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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创] 云水谣(连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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发表于 2011-6-7 08:12:15 | 显示全部楼层 |阅读模式
  先占个位置。 霜月的《云水谣(连载)》,在华声荷韵发了大部分,前面的我不想重复发,从第六篇开始,在这里发一些,请文友们指正。
 楼主| 发表于 2011-6-7 08:56:31 | 显示全部楼层
  第六篇 看榜应邀 闲游入学   小 引   公元七百九十七年,唐朝。四十六岁的孟郊在考了大半辈子科举以后,终于中了进士。可以想像孟郊的兴奋。他作了一首《登科后》: “昔日龌龊不足夸,今朝放荡思无涯;春风得意马蹄急,一日看尽长安花。”孟郊的状态是亢奋的;孟郊的眼光是迷离的。那天孟郊看到的大概不是花 — 他远在七重天外,不可能看到任何具体的花,花叶或花瓣。此时的他只是春风得意马蹄疾。孟郊的心境,没有相似的经历是难以体味的。   看 榜   (一)晨跑   公元一千九百八十六年七月三十日,一个永恒的日子。   凌晨,古老的水村砸巴着嘴,做着香甜的梦;狗儿耷拉着两耳,闭着眼,还在沉睡;稻田浸泡在牛乳般的雾海中,草叶上的露珠还没完全攒球。我,一位竹竿样的农家子弟已穿行其中。二十多天的胡思乱想,二十多天的惶惶不安,二十多天的昏昏沉沉,整天飘飘忽忽,如坐云端。听说高考分数已经揭晓,一夜未眠,苦等天亮。天微明,就心怀忐忑,只身而行。远处的村庄在朦胧的晨曦中还很依稀,燥热的风在身边游走,路上被惊起的青蛙们不时“扑通、扑通”的跃入水中,路过一滩坟堆,老树上,睡意未过的乌鸦恼怒的扇着双翼,发出瘆人的怪叫,在头顶盘旋。   天还是有点暗,回首东边的天空,不见橙红色的光线透过云层,四野的灰色仍旧笼盖头顶。云端里洒下两三点雨,额头上细密的汗与清凉的雨混在一起,顺着脸颊画出一道水痕。脚下的土路被稻田里的水泡着,赤着脚在水里蹚,野草摩挲着脚板,缠绕着脚面,拖曳着脚趾,一种酥酥的酸酸的味道在身体里扩散。   路是那么长,想一步跨进学校,可是路要一步一步的走;路是那么短,紧走慢赶,走了也快一半,面纱总是要揭开的。此时的心是其乱如麻,有如一把稻草在心尖上使劲的揉搓。老话说过,伸头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还是快点走吧。硬着头皮,深一脚浅一脚,不管有路没路,照直道走,今天就这样了。   东方吐白的时候,我到了表兄的家门口。我表兄跟我在一个班级复读,他已经复读三年了。我正好路过他家门口,门微掩,里面悄无声息,站上台阶,轻轻推门,探头细看,天井里乱七八糟的放着些农具。姨妈、姨父坐在一张小凳上,姨父的一张苦瓜脸瘦得如韭菜叶子般大小,姨妈的头发又银样白了,他们的脸上一层灰色,如泥塑。表兄坐一张长凳,高耸着臀部,两手支在膝盖上,托着低低的头,手捂住脸。听见我进来,表兄张开眼,斜了我一下,站起身,面无表情,钻进房间,很响的关上门。