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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眼古井,静静地,蹲守在我们这座城市并不起眼的一隅。 她的身边,有一带长长的粉墙。粉墙外,是车水马龙的南北向迎宾路。然而,她是属于粉墙之内的——江苏省盐城中学的老校园。陪伴着她的,只有疏落的树木、萋萋的芳草,别无长物。她,肯定已见多了王旗的变幻和历史的烟尘,肯定已听惯了天际的风雷和尘世的喧嚣。那井栏上,已经布满了岁月的刻痕;那井底下,也无有天光云影的倒映。是的,她明显苍老了,但又是那么的泰然。她或许会听到不远处传来的阵阵读书声,却独守着属于她自己的那一份寂寞。
生于古越之地的周树人先生,在他的《再论雷峰塔的倒掉》一文中写到,“我们中国的许多人……大抵患有一种‘十景病’,至少是‘八景病’。”先生作如此说话,当然有他的道理。但在我看来,即使“患”上了此病的人,不正好是热爱乡土历史人文和自然风光的一种体现?我写的这口井叫瓜井,也正因为有了她,古老的盐渎才有了“古八景”之一的“瓜井仙踪”。先生当然没有专指盐城,特指瓜井。但我猜想,即使是了,瓜井也不会介意后世有人如此说话,更不会渲染自身悠远的历史。其实,先生再了不起,大约也不一定知晓他祖先级的同乡——三国时吴王孙权的老子孙坚曾经在古盐渎当过县丞。并且,她直接就和孙坚相关——“瓜井,传为孙坚任盐渎县丞时所凿,为其父种瓜之用。井深水甜,大旱不涸”(1993年版《盐城县志》)。
总是因为年代太久远了吧,有些事儿显得扑朔迷离。比如,2100年前的盐渎县治究竟在哪里呢?是远在“射阳湖东”?抑或“今县城的东北”?弄不清的。不过,从现存瓜井的位置来看,至少在当时,县治离瓜井不会太远。否则,当官的儿子哪能方便地探望种瓜的老子?盐城历史上最有名的县吏,恐怕要数广东南海人杨瑞云了。他是孙坚身后又1400余年的明万历年间在盐城当知县的,除了主编盐城首部县志之外,还在盐城留下了诸多的诗作,其中便有关于瓜井的:“自为寻孙宅,驱车历大荒。瓜田犹在眼,兴王事非常。蔓草埋狐穴,寒云锁女墙。居人劳指点,中是聚仙堂。”从诗句中可知,当时的瓜井旁是有着一座聚仙堂的。和杜工部成都居所的草堂类同呢?还是稍考究一点的“瓦”堂?不可知了。堂名“聚仙”,景名“瓜井仙踪”,总是离不开一个“仙”字,我一直对此有好奇之心。 近日读明万历十一年《盐城县志》,见“仙异传”中有如是记载:“孙钟,坚父也……种瓜为业。忽有三年少,容服妍丽,诣钟乞瓜。钟为设食出瓜,礼敬殷勤。三人临去……为钟定墓地,悉化成白鹤而去。”这段话的意思容易理解,说是孙钟热情款待了三名装扮成凡夫的仙人,后仙人为孙钟选定了(有着上佳风水的)墓地便化为白鹤飞走了。于是释然,一个“仙”字的来由,大约如此。其实,人世间常常有这样的事,后辈一旦出息了,萦绕在前人身上的种种虚幻故事便应运而生。杨瑞云的头脑,或许比之我们今天对他的猜想更为明白:这类传说看似荒诞,却是人类历史进程中一种独特的文化现象,之于他所任职的地方也特别珍贵。所以,他才愿意将这一传说收入由他主编的万历十一年《盐城县志》。
“瓜井仙踪”的主角,当然是孙钟。但“幕后”的真正主角,则是孙坚。孙坚的“数岁”盐渎县丞之任,有“吏民亲附”之誉,也为他日后的建功立业打下了一定的基础。且不论他后来被他的儿子追赠为东吴武烈皇帝,即在正儿八经的东汉朝廷,也曾被册封为破虏将军、豫州刺史、乌程侯等显职。瓜井无言,却承载着古瓢城重要的历史信息;“仙踪”无影,却留下了前贤传播独特文化的一番苦心。 我祈祷,我们的瓜井——不再寂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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