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架水仙

火海冰山

　　　　　　　　　　　　　　　　　　　　　　　笔架水仙（原创）
　　我这人是个火爆性子，腹中墨水又少。论文凭，真是可怜极了，仅有小学毕业的一张，这还是在一九六八年“大革文化命”中，红卫兵小将走出校门到处“流窜”那阵子发的。当然，这也不能全都怪我。“人之初，性本善”。小时候，我的性情就像自己的生肖“羊”一般温和。在学校里，我的学习成绩在年级中总是最优秀的。早在小学三年级时，我就开始给《中国少年报》写稿，一篇《小小意见箱》还登过头版。因此，同学们都称誉我为“小作家”。我那时不仅喜爱写作，也很喜爱养花，所以作品中写花的也不少。有一次，为了写《六月的荷花》这篇稿子，我独自去实地观察，一不小心滑到荷塘水中，当时真吓得半死，幸好池水较浅，才捡回小命一条。毕业前夕，只因父亲是蒋介石侍卫官陈瞻天的外甥，又在国民党军队中当过营级文化教官，他被批斗游街，我即是“黑五类”的子女，“世界一片红”时期的中学大门就对我关闭了。从那时起，我命中也就注定要成为“大老粗”中的一员。现在，我虽然对文学依旧有些恋情，但想要挤身于文人雅士之行列中去，终是“难于上青天”。 因为人变粗了，养花弄草之雅兴也随着时光的推移而渐渐地消逝了。
　　那年，外地的一位朋友出差顺道在我家呆了两天。临来时，他送我一只盆子，是养水仙花用的。他说，花象征着友谊、幸福、希望、理想……，可以比拟成真善美的化身；养花不仅可以给人以美的享受，为生活增色添彩，而且有益于身心健康，还能陶冶人的情操……。
　　盆子是用瓷土做成的，长约六寸，宽处有五寸，高二寸多，形状是椭圆又带十二角，盆口呈花边样；内壁洁白如玉，外面上了一层淡淡的奶油色的釉，光滑得很，能映出近物的影子。
　　盆子很是中看，可惜我是属于粗人那一伙的，压根儿就没想去养花弄草。朋友走后，我顺手把盆子塞到床底深处，一搁就是好几年。家中大扫除时，妻子每次见到它总量念经似的唠叨，说我拂了朋友的一片好意，白白地浪费了盆子。一听到这些话，我心里就有点不自在，觉得自己真有点对不起朋友似的。记得妻子最后一次嘀咕时，我终于恼羞成怒，当即冲着她大声吼道，“关你屁事！闭上你的臭嘴”。当时，若不是想着盆子是朋友送的，我会干脆把盆子摔碎，省得她一看到花盆就喋喋不休地数落我。
　　去年初冬的一个午后，有人在门前卖水仙花。那日，我的情绪周期大概正处于顶峰，加之酒后心情特别的好，经妻子“教唆”，买了一只水仙花的鳞茎球。隔壁的老秦说，那是“笔架水仙”。又听那卖花人吹嘘，说他卖的是国内最有名的福建漳州水仙，它生出的花茎要比上海崇明的多，开的朵子也多。可我拿上手时，只觉得它就是一个发了芽的大蒜头。不过，这个蒜头有些特别，看上去像一只能够搁置四支毛笔的笔架罢了。
　　水仙到了家，我为它还真忙活了半天。先是钻到床底下掏出朋友送的那只盆子，又找来一些鸽蛋大小的卵石，接着洗净水仙、卵石和盆子，然后将水仙鳞茎球放到盆子里，用干净的卵石固定好，再注入清水，最后把花盆放在南窗下的那张书桌上，因为那里中午可以见到些阳光。
　　开始，我没有养花的雅兴，也就懒得给水仙花换水，更懒于将它端进端出的晒太阳。亏得妻子看不过，偶尔给水仙花换上一、两回清水，花儿才勉强得以活着。
　　一天中午，我下班回家。刚进门，就一眼望到我那八岁的宝贝女儿双手捧着花盆，正小心翼翼地往阳台上走。我跟着过去一看，只见盆子里装满了清水，水仙的鳞茎球还一边斜着。不用说，她是刚刚给水仙花换过水。当时，我只担她这样做会摔坏花盆，就粗暴地警告女儿，“蓉蓉，以后不准你再动花盆。要是弄坏了，我就对你不客气。”