我看得一头雾水,楞在门口,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姨妈看见我,脸色平和了些,站起来给我盛早饭。   说我早,还有比我更早的,姨父他们今天三点多钟就去学校找老师了,表兄今年又无望了,一家人陷入了深深的无助中。不等姨妈说完,我心中也是一紧,我平时的成绩是不如他的,这次恐怕是凶多吉少了。我一下瘫坐在板凳上,心念如灰,手禁不住抖动,有一股气充溢胸膛,似乎涨得胸中无法呼吸,大脑如真空般。你怕什么,你过了大专线了,比你哥哥分数高多了,姨妈说道。真是急先锋遇到慢郎中了,现在才说。我很诧异,也半信半疑,又不敢露声色,估计姨妈不会骗我,匆匆扒完最后一口粥,丢下碗,拔脚就跑,核实消息去了。   快步行走在高高的河堤上。河堤两边是高高的树,夏日的太阳已经爬上树梢,树叶轻摆,露珠钻进脖子里,凉丝丝的。河堤外,广袤的稻田尽收眼底,稻叶尖上的露珠享受着阳光,如点点碎金,有点晃人的眼。河面的清风徐徐而来,沁人心脾,心不再惴惴不安,我解开了衬衫的钮扣,让风舔着我的肌肤。脚下野草的露珠,偷偷的滑过脚面,涤去先前的污泥。路上的行人渐渐多了,大多是去看分数的同学。大家脸色都很严肃,大多对视一眼,默默的结伴而行。   (二)过线   虽然已经大略知道了消息,走到班主任家门口的时候,我还是找了个上厕所的借口,让他们先行,我躲到一边去了。找了个对门的隐蔽处,蹲在墙角向对面看。班主任的家门口,这时候门庭若市,人来人往,有家长带着子女的,有两三个学生一起来的,有周围的邻居闲人看闲的,屋里的声音也很大,吵吵嚷嚷的,屋顶几乎被掀翻了。班主任老师的家不大,有人站到天井里,大声的嚷着。不一会儿,愉悦的、爽朗的笑声;低沉的、沙哑的怒骂声;呜呜的、断续的哭泣声,混杂一起,一齐涌进我的耳朵里。哎,不知道我的消息真假,庆幸今天没带父母来,假如落榜了,父母不一定责怪我,但是他们难过是肯定的。我那时想啊,如果不过线,先找个同学出去转几天,避过风头再说,因为无颜见江东父老。   人流渐渐散去,班主任家里渐趋平静,里面只有几个分数达线的同学跟老师闲聊。听到他们在查点我,班主任好像知道我来了,没敢进去,站在门口大声喊我的名字。看样子,丑媳妇总要进公婆的,我笑着答应老师,走了进去。   班主任就是前文提到的韩老师,一位对我极好的老师。今天的韩老师,红光满面,笑意写满了整个的脸,眉毛、眼睛、嘴角都在叙说着收获的喜悦,声音中的每个字都透出欢愉,举手投足不同于往日。看到我就笑骂,胆小鬼,进来,怕什么,你达到大专线了。   不会假了,消息是肯定的,梦想成真。我快步抓住老师的手,傻笑着,什么也不会说,只是傻笑。老师笑着甩开我的手,指着桌子说,那里有馒头,自己吃,边吃边看分数。馒头我是不吃的,赶紧看分数。当时的分数好像是用打字机打的,打在一张狭长的字条上。至今记得,总分491,数学120分,英语80分。数学是胜券在握,意料之中的。英语成绩既是意料之外也是意料之中的,100分的英语试卷考80分,在我是奇迹,也是天道酬勤,也算对得起我一年的起早贪黑了。地理考了89分,那是蒋老师的功劳,其他学科也差强人意。只是政治只有50几分,这个怪不得谁的,那时出政治试卷的老师不知道那个筋出了问题,选择题不仅有单选题,而且有多选题。