血战腾冲【原创】顾少俊

水上森林

血战腾冲
-------访黄埔抗战老兵孙恒之
顾少俊
2014年4月20日，在常州关爱抗战老兵志愿者周田福、许年君的陪同下，采访了黄埔抗战老兵孙恒之。97岁的孙老在溧阳天目湖镇的一间平房里，讲述70年前，他作为远征军机枪连连长率部强渡怒江，攻打腾冲的经历。
    孙老从房里拿出一张1米见方的白纸，白纸上是他手绘的从军地图。从地图可以清楚地看到他当年参军、战斗、休整、学习的每一个地方。看着这散落在大半个中国土地上的一个个地名，还有这些地名下的一段段说明，孙老当年南征北战，在枪林弹雨硝烟炮火中出生入死的身影如在眼前。
1937年抗战爆发，年少的他从老家溧阳逃难到南昌，在南昌走进军营，先后参加兰封会战、武汉会战，再后来到襄樊读军校。军校毕业后分到重庆，再从重庆辗转到昆明参加攻打腾冲的战斗……在地图上，关于腾冲的那一段经历，文字叙述较多。那场战斗中，孙老牺牲了许多朝夕相处的战友，成了老人心中永远的痛。
1944年5月，中国远征军第20集团军以6个师的兵力强渡怒江，肃清高黎贡山的日军后，于6月23日奉远征军司令长官卫立煌之命，向日军侵占两年之久的滇西战略要塞腾冲发起全面攻击。
孙老说：“我们第20集团军共5个师：预备第2师、198师、36师、116师、130师，以及高炮第49团3营、第8军山炮营、工兵第2团、辎重团等，约6万人。守卫腾冲的日军部队是第56师团的第148联队，联队长是藏重康美，约3000人。我所在部队是预备第2师，师长是顾葆裕。”
“腾冲是座小城，方圆不过3平方公里，它的周边有宝峰山、飞凤山、来凤山。距城最近的是城南的来凤山，山峰比腾冲城高出100多米，登上山顶腾冲城尽收眼底。要攻打腾冲城，必须拿下城外的几座小山。
“7月2日清晨，20集团军总指挥霍揆彰下达了攻山的命令。我们预备第2师下辖3个团，再加上第36师的1个预备团，总兵力近4个团攻打来凤山。几天后，飞凤山和宝峰山相继拿下,但来凤山却久攻不克。部队死伤近千人。
“来凤山是腾冲城最后的屏障。1942年日军占领腾冲城时，就在来凤山上修筑了坚固的钢筋水泥地堡以及大量的防御工事，这些工事与城里相通。
“为拿下来凤山，霍揆彰司令集中所有炮火猛轰来凤山。
“7月24日，美军50余架轰炸机、远征军的几百门大炮猛轰日军来凤山阵地。7月25日，我们终于拿下来凤山。20集团军包围了腾冲城。
“我当时是预备第2师第5团重机枪连连长，我们那个连有6挺重机枪，士兵用中正式步枪，每个士兵200发子弹。为攻打来凤山，我们连阵亡40多名战士，1个排长，一个副连长。”说到这，老人神色有点伤感。
他说：“那个牺牲的副连长叫周楠，湖南人，是我黄埔16期的同学。战前，我召开连里干部开会，安排他负责全连伙食，不要上一线。他不乐意，我就给他讲后勤保障的重要性，说通了他。我还对他说，如果我在一线打死了，你接我的班，我们连一定要打出威风，不能让兄弟部队笑话。最后，他愉快地接受了我的安排。”
停了停，老人接着说：“打仗时，一天能吃上一顿，就不错了。如果，一天能吃上两顿，阵地上的战士会像过节一样高兴。
在攻打来凤山最激烈的那些天，他每天送两次饭到前线。”
周副连长最后一次送饭到战壕里的情景像昨天一样清晰，那是一个黄昏，如血的残阳染红了滇西的高山大树。
   “那几天，在陈纳德空军支援下，我们眼看就要攻上山顶了。他把饭递给我时，和我开玩笑说：‘你还没有死，我还想接你班呢。快攻上去了吧？你吃饭，我帮你打鬼子。’我说：‘你小心，鬼子枪法很准的。’他说：‘没事。’随手拿了颗手榴弹……
“我正吃着饭，只见他从战壕中飞身向上一跃，使劲把手榴弹扔了过去。几乎同时，骤然响起一阵‘哒哒哒哒……’的机关枪声，枪声未了，他一头栽倒在地。一切发生在瞬间！我扔掉碗，抢步上前一把抱住他，他腰部向上中了日军5发机枪子弹，伤口大如酒盅，股股热血像泉水一样往外涌，脸转眼间就变成了蜡黄……”停了停，老人伤感地接着说：“我听说，云南国殇陵园里有他的名字，我一直想过去祭拜。可惜，我岁数大了，走不动了。”说话间，老人捶捶腿，悲伤之情溢于言表。
“还有一个排长姓王，也是湖南人。他虽然文化不高，但对士兵有感情。他阵亡时，好多战士都哭了。”