　　女儿轻轻地把花盆放到阳台上，然后转过身来，仰起头带着疑惑的眼神望着我，问道：“爸爸，我们家的水仙花怎么老不长大呀？”
　　听了女儿的问话，我凑到花盆前弯下腰，第一次用心地看了看水仙花，觉得它比刚买时好像稍微高了些，但原来嫩绿的叶子却显得有些枯黄，这才回答：“长了。不过嘛—长得太慢。”
　　“爸爸，您想办法让它快点儿长好吗？”女儿一旁央及道。
　　“这花儿它自己不肯长，爸爸又能有什么办法。爸爸又不是神仙。”其实，我这时心里也有些埋怨水仙花不肯长。
　　“那您看人家秦伯伯，天天给花儿喝清水、晒太阳，他们家的水仙长得比我们家的好，那绿绿的叶子又宽又大。我们家的水仙花儿也真可怜，老是喝不着清水，晒不到太阳，有时水面上还会结上一层薄薄的冰。”
　　我这个人遇事有点争强好胜，难得服输。正因如此，听了女儿这番天真带有叹息、不是议论的议论，心里颇有些不服。认为老秦能养好水仙，我也能养好它。于是，我找来一本关于养花的书，照书上说的那样，坚持经常给水仙花换清水，只要晴天有日头，就把花儿放到避风朝阳处，让水仙花充分地接受阳光的沐浴。晚间气温较低时，怕它冻伤，就把它放到温度较高的厨房里去。有时自己没时间，就交待妻子帮着照料。嘿！才十多天，那水仙花叶子就窜高了二寸有余，颜色也变得翠绿了，在严冬季节给我们家早早送来了一团绿色。打那时起，我真心地喜欢上了水仙花儿。
　　绿叶越长越高，也越长越壮。
　　腊月上旬的一天，我惊异地看到绿叶中间的底部生出一枝花茎，茎端还顶着一个白色的小包，就像是一杆银枪从叶底向上直刺而出，那包里鼓鼓囊囊不知装了些什么东西。
　　这茎长得特别快，没过几天，就比绿叶高出好些，那枪头样的小花包也由白色变成半透明状了，隐隐约约地可以看到，里面装的好像是几枚含苞待放的韭菜花骨朵。这时，我虽然已经知道此花并非是真正的漳州水仙，但我还是非常喜欢它。
　　除夕前两天，花苞绽开了，它吐出五朵嫩绿的花蕾。看到这些，我心中不由地生出一种非常奇特的感受：好像是妻子分娩时，第一眼见到小女儿那样既高兴又无法形容、阐述的兴奋。
　　春节那天晌午，全家人拜年回来。刚进屋，我们望见有一朵水仙花争先开放了，其它的花朵也在大半开之中，室内充满了芳香，煞是让人心旷神怡。看到这些，妻子指着水仙对我笑着说，“炎冰，你看这五朵花像是福、禄、寿、喜、财五星降临，给我们家贺喜、拜年、送礼来了。”
　　我还没来得及搭话，就见玩皮的女儿乐得连大衣都来不及脱，跑过去把花盆搬到屋子中间那张吃饭的小桌子上，对着花儿先是深深地嗅了一嗅，又吻了一吻，高兴地大声喊着，“啊！真香。啊！真美。”接着，她绕着桌子又是拍手又是跳，嘴里还快乐地唱着“春天在哪里呀？春天在哪里……。这里有鲜花呀，这里有水仙……”。她激动地现场发挥，把歌词都改了。
　　此刻，我却什么都不想说，心里只觉得美不可言，兴奋异常，即便是前几天在单位领特别奖金时，也不曾有过这样的激情。
　　大年初五是泰山大人的六十花甲之喜庆日子，我们全家倾巢而出，前往拜寿亦帮厨，两天后才拖着双腿归窝。
　　推开门，一阵花香扑面而来，满身的疲惫顿时散尽，只感到精神陡增，心情豁然开朗。闻香走到花前，我奇怪地察觉，原来是面向北方的花朵，不知怎么转向朝南了。沉思片刻，我想大概水仙和葵花一样，都有着朝阳的习性，我们两天没照管它，它不用人的帮助，就自力更生地追寻窗外的阳光了，
　　为证实这一推断，我给水仙花换完水重新放置时，特意又让花儿朝着北方，一点也不去动它。果然，花朵儿先是由北向东，再由东慢慢地转着……。到了第三天中午，花儿又全部转为南方了。面对执着向阳的水仙，我深深地敬佩它这种追求光明、百折不挠的精神。
