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朝的背影

戴冰

王朝的背影

                                   ———北京散墨之二
                              
                                       □ 戴  冰

    一般人到北京，首先去天安门，因为那是他们心中第一向往的地方。其次，去看故宫，逛天坛、雍和宫、国子监、恭王府，接着，玩玩颐和园、圆明园，再登长城。如若不然，就失去了去北京旅游的意义。想想也是。人们总是对陌生的异域、对远去的历史怀有极大的好奇心，况且，北京乃中国“八大古都”之一。倘若北京没有这些明清王朝的古迹，倘若没有古都的一脉流风遗韵，其旅游的价值，真的要打折扣。
    我等凡人，未能免俗，于是，2006年、2012年秋，两上京城，到底看了玩了这些地方，但总还觉得意犹未尽。因为时间有限，每次都行色匆匆，来不及仔细品咂回味，就又急忙奔赴下一个景点，只留下数千张照片。
    其实，去这些颇具历史文化价值的地方，的确是要静下心来，仔细考察、认真思索的，绝不是一个“玩”字可以了得。面对我们民族这一部分厚重的历史文化，“玩”，未免显得过于轻浮。这使我不禁想起故宫里的一块警示牌：“此处已近天庭地，静心可闻风雷声。”
    “风雷声”，我们真的听到了吗？
    我们未听到。我们只从平面纸质甚至发黄发脆的史册上读过故宫和它的历史，只从被数字化的电视屏幕上了解到它往昔的一些风云碎片，只从众多后人编撰的或被戏说或被篡改了的电视剧中获得真真假假的所谓历史故事。如今，我们来了，也只是看到眼前立体的表象：故宫，紫禁城，这一始建于明永乐四年（1406年）明清两代极其豪华的宫殿、苑囿，红墙，黄瓦，殿阁高耸，院落连云，纵然色彩已经黯淡，青砖立铺的广场也已被岁月侵蚀得坑坑洼洼、野草丛生，但历史的背影似乎仍在我们眼前晃来晃去，不曾走远。可我们听到了什么？听到的只是导游的小喇叭，听到的只是游客们杂沓的喧哗，再也听不到里面的欢笑与悲泣，更难以听到各种人内心的真实的声音。过午门时，我们只是本能地感到这一倒“凹”字形的门楼门洞那无形的威压，我们只是本能地想到“推出午门斩首”这句惊心动魄的老掉牙的经典台词，可谁细想过明清以来午门之外到底有多少屈死的冤魂？到底有多少不该落下的人头？我们穿行于太和殿、中和殿、保和殿这些高大的殿廊，看到了昔日威风凛凛的金銮殿、皇帝坐过的龙椅，但已模糊了那些天之骄子一个个真切的面容，更谈不上洞察他们复杂而深邃的内在灵魂。我们只是奔走于后宫那数不清的回廊庭院，我们只能浅浅地联想到那些后宫佳丽、美女如云，可昔日内宫尔虞我诈、争风吃醋甚至争权夺利、互相残杀的血腥场面，我们见到了吗？无数底层宫女的呻吟与哭喊，我们听到了吗？我们惊叹于故宫那9999间半的宏伟建筑，惊叹那些巧夺天工的设计与构造，但是当年为了建设它，30万民工花了14年！这期间，究竟有多少伐木、运送、建筑的民夫工匠喋血于斯，甚至灰飞烟灭？悠悠500多年，从明至清，24位皇帝住过这里，呼风唤雨，穷奢极欲，演绎了多少历史风云！偌大的中国，全国的百姓，被他们玩弄于股掌之中，这不能不说是封建专制的罪恶，不能不说是中华民族的悲哀。
    天安门，这一现代中国首都的第一地标，不但是中国百姓一生向往的圣地，而且也是外国人认知新中国的图腾。其实，它原初的建筑只不过是一座黄瓦飞檐的叠楼式木质牌坊。它原名“承天门”，建于明永乐十五年（1417年）。中间一条笔直的御道，连起前面的皇城和后面的紫禁城，即今故宫。此后，朝代更迭，几遭战火，在清顺治八年（1651年）才形成城楼的样式，改名“天安门”。那时，朝廷大的庆典，如皇帝登基、册封皇后等都在这里举行。谁想到，昔日的禁地，如今成了中外游客可以随意登临留影的景点。而这之前，究竟有多少悲欢离合的故事、有多少盛衰荣辱的活剧在此轮番上演？我们已模糊不清，甚至全然淡忘于拍照留影、嬉笑追逐之中。现在，兀立眼前的天安门城楼，是解放后经过改造周围环境而重新修建的。它雄伟壮丽，巍峨挺拔，它阅尽沧桑，见证了共和国的成长与骄傲，凸显了泱泱大国的辉煌气度。可是，我们只满足于视觉的盛宴，只满足于“到此一游”，根本不去留心它脚下的土地究竟有多少丰富的蕴藏，根本不去细想它的上空曾经卷动过多少历史风云，不能不让人深思慨叹。
    北京城东南的天坛，那是封建帝王祭天祈谷的神圣之所。匆匆一百多年过去，尽管浩荡盛大的祭祀景象不再，但遗迹尚存，香灰犹温。我们往往只惊叹于古人设计营造上的莫大智慧和能工巧匠的卓越技能，却很少去探究古代的自然崇拜、天圆地方之类哲学意义上的诡谲深奥和“君权神授”之类的鬼话。
