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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山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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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08-3-21 19:53:49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山  花
                     (短篇小说)
                                          张劲松

    好容易才找到山花的家。山花的家里躺在床上满脸胆黄的是她的男人。山花男人告诉我,他家的闺女和我差不多大。我把李疙瘩的宝石卖了的钱,拿出了一部分,说是山花叫我带回来的工钱,放在山花男人的铺前时,他闺女放早学回来了。她知道我和她娘在一起打工,就问我:俺娘呢?她怎么还不回来?这可要过年了,家里还等她回来呢。她的脸上有几粒小雀斑,红润的嘴唇带着些气恼的神情。看见她,我就想起了山花白花花的乳房。这让我愧得要命。我答不上话,惭愧的笑笑,你娘还在山里忙呢。要等大家都回家了,她才能回家。山里没人烧饭,你娘走不开呀。她闺女又问,那山在哪?我说,远哪。我不敢告诉她,她娘被我埋在了那道远而又远的山洼子里。
    仿佛是命中注定,那一个荒凉的山洼子,会留住我的心。
    山洼在山的深处,在没有人烟的地方。一条只能通过拖拉机的山道,尿迹一样的在山坡上断断续续。拖拉机从廊锅子进山一趟,要走一天加半夜。从廊锅子到屁驴村,又得走上一天加半夜。从屁驴村到乡,又是一天加半夜。我就是坐着这拖拉机跟着李疙瘩从乡里进的山。
    拖拉机走在山道上能把人摇得浑身软酥,一捏一把棉花不见骨头。只剩下眼睛和嘴巴还是活的,还能把自己的魂吊住。
    进到最深的山,天就在山顶上。吹口气,就能把云吹走。抓块石子,就能扔到月亮上去。如果你拣得着石子的话。这里只要有石子,不定就是块晶石,要不就是块猫眼。只要有石子,你就得当它是宝贝,当它是你的工资是你的命是你的女人。你来到这就是为了它。我进山里来,就是专门来替李疙瘩找石子。不是满山遍野的找,而是挖开山坡上的草皮,往地下去找。找着了一小块像样的石子,就得跟着它的影子钻,一直往下钻,钻到钻不动为止。那里只剩下坚硬的花岗岩。
    山里住的地方是挖过的洞。地上铺了稻草和破棉絮,就成了床。我没有行李,只有一副还算健壮还不知道风月的身体。李疙瘩把我带进山洞,指着一块黑乎乎的棉絮告诉我,这就是你的床。我就在床上躺下,鼻子里钻进一股子霉味,还有一股子尿骚。这味儿闻着有些亲切,一躺上去,我立即睡得不知生死。
    醒来,四周一片漆黑。听洞外有山鼠尖叫,有虫子啾鸣。我口渴的要命,鸟脬却涨得要炸。跳起来要去解决生死问题,却不知道该向何处去。只好向前跨了两步,拽出被尿撑直的鸟儿,冲着黑暗开下闸门。尿水落地不见往日的声响,心里便有黯然之意,这是男儿肾虚体弱的标志。我肾虚了。都怪这拖拉机把我颠了三天一夜半。
    尿完,不敢找水,记得身处山洞之中,不知何处有水可解渴。