更恶心的是选择题还倒扣分数,就是说这道题本来是2分,选错了就扣3分,倒扣1分。我看到政治试卷的选择题头就晕。后来我女儿高中选文科,我坚决不同意她选政治。   难怪老师今天精神爽,人逢喜事嘛。韩老师任教的数学,全班六个满分;三十二个人参加高考,二十六人进线。不一会,桌上堆满了家长送的糖、烟、酒,家长们说尽好话,生怕韩老师不收。我知道那是家长们发自内心的感激,老师的辛劳改变了他们孩子的一生,他们的后代因此洗却了身上的泥土,走进了他们仰慕的“公家人”的行列,他们的脸上也增添了无上的荣光,他们在村庄里的底气也足了,嗓门也大了,脚步也更稳了。这一切的一切,都来自于老师们的披星戴月、辛勤耕耘,乡下人是朴实的,他们知道滴水之恩当涌泉相报。   绝大多数同学心如所愿,考出了自己预想中的分数,高兴之情溢于言表,相互约好了隔几天再聚的日期之后,回家报喜去了。   (三)返归   从班主任家出来,近十点了。   阳光已经十分耀眼,天空湛蓝一片,偶尔一两片云儿停驻天幕,笑吟吟的看我。河堤上,两边的水杉,挺直了浓郁的墨绿色的身子,为我挡下一片阴凉。堤上的伏地的野草,稀稀疏疏的点缀着白色、红色的小花,在阳光下眨眼。树下的白色小粉蝶,随着和风晃晃悠悠的飘。有几只如顽童一样,跟着我飞来飞去,绕着我头顶盘旋,逗弄。河堤下的河中,白鹅浮在在水面,伸着洁白的脖颈,随着水波漾来漾去。   再次走过隐在水中的小路的时候,还是赤着脚,张开脚趾,感受泥土的柔软与亲切。略深一点的地方,淤泥包着脚髁,脚趾间充塞着绵绵的泥土,像被女性的手轻轻的捏,脚指的肌肤有种快活的舒服感。浅浅的水面不再凉凉的,明艳的阳光照暖了水面,暖意由水面一直升到心里。秧田里的小鱼、蝌蚪,从这边到那边去窜门,悠悠地路过浅浅的水面。行人路过,激起细碎的波纹,慌里慌张地,到处乱窜,几条冒失鬼经过路人的脚背,行人低头,鱼儿已杳然无踪。   不再抄小路了,大路、和风、阳光、绿色、天空、田野,久违了。旷野中,我真想张开自己的瘦小的臂膀,狠狠的拥抱田野;真想仰面躺下,翻滚,倒立,亲近,拥吻大地、野草;我真想跃入河中,挥动双臂,淋漓尽致的畅游;我真想放开我的沙哑的喉咙,尽情的吼,直吼得天昏地暗。我真想飞上蓝天,坐上云端,饱览人间秀丽风光。   这十几里路,我是一路漂过的。孟郊是骑马看尽长安花,我没马,也没美丽的鲜花给我欣赏。我在自己的精神世界里一路飘过,轻盈的人,澎湃的心,不由得我不飘过一个个村庄,一片片田野,我又回到了家乡的小村。   (四)报喜   一圈黛色长墙环抱着小村,青色房舍散落其间,缕缕炊烟飘荡在小村上空,田里劳作的人们扛着锄头,戴着草帽,纷纷回家,躲避正午的阳光。炎炎夏日,抬头看天,已经觉得有点刺眼。我远望小村,看到瘦小的母亲站在村口的木桥上,向这边张望着。   我不由得加快脚步,省得母亲在烈日下暴晒。期待的神情早已显在母亲脸上,看到我就急急地问。我板着脸,说道,今年不行,还差三分。母亲脸色一沉,转而脸又展开,没讲什么,向家里走。边走边说,考了多少分,是大学还是中专。我奇怪了,母亲怎么知道的。母亲说,看你走路的样子就知道了,走得又快又有力,身上有股高兴劲,脸上藏不住的喜悦。   看样子,知子莫若母,自己的母亲是天下最了解我的人,我在母亲面前是透明的。   父亲也在家,没出工。父亲低着头,手指夹着纸烟,青色的烟在头顶缭绕。