　　元宵节的晚上，一家三口共进晚餐。席间，妻子提出晚饭后一起去街上观灯。我饮酒半酣，记起农历十五正是月圆之时，恰逢天又晴朗，那夜空中的明月一定很迷人，如果在月光下饮酒赏花，岂不是别有一番情趣。想到这里，我戏谑地对妻子说，“娘子。今晚正是花好月圆，在这良辰美景之时，老夫我要把酒对月赏花，这观为灯—我就不去了，请娘子莫要为难与我。”
　　“你呀，快要变成花痴了。”妻子佯怪地说，“就那么一盆花，你是朝也看来晚也看，老是看不够。要是像人家有个十盆八盆的，你还要得神经病咧！不过，话又说回来，自打你养了这盆花，脾气倒好多了，一天到晚乐呵呵的，有时还摇头晃脑的哼上几句，真像个孩子似的”。
　　是的。花儿唤醒了我那昏睡已有二十五个春秋的童心。此时，尽管已有四两洋河白酒下肚，我的脑子里还是清楚地意识到：粗鲁绝不是豪爽，温文尔雅乃是千古以来炎黄子孙所共认的一种美德。
　　妻子和女儿走后，我索性把半壶温酒和两碟小菜移到放花盆的书桌上，又关闭了灯盏，借着那流过窗子似水如银的月光，对着香气袭人的水仙花儿自斟自饮起来。当然，我丝毫不存像月下独酌的李太白那般，怀有“花间一壶酒，独酌无相亲”的孤独、含怨凄凉之感觉。
　　我一边不时地呷口洋河老酒，一边尽情地欣赏水仙花儿。
　　水仙花的姿容真是美极了。
　　近看，只见鳞茎球上五株翠绿色的扁叶一字形排列，绿叶的中间高高地直立着一枝细长的花茎，花茎顶端开着五朵白色的花儿。白玉般的花瓣形同一只只小粉蝶，每只粉蝶中间嵌着一只金黄色的杯状副冠，重瓣有三、四层，层与层之间点缀着一道道金色的花环，黄白相间，素容淡雅，无愧于行家花师们赞誉它为“玉玲珑”。
　　远观，与“出淤泥而不染”之莲花如出一宗，净直的花茎上顶着一簇雪片似的白花，亭亭玉立在清水彩石之上，骨格清奇，天然高洁，与两厢列着的翠绿色扁叶交织相映，显得一尘不染，超凡脱俗，透过矇矇眬眬的醉眼，疑是天上的观音菩萨在一群青衣仙女的侍奉簇拥下，驾山蹈海巡视人环，难怪乎那些文人墨客都奉它为“凌波仙子”。
　　此刻，我还觉得这位仙子不仅姿容美，而且气质也很美。它有着高尚的品德，一生只为奉献，而没有索取，终日食之以一杯清水，到头来将毕生修行炼就的芳泽毫无保留地送给人间，并为大地带来春的消息。此外，它那追求光明、不屈不挠、傲骨凛然的气节，和那抗寒斗冻、含笑迎春、冰盘中显出的英雄本色，真叫人由衷地为之而赞叹。
　　正想着，一阵轻风拂面而来，水仙花儿散发出那浓郁的馨香沁入肺腑。我的心醉了，意迷了，恍恍忽忽，痴痴呆呆，忘却了身外的世界，也忘却了自己的存在。良久，待我还过魂来恢复记忆。酒早已冷了，菜也凉了，食欲已经荡然无存。此时，我这才真正悟出不知哪方饿鬼说过的“秀色可餐”之绝对真谛。

天涯倦客

悦读了这篇饱含真情的文章，深受感染，我也很喜爱水仙，此刻窗台上的水仙也正在开放，读着你的美文，不由得多看了几眼窗台上的水仙，愿花香和春色永留人间。

火海冰山

欢迎版主来访！再谢版主雅评！

斜阳

       高尔基曾经说过，完美的人才能造就完美的文字。您对待“水仙”的完美态度令人敬佩，愿您的工作、生活同样完美。
      

林慧妮

已经连续多年养水仙了，每年过年，看到洁白的水仙花，闻着她淡雅的香气，精神真是倍儿好，呵呵

火海冰山

斜阳 发表于 2016-2-21 21:50
高尔基曾经说过，完美的人才能造就完美的文字。您对待“水仙”的完美态度令人敬佩，愿您的工作、生 ...

欢迎朋友光临！感谢朋友过奖和祝福！灺祝福朋友一切完美！

火海冰山

林慧妮 发表于 2016-2-21 22:16
已经连续多年养水仙了，每年过年，看到洁白的水仙花，闻着她淡雅的香气，精神真是倍儿好，呵呵

同感！呵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