再次醒来,是被喧闹声惊醒的。我坐起来,看见眼前两个黑身的汉子在打架,四周围着七八个人在喊闹。看了半天,听了半天,才从这些语音古怪似乎天南地北都有的人的嘴里闹明白是怎么回事。那个长着长一点头发的汉子说那个光头的汉子夜里朝他的身上尿尿。光头汉子坚决不承认,还说是他自己尿的尿。俩人打得头破血流,只有我知道是怎么回事。我的尿成了他们打架的导火线。我惊恐的在人群中寻找昨天把我领来的李疙瘩。李疙瘩抱着双臂黑着脸看着他俩。过了好久,长发和光头都累了,李疙瘩才说:行了!谁不住手扣谁的饭。一斤只给二两。俩人听了这话,才松了手,各自退到一边嘴里仍旧不干不净的骂骂咧咧。李疙瘩摆摆手,一伙人全出去了。
    洞里只剩下李疙瘩和我。李疙瘩对我说,等下闭着眼睛认认路,别在洞里尿。说完他走了。我跳起来虚着眼睛跟着他出了洞。
    进到洞底,在昏暗的油灯下,我负责把挖下的土拖出去,然后摊在地上,学着李疙瘩的样子,把一块块泥土敲碎,把泥土中不起眼的石子拣到一个筐里。然后再进另一个洞,再拖出一筐土来,再拣出那些和泥土一样颜色却百般不碎的石子。
    一个洞里只有一人。山坡上,十几个洞黑糊糊的像羊屎一样的散着。洞里的这个人蹲在洞里,嘴上含着油灯,手里拿着一把小铲,一点一点地挑土。土落在带长绳的箕里,被我拖出了洞。一上午,我拖了二十趟,腿脚就开始抽筋,走起路来像没有孤拐的猴子。李疙瘩朝我看看,叫我歇在他的身边。
    躺在他身边,阳光分外的刺目,闭上眼,眼皮红彤彤的直把困劲勾起来。没一会,我睡了过去。我从没有这般累过。我知道,我已经肾虚的厉害。这是我爷说的。爷说,男人就怕肾虚。肾虚了,腰腿没劲直犯困不说,尿还散花直往脚上飘,走路遇着鸡屎还得拐着脚绕着道儿过去。
    醒来,还是一场战斗。这会儿可不是两个人打,而是五个人打李疙瘩一个人。还有几个人在一旁黑着脸不吱声。又听了半天,才听明白是中午饭没人烧,大家都饿塌了肚子。李疙瘩先是被五个人困住了手脚,拳脚尽往他的身上落。没一刻,李疙瘩脱了羁绊出手了,一阵乱拳,这五个汉子全趴在了地上。李疙瘩拍拍身子上的尘土,吐了口血水,拎起地上装了石子的布兜,黑着脸朝我喊,小虾子,跟我回去烧饭去!我跟在他的后面跑了,跑了没几步,不知道是谁踢了我一脚,我朝前扑倒。要不是李疙瘩一脚踏住我的背,我定会滚到山底去。我站起来大骂。心想,若不是爷爷我正在闹肾虚,还不把你们这帮鸟人一个个放翻了,再塞一把刺草进你们的裤裆里,去安慰安慰你们的鸟儿,也让你们尝尝肾虚的滋味。
    和李疙瘩烧饭,我才明白我没有肾虚。我在锅灶后面撒尿,尿水迎风直直的窜出两米多远,落在地上,砸出的响声让我听着舒坦。这才是我的尿呀!我笑了。抖着肉棍子笑出了声。
    李疙瘩说,以后,你得小心点。我说,小心什么?李疙瘩说:小心这帮狗驴子胬出来的混球,一个个都他妈的不是好东西,网上通缉不说,手上都有一手的血债。我听不懂这话的意思。李疙瘩说,待会给他们打饭的时候,你给他们每人多打一勺。我说行。做好人还不简单么。
    开饭时,李疙瘩不见了。我给这帮黑身怒眼的汉子打饭。我不知道他们往常分到多少饭和菜,我只管往他们的大搪瓷碗里狠命的压饭,压得紧紧实实,压得他们的怒眼漾起了笑意,压得他们拿才摸过鸟儿的手直摸我的头。我嘟着嘴巴朝他们瞪眼,他们越发得意,还伸个手指朝我的鸟儿点来,害得我直往后躲,屁股杠翻了一桶水。看着我恼羞成怒了,他们才罢了手,端着饭碗各自散去。
    吃完了饭,就听见这伙人里打头的叫大尾巴的家伙在吼:奶奶的李黑心!你给老子滚出来!你不给老子喝酒,还不给老子女人!你在老子身上赚了十几万血汗钱,连老子的生理需要也给你剥夺了!你黑心球的!看我出去不把你家上下女人全胬死了挂树上!