    京城东北角的雍和宫，曾是清康熙时期雍亲王胤禛的府邸。据说，此前绿瓦，高墙，只是一方普通的皇家建筑，透露出主人城府甚深的内敛。而一旦成了帝王，立刻改成跟皇宫一样的规格、式样，成了雍正的行宫，即雍和宫。此后，由于清朝皇帝笃信藏传佛教，所以，乾隆九年（1744年）将之改为喇嘛庙，成为全国规格最高的佛教寺院，直到如今仍然香客如云、香火不绝，甚至带动了周边无数的香火店门庭若市，反而使得西边毗邻的有着孔庙、国子监等著名建筑的成贤街，从此儒风不再，备受冷落。
    我们沿着成贤街，循着明清王朝的背影，一路向西。路过国子监、孔庙、恭王府，又来到京城西北郊现存的最大的皇家园林——颐和园。
    颐和园这地方，在辽金之前是布满沼泽、满是绿菱野藕的郊野，一派原生态的自然景色。之后，在战乱之中，陆续迁来了乡民。再之后，久居深宫的皇帝后宫，为了解除皇宫深囿的沉闷，便在此陆续建起怡情养性的行宫别院，清乾隆时达到鼎盛。
    颐和园的景区，主要由万寿山与昆明湖两部分构成。园中有山，湖中有岛，各种形式的宫殿园林建筑3000余间，创造了平地叠山造园的园林格局。造园者因势植树栽花，依山构亭筑台，使帝王胸中的江南山水印象得以淋漓尽致地体现。可惜，偌大的一座园林，1860年被英法联军纵火烧之。31年后，又由光绪皇帝重建，依然蔚为大观。
    站在万寿山的高处俯瞰整个园林，亭台楼阁，高低错落；湖光山色，一览无余。只见游人如织，盛况空前。但谁会想到，这规模空前的如诗如画的皇家园林，前后共花费白银1000多万两，而其中就有被慈禧挪用的海军建设军费600万两!联想到当时国库空虚、国势衰颓、甲午惨败、割地赔款以及一系列丧权辱国的不平等条约，使人自然会想到两个字：腐败！一个国家的腐败，首先源于国君的穷奢极欲，源于统治者的颟顸无知。每念及此，无不痛彻肺腑，还有什么心情游园赏景呢？！
    由此，我不禁想起圆明园门口那醒目的警示牌：“不能忘记！”
    “不能忘记！”说得何等好啊！我们正是怀着“不能忘记”四字箴言走进圆明园的。
    这圆明园号称“万园之园”，也是满清王朝修建的极大型皇家园林。它占地达5200亩，建筑面积有16万平方米。这里本是海淀区地势低洼处，有天然的湖泊，明清时就是文人雅士流连忘返的风景区。到了清康熙年间，在清华园的旧址上建起了清皇室的畅春园。1709年，康熙皇帝将畅春园北边一里远的后华家林赐给了他的第四个儿子胤禛，并亲笔题名“圆明园”，面积约有600亩。1723年雍正即位后，次年下令在圆明园增修殿堂楼阁，作为听政的场所，全园面积增加到3000亩。之后，乾隆、嘉庆、道光、咸丰等几位皇帝又屡次扩建，直至5200多亩，陆上面积等同于一个紫禁城。前后历时150年，才建成这一特大型的山水园林。
    据资料片介绍，当年的圆明园有“正大光明”、“勤政亲贤”、“九州清宴”、“武陵春色”、“平湖秋月”、“曲院风荷”等四十景、五个区，可谓殿阁如云，山清水秀，乃四时佳景的绝胜之地，比颐和园还要美百倍。可惜，1860年10月初，被英法联军一把火烧了三天三夜，地面上的一切统统化为灰烬！四十年后，1900年，又遭八国联军再次劫掠。该抢的抢了，该烧的烧了，只落得“白茫茫大地真干净”！
    有人说，这个中原因全在一个“跪拜之礼”所引发的风波，而我认为，这只是个由头。根本原因则在于清廷的腐败，国力的衰微。有一个历史细节颇能说明问题。据史料记载，当年英法联军攻击北京时，堂堂一国皇帝咸丰却逃到承德。万千清兵在失去后台后，于是不战而逃。唯独守卫圆明园的20多个太监，同英法联军英勇抗争，直至全部殉难。管理该园的大臣文丰也不得不投福海自尽。
    辛亥革命后，圆明园因无人管理，那些废墟上残留的木石砖瓦又被军阀官僚、满清贵族乘机盗卖、占为己有。直到北京解放前夕，煌煌一座园林已被破坏得面目全非。
    当我们迈着沉重的脚步，行走在圆明园遗址，只见血色的余晖映照着四下里的残垣断壁、碎砖烂瓦。那些兀立的残柱，那些伏地的瓦砾，仿佛仍在呜呜地诉说着一个时代的悲凉。
    前些年，有人曾提议重修圆明园，结果，遭到许多人的反对。这反对，是对的。因为当初满清王朝修建这个园子的出发点就是错的。如今，我们不管有什么理由，都没有必要再花费极大的财力、物力和人力加以重修。况且，从历史文化以及艺术的高度来看，眼前这一苍凉的历史遗迹，却有着极高的价值。从某种意义上说，它比保存完好的故宫、天坛、颐和园更美。因为，这种悲剧美，这种内敛的凄美，比张扬的华美更具有审美价值。它时时在提醒中华民族的每个人，甚至子子孙孙，牢记历史，毋忘过去！
    北京，这一具有800多年建都史的北京，这一有着众多文物古迹的历史文化之都，这一令全国人民心中无限向往的首都，我们看到了远去的封建王朝斑驳依稀的背影，看到了祖国曾经苦难屈辱的昨天，更看到了共和国光明灿烂的今天和明天！
    “此处已近天庭地，静心可闻风雷声”。
    我们听到了吗？
    我们应该听到，而且必须永远记住。

