悲欢相叠，从这些诗词中当可以看出道道年轮来。他天年如此，竟有这么漫长的创作期，实不多见。诗是他生活中不灭的烛光，是诗美化了他的人生。 文章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人淡如菊”这一现成语来。此姜老之谓也。姜老多像西风中的一株秋菊，清瘦，甚至有点清寒，淡而无争、无求，默默地散发馨香，拥有自己一片宁静的世界。我和姜老是同里，他是我的老前辈。我以前曾步韵和过姜老的一首咏菊诗。我以我这首咏菊诗来结束此文。

一种精神一片霜，从容不迫敬陶黄。

构成叠韵重重瓣，绽放金心熠熠光。

且借东篱留自我，为迎青眼示严妆。

仁心淡泊无今古，香冷诗热阳复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