    另一个叫鬼脚的说,算你狠呀你大卵蛋的李黑心!你他娘的再找个七老八十的来赚我们的屌子钱,你他娘的就不是东西!这回你得找个小嫩皮来……
    两人话声才落,一帮家伙乱七八糟的说开了荤话,听得我兴奋又紧张。没一会,大尾巴似乎说到了鬼脚的痛处,说他老想钻老婆子的后腚什么的,鬼脚似乎怒了起来,嘴巴裂到了耳朵根,跺了脚,提了黑乎乎的拳头朝大尾巴冲过去。两人又打了起来。这回我才想起,早晨,就是他俩在山洞里打的。大尾巴长着长发,鬼脚长着一头癞子。
一群人在他俩的打闹下,似乎有什么在身体里迅速膨胀,全都开始疯狂的闹将起来。连我也不放过。一个个揪成一团,在坡上翻滚辱骂。直到筋疲力尽,太阳偏西,李疙瘩叼着香烟出来,他们才停下来。
    李疙瘩从挎包里掏出了一条香烟,刚好一人分了一包,我也有份。大家就都安静下来,一个个只顾着抽烟,看着天边红色如血的太阳发呆,再没有人下洞。李疙瘩朝我看了一眼:去,小虾子晚饭还是你烧。
    我不喜欢烧饭,我喜欢烧火。烧那些枯枝败叶,看它们在炉灶里卷曲了身体,从身体里面冒出滚滚的火焰。晚饭本来是可以不烧的,可中午的时候,我给这帮混球加了太多的饭,晚饭就不够了。我还得重复中午的工作。忙了一会,我也大骂起来:白天我也一样工作凭什么要我烧饭。骂归骂,饭可是要烧。我肚子也饿,我还可以多赚点便宜。熏羊腿上的好肉,我吃了大半。这让我产生了一个伟大的理想,将来我要去干厨师。不仅可以拣好吃的吃,还吃的痛快,吃的满嘴流油。
    为了我这满嘴的油,鬼脚没跟我客气,好好的在我的屁股上多踹了几脚。踹的我眼冒金星,小腹涨痛。我躺在地上打滚。咕咕噜噜的才滚了几圈,天就开始打雷了。在山上,在那么高的山坡上,雷来得急,雨来的快。雨跟着雷声落下来。我捂着耳朵直往山洞里跑,鬼脚在我的后面慢悠悠地走着,边走边拿不锈钢调羹敲着搪瓷碗说:看吧看吧,我放过你,老天也不答应放过你!你给我小心点。瞧老天爷怎么罚你。
    我哆嗦着不敢接腔,真以为自己是挨千刀的、滚钉板的、下油锅的、驴碾的、猪养的、狗濑尿的、电打雷劈的罪魁祸首。本来抱着头的手,不自觉地伸过了头顶向老天爷投降。我真不该呀。真不该偷吃了那么多的羊肉,真不该朝他们的饭里吐唾沫,真不该不洗手就去给他们盛饭菜。我哆嗦着抬头看着天,嘴里喃喃地祷告。叫那些在我头顶上不停翻滚的雷子别朝我的头上劈下来。我是个孩子,我才十五不到十四多几个月,我的小鸟上才竖了八根对称而出的像荆一样讨厌的毛。我有罪是因为我不该离家,不该不告诉爷娘就一个人出来混世界,不该想着自己的弟弟一个冬天就穿着一件爷改小的破棉袄就骂老娘。不该骂那个五十不到就佝偻着腰一天到晚肾虚的胡老师。不该去二毛家看他娘给三屁子喂奶,不该躺在被窝里想那对白花花的像富强面一样白的奶皮呀。还有那些树上的鸟蛋,那些河里的鱼虾,那些蝌蚪,那些被我活吞了的能治肾虚的青蛙。我造的孽多了,老天爷迟早有一天要劈了我的。这一天难道那么早就来了?我淌着眼泪,手举的更高了。
    鬼脚在雨里不紧不慢地走着,他呵呵地笑着,然后举起了手中的不锈钢调羹学我举手投降的模样。他喊道,没想到你这个屁孩也这么怕死。你怕什么?怕老天吗?我就不怕。老天算个逑!
