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时月色， 又几番照我（组诗）

刘炜

旧时月色， 又几番照我（组诗）
                                                            刘炜

圈鸡网

母亲把鸡养在父亲种的竹园里
把鸡生下的蛋分给我们吃
清明，回乡下上坟
吃完饭，临走时
母亲抱了一堆鸡网说
大家帮忙，把鸡网圈一下
你父亲不在了
我一个人不好圈，于是
我们便把新鸡网
顺着父亲的旧鸡网圈下去
可是圈了半天，最后还是比父亲的旧鸡网
短了一截，妹妹怪妹夫鸡网买少了
妹夫觉得委曲，他说
我明明是量了旧鸡网的尺寸买的
怎么圈来圈去的，短了一截呢
真是见鬼了

乡音

南方，下着绵绵细雨的温暖冬天
总是让我想起，老家的春天
只是乡音难觅，最近的一次竟是半年前
在火车站，听一个人指着肯德基
用苏北话对另一个人说
这里头有厕所。我本想与他们打个招呼
但看他们急匆匆的样子，还是放弃了这个念头
还有几次，与老婆在公交上说话
发现有人盯着我们看，好像听得懂苏北话似的
我们相互瞧了一眼，都没有说话
妻子说，他们也不一定是苏北人
或者，只是对苏北话觉得好奇而已
我点点头，但南方下着绵绵细雨的温暖冬天
很像苏北老家的春天，是确凿无疑的
那些冬雨，与老家的春雨几乎是一样的温润
老婆说也许这里的雨，就是苏北老家飘来的云朵落下的
它们活泼而又干净，说的也许就是老家的苏北话
不然我们何以觉得如些亲切，就像是老家
老屋的青砖上缓慢说出的乡音，并且不给我插嘴的空隙

所有的黑夜，其实就是一个黑夜

所有的黑夜，其实就是一个黑夜
我们能记住的，也就是一生的二分之一
雨落在屋顶上，还是窗外没有走远的一声
所有的爱情都是一个女人的脸型，所有的春天
都是花朵奉献的——盛开了又凋零的日子
就像落叶永远只有一片——鸟鸣微风和摇摆的果实
李白的月亮在天上，我们的月亮也在天上
月亮总共就那么一轮，写来写去还是李白床前的那一层霜
人活一辈子，也就活了一天

爱情，只是一滴泪
途经了你我

曾经，就是一匹碎花布
时光的一堆碎花
吹一吹，就能换一种图案
季节，开始隐退
候鸟的钥匙，南北晃动

我站在挂着铁锁的门前
等待一个人，或者一件事
有些是预知的，有些是未知的
烦躁，在内心扑腾
骨头里的钙，还能对付多久
突然，多余的时间

曾经，就是一个女人
把火融在水中
前半生的洒脱，就像是先退席的青春
酒醒后，火还原成水
爱情，只是一滴泪
途经了你我

  鱼腥

小城没有夜总会，只有KTV
但麻雀虽小，五脏俱全
以前是我请朋友
现在，朋友请我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
倘若，头发是片树林
落叶，或许早够将我埋了
盐碱地，我脑袋的昵称
深挖几遍，说不定还能长季庄稼
但也只限于想想而已
绝没有一边与小姐掷着骰子
一边喝着洋酒，容易醄醉
反正朋友钱都给了
我也就不必装什么正人君子，借着酒意
把小姐拉进怀里，吃不到鱼
沾身鱼腥，也算没白瞎了
朋友的人民币

有好多人喜欢雪

我喜欢雪，有好多人喜欢雪
就像好多人喜欢过的女人，还会有好多人喜欢
我嘴上说喜欢雪的纯洁，其实心里并不在乎
雪纯不纯洁。只要我喜欢雪
雪也喜欢我，我就相信这个世界是干净的
凡是白色的东西，都可以用来比喻雪
什么鹅毛、面粉、白糖、白发、梅花、梨花、杏花
浪花、飞絮、吴盐、玉屑、白骨.....
虽然这些从颜色与形态入手的比喻，往往不堪一击
就像邪恶与善良，不管被雪埋得多深
春天一到，又将被打回原形

瞅准春天，再活一次

村庄的老榆树，越长越高
那些，飞来飞去的喜鹊
一群孪生的兄弟，就像我多年的邻居
黑白的羽毛，从未换过一次
我对它们，熟悉得几乎熟视无睹
却又像是陌生的朋友
分不清谁是老大，谁是老二
当我终于老成一株欠收的麦子
喜鹊，却依旧欢叫着
仿佛在说——
瞅准春天，再活一次
   
那时，善良就是空气

我只是累了，想多睡一会
若你的眼泪不够灼热 ，冰凉
请别把我叫醒。就让我独自把读书
做爱，干活，喝酒，寂寞，失眠
欠下的觉，一下子补齐

若睡醒的日子，阳光大好
可爱的麻雀，就会在打谷场觅食
再怎么嘘它，也不会飞走
世界还在，热爱过的事物
和人们还在，我曾经憎恶的

至多，只是一捆破烂的行李
丢弃在驿站的黑暗中
将不再被人发现，也不再有人领取
那时，善良就是空气
不光是挂在嘴上的一个词语

这世上还没有发生过，落叶接住落叶的事

树叶落下的时候，我想接住却没有接住
或者就根本没想接住。这不是个问题，感冒不是个问题
性生活也不是个问题，凡是与汗水有关的事件都不是问题
流汗，能让一些疾病自愈。人类对自己的了解
还不如对长猿猴的了解，还不如对鱼的了解
对星星的了解。齐白石把河虾画在纸上
据说是两种虾的杂交，比世上所有的虾都值钱
最重要的是这些死虾不会变质，越死越值钱
我一直在想灵魂出窍的事，是像剥毛豆一样
还是更像剥花生。或者水土火谁会剥得更好一些
我至所以没有接住落叶，是因为这世上
还没有发生过，落叶接住落叶的事