听到我们的脚步声,站起来,用探询的眼光看着我们。我考上了,我笑嘻嘻地跟父亲说到。父亲的眉眼里都溢出了笑意。站起身,转身出去,只听到巷道上父亲跟人大声的招呼,爽朗的笑声在回荡。母亲说道,你爸,今天肯定嫌巷道小了,不知道快活成什么样了。   不一会,祖父、叔叔,都聚到我家,围着我问这问那。祖父的眼光从没离开过我,仿佛我在这短短的几个小时中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祖父跟我父亲说,这下祖坟冒青烟了。又跟我母亲说,这个家不是你辛苦操劳,努力培养,哪有今天。父母连连点头,忙着买菜烧饭,一定要祖父叔叔他们在我家喝酒吃饭。叔叔们也不走,说这顿饭一定要吃,我们这个大家已经很久没有这么大的喜事了,一定要庆贺。父亲买了村庄里能买到的最好的烟酒,招待他的弟兄们,接待来访的邻居。   我草草吃了几口饭,没管喝酒的他们,找了个借口,睡午觉了,我今天太疲劳了。他们也不管我,继续拼酒。
 楼主| 发表于 2011-6-7 08:57:29 | 显示全部楼层
  应邀    前段时间忙于琐碎,停了二十多天。这段时间曾经写了几个短篇。全是写人的,二篇是写同事,一篇记叙自己,想尝试写人的方法。写同事基本是纪实,写自己是调侃和检讨。语言风格力图保持一致,结构力求完整。找了几家纯文学性质的网站,贴在论坛上,试探反应,寻找不足。大部分为叫好声,杂音不多。其实,霜月几斤几两,自己心中是有数的。有几位老师给我关注,其中有《中国乡土文学网》的转水湾老师和老愚老师,《华声荷韵》的40之祭老师。后来放一篇《霜月记忆》放到《中散网》上,那是一个很有学术气氛的网站。在《中散网》得到了辛贵强老师和姜新华老师的指点,对框架,立意,语言上的问题,一一指点。所谓听君一席话,胜读十年书。我对《霜月记忆》进行了反复修改,对照前后稿,颇感不同。   在这之前,我写这篇《云水谣》,全无章法,信手拈来,现在想来,写这篇东西,还是要有个“神”的,写好之后,还要揣摩揣摩。好了,闲话少叙,言归正题。先补叙一下我的家庭环境   (一 )家境   之一   母亲幼时命运多舛。母亲三岁时,外祖父和外太祖父在镇反运动中被毙,母亲随外祖母改嫁,其继父为人尙可。不久,有一同母异父弟出世。一天,两小儿戏水,一同掉进河中,其继父先救自己儿子,再救我母亲。外祖母寒心,把母亲送到外太婆身边抚养。六岁时外祖母又丧。好在当时土改,还有几亩薄田,请人耕种,勉强还能糊口。   当时也有夜校,教一班幼男幼女识字,学费米一斗。母亲跟班学习半个月,其三婶娘指桑骂槐,说一个丫头有什么好学的。自此,母亲也能识得自己三个字,其他字全然不知。   跟在外祖母后面的日子是艰辛的。外太婆是地主婆,每天要扫巷道,定时被批斗的。一个年近七十的孤老婆子牵着一个十来岁的小姑娘,每天孤孤单单的走着,何等凄凉。好在农村人古道热肠,时不时的帮她们。母亲十岁的时候,眼疾,无法医治,现在只有一只眼睛。   母亲十七岁就嫁给我父亲。我祖母四个儿子,父亲是老大,家贫。结婚不到三个月,就单独生活,只有一四面来风的草棚栖身。不久之后,缘由我无从知道,父亲出走江西,母亲也离开,五年后复归家乡,生下了我。我的出世,给母亲带来希望,我小时文静、懂事,母亲对我疼爱有加。