闲话野蔌

单国顺

闲话野蔌

      宋代文学家欧阳修在《醉翁亭记》里写道：“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者，太守宴也”。山肴野蔌，指的是山鲜野菜之类；杂然前陈，可见样数之多。欧阳修这位太守搞了这样一次野宴，为的是山水之乐和与民同乐，其乐如何，可想而知。太守之野宴我们可以不去说它，普通百姓人家食野菜却是寻常而又寻常，并非那样有诗意。一次，在家庭的宴会上大家谈起哪些野蔌可吃、好吃，在困难的年代吃过哪些，现在哪些还在吃，意见基本相同。
      春天初生的榆树叶很好吃，鲜嫩，无异味，可以做成很好的炒菜；作为凉拌真是没话说。榆钱是榆树开出的花蕊。榆钱呈圆形，中间有嫩籽，很像铜钱。榆钱可吃，记得作家刘绍堂写过一篇散文，叫《榆钱饭》，在温饱都成问题的年代，榆钱饭的确是一种美食。吃到榆树的叶、花，可算不错，据说，在三年自然灾害期间，连榆树皮都被人剥光了。食榆树皮最大的问题是不易消化。
      洋槐树花至今被人所乐道。洋槐树花清香适口，记忆中农家人常把洋槐树花采下，煮熟，然后晾干，保存下来，想起来就吃上一顿洋槐花干。我过去没有吃过洋槐树花。小时听大人们说，吃洋槐树花肚里会生虫，所以我不敢吃。现在看来，这是个值得质疑的问题。听人说，洋槐树花炒韭菜，很好吃。如今，在洋槐树花盛开的初夏时节，农贸市场上偶有洋槐树花买，那应该是农民们从自家的洋槐树上采摘下来的。可惜，现在的洋槐树所剩无几了。
      枸杞头从枸杞枝条上采摘来，一直有人在吃，人们从来不担心它能吃不能吃。作家汪曾琪在《故乡的野菜》里描绘过这样的画面：“春天的早晨，尤其是下了一场小雨之后，就可听到叫卖枸杞头的声音。卖枸杞头的多是附近村的女孩子，声音很脆，‘卖枸杞头来！’枸杞头放在一个竹蓝子里，一种长圆形的竹蓝，叫做元宝蓝子，枸杞头带着雨水，女孩子的声音也带着雨水。枸杞头不值什么钱，也从不用秤约，给几个钱，她们就能把整蓝子倒给你。”这是一幅带有岁月风尘的风俗画。枸杞到处都是，夏天开小白花，秋天结很多小红果子，即枸杞子。每年二三月，农贸市场买枸杞头的很多。枸杞头可炒吃，炒前先从开水里过一下。也宜凉拌，饭店里常用它做冷盘，据汪曾琪讲，“清香似尤甚于荠菜”，事实上我们也感受了这一点。
      如果说食野菜，荠菜当属头牌，人们在饥馑时食，在丰衣足食时亦食。荠菜大都是凉拌。汪曾琪在《故乡的野菜》里这样说，“荠菜焯过，碎切，和香干细丁同拌，加姜米，浇以麻酱油醋，或用虾米，或不用，均可。”荠菜可包春卷，包大圆子（汤团）。以前江南人用荠菜包馄饨，称作“大馄饨”，现在是普及了，这样的大馄饨江南江北都有。“荠菜儿，年年有，采之一二遗八九” ﹙王磐《野菜谱》﹚，只要是有泥土的地方，就有荠菜。白菜花开的时候荠菜花也开了，所以挖荠菜要在未开花之前挖。用野荠菜煮菜粥，味道特鲜美。现在城里人可不易吃到自然生长的野荠菜，农贸市场上的荠菜基本上都是人工培育的，已经减少了几分野荠菜固有的鲜野味儿。
      马兰头是和荠菜相媲美的野菜。我本不识马兰头，前次我进农贸市场买菜，见到一种野菜，便问卖主，这是什么菜，他说是马兰头。马兰头久有耳闻，就冲这名目，我买了。当时我还有点不放心，怕是人工培育的。卖主说，是从圩堆上挖来的，绝对野生。回去我用清水洗净，干炒，仅放油盐，吃起来口感不错，不苦不涩，略带清香味。如果再放上拍碎的蒜头一并炒，则更佳。周作人的散文《故乡的野菜》里有两句歌谣，“荠菜马兰头，姊姊嫁在后门头”。姊姊嫁在后门头是什么意思，我们可以不管，但荠菜马兰头是姊妹菜是不用怀疑的。
      粮食是中国人维持生计的大事，以前，农民最大的愿望是“五谷丰登，六畜兴旺”，野菜野果则在五谷之外，丰年人们是不去理会的。但在饥火中苦煎苦熬的时候，人们会想到吃野菜、野果、树叶，甚至树皮。时过境迁，今天，当人们为吃得太饱太好、营养过剩而烦恼的时候，又想起了吃野菜、野果和树叶，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野菜、树叶的味道没有变，人的口感却不一样了。一是度命的需要。一是养生的需要。

天涯倦客

单老师的文字散发着恬淡的情怀，乡野的气息，真的很耐读。

单国顺

回复 2# 天涯倦客

谢鼓励。

柏文革

接气的好文

や深蓝や

一出手便成就一篇底蕴深厚的好文。

夏春华

时过境迁，真是此一时彼一时也。
倍感亲切、自然，犹如田野随手挖来野菜：清新盎然。

野舟横渡

有没有谁想过去野外吃野菜，去野营，找三根木棍支起，吊一小锅，舀两瓢水，暂且烧着。三俩人各自去挖野菜，不论什么品种，但凡能吃的，一并挖来。然后围坐一起，就是吃野菜，看蓝天，看白云，看漫地的绿，闻遍野的土气、、、、、、咦，微斯人，吾谁与往！

斜阳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都是上乘作品，欣赏＋学习！

jsdqch

久违了，乡村的野菜，它曾伴随着父辈们度过了过去那些艰难的岁月。

许正和

写得好，学习了！

问好，单老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