    我看着他,吃惊地看到一道蓝莹莹如线一般的光从云层里挂了下来,四处摸索了一会才找准了他高举的手,而后这道光穿过了他的调羹,穿进了他的身体。他吃惊地抬头看着他的手。他的身体这时候几乎变成透明,然后开始膨胀。一声近在迟尺的雷鸣之中,他的身体似乎不甘示弱,也发出了一声沉闷的噗声。雨线之中,血肉向四周溅出。我在惊叫。长长的惊叫。然后开始昏迷。在昏迷中,我无法分辨时间与世事。我仿佛死了。死得干脆,死得无奈,死的不明不白,连女人也不知道是啥个样子。只记得女人就是大奶子。大得能存住奶,能记在心里,能让人心惊肉跳,恨不得捏蛋子一样随时捏到。可我不敢。我只好死。连女人都不敢碰还算爷?屁球!我爷说,难不成连女人都不能动了、不能想了那才叫个糟!
    是女人的声音把我从死亡的状态惊醒的。我醒了,但我不知道我是不是醒着。我的眼睛看不见一丝亮光,我的身体没有一丝感觉。只有耳朵还能听见女人哭一样的叫。是鬼吧?我难道变成了鬼。在我的附近,一定有个女鬼不停的哼唧。我的嘴里乏着苦味,我的鼻子在不停的呼吸。稍稍听了一刻这连绵起伏如浪涌潮退,一声声抨击着麻木的大脑的哼唧声,忽然发现,这女鬼哼唧的声音是如此的动听,把我的心、我的血液,用火撩起,又扔进了寒冰之中。我的身体居然随着她的哼唧慢慢地恢复知觉,麻木的手,麻木的腿,麻木的后背和脖子,麻木的舌头和我的小鸟。我没有死。我确认我是活的。我的鸟脬被一泡尿涨得发痛。我大喊一声,涨死了!女人的哼唧声立即停止,大尾巴的声音却响起来:哎呀兄弟!你终于醒过来了!你奶奶的你怎么睡了一个星期!你还把哥哥我吓死了呢!死了一个鬼脚不要紧,死了你这个小混球可就不好玩了。
    大尾巴讲完话,一团红色的火刺着我的眼睛。我用手挡住了火光,坐起来向黑暗中寻找刚才的哼唧声。我看见了一对奶子,平铺在铺上晃荡,大尾巴在它的上方两手支撑着光溜的上身,一撅一撅地顶着什么,还一脸诡笑地看着我。我来不及多想,脑子里轰的一声被血涨满,脸烧烧的要着火。我跳起来,跑到洞口,向外拽出了小鸟,憋足了劲,把一泡尿直刺向外面。外面是一片银白。月亮清亮亮地照着山头,照着雪一样的坡,照着我的小鸟。
    李疙瘩站在他的洞口问:是小虾子醒了么?我答应了一声。李疙瘩说:小虾子,你过来和我一起睡吧。我不想过去,我还想看那对大奶子。我还想看看大尾巴干什么趴在大奶子的上面撅屁股。尤其是他的笑,笑的好古怪。我刚想回到洞里,洞里的灯光灭了,黑暗中,又响起了女人鬼一样的哼唧声。我喜欢这声音。我的小鸟在膨胀。
    李疙瘩把我搂在他宽松地弥漫着烟草味和腥膻味的大皮袄里,把我带进了他的山洞。山洞装了门,可以从里面栓死。洞里还有一盆炭火,火灰里烤着山药蛋子,锅边躺着一截蜡肉。硬槐支架上,吊着个黑身的从壶嘴喷着热气的水壶。他睡的是一张木床,几块木板架在石头上。床里侧,我看见一把雪亮的藏刀。