三年后有了二弟,二弟自小调皮,母亲对他有点无奈。   人民公社时期的人们,生活是很难的,我父亲为人老实,从来没跟一个人红过脸,常被人欺负。像生产队里的每年的“挑河”都有他,家中只有我母亲带着我们弟兄俩。长期的劳作,造成了母亲泼辣的性格,动辄就跟人吵架耍赖。记得有一年冬天,生产队又商量“挑河”的事情,谁都不愿意去,有人建议抓阄。我母亲说,我们家不抓。有人大声呵斥,你凭什么。我母亲毫不示弱道,我家挑了二十年了,你呢,我家子子孙孙的担子都挑完了,你凭什么。会场一片哑然。母亲带着我愤然离去,这事不了了之。   我是母亲的儿子,母亲有时因为一些小事不顺心,揍我,我脾气犟,被打的时候站着不动,她打着打着就不打了,自己哭。她的儿子,我父亲是不能碰的。记得有次,因为打猪草的事情,父亲拿着扁担追我,母亲看到,不问情由,丢下手中的事情,就跟他打了一架,顾不上在一边偷笑的我。这以后我犯事,父亲就不大管,只是一句,告诉你妈。   上个世纪八十年代初,农村里包产到户。那时我和弟弟两人,一个高中,一个初中,家庭的负担比较重。父亲外面打工挣钱,我母亲一人在家种十几亩田。印象最深的是在秋收季节。母亲三点多钟就带着到田里割稻,天还没亮,田里一个人也没有,静悄悄的。秋露很重,裤腿全被打湿了。当时母亲一受凉牙就疼,捂着嘴,神情很痛苦。母亲就这样忍着牙痛割稻,实在忍不了,就在田埂上坐一会。午饭也是带的冷粥,马马虎虎把肚子填一下,继续割稻,一直割到天黑。   我高考复读的时候,二弟也上高中,家中的收入是捉襟见肘,于是母亲一家一家的借,好在邻居都很热心,没有一个拒绝的。我考上大学了,母亲的脸上洋溢着笑容,人好像也年轻的许多。   外祖父出生地主,读过很多书,为旧部队做过事,母亲知道,因此也要让我做读书人;母亲烈性、好胜、要强、有韧性,我像母亲。   之二   曾祖父,在他的时代,是属于乡绅一类的人物,据说我的二弟像他,我没瞻仰过先辈仪容,不知究竟。曾祖读过书,肚子里有很多趣闻野史,很受乡人敬重;写得一手好字,房屋买卖,田地过户这一类的契约,是要他经手的。家中也置了几亩田,他一般不做事,早晨喝茶,晚上喝酒。   曾祖父有两个儿子,我的祖父和叔祖。祖父高大、精瘦、倔、冲、直;读书少,子女多,负担重。叔祖敦实、慈眉善目、读过十年的私塾。农闲时节,祖父带着父亲,架着一条木船过江,到江南卖农用铁器,做点小生意,贴补家用。祖父是行商,曾祖为了帮他,也放下读书人的架子,帮他卖铁器。叔祖是坐商,做批发生意。叔祖本大,不用餐风露宿,坐店里,穿一白府绸小褂,泡一杯茶,捧一本书,一看就是半天。祖父卖的铁农具一般是不花本钱的,叔祖总是说,先赊账,最后一起结,好像到现在,弟兄俩也没结过。   土改时候,是小麦顶刀季节。叔祖听到风声,农村里要划分成分,他知道,一顶地主的帽子是肯定逃不了的,他连夜找我祖父,让他一起去南京,祖父舍不得家中的麦子,没走。结果是,祖父带着富农的帽子,带着所有子女,在老家务农,潦倒贫困一生。叔祖在南京一个钢厂里做保管员,一直到退休,安享晚年。   叔祖和祖父有个共同的爱好,就是喜欢读书写字。祖父七十多岁的时候,还让我找些大字号的书给他看,叔祖八十多了,还在写毛笔字。   之三   父亲本来弟兄七个,其中最大的姐姐、老二、老四、早夭,还有弟兄四个,一家人成分高。