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桦近作：1990年代的雪[10首]

姜桦

   回忆：1990年代的雪（组诗）
                         姜   桦




梅  花
  
一树梅花洒落在地上
模仿一场1990年代的雪

那一场雪下的多大！
我就在雪中朗诵刚写的诗
雪花越下越密、越下越低
傍晚时已看不见的熟悉的村庄
你紧裹一件白色毛衣站在雪地
那白的不能再白的领口
一场纷扬的雪突然安静下来

许多年过后，一片梅花带着浓香
轻轻覆盖住河流、村庄和一两声狗吠
带着坡度的梅花很好地模仿了一场雪
脚下，被埋藏的道路上
月光，白的不能再白

开始于1990年代的雪
今天，接着下了起来
远眺大地，空无一物
我献给一个人的诗篇
早已被时间修改
               

颤  抖

最初的颤抖从一片湖水开始
黄昏时分，天边晚霞旋转
一只小野鸭张开翅膀
黑色闪电划过水面

顺着一片泉声，天空云彩颤动
落下来却是一层一层的叶子
跟着一盏灯火走进夜晚的深处
窗外的山坡倾倒着层层梅香
星空铺开的床单花朵灼烫
那一夜的松鼠舌尖颤栗
四只趾爪都是红的

清晨，一片清脆的鸟叫
领着两个人走过红枫的山岗
对着远处连绵叠嶂的峰峦
说出我的最后一次恋爱
一个人的面容瞬间被掏空

现在的湖水低了下去
在岩石上弯腰凿井的人
在绳子尽头问路的人
这疲惫的容颜、中年的趔趄
湖底的石头反射一段颓败的时光


扬  尘
  
一场短暂刻骨的爱情
竟是这样地不期而至
象秋日远行的路上
一场偶然出现的阵雨

那一朵云彩，为什么
偏偏停在了我的头上
那一颗雨滴，为什么
恰恰在那个时候落下？
不偏不倚，不早不迟
带着青草茂密的尾巴
一颗星星，将我击中

那雨滴落下来竟是圆的？
落下来怎么还停在原地？
早晨看见的一朵向日葵
高举起一粒粒硕大的黑痣
午后的阳光由明转暗
此刻，它蹲在我的眉心
成了一颗
提前到来的老年斑

一场突如其来的爱情
远行路上偶然的一阵骤雨
一直幻想能跟着天空上升
最终化成一片叶子孤独地飘落
颓墙坍塌，脚下青苔湿滑
远逝的爱情，一粒扬尘
三分蚀骨，七分夺命


远去的河流
  
流水松枝剖开岩石
黄昏，迷乱的星光
掩埋掉一只只
飞鸟的翅膀和踪迹

秋日在向晚的山顶
我眺望远处的灯火
夜晚的山林放大了泉声
花朵簇拥，星星汇集
松鼠的尾巴掠过蝴蝶的脸庞
一条河，上游和下游
溪流的嘴唇攒动交错
中年的梦境若有若无

山中石阶一级一级
谁给爱留下这部天梯？
那山路上高举火把的人
一册山河写下爱的起始
那失声的鸟群和星星
昨天我们还彼此熟悉

多年以后，老之将至
一道流水漫过脚踝
一片秋风明月之下
我有头无脸，你有嘴无牙
彼此是否记得那曾经的沧桑？
  

理  由

爱就将一只羞涩的石榴爱破
爱出它珍藏多年的汁液，爱出
它内心那一粒粒丰硕的种子
一小片春风细小绵软
润润的雨露轻轻合上

将石榴旁边的那一粒樱桃爱软
湖边的石头，青苔吐出的火苗
绿皮火车载着来历不明的梦呓
啊，多么好，你的嘴唇、肌肤
天空，那一片片吞吃泥土的云
肩头，海水的光芒从不散开