落叶

前一秒还是绿的，转眼就落到了地上
一个孩子，跑过他的身体
追着落叶，越跑越远
他大声地喊他，孩子却一点没有听见
公园的长椅上，他认真地数着大雁
却发现，大雁竟越数越少
他拚命地回忆，头发乱成了一堆残雪
时光，有时就像一根冰棍横在口中
不管你愿不愿意，它都在融化
那些半路下车的人,与终点下车的人
其实,他们的家离得都不算太远

  纸飞机

童年，练习簿折的纸飞机
在小河边飞来飞去
有的落在水中，有的落在岸上
我抱着村头的老槐树
转了一圈，那些纸飞机上的字
就成了河里的蝌蚪，一副淘气的样子
有铅笔字，圆珠笔字，钢笔字，毛笔字
它们一长大，就成了河里的蛙鸣
横是横竖是竖，撇是撇捺是捺
在田野的上空一闪，一亮的
想擦，也擦不去

   嘱咐

天冷了，嘱咐里有了跳跃的火苗
阳光的记忆，一根松紧带
会因故乡，紧一紧
又会因生存,松一松
故乡，织进血肉里的思念
何时该紧，何时该松
唯有自己心知肚明

天终于有些亮了

天终于有些亮了
我欣喜，黎明又吐出了一口
黑夜，洗白的丝
草尖上的露水，总是在阳光下
死于非命。白天是件白衬衫
一穿就黑了。而一个人
一生最大的任务，就是把一件
又一件白衬衫穿黑，再洗白
直到洗不白为止

一群羊在山上吃草

一群羊在山上吃草
它们蹦跳着用嘴巴调戏着高处的树叶
这群羊，已过了发情期
对爱情，已不像先前那么期待
现在，它们的身后跟着一群小羊
也正在蹦跳着够低处的树叶
夕阳西下，晚霞似一幅童年的蜡笔画
有闪电，和隐隐的雷声
母亲说，那并不是一场雨就要降临
只是天气闷热所致
羊群，没有一丝惊慌
闪电，就像是响在云端的羊鞭
一支抒情的民歌
一群羊，沿着吃过草的草坡下山
慢慢腾腾地，没有什么能将它们驱散
也没有什么能将它们挽留
这群羊，在内心已养了半个世纪
它们咀嚼着绿色的时光
白色的善良，似还没被尘埃污染
因此，我必须要努力活得长久一点
好生伺候着这群羊
让它们不会因为饥饿而改变
白云一样的悠然，与安逸
而过早地，呈现小河入海前的忧伤
若我死了，希望它们也只是失去了羊圈
照样可以停在洒遍阳光的草坡上吃草
挑逗更高处的树叶
或者，更低处的流水

今天，是我的生日

今天，是我的生日
也是母亲的生日
我在深圳，吃了碗面条
然后，接着睡觉
故乡，那么远
母亲，生我时的那场雪
49年之后，还在心里下着

昨天，玛雅人预测的世界末日
已经破灭，普京说的45亿万年
也不必当真。网友独上兰舟
天涯，祝我生日快乐
我祝全人类生日快乐

可当一个人，树叶似地落下
阳光，与雨水瞬间消失
谁又能分得清，那是痛苦
那是快乐。所以我宁愿相信
树叶的两面都是快乐
就像，两条平行的铁轨
带着我抵达终点

天籁

天黑了下来，仿佛回到了母腹
行起在高楼林立的街道上，夜观天象
高远处灰蒙蒙的一片，不见星星也不见月亮
如果人能永生，谁还会有心思去想地狱与天堂的事
灯光下遇见一只仓惶的蟑螂，我的脚习惯性地抬起
却未敢落下。风吹过了草木
世上到处都有生命,与生命碰撞的天籁

姓名：刘罡    邮编：518003
地址：广东省深圳市罗湖区罗芳路108号江洲大厦4层中免公司
邮箱：dafengliuwei2008@163.com
电话：18961952979
QQ：1012626139

简介：刘炜，江苏省大丰市人，江苏省作家协会会员。在《少年文艺》、《诗刊》、《诗选刊》、《诗林》、<<星星>>、《绿风》、《扬子江》诗刊、《雨花》、《上海诗人》等发表诗作。作品入选《2008年网络诗歌年选》、诗刊社《2000年度最佳诗歌》、人民文学《2004文学精品诗歌卷》、央视《中外抒情诗歌欣赏》、《触动大学生心灵的101首诗》等。多次在诗刊社组织的诗赛中获奖。

极限

月亮总共就那么一轮，写来写去还是李白床前的那一层霜
人活一辈子，也就活了一天

太多了，慢慢欣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