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敬重》（刊发于2008《思语》第7期）

盐夫

　　敬重（刊发于2008《思语》第7期）
　（原名《寻找肖大江的始末》）　
　　文/盐夫
　　
　　肖大江离开原先所在的建筑企业，只身去了南京，是在十年前那个寒冷的冬天。十年来，他跟着打工潮，背着行囊，挤着火车，像一头疲惫的驯鹿，季节性的迁徙在江苏与四川两地。在5•12汶川地震之前，没有人关注过这位建筑工程师，对他的背景资料更是一片空白，所以，人们寻找他的目光，一直停留在他曾经生活、工作的地方，许多人坚信他就在成都或四川的某一个城市里。搜索范围定位的错误，导致寻找肖大江的过程变得异常的艰难，甚至有人一度怀疑他已在汶川大地震中遇难了。就在大家怀着失望、惋惜、悲痛的心情准备离去时，一位网友提供了可靠的消息和确切位置：他在南京某地。
　　起初，搜寻组对这则信息的真实性也产生过怀疑，担心被网友们忽悠了。按照常规，一位有着过硬技术和丰富施工管理经验的工程师，在任何一个就近城市里，都很容易能找到一份合适的工作，根本没有必要纵横千里异省求职。这种舍近求远的做法似乎看上去十分荒唐，但在南京某建筑工地第20层的楼层上，我与肖大江的双手握在一起时，这一切却又是真实可信的。
　　与肖大江谈起过去的事情，他总是躲躲闪闪，含糊其词，不愿说得过多，而且十分低调，特别是问他为什么来南京工作时，更是有了异常反应。他几乎吼着说，现在是工作时间，请勿打扰他的工作，然后径直推开人群，拿起图纸，上了电梯，去了更高的楼层，消失在我的视线里。
　　在已经过去了的几天里，公司总裁一直不停给我打来电话。他骂我说，这事有这么难吗，一星期都寻不着一个人，笨蛋，我炒了你。其实，我一刻也没闲着，每日，天刚擦亮时，我就守在肖大江工地入口处，等候他出现。他工作时，我就蹲在门边抽着烟，抽烟前，我总要先甩一支给他。也许，被我的诚意感动了，第三天下晚班后，肖大江突然出现在我的面前，同意与我说说话。
　　在一家四川风味餐馆里，我们在僻静的桌边坐下。没有点酒。这是肖大江答应我吃饭的条件，所以只点了清淡的素食，但辣椒酱却是大份的。肖大江接过辣椒酱，然后与我说起了他的故事。
　　你已经知道了，我监理的三所希望小学，都经住了地震的考验，一座也没有跨塌，但我不可能监理每一座建筑，看到孩子们死亡的场景，内心就像刀绞一样难受。肖大江拿起餐巾纸擦擦眼角又继续说，我很后悔，如果我不离开单位，继续把项目监理下去，可能还会有更多的孩子获得生命。辞职，我也很无奈，或者说是被他们逼走的。我很可耻，是个缺乏勇气的小人。事实上，我从没卡索要过财物，这些纯属诬陷。严格按照施工图施工，我有这种权利，这也是我工作的基本准则，钢筋、水泥肯定不能少。他们改在夜间浇灌混凝土，这也难不住我，我可以夜间跟班作业，质量我肯定不会放松的。之后，他们施工单位更加对我不满，发誓要把我搞走，他们四处散布我索贿、我嫖娼。我清楚自己的言行，我不是这种人。我很想能得到上面的支持，但没有，反而纪检来了人……他们终于如愿了，把我搞走了，后来再建的三座希望小学，在这次地震中也全倒了，死了几百个孩子，如果我顶着，不妥协，也许这些孩子们都能逃过这一劫，这是我的错。说罢，肖大江失声大哭起来。
　　邻桌的人吃惊地看着肖大江，待他们明白眼前的汉子是来自四川灾区的，而且经历了失去亲人的痛苦时，都主动走过来与肖大江拥抱。肖大江向陌生的朋友们点点头，又笑了笑，那笑显得十分艰涩而苦楚。许久，肖大江这才把情绪平静了下来，然后说，明天我要回四川了，感谢你。
　　肖大江站起来向门外走去时，我这才想起此行的目的。汶川地震后，公司总裁看到许多学校倒塌了，许多像花朵一样美丽的生命顷刻间就消失了，决定向灾区捐建十座世界上最坚固的小学。他对我说，你去找肖大江，他监理的希望小学，一座也没有倒塌，是牛人，我要聘请他做这个项目的总监，年薪二十万，终生聘用。
　　夜空下起了雨，街面上一片湿润，车辆灯光与繁华城市的霓红灯，倒映在路面上，五彩缤纷。当我把总裁签署的聘书递给肖大江时，他没有接受，用手轻轻婉拒了，骑上了他那辆破旧的自行车。
　　肖大江，肖大江，等一等。我呼喊他的名字。
　　他把自行车慢下来，刹住车，回过头，说：我相信你们，你们捐建的学校肯定是世界上最坚固的，大山里孩子们会感谢你们的……也许其他地方更需要我，对不起了。
　　肖大江向我摆摆手，上车走了，自行车的链条发出嘎吱嘎吱的磨擦声。
　　
　　（字数1760）（刊发于2008《思语》第7期）

[ 本帖最后由 盐夫 于 2008-7-5 09:56 编辑 ]

戚涤尘

汶川大地震中的一个真事，成了楼主创作的素材。真的是：源于生活，高于生活。

芭蕉叶下

古往今来，贤士能人总是遭到妒忌和排挤，这是人们的悲哀！楼主的小说通过叙写寻找肖大江始末，正揭示着这样的现实！
遭遇血的教训才去反省过往的劣行，最后肖大江的拒绝留给我们思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