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法家（2008《群岛》第2期）

盐夫

　　书法家
　　
　　文/盐夫
　　
　　孔先生是糜鹿镇的名人。
　　名人孔先生写得一手漂亮的好字。
　　孔先生只写两种字体：宋体与黑体或者统称叫美术字。
　　镇上人都尊称孔先生叫书法家。
　　孔先生起初在乡下教书，那会，他很穷困，也很落魄，后来他的生活有了转机，或者说，高书记因孔先生而职务有了变迁。高书记看过他的字，很满意，意味深长地拍拍孔先生的肩膀，说，好样的，天助我也。不久，孔先生就被调到镇文化站工作。在文化站，孔先生的主要工作仍然是写字。他每天肩上扛着一架竹梯，手里提着一桶油漆，走街串巷，很威风。孔先生做事也很麻利，接到高书记的通知时，总能迅速赶往指定地点，白天就白天，黑夜就黑夜，绝不含糊。到达后，孔先生把竹梯支在墙上，一步一晃的顺着梯子向上爬，然后，在墙上，写下一行一行最新的标语或指示。孔先生书法基本功很扎实，在高墙上写美术字时，从不用粉笔打底稿，挥笔就写，从来不偏不斜，端端正正。站在地面上仰观的人，不由得拍手称奇，大声喝好。
　　孔先生的字，写得出了名以后，远近的“三学习”先进单位都派专人专车来请孔先生，孔先生每天有肉吃，还有固定工资，成了糜鹿镇的大名人。多少男人打镇上第一美女张素琴的算盘，最终，张素琴却嫁给了孔先生，外人都夸，郎才女貌。
　　年终，孔先生还是高书记钦点的先进个人标兵。
　　孔先生很是风光。
　　不久，高书记也当了“革委会”主任。
　　先前几年，孔先生写过“人民公社好”、“我们一定要解放台湾”、“美帝国主义都是纸老虎”。后来，他就写“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就是好”或者是“将无产阶级文化大革命进行到底”。再后来，他的标语又变了，“打倒四人帮”、“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等等。就是这年年末，写到四人帮的“帮”字最后一竖时，孔先生从梯子上跌了下来。从此，落了个残疾，走路一瘸一拐的，再也不能登高写字了。
　　不能写字的孔先生就想带个徒弟，可是再也没有人愿意跟他学徒了。
　　人们注意到了，楼层越砌越高，但墙上的标语却越来越稀少了。
　　标语少了，孔先生看着高楼的大墙，觉得不写点什么有点可惜。他相信总有一天还会有人来请他写字的，但是一直没有，人们都在忙碌着自己的事。孔先生有些失望。没有书法的日子里，孔先生很忧伤。手痒的时候，就一个人到镇中心街。中心街的水泥路面上，被他用粉笔写满了密密麻麻的诗词语录。过路的行人，骂孔先生是神经病。新来的镇党委书记也皱皱眉头，觉得再也不能养着孔先生这帮闲人了，就把文化站的宣传组给撤了。叫孔先生回家。孔先生不愿意，指着自己的瘸腿说，这可是工伤啊，我的青春都献给了宣传事业，说让我走，我就走吗，不行。末了，民政部门补助了孔先生每月一些生活费。
　　孔先生写了一辈子字，除了写字，也没什么可以谋生的手艺，回来后，日子过得很紧巴了。常常是吃了上顿，发愁下顿，连孩子的上学费也掏不出。
　　张素琴实在与孔先生过不下去了，就与孔先生离了婚，嫁给了很有钱的金大头。孩子也跟着张素琴走了，孔先生就孤孤的一人生活。后来，镇上筹建育才中学，差些人手。王绣山负责基建上的工作。王绣山同情孔先生，就把他招了过来。与其他几个工人负责场地里的木材、砖瓦或水泥什么的进出与看管。孔先生对这份工作不满意，对王绣山说，我好孬也是个文化人，有没有写写画画的事呢。王绣山摇摇头。最后，孔先生还是留下来了，至少也有个稳定收入，不再为吃饭犯愁了。最让孔先生高兴的是，王绣山居然让他写了很多很多的安全标语，房前屋后的贴着。孔先生很是满足，常常站在标语边，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时孔先生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还像以前一样，金牙一亮一亮的。
　　有一天，王绣山虎着脸，指着东墙上“家家防火，夜夜防贼”的标语问，谁写的。孔先生怯怯的说，我。你知道这是什么意思，这不明摆着说咱们糜鹿镇治安与投资环境差吗，昨天来了一个投资商，一看你这标语就甩头走了，我们这小地方请来一个投资商容易吗，从明天起你不要来了，成事不足。孔先生不吭声，默默地擦着东墙上的标语。不知咋的，孔先生擦着擦着就流了泪。
　　孔先生走了，没人知道他的去向，一连几天。
　　有一天，中午时分，孔先生登上了钟楼。钟楼是糜鹿镇标志性的建筑物。孔先生用一根绳子把自己悬吊在钟楼的半空中。起初，人们以为孔先生想自杀，渐渐的，人们看清了原来孔先生在写字，孔先生每写一个大字，地面上的人就跟着高声读出每一个大字来……110来了，警察把孔先生从钟楼上带了下来，然后又在大墙上蒙了彩条布，所以，很多人并不知道孔先生在墙上写了些什么，有许多闲人觉得很懊恼。
　　孔先生最后被送进了精神病院。
　　几年后，孔先生也因病去世了。
　　许多年来，糜鹿镇再也没有出过写美术字的高手了。也没有人再把长长的标语向大墙上刷了。孔先生当年在墙上写下的大幅宣传标语，大都被城管队的人给铲除了，也有一些没铲的，但在风蚀雨淋里也渐渐褪失了。

天涯倦客

孔先生是个有才的人，却因为生活境遇的改变，心理状态不能调整过来而不得善终。
人啊，在艰苦的日子里要坚强，在幸福的日子里要谨慎，任何时候，都要使自己能低到尘埃。
社会需要有智慧的人来适应和生存。孔先生过于自恋了，他找不到自己的突破口，导致郁郁失常。
很精彩的世象深缩，问好盐夫先生！：）

戚涤尘

孔先生因为不能与时俱进，所为成了糜鹿镇的反面典型。

无悔寻梦人

因为我学识浅薄，在楼主所发的几篇小说里，只有这一篇我看得顺畅，也最喜欢它。如今的读者只看到孔先生不能与时俱进，其实这不仅是他个人的悲剧，更是时代的悲剧，是那个年代戗害了这个人。因此，这篇小说是关于那个时代的一面很独特的镜子。

还喜欢作品刻画人物的句子，例如“欣赏着自己的杰作，这时孔先生又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还像以前一样，金牙一亮一亮的。”而“王绣山负责基建上的工作。王绣山同情孔先生，就把他招了过来”这一句，如果改成“负责基建工作的王绣山上同情孔先生，就把他招了过来”，读起来是否更顺口一点呢？

芭蕉叶下

赞同无悔的观点，社会发展太快，时代进步太大，也因为这社会抛弃了孔先生。

[ 本帖最后由 芭蕉叶下 于 2008-7-16 13:44 编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