                                              2013,11,6初稿于未已斋
                                              2013,12,9定稿

苏桃源

回复 1# 戴冰
京城我也去过，天安门城楼我也登过，就是写不出如戴冰老师这样背景颇深，引人入胜的大散文，读后确实让人受益匪浅！

斜阳

　　余秋雨先生的《一个王朝的背影》我读过不知多少遍了，曾让我爱不释手，有些精彩段落我甚至可以背诵。在他刻画的“背影”中“行宫”写了不少，但少了一个重要的支点，那就是王朝的中心－故宫却提及很少，至于故宫演绎出来的故事，余先生也几乎未提。我不知道余先生的用意何在，但是作为余先生的拥趸，万般的喜爱背后却总觉有些遗憾，感觉那个“背影”的背后多了些人为色彩，而少了些人文色彩，从而有些发散。
   戴先生的《王朝的背影》恰是余先生“背影”补充。尽管两个“背影”来自不同的角度，但是他们映射的却都是大清王朝的荣辱和兴衰，文情浓郁，主题引人深思。我个人感觉，仅仅有出色的笔力是写不出这般文字的，我在佩服作者笔锋大气的同时，更佩服作者的历史知识丰富，以及对事物的独到观察力。谢谢作者，您给“皇城根儿”下的人上了一堂精彩的历史课！

斜阳

　　再读，仍觉意犹未尽。不禁想到近来在网上一句流行语：高端，大气，上档次！

夏春华

经典大作！

や深蓝や

这篇散文厚度大，作者对事物和历史的思想和洞察力有独特的见解。

天涯倦客

戴老师文笔越发厚重，同样参观过，我却写不出如此文章，惭愧。

jsdqch

“此处已近天庭地，静心可闻风雷声”。我们听到了吗？ 我们应该听到，而且必须永远记住。
文章的结尾振聋发聩，有力度，有深度。

jsdqch

喜欢作品的结尾，不禁让人联想到毛泽东同志在西柏坡的“两个务必”。无论什么时候，我们者都不应该忘记过去那段曾经浸透着泪水和耻辱的历史，

刘庆宝

没去过京城，也能领略一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