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2年的腊八粥

戚思翠

　　　　　　　　　　　　　 1972年的腊八粥
    1972年，我10岁。那年，“文革”中的父亲因有“问题”被关押。家，洗劫一空。连树与草堆都没放过。祖父一气病倒。母亲恍恍惚惚、呼天哭地，为家人东奔西跑、借粮借草……进入腊月，天寒地冻，空徒四壁的破草屋更是萧杀冷寂，如同地狱一般。一家人饥寒交迫，度日如年！
　　腊八头一天，母亲去远地二姨家借米去了，天黑未归。要在往年母亲会在这天晚上就将难煮烂的干果谷类泡胖煮熟备那。那时白糖金贵，腊八粥是咸味的。其食材多为自种、邻里互送。大致有：小米、糯米、花生米、红豆、绿豆、黄豆、茨菰、菱角仁、山芋干子、青菜等。正值走读高中的大哥说，看来母亲今天回不来了，我们自己动手煮锅腊八粥吧。
　　我在第一时间里想起母亲藏在床肚里的“猪食壶”（放炉膛里蒸猪食的破壶）中的宝贝，可床早被“造反派”们抬走了。举着昏暗的煤油灯四处寻找那只壶，终于在西房南间锅门口墙角处的草窝里找到了。壶口封得结结实实，是预防老鼠进入。从壶里掏出四个纸包，分别是：扁豆、黄豆、红豆、绿豆，共斤把重。将四种豆合一起，全都放水里浸泡。看看露底米缸里的米足够煮粥了，摸摸糠袋里有十几个鹅卵石的子芋，还有门口菜地里封冻的青菜，再无法寻到其它食材了。
  翌日早，我们开始煮腊八粥了。准备熬好腊八粥，等母亲回来给她一惊喜。谁知，刚将豆煮熟，把米放进锅里，母亲就回来了。她见我们将米缸、壶里“一扫而光”，便大发雷霆：“一群败家子啊，米缸不作兴空的，猪食壶里是豆种！明年要‘绝种’了，饿死你们这群讨饭子……”母亲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拿眼瞪大哥，一边气急败坏地将兜里的东西抖落出来：一袖子米（坏衣袖做小布袋）、茨菰、荸荠、山芋干子……原来，母亲冒着严寒徒步十多里，不仅去借米，还在外面帮人家刨荸荠茨菰，随人家赏几个荸荠茨菰回来煮腊八粥。看着母亲苍老的脸气得脱色，又见母亲皲裂的“鹅掌风”手在冒血，我心在颤抖、哭泣、流泪……我一下子跪在母亲面前：“妈，不要责罚大哥了，打我吧，豆种是我找出来的……”
　“好了好了，别怪小孩子了，我家豆种留得多呢！趁热先尝尝我熬的腊八粥吧。”隔壁的四婶蓦然出现在我们面前，手里端着一碗热气腾腾、喷香扑鼻的腊八粥。母亲连忙接过粥碗，千恩万谢。她带着哭腔对四婶说，为不让我们辍学，她将家里能换钱的东西都卖了，就留点豆种，没想到……四婶安慰母亲几句，便回家了。我们都拿眼瞄着那碗腊八粥，伸长脖子嗅着它的香，可谁都不敢动那碗腊八粥的心思，因病倒在床的祖父一整天没吃东西了。
　　母亲麻利地将锅里的豆、米捞一些放到另一口锅里，说米、豆放的太多，都能熬两锅腊八粥了。接着，她不知从哪摸出指甲盖大的生姜干子，洗洗切切，又将荸荠茨菰青菜等洗洗切切，看看油壶里没油了，让我去东头大奶奶家借两汤匙食油。看母亲不再生气，我便抓起小碗，顶着寒风，蹦蹦跳跳地去了大奶奶家。大奶奶笑眯眯地倒了满满两汤匙油给我，还叫我吃碗腊八粥再走。我一心想着母亲等油下锅熬腊八粥，便咽了咽口水，端着油碗飞奔回家。可路过打水机塘缺口处，脚一滑，摔了跤，碗飞油洒……正当我哭得伤心欲绝时，大奶奶却站在了我面前……大奶奶重新用小碗倒了油送我回家，并要母亲保证：不打我。
　　待腊八粥熬好后，那个浓郁的粥香，四处飘逸，沁人肺腑，令人直流口水！我们迫不及待地想“偷嘴”，却被母亲“打住”。母亲盛起一大碗腊八粥放在门槛上祭祖（因屋里没有一件家具），又端出几碗，给“五保奶奶”、“痴大妈”“哑婶”……我们一窝蜂涌进锅台吃起了腊八粥……吃得抱着肚子连打饱嗝！看小锅里粥还没动，心生幸福。暗想，今天我们可以吃一整天腊八粥了。可一抬头，发现三个“财神爷”（乞丐）来了，嘴里说着阜宁侉话：恭喜发财，恭喜发财……沾光，沾光……我急忙撵他们走，说：“多赶一家吧……你们先看看我家里，什么都没有啊。我们自己都要出去讨饭了！”母亲一听，狠狠瞪了我一眼：“细丫头，没出息，快过年了还瞎说八道！我家有的啊！”说完，母亲给三个讨饭的每人盛了一碗腊八粥。他们一个劲地冲母亲点头哈腰，说：“好人啊，好人……你们家一定会发达的！”
　　等要饭的走后，母亲对我们说，人要善，做人要做好人。我们家虽穷，但人家还比我们穷。记住，穷则思变，人要有志，穷人要帮穷人！再说，他们这些“财神爷”靠吃百家饭，哪儿都去。吃了我家的腊八粥，不就把我家的福音带到了哪儿，我家的福就变得既长又宽，还怕我们以后没有好日子吗？听了母亲一席话，我们都开心地笑了……
　　　　　　　　　　　　　　　　　　　　
　　　　　　　　　　　　　　　　　　　　——2013年12月28日
                                                                  
　　　　　　　　　　

激情冬阳

情真意切，苦难的童年对我们何尝不是一种精神财富呢？“母亲对我们说，人要善，做人要做好人。”说的真好。

戚思翠

回复 2# 激情冬阳
多谢冬阳老师鼓励！预祝新年快乐，“马”到成功！

戚思权

读着姐姐的文字，自己也仿佛回到哪个苦难的童年，苦难是重要的精神财富，苦难能够磨练人的意志，使人变得更加坚强！

jsdqch

现在的孩子们他们肯定想象不到以前那些艰苦的岁月、那种艰苦的生活。

梦里乾坤

赠人玫瑰，手留余香！伟大善良的母亲，让苦难那么不堪一提！不过我自己没经过那么苦的日子，但也深感生活艰辛。祝国人富足安康！那苦难的历史岁月永别回头～楼主好文，握手学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