冬天的夜晚，雪花在天空飞舞、旋转
一把把刀片表情怪异似要割破这世界
忘不了，又退不出，抬起头
将所有的星星逐一赶走
只留下一张蓝色天幕
并且裹走那大地万物

这个冬天，我的亲人越来越少
其中，没有一个是我害死的
那尖锐的风不发出半点响动
只由雪在心里不停地下着，下着
我一直如此苟活，仅仅
为了找到让自己爱着的理由


中年赋

曾经走过的那一条条路
迷乱中突然说出的谶语
一双脚磨破，带出满地殷红的血
我才知道，几十年来一直方向不明

天空面前，故意压低结实的肩膀
为了大地，一直收着那宽阔的胸膛
生活！即使它一直赤手空拳
你也必须乖乖地向其缴械、投降
  
腾出记忆，安放碎花点点的夜晚
剔除杂物，留下一颗安静的心
时间带不走一条最小的涓流
天空空旷，走失的星星是否会回来？

为了你，我将放下所有的理想
并且一直持续这简单却干净的生活
而面对这个纷乱嘈杂的世界
我绝不轻易向谁说出心中的苦痛


树洞之歌

冬天的松鼠远远小于那一只树洞
而松鼠，似乎依然要用力堵住它
追随远方运来的青葱的树枝
我迷恋上了这一片小森林

爱上森林里刀刃一般的亮光
爱上石缝里简短模糊的泉声
一道流水切开一座座大山
星星的下落，天空会知道

那被泥土磨破了的嗓子
那被露水删除掉的嘴唇
齿缝飘着野榛果的芳香
绵软的舌头是最后一种可能

让星星矮下来，露水站起来，
让柚子、草莓跟着乌浆果一起喊叫
脖子里系着夜色送来的蓝围巾
一蓬青草，突然，回转过头

那带着暗格子的蓝色围巾
那飞出来又飞出去的小鸟
整个夜晚，我没见过一只松鼠的尾巴
只由舌头，让一只树洞发出一种怪叫


悼 词

为即将过去的一年写下最后一首诗：
花朵破碎于歌谣，道路消失于归途
露珠追随清冷的月光一点点上升
谁的呼唤，叫醒那一大堆赤子的血？

十月，红色草滩卷起紫气弥漫的雾霭
一条路，何以突然哭喊着迷失、走散
流花的河边一遍遍叫着一个人的名字
草尖拉破手指，惟有这大地从容不迫

暮色带走人流，天空渐渐黑暗
落霞陷入湖水，月亮悄悄淹没
将一生最温暖的拥抱留在傍晚的车站
在秋风里遇到的，一定是我最亲的人

暮霾中，一些故事一直坚持、继续
总会有日子在记忆里翻卷、破碎
那殷红、炽热、最终火焰升腾的一声叹息
仅仅为了你，我愿这样一直留在这个世界


爱
——走过2013，兼致一条河流

爱你中年过后稍有些模糊不清的年纪
爱你眼角日渐清晰的鱼尾游弋的皱纹

爱你心底迟缓的潮汐、松动的牙齿
你那淡淡的沉默，一直的坚持和忍

你的夜半惊坐，秋夜凉露的一声叹息
两行泪珠挂在脸颊，最终竟没掉下来

十二月，一轮明月停在那冰封的湖面
石凳冰凉，印着你长裙上的碎花点点

总有那一天，我们都老的不能再老了
白发哼情歌，仿佛那天堂的无翼之鸟

不说话，只静静地凝望低低的天空
任由那雪，一片片翻开命运的底牌




碎花集


    在寻找到天空之前
    我的翅膀
    已经慢了下来
              ——题  记


1、

用我铺满白雪的嗓子喊住春天
用布满皱纹的脸庞，喊住你

让火，穿透那一捆干柴
点亮最后一颗枯涩的松果
让残星，将黎明前的黑暗
从曙色里，一点一点，剔尽

人生会有多少次的转折
而我确信，我所面对的
唯一的拐点
仅仅，因为你


2、

毫无疑问，一个女人
可以将所有的泪水
交给夜晚和苍天
而我，所有的苦难
只会让我的牙齿咬的更紧

忍住一生秘密的伤痛
一言不发，我已经
用我狭窄的脊梁骨
支撑起你们指认的
杂沓脆薄的命


3、

一直都以为，活着
我就可以这样一辈子
为大地与河流
写诗，唱歌
却偏偏被一朵野花，喝住

那么细碎的一朵野花！
一个孤独的缄默者
心藏天空，却绝不对
云彩和飞鸟
作半句陈述


4、

象面对一条宽阔的大河
我张开波浪凌空的嗓子
每一次，都是哀歌

濒临于死亡的人
一张再宽大的床
也抬不住
他内心的空虚


5、

原谅吧——
原谅春雨打湿了道路
原谅秋风抹平了岩石
原谅大雪掩埋住坟头

也请原谅我！

一条激荡奔涌的河流
明明知道自己的过错
却断然，不会回头


6、

无法接近你说的真理
无法接受爱或者不爱

一片冷霜挂上那片叶子
一场大雪上了路
只有我
站在一条路口

站在路口！一个人
我孤独地斜靠着我的中年
斜靠着那越来越短促的秋天


7、

多年以后，我还记得
那城垛、那柳烟
歌声拉长的石板路
那爬过城墙的月亮
滑到湖底的紫星星

被你碎花的裙子
秘密遮掩的天空
飘着大雪的夜晚
那提灯打更的人

告诉我！你的影子
怎样才能被挪开
我的心，如何
不成为一座空城


8、

“生命是不可以挥霍的！”
那花朵迟迟不肯绽放
一直咬住的是自己
破损不堪的心

远处青山，大地苍茫
山坡上，一朵梅花咬开树洞
这一生，我只做了两件事
——爱，或者，被爱
                 
                   2013年12月26日
              /2014年1月18日

原色土

原谅吧——
原谅春雨打湿了道路
原谅秋风抹平了岩石
原谅大雪掩埋住坟头

也请原谅我！

一条激荡奔涌的河流
明明知道自己的过错
却断然，不会回头

极限

意像柔和，语言老道!红上欣赏，推荐精华。

老牛牛

姜哥的诗歌一直保持着向上的激情，内在似乎增添了忧郁气质。

微笑的茉莉

很厚实的一组，俺慢慢欣赏。
先问好！

风先生

欣赏，学习！姜老师，新年快乐！凝重好诗，发挥到极致，一个诗人的心灵已完全不属于他自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