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草的燃烧

老牛牛

一把铁锤，一把镰刀
伸进历史
伸进旗帜
无数支手臂旗杆一样高举
信仰、革命、牺牲、视死如归
谁把野火烧得正旺
要烧光世上一切不平事
谁预言道，星星之火可以燎原
谁在黑暗中蘸血写下誓言，要把红旗
插遍全世界
　　
这一路上血流成河
野草倒伏遍地，燃烧化为灰烬
无名的白骨堆积如山森然当道
引光明突出重围，绝处逢生
从上海法租界望志路106号
从八一南昌
爬雪山过草地
强渡大渡河，四渡赤水
走向遵义，走到延安
走入西柏坡，走进中南海
走上天安门城楼
原来，野草的燃烧
足以让天地改变颜色
　　

河流弯曲，转折，掉头
历史，原来只是水中晃动的倒影
马路旁，升起几颗血肉模糊的脑袋
那是我的民工兄弟
他们来自边陲乡野
他们躬着身子
用挥动过镰刀收获过粮食的双手
把铁锤钢锯举得高高
敲打装饰着飞速走向现代化的城市
快过年了
他们要回家
过一个好年
过几天直起腰行走的日子
他们讨要薪水不成
反被老板雇凶暴打
打断了他们的脊梁
让他们再也不能挺起胸膛做人
打断了他们的手臂
让他们再举不起镰刀和铁锤
打瞎了他们的双眼
让他们再也看不见世间的光明
看不见旗帜的颜色

或者，是一个修补轮胎的古稀老汉
只想随便地吃一口饭
有一口饭就行
不得已，支起个小摊
却引来一群大腹便便如狼似虎的的大盖帽
城管，仿佛
他们才是城市的真正主人
他们不由分说
就拆散砸烂了小摊，把老汉打倒在地
应该进医院，却拿不出高额的医疗费
倒在地上的老汉
多像是传说中的杨白劳
可是现在此时此刻
诗人们都在做苦思冥想状
做严重便秘的哲学状
做无病呻吟做东施效颦状
争论究竟该写些什么
是写晓风残月还是
写他们因为某种不可告人的原因而不得不面对的塑料盆
好像满世界真的只剩下了他和塑料盆
甚至写写下半身，写垃圾
写粪便
梨花体羊羔体做鬼也幸福裸体朗诵会
剧作家忙着写拳头加枕头
忙着和一个个嫩得都能掐出水来的女明星
上床
态度严肃而庄重地探讨艺术
应当坚守的底线是什么
探讨正在清朝激烈穿越抽插中的剧情
小说家
小说家已经功成名就
得了诺贝尔奖
忙着赶赴瑞典
他们正在思考
那么盛大辉煌的场合
为国争光扬眉吐气的舞台啊
我是个演员啊
演出服该选燕尾服还是中山装
怎么就再也没有人了
肯为杨白劳和她即将成为白毛女的喜儿
写一个哪怕只能流传几十年的剧本
为什么大家都沉浸在一派死水般的和谐安宁当中　
驯服地幸福地被高高在上的人问及
你幸福吗
你性福吗
你姓福吗

为什么只有在北方
有一个，只有一个
名叫老牛的不入流的诗人
拿着他弱不禁风的笔
四处奔走
嘶哑地呐喊上几声

或者是你或者是我
是我们是他们　
这一颗颗血淋淋的脑袋
怎么就再也染不红镰刀和铁锤画成的旗帜呢
是谁把本应惊天动地的哭声
赶出了这个时代
压进不见天日的黑暗中
从南到北，从东到西
矗立着一排排野草的长城
马路上的闲人吃饱了
抚着圆鼓鼓的肚子指指点点着
仿佛他们议论的不是人
而是正在屠宰场内悲愤呼号的六畜
轻描淡写地说，啧啧
流了点儿血
野草嘛命硬着哩
只是流了点儿血而已

鲜血白白地流下
染不红旗帜
是不是就没人相信了
野草也会生长也会疼痛也会呐喊
还会燃烧
　　
打开电视，里面上演着野草的前辈们
他们正高举着血染的旗帜
前仆后继，熊熊地燃烧着
　　
原来
野草啊，已经烧了几千年了啊


注：塑料盆

西川：不少人至今迷恋“杨柳岸晓风残月”，我也觉得挺美的，可这种写作和现实生活本质是脱节的，那些风花雪月的词汇根本没法描绘我们今天的许多感受。我工作的中央美术学院有一位老师曾经问我：写山写水容易，你的诗歌能写塑料盆吗？如今哪哪都是塑料盆，你不能说你的艺术不能面对这塑料盆。我想有出息的诗人或艺术家，必须懂得面对和处理塑料盆问题。与面向古汉语的白话相比，现代汉语更面向今天的生活，我们应该努力把这种历史不足百年的语言变成一种像样的语言，一旦如此，我们就能够开始真正地谈一谈现代诗歌了。


老牛：心中有笔下才有。杨柳岸晓风残月~~这虽然不是生活的全部，但起码也是生活的一部分，大部分正常的人都喜欢。如果一个诗人，丧失了发现美的眼睛，甚至丧失了分辨美丑的能力，只会把眼睛盯在塑料盆和痰盂上，马桶的陶瓷上，甚至马桶的内容物上，认为那才是生活的全部，非此不能入诗。那么，他首先得打倒的还不是柳七，而是屈原和李白，那么，他自己写出好诗的可能性又有多大呢？
如果诗人都有了写塑料盆的能力，却都没了写杨柳岸晓风残月的能力，那诗歌可真彻底杯具喽。一个人的艺术修为再精深再博大，也绝无可能做到面面俱到，达芬奇不能，别人也不能。每个人的侧面各有不同，这七位评委的诗歌也是，各有侧重，有晓风残月，也有塑料盆。既然都有人专业写塑料盆了，而且写得比较出名了，咱们这些后生就别狗尾续貂了，好不好，还是写咱们自己的--------不管别人怎么闹腾，随他们闹腾去，咱们就在诗歌上做回真我，行不？包容不是单向的，而应该是一种双向的互容。诗歌本来就具有音乐绘画等等的艺术属性，不可能整齐划一，比如搞交响乐的，就认为除了交响乐，别的就不要搞了，没有意义-------这本身就很荒谬可笑。而乐器也不一而足，有了西洋琴是不是就应该彻底抛弃古琴古筝了呢？正确的办法应该是各取所需，按照我们想要表现的题材，取用相应的乐器。可怕的是，有些掌握着话语权的所谓“大师”，他们人为地把诗歌拘囿于某一点上，利用自身的影响力企图以点带面，采取非此即彼的态度，原因其实在于，以此，掩饰他们自己对于诗歌创作的无能乏力。

而且，诗歌非同其他文学形式，它更自我，与人生信仰联系得更紧密，有时候，捍卫诗歌的尊严，被人们自觉不自觉地上升到捍卫自我尊严捍卫信仰的高度，就不足为奇了。这也是梨花体羊羔体等等之所以遭受猛烈批评的原因。老兄啊，写什么怎么写，固然是每个人的权利，但写完之后别人如何评价，又是别人的权利。这也是对等的。

华子

为什么只有在北方
有一个，只有一个
名叫老牛的不入流的诗人
拿着他弱不禁风的笔
四处奔走
嘶哑地呐喊上几声




除了边缘化

诗歌还正在经受着来自诗歌写作者自己的伤害

问候老牛   心中火种在  诗歌在

极限

打开电视，里面上演着野草的前辈们
他们正高举着血染的旗帜
前仆后继，熊熊地燃烧着
大气的一个！

极限

再细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