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 村（何尤之）

戚涤尘

半 村
何尤之
上了桥，桥是新的。河上本没有桥。
　　过了桥，路是新的。这里本没有路。
　　进了村，村也是新的。村庄本不是这个样子。
　　一切都是新的。熟悉的，不熟悉的，看上去都是新的。
　　离开故乡有些年头了，却是年年要回来的。故乡有我的老屋，水杉，猪圈，梧桐，当然，还有我的亲人。老屋像一片废弃的飞机场，等待着我的偶或降落。无论飞多远，我都有回到它跑道上的某个时候。老屋里站着我的母亲。母亲天天站在故乡通往村外的跑道上，望着儿女归来。而我每次皆是匆匆而来，匆匆而去，只为探望母亲，不曾注视故乡的丝微变化。经年之后，丝微变化像一页页纸，叠成了一本厚厚的书。故乡变了，变得脱胎换骨了，我才大梦初醒。站在故乡芬芳的土地上，很是陌生。故乡，不是我记忆中的故乡了。记忆中的故乡，我再也回不去了。
　　发现故乡的巨变，是“一条大河波浪宽”的时候。河本来是有的，后来一下变宽了，比记忆中的宽了三倍。小时候，我们常站在河的北边，眺望神往的南岸。看着南岸的车辆川流不息，遐想外面的世界该何等精彩。小时候就听说，这条河是通往大海的，要拓宽。说了很多年，一直不见行动。后来我长大了，离开了这片养育的土地。此去经年，传说了已久的传说，终于有了动静，河面一下拓宽了三倍。宽阔的河面上，一桥飞架南北，摆渡变通途。
　　及至我省亲回乡时，忽如一夜春风来，一座大桥拔地起。我已不能凭着记忆，找回故乡的路了。幸好乡人好客，一路指点迷津。记忆中，这儿没有桥，只有个渡口，一条渡船，一个摆渡的老汉。如今，曾经的渡船和摆渡的老汉，已然不知何处寻，只见一座宏伟的桥，傲然屹立。桥面是双车道，宽阔，平坦，绵延几百米。过了桥，眼前是一条新开辟的柏油马路，黝黑，光洁，鲜亮，双向四车道，向北疾驰。我不知道这条路延伸多远，也不知道这条路要去往何方。我顺着这条路走，往北约里把路，折而向西，就到了生养我的村庄了。
　　站在村庄的面前，双目在剧烈闪跳，胸口像被什么东西顶了。村庄还是那个村庄，却像没了乳汁的女人，曾经丰满的身体，如今瘦弱了，枯竭了。过去户挨户，家连家，现在户与户之间有了距离，整个村庄像掉毛的绵羊，变得稀稀拉拉。农民大都进城了，没钱的继续打工，有钱的在城里安家。村庄越来越瘦弱。村庄的喘息和咳嗽，只能自己听见，只能在土地和村庄上空弥漫，飘不进遥远的都市。
　　置身村庄，我才发现，故乡何止是瘦弱，简直是严重残废了。故乡的半边身子，硬生生地没了。故乡那半边身子，正是被大河吞噬了。大河拓宽了，占了村庄。曾是血肉相连一脉相承的村民们，搬离了贱土，有的就近安排，有的搬去了外地。过去完整的村庄，被无情地锯了一半，像个四肢不全的残疾人，无声地残喘着。我走着，看着，听着，一声声若隐若现的痛苦呻吟，紧紧地揪着我的心。我止不住潸然泪下，为自己的失却，为故乡的剧痛。
　　放目远眺，柏油马路绸缎般向前延伸。路上车来车往，匆匆忙忙，一个个忙碌的身影，在向着城市向着工厂向着荣华富贵奔跑。故乡犹如半身不遂的老人，拖着半边身子，蛰伏在乡野之中，目送着儿女们远行。我抬起头，蓦地发现，天空依然是儿时的天空，云彩依然是记忆中的云彩。记忆开始复苏，时光开始逆转，许多美好的东西，从心灵的某个深处，像泉水一样，慢慢上涌，清凉而甘醇。村庄正在追逐着我的记忆，走向遥远，走向峥嵘岁月，走向我的情思深处……
　　哦，故乡，不管你是瘦了胖了，童颜还是鹤发，只有在游子的心中，你才是最圆满最幸福的。游子的取景框里，你是永恒的风景，是看不够的风景，是无法取代的风景。
　　哦，故乡，我那苟延残喘的半个村庄。

戚涤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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