那时候也很有意思,我祖父是富农,父亲是富农,奇怪的是,我上初中,家庭成分一栏我不知道怎么填,问大队干部,他们说你是富农。我就奇怪了,我地无一垄,田无一分,怎么就是富农了。这么想可不敢这么说,不然要挨斗的。   这么高的成分,只有扫巷道,挨批斗的份。叔叔们没有一个能当兵,入个团也不行的,是村子里的二等公民。找老婆也不容易,富农的帽子会吓死人的。叔叔们读书也不多,大多小学没毕业,就到广阔天地里劳动改造了。   不过,这不妨碍他们的个性发展,他们的手很巧。五叔没学过一天瓦匠,砌个猪圈,搭间小屋,修块屋顶,是不要找人帮忙的,神奇的是前几年,自己建了间平房,我看了下,活计不比正规的瓦匠做得差。他也没学过自行车维修,闲时帮人修理自行车也是有模有样的。六叔早年由于感情问题,伤了耳朵,听力极差。在厂里打工,一般工人月工资两千,他三千,这不是老板照顾残疾人。他在厂里不到十天,就能帮老板维修机器,原来一个工序要两个人,他一个人就行了。他一个顶仨,厂里省去了一笔工资,何乐不为。   老弟兄们都喜欢抽烟喝酒,他们中没有一个打牌的,实在没什么事情就是看看电视,翻翻书。不要看他们文化不高,看书的热情一直不减。   写了这么一大段的意思是说,我自小就生活在一个无不良嗜好的,对书有特殊感情的家庭中,耳濡目染,不知不觉中有种对知识的渴求。有人说过,贵族不是一代就能培养的,要有几代经营。我不是贵族,我是读书人,培养一个读书人也是不容易的,这需要一个良好的家庭教育。亲历过这样的事情,附近村庄,祖宗三代,祖父跟儿子抢老婆,坐过监;父辈盗窃蹲过牢;孙子加入流氓团伙,还在班房中。这不能不说是家庭悲剧,家庭的教育是脱不了干系的。而我的大家庭就不太一样,像我的侄儿,大脑不太灵光,但对书有着特别的喜好,不知道他看懂了没有,只是经常要求我给他借书,有时考考他,也能头头是道,这可能就是家庭的熏陶。   (二) 余波   世世代代,脚踩泥水,背朝阳光,土一般的脸膛,生活得路边的野草一样。小村的农人们,难得有什么喜庆事。我考取的消息长了腿一样在小村里疯跑。   那个时候,恢复高考没几年,村中的农人们让子女上学的很少,男孩子顶多初中,给他学一门手艺,找个媳妇,完事。女孩子嘛,更直接,小学毕业,认几个字就行,早早的嫁人。   确实,改革开放前,上学是没有出路的。上大学这个梦想,平民子弟是无法圆的。那时候叫推荐上大学,成分要好,我家就不行,是富农;家族中要有做干部的,查查我家祖宗三代,清一色的平民。记得我父亲的一个同辈跟我父亲说过这样的话,你儿子高中上出来是没有用的;你看现在,村里的保管有人做了,记工员也轮不到你儿子;支书的儿子高中就要毕业,民办教师是他的;你儿子出来还是种死田;趁早不要上,还能省几个钱。说这话的时候,我刚考上高中。是的,这位伯父的儿子跟我初中同学,在上初二的时候,这位伯父就找关系,送礼给队长,帮儿子找了个开拖拉机的事,早早安排妥当了。我父亲当时只是说,他考上了就让他上吧,其他事情以后再说。   我是村中的第三个大学生,唯一的老实巴交的农民子弟。前两个大学生,一个人的父亲是乡农修厂的总账;还有一个人的父亲,给某个乡办厂跑供销,也很有能耐。村中人都说,龙生龙,凤生凤。我的考取,对部分人来说是个意外。   据说,当时的村支部书记心里有点不凉快,当晚醉酒,很是怀恋毛时代,慨叹今不如昔,富农的孙子也能上大学。他的两个儿子再也没机会了。