    他把我按在火盆边,拿了一只结了厚厚一层茶锈的搪瓷杯子,从茶壶里倒了水出来给我喝。还从炭灰里扒出山药蛋给我,又用刀子割了一块叽叽冒着油泡飘着肉香的蜡肉塞在我手里,然后看着我吃。我想问他,那边大尾巴他们是怎么回事?从哪儿来了个女人?鬼脚真的死了吗?但这些问题都比不过我饥饿的肚皮,我像疯狗一样使劲地吃着手上的食物。直到把火盆里炕好的东西全部吃掉,茶壶里的水全部喝光。李疙瘩看我还未饱,就从他的皮包里拿出了乡里产的掉包烧酒,让我喝了两口。两口刀子一样的酒下肚,我又睡意沉沉,倒在了李疙瘩的铺上。
    昨夜还是晴朗的天,早晨下起了雪。
    我跑回了我的山洞去看女人。我希望她依旧晃荡着奶子躺在大尾巴的铺上。可我没有见着这个女人。我只见到一洞子死睡的汉子,鼾声隆隆,震的山头直晃荡。我穿起衣服跑出了洞,向着洞外的厨棚跑去。我要找吃的。我的肚子已经饿了好久好久。我想一口把那口锅给吞了。
    我走到锅台前,打开锅盖,看见了一锅子翻着泡的饭汤,心里喜了一阵又纳闷起来,这是谁烧的饭?我放下锅盖,忽然发现锅台后一张可怕的脸朝我看来。那脸上长着一道扫帚般的眉毛,一双眼睛暴凸,红色的眼睑外翻,可怕的狮子鼻,紫色的嘴唇被牙齿顶着,牙齿突出在唇外。我惊了一跳,不由自住地打了个寒颤。她朝我笑了笑,我觉得就像我家的驴朝我笑一样。我连忙转身就跑。跑进了李疙瘩的洞子,心口还没有停止紧促的呼吸。
    李疙瘩问我,怎么了小虾子?我指着厨棚说不出话来。他看了看厨棚,明白似的笑了。然后拍了拍我的头,拉着我朝厨棚走去。
走了几步,忽然想起了什么,回到洞里拿了个纸片,上面划着大尾巴他们的名字,名字后面,打着小勾勾。李疙瘩弹弹纸片,一脸得意地转身朝大尾巴睡的洞口走去。到了门口,李疙瘩的威风就来了:一群睡不死的猪!还不给我爬起来吃饭去。今天可不许再偷懒,要把工给我上足了!八小时一分钟都不能少!吼完,在每个名字的后面,划上了一个小勾勾,这才和我去了厨棚。
    我承认我是第一次见到如此丑陋的女人。我不敢抬眼朝她看一眼。我低着头进了厨棚,低着头端起了稀饭碗,低着头稀哩哗啦的喝了三大碗,低着头看着大尾巴他们踏着软耷耷的脚步进来。
    我不用再烧中饭了,这个工作交给了这个丑女人。我只管拉箕,把土倒下,和李疙瘩一起拣土里面的石粒。
    到了晚上,我也不回我的洞里去睡,只管睡在李疙瘩的木板床上。女人天一暗,就进了大尾巴的山洞里哼唧。
    李疙瘩半个月要出去一趟,把装在布兜里的石头送出去。那辆拖拉机按时会来接他。拖拉机来的时候,会带来粮油蔬菜,生活用品。走的时候,只有李疙瘩一个人出去。他跟我说,最多十天,他就回来。
    李疙瘩走了。走之前的夜里,他悄悄地起身,摇了我两下,见我还睡的猪一样,就一个人出去了。我是被冷风吹醒的,门被山风吹开了。我爬起来,裹着棉衣,悄悄地溜出去。不知道为什么,我非常想听听大尾巴那个洞里的动静。主要是想听听那个丑女人的哼唧声。我想,李疙瘩是不是每晚都乘我睡着也溜到他们这边来鬼混?虽然我不知道鬼混的具体含义,可我觉得,鬼混之后的大尾巴他们,似乎已经变了一个人似的,每天老老实实的干活,一句笑话都不愿意讲了,该干啥就干啥,还孙子一样的贴耳听从李疙瘩的工作安排,不打架也不骂粗口,非常文明。