是的,他也有两个儿子,一蠢一顽,农中毕业,本来准备等推荐的,现在无望了。   听闻,上文说到的那个长辈的儿子,拖着疲惫的身子回家,听到我的消息,后悔、恼恨、发怒。家中电闪雷鸣,乌云密布,跟他父亲咆哮了近半个小时。是的,我的同学的智力不弱于我,成绩与我相似,由于父亲的超前意识,十五岁在生产队开拖拉机,小小的人儿,在深及膝盖的水田里耙田,泥人一般,个中辛苦,无法诉说。十九岁在父亲的压力下与表姐成家,自己还是孩童却要做人父母,拉扯家庭。他父亲唯有蹲坐台阶,狠狠地跟烟拼命。他心里明白,自己的儿子如果当初跟我一样上学的话,考上大学时没有什么悬念的。一切晚了,唯有受儿子的气了。   几家欢喜几家忧。据母亲后来跟我笑谈,还有一家也默然。我十九岁的时候,母亲蒙着我跟一家姑娘提亲,其他人没什么意见,姑娘的奶奶发话了,小伙子好是好,就是家里穷,他父亲老实,以后再说吧。事情不了了之。不多久,那姑娘嫁给了村支书的二儿子,一家乐滋滋的。好景不长,那女婿游手好闲,不务正业,不上二年,亏空得家也不敢回,在外面漂。   这家知道了我的消息,一家心里是不舒服的,走路也绕开我家大门。其实,嫌贫爱富,人之常情,怪不得的,只是世事难料吧。   (三)受邀   其实,每个人心中都有向上的萌动,每个家庭都有兴盛的欲望。乡村的农人们虽然卑微,但也有他们的憧憬。一般的家庭,都希望自己的子女能撑门立户,光宗耀祖。父辈们辛苦一世,只要子女能有个好出路,他们虽苦尤甜。那时候的我能考上大学,全家的快乐是不须细说。父母、祖父、叔叔们不再把我当孩子了,看我的眼光也异于平常,跟我讲话也客客气气的。叔叔他们喝酒也带我一起了,以前家中喝酒是没我的份的。   之一   祖父在家中说一不二,他跟父亲们不拘言笑,叔叔们轻易不招惹他。他发话,他要第一个招待他的孙子,其他人不允许占他的先。母亲想阻止,祖父怒道,没你们的份,我单请我的几个孙子作陪。母亲只好作罢。   其实,在上个世纪的八十年代,虽然改革开放已经起步,但农村的起色还是不大,人们仅仅解决了温饱问题,经济上还不富裕。祖母已经过世,祖父那时已七十多了,靠父亲们赡养着。虽然父亲们孝顺,毕竟能力有限,自己也不宽裕。记得是每人一年几百斤粮,二十块钱,这点东西只能勉强度日吧。祖父不愿跟我们住在一起,一个人独住。住的地方很糟糕,就在五叔家的旁边搭一小屋。泥墙,草顶,低矮,暗黑。祖父个子高,要低着头才能进去。下雨天,小屋还经常漏。   日子虽苦,祖父整天乐哈哈的,夏夜坐大桥上纳凉,享受着河风,跟老人们拉拉陈谷子烂芝麻的事;冬日,倚着墙根,笼着手,暖洋洋的太阳撞个满怀,也算逍遥自在。叔叔们家中有客,会请他吃饭的,他也笑嘻嘻地来陪客。   祖父在他的蜗居里请我吃饭,这是从来没有过的事情,我也不忍拒绝。那天,我还沉浸浓浓的睡意中,祖父就把我二弟从床上拖起来,让他去附近的村庄买肉。转头又乘着露水,忙着去田里割韭菜。父亲笑道,对他们也没这么客气过,他们从来没做过祖父做的饭。祖父实在不会做菜,怎么请客,我也很疑惑。吃过早饭,见他捧着一盆面粉,我明白了,原来是今天包饺子。包饺子要擀饺皮,要到挂面机上自己擀,很吃力的事,祖父七十多岁的年纪,摇动挂面机,勉为其难了,我知道我帮不了他,他不准我去。   中午时分,一切就绪,祖父喊我吃饭。祖父在他的小屋里,放了张小桌,周围放着几张小凳。