    洞里的声音依旧,女人哼唧了几声还停下来说说话,不知道她说了句什么话,一帮混球附和似的大笑起来。笑声里,我没听见李疙瘩的声音。可我看见一个影子从远处走来,是李疙瘩。这半夜的,他上那边去干什么?我来不及多想,连忙跑回了洞,躺在床上装睡。李疙瘩回到洞里,把油灯挑亮了一些,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了石子细心的看着。我看见那些石子,在油灯下依旧是土了吧唧,不成个东西。难道这些就是值钱的石头?我迷糊地闭起了眼睛。
    李疙瘩走了,走了没半天,这个世界就成了山花的天下。山花就是这个我不敢看一眼的女人的名字。这是大尾巴告诉我的。她已经成了这个世界的女王,她敢踢大尾巴的屁股,敢煽跳狼的耳刮,一帮混球她想扯谁来当凳子谁就乖乖的四脚着地,请她坐在翘向天的腚上。她得色的要翻了天,连饭也不愿意烧了,想叫谁烧,谁就乖乖的买力。晚上,她还霸占了我的铺子,把我赶出了只有我和李疙瘩才能睡的木板床,她说,那洞里的石子老咯着她的腰。换了床,就叫那帮混球在洞外排队,站在冷风里受冻,挨个白着脸进去,红着脸出来。我只能睡在潮湿的地铺,等待李疙瘩回来。
    这些混球白天都围着山花的身边转,只有我,没事一样的四处逛山。
    李疙瘩下去一趟要十天,我得在苦难中等待十天。
    我顺着李疙瘩那天晚上走过的路去看过,想看看那条路上有什么秘密。但我没有发现什么,只有一个土丘。大尾巴告诉我,这是鬼脚的坟。鬼脚真可怜,他没有等到这个女人出现就被雷劈了,身体四分五裂。大尾巴他们好不容易才把他的零碎聚起来,葬在这儿。我发现这个土丘上,有新刨过的痕迹。这一定是李疙瘩刨的。他刨这坟干什么?
    我估算着日子李疙瘩也快回来,心里想着这世界还得回到从前的那样。这女人还得把我的铺子让出来,重新滚回大尾巴那个洞去。可我失算了。我没有想到这个女人会对我下毒手。
    那晚快半夜了,我喝了半壶水才睡下,大尾巴和跳狼笑着进来了,他俩二话不说,抱起我就出了洞。不管我挣扎叫骂,俩人只管笑。我以为他们要把我扔到山下去。我惊慌的直喊:大尾巴,我可没有得罪过你!你可不要对我下黑手。他们没有把我扔到山下去,而是把我扔到了山花光溜溜的身上。还脱光了我的衣服。山花一对雪白的大奶子,把我燃烧了。山花把我按在了她的胸前,我立刻忘记了自 己。山花教会了我,我的耳朵里灌满了山花的哼唧声,整整一夜。
    等我睡醒了走出洞子,太阳已经偏西。我朝厨棚走去,才发现脚软得直哆嗦,跨不出一尺,身子还发寒。我肾虚了,真的肾虚了。忙掏出小鸟验证,尿不过一尺还漂成了花。这可完了,我的心里直害怕。可一想到山花的哼唧,又不觉得有啥可怕,还觉得真有味,肾虚了也值。
    山花不在厨棚,大尾巴他们也不在厨棚。我吃了三大碗饭,才觉得肾虚好了些,腿脚也不打漂了。
    大尾巴在我的身后喊:嘿!新郎官,昨晚咋样?
    我看见他们兴高采烈的拥着女王一样的山花来了。我低下了头,脸烧得就差冒烟了。山花说:别拿孩子开玩笑。听见她的话,我抬起头来,正好迎着她的目光。她朝我一笑,我便像跳进了春天里一样,浑身暖洋洋的。我眼睛发直地看着她。越看越觉得她有说不出的妩媚和美丽,她的眉毛、她的鼻子、她的嘴唇和牙齿,无不让我意乱神迷。她进了厨棚把我搂住,我成了她怀里的一只小鸟。她拿出了那张李疙瘩每天早晨都会打勾勾的纸片,叫我写上我的名字,然后认真的在我的名字后面也打了个勾勾。我忽然觉得,自己的名字能够在这纸片上,还能划上个勾勾,那自己就是幸福的。她抱着我,我搂着她,一起嘀咕着说起了家常话。她告诉我她的家就在屁驴村。我告诉她我是别乡的,村子叫九槐,家里有爷有娘还有个弟弟。
    已经过了十天了,李疙瘩还没有回来,我每天都跟在大尾巴的后面排队,每天都努力的在山花身上工作,听山花的哼唧,还喜滋滋地看着山花在我的名字后面打勾勾。
    就在我乐不知生死,和大尾巴他们一样,只知道吃饭排队的时候,山下来了人。是一队荷枪的警察。他们乘我们还在清晨的梦中,把山洞围住,然后按照照片上的人,一个个地过目,把大尾巴、跳狼他们全带走了。山上只剩下我和山花。
    我大着胆子问警察一句呆话,我们李疙瘩老板什么时候回来?警察哼了一声说:他是回不来了,被人砍了。我又问,被谁砍了?警察看了看我说,开拖拉机的,也被我们抓住了。你这个小兄弟,赶快走吧。以后可别和杀人犯混在一起。我吓了一跳,半天没缩回舌头。
山花追着警察和大尾巴他们走了好远,直到他们坐上了拖拉机,离开了视线她才回头。她站在我的面前张大了嘴巴,脸上露出悲愤绝望的神色。她忽然抱住我,哭述起来:他们都是好人啊?怎么会是杀人犯呢?怎么会呢?
    哭了一会,她忽然想起了什么,放开我,双手哆嗦着在内衣口袋里摸索。摸索了一阵,她掏出了那张写有我们名字的纸片骂起来:鬼头杀的!我的钱呢?李疙瘩答应给我的钱我跟谁要去?一天一百呀,我跟谁要去!没有钱我咋给我的娃上学?我咋给我的男人治病?啊?!你说,我咋办?我白上了那么多天工!白和这帮臭男人耍了那么些天了!
    我抱着她想给她安慰,她猛地把我推开:别碰我!李疙瘩不给我钱了你凭什么碰我?她的脸上再没有了灿烂如花的笑容,而是怒气腾腾,凶像毕露,暴凸的牙齿闪着寒光。
    我呆呆地看着哭泣的她,不知道该怎么安慰这个让我肾虚的妩媚又丑陋的女人。
   哭了一会,她忽然跳了起来,把厨棚里的碗和盘子举起来使劲地砸在地上,把所有的可以举起来的东西使劲地砸在地上。等东西全砸完了,她看了我一眼,脸色一红,瘪了瘪嘴,举起了菜刀朝我砍来。我跑了。一直跑到她不敢追来的地方,鬼脚的坟前。她远远地站着舞着菜刀骂,骂的天昏地暗,骂的日月无光,骂的我肾虚心也虚,像抢吃了三屁子的奶水被人发现,愧的我直捶胸口。她骂累了,摔下菜刀回头走了。
    我看着离去的她,烦恼的用手不停地砸着鬼脚的坟头。在我的拳头砸击下,一块土块裂开,露出了一根细麻绳。我把这根麻绳拽了拽,居然拽出了一个布兜。这是李疙瘩装石头的布兜呀。我打开一看,里面有几十多块土灰色的石头。这就是我们从地底下掏挖出来的石头呀。大尾巴说,这些石头都是他奶奶的值钱的宝石。一块石头就能卖几千块。我笑了。我抓了几块出来,依旧把布兜埋好,然后向着山花那儿走去。我要告诉她,我会给她钱的,就凭这些漂亮的石头,就可以让她的孩子上学,治好她男人的病。那打了多少勾勾的纸片算俅!