我的堂弟兄不多,连我在内就五个人,祖父坐床上,刚好可以坐下。没有菜,就是一大盆韭菜馅的饺子。白而透明的饺皮,映出了里面碧绿的韭菜馅,煞是可人。弟弟妹妹们忍不住想动手,祖父轻喝,等你们的哥哥一起吃。   今天的祖父,秃秃的头顶,发着油光,黄黄的分布着寿斑的脸上,铺着一层细碎的汗,汗顺着脸颊往下走。嘴角含笑,眼中的慈爱,包裹着我们几个孙辈。今天的小桌上,破例的放了两碗酒,那当然是我和祖父的。酒是村中小店里的大麦烧,有点特别的味道。很少喝酒的祖父,其实酒量还行,七十几岁的人,五六两酒是不在乎的。我不敢跟他多喝,父亲特别交代过,怕祖父喝多了出事。几口酒下去,祖父的舌头引活了,夸耀着祖上曾有过的荣光,叙述着生活的种种艰辛,讲授着我未听说过的家族渊源。   今天的饺子,吃来有味,祖父的史前老话有趣,祖父的人醉态可掬。饺子吃尽,酒已半酣的时候,父亲来了,打发我们各自散去,安排祖父午睡,自己和母亲一起收拾残局了。   之二   接下来的日子,是转游于亲戚之间,小醉于宴席之中。   这些亲戚中,霜月想说一个老者。这位老者似亲非亲。非亲,他跟我没有任何血缘关系,一点也没有。似亲,照顾我如外公一般。他就是上文写母亲那个部分提到的,我母亲的继父。在我的最初印象中,高瘦、清瞿、红脸。他是一位孤独的老者,负责给生产队看田,一个人搭一小舍,住在堤坝边,紧靠鸡爪河。每次来看我们的时候,草包里总带点什么,水瓜、干小鱼、干虾、面饼等物,最不济的时候是带几块糖,对我来说,这些总是稀罕物。我们弟兄俩上学的时候,家中经济窘迫,有时会差点钱。这时母亲自己不去,就派我去找这个外公,没有一次空手的。   这位外公照例好酒,他没上过学,不会写的自己名字。年轻时走过码头,好像开过行,耳朵里听到的旁门左道不少。平常不在我家吃饭,只是到春节期间,父亲去请他,才来吃顿饭。照例是面南而坐,祖父作陪。三杯酒下去,话渐渐多了,喜欢讲《三国》,《三国》里的人物,虽然不是如数家珍,关羽胯下的赤兔马,手中的青龙偃月刀还是知道的。还知道张飞喝断霸王桥。喝到两颊生出胭脂色,眼角有了眼眵的时候,《三国》就不讲了。往往是一句“先前辰光”,然后开始讲古,说他的当年好汉,谈他的英雄往事。到这时,我们会离席的,年年听,我能背诵了。   外公也要请我。地点放在他老家的侄子家,请了两桌人。菜是到前一天,他到东台买的。我们这里只有红白喜事的时候,才到东台买菜的。请了两桌人,村中的大小干部,全请了,逢人就讲,今天我请我外孙吃饭。   那天,菜的丰盛自不必说,场合的热闹亦不须讲。年愈七十的外公,不坐席位,只敬酒。胳膊里夹一瓶酒,手拿一只酒杯,一个一个的陪喝。直喝得步履蹒跚,飘之欲仙。满桌人东倒西歪,憨态百出。看这样子,外公一世没有这么高兴过。
发表于 2011-6-7 15:09:09 | 显示全部楼层
  霜月老师写的真好,提意见不敢,学习了。
 楼主| 发表于 2011-6-7 20:54:45 | 显示全部楼层
  谢版主,只是写霜月生活中感悟深的,有切肤之痛的一些琐事,不值大家一笑,这些片段,恰似痴人呓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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