    山花不在厨棚里。我喊了几声,也没听见她的回答。我握着石头,寻遍了山道,寻遍了山洞,直到我累了想睡,才跑进了李疙瘩的山洞,看见了山花。山花躺在床上,一只手挂在床边,手腕喷着血箭,直直的滋出来,地上躺着那把李疙瘩放在床里侧雪亮的藏刀。我赶紧上前,把她的伤口捏住。大喊着:山花!你咋想不开了?这不是钱吗?这可是宝石,出了山,就能换到钱了。你不信吗?我砸给你看。我拿起一块大石头,砸在了那涂着灰土的宝石上。宝石碎开,一道红光迸出,石头的心子鲜红透明。我忙把这些碎石头捧在手里给山花看。山花看了一眼我手上的石头,脸上笑了一下,笑得妩媚又迷人,笑得我跟着她一起也装了一张笑容在脸上,笑得就像我在她身上时一样撩人心扉。她动了动另一只手,想拿过这些宝石,可她已经无力举手了。这些宝石,她永远没能抓在手里。那只滋着血的手掌松开了,手心里,握着那张名字后面划满了勾勾的纸片,雪花一样落下,落在地上的血渍里。纸片被血洇红了。


[ 本帖最后由 戚涤尘 于 2008-7-4 14:41 编辑 ]
发表于 2008-3-26 00:15:41 | 显示全部楼层
佳作粗略看过,以后再进一步细看。
发表于 2008-3-26 23:37:47 | 显示全部楼层
拜读这篇小说,在小说的开头,我立即被作者抓住了:“我不敢告诉她,她娘被我埋在了那道远而又远的山洼子里。……仿佛是命中注定,那一个荒凉的山洼子,会留住我的心。”讲完深山里的故事,再回到山花的家,使作品首尾呼应,结构完整,让人掩卷遐思。
只是作品过多地写到鸟脬、肾虚、膨胀,丢失了美感。但我承认,远离尘嚣,写人迹罕至的深山老林,揭示原始生命的骚动,此类题材很流行,倍受编辑的青睐。
发表于 2008-3-26 23:42:16 | 显示全部楼层
以上随感,冒昧之处请张老师海涵。同时还想请教,小说取名《嫁衣》,意义何在?
 楼主| 发表于 2008-4-4 20:54:5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名山花

小说的名字是山花。想把另一篇发表过的小说嫁衣放上去的,可一下子没有找到,所以就把山花放上去了,当时也忘记了改名字。
 楼主| 发表于 2008-4-4 21:01:31 | 显示全部楼层

细节决定的

也不是想破坏语言的美,只是现场人物的需要。小说在还原生活细节的时候,必须正视粗鄙的东西。这几天一直在恶补书法欣赏这一课。这和书法欣赏有些一样/如果你看到一些大师的书法不很美观的时候,尤其是粗鄙的东西的时候,心中也是有疑问的。我也是有疑问的,现在看的多了,知道了些道道。大家一起多看些指导性的欣赏书籍。美学的、艺术的,总会有帮助的。
发表于 2008-4-4 21:23:28 | 显示全部楼层
提示: 作者被禁止或删除 内容自动屏蔽
发表于 2008-4-5 19:27:08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想起了海 于 2008-4-4 21:01 发表
也不是想破坏语言的美,只是现场人物的需要。小说在还原生活细节的时候,必须正视粗鄙的东西。这几天一直在恶补书法欣赏这一课。这和书法欣赏有些一样/如果你看到一些大师的书法不很美观的时候,尤其是粗鄙的东西的时 ...


真的好厉害,原来一个写手需要掌握多元素的技能!
发表于 2008-7-4 14:45:17 | 显示全部楼层
原帖由 芭蕉叶下 于 2008-4-5 19:27 发表


真的好厉害,原来一个写手需要掌握多元素的技能!

写手的素质应该是综合的。
发表于 2008-7-4 14:46:38 | 显示全部楼层
刚才学习了张老师的佳作,顺便编辑了一下。
盼望张老师的新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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