攻下来凤山，孙恒之和李颐团长曾陪霍揆彰司令登上来凤山俯瞰腾冲城。那时，他们都认为，我方火力居高临下，腾冲城数日可克。
“就在攻城前一天晚上，日军组织200多人的敢死队悄悄摸上来凤山，刺死我哨兵。当时，我大部分部队驻在山下，山上只有少量部队。听到山上枪声，团长命令，所有排长带步兵冲上去。冲上去的士兵和日军展开白刃战。”
“那天晚上有月光。”70年前的往事，老人历历在目。
“早上，我在山上看到，我们士兵的尸体倒成一片，日军的尸体很少。日军的拼杀能力的确比我们强。”老人感慨地说。
“攻城前，部队缩编，我们一个师变成一个加强团，由李颐团长负责指挥。
“李团长是黄埔6期，湖南人，当时40多岁。他个子不高，是一个矮胖子。平时，他和我们有说有笑，一点都没有架子，很能容人。在他的影响下，我们团里上下很团结。”
孙老非常敬重这位老长官。他说：“有一次，有一个新兵在营房里说，‘我们团长个头太矮了。’刚好，李团长从这里经过，连长、排长还有营房里的兵都吓得不敢说话，空气凝固了。李团长慢慢走到那新兵面前，那新兵怕得脸都红了，浑身微微发抖。哪知，李团长只轻轻说了一句：‘我和你躺下来比，肯定比你高。’就走了。李团长胖胖的，那战士瘦瘦的，躺下了比，李团长当然赢了。”
这个团长机智幽默，化解了尴尬的局面。
“李团长和蔼可亲，深得士兵们的敬重，指挥打仗也很有一套。这是整编后，上级在四个团长中选中他担任加强团团长的主要原因。”
攻城前，得到密报，城里百姓已被日军全部赶出城，城里全是日军。原城里有3000多日军，调出1000多人支援龙陵，现腾冲城里大约有2000多日军。日军指挥所设在东门。
形势对我们攻城很有利，我方兵力是日军几十倍；没有居民，可以放手攻城。
接情报后，陈纳德飞虎队组织数十架飞机轮番轰炸日军指挥所。事后得知，30多名日军指挥官及联队长藏重康美全部闷死在地下室。
“攻打腾冲城，我军是四门同时发起猛攻，我们加强团负责攻打北门。”
8月2日，美军出动60多架轰炸机轰炸腾冲城，地面数百门大炮齐声怒吼。但傍晚，霍揆彰司令接到的报告却是：每个团伤亡100多人，腾冲城的城墙巍然屹立，连续几天都是如此。
原来腾冲的城墙是明朝李升将军率领15000名南征将士费时3年修建的，城墙全用的是当地的火山条石，城墙高8米、厚6米、周长约6000米，墙的外侧用粗重的石条砌成，石条之间用粘性很大的糯米汁搅拌沙灰连接。守卫腾冲城的日军依托这坚固的城墙顽抗。
“这城墙太牢固厚实了，我们重机枪子弹打不穿，炮弹也炸不开，日军利用城墙来还击，攻城的战士伤亡很多。美国飞机一天几次轰炸，每次都是8架、9架、15架……多的时候60多架。”
美军飞机的不停轰炸，只让城墙的岩石表层有些剥离，城墙却依然挺立，阻挡着中国军队的前进。
修筑腾冲城城墙的岩石，不但坚固、光滑，而且有弹性。炸弹落到城墙时，会被岩石弹开，即使重磅炸弹也无法对城墙造成太大伤害。城墙炸不开，远征军就攻不进腾冲城内。当时，驻缅甸日军有增援滇西的动向，总指挥卫立煌担心重蹈两年前远征军溃败的覆辙，一再严令限期攻下腾冲。
美国飞行员在屡次轰炸无效后，想出了个办法，在炸弹底部焊上坚硬的金属刺刀，飞机超低空投弹，把炸弹准确地投掷在城墙上，炸弹头上的金属刺刀插入城墙。8月4日下午，美军轰炸机投放了大批特制的“刺刀炸弹”，坚固的城墙上终于炸出几个缺口。
“硝烟未尽，敢死队就上去了，我随后带领全连战士猛虎般冲进腾冲城。”说到这里，老人有点激动，那场战斗已过去70年了，但老人记忆犹新。
“城墙失守后，虽然不少日军指挥官们死于美军战机的轰炸，但腾冲城内的日军士兵各自为战继续抵抗。他们利用城内建筑物与我们展开逐墙逐房的巷战。
“那时，条件很艰苦，后勤供不上来时，我们的战士只好饿着肚子打仗。日军准备充分，有一次，我们打下日军一个仓库，发现里面有好多罐头。日军占领腾冲2年，做了充分的准备。”
中国军队分别从四个城门攻入。随后，往城市中心推进，日军节节抵抗。炮弹、手榴弹的爆炸声此起彼伏，各种枪声不绝于耳，整整响了一个多月，敌我双方反复厮杀，血流漂杵。古老的腾冲城成了人间地狱。
从西门攻入城中的36师108团被阻在一座大屋前，这座大屋以前是英国领事馆。日军把它修筑成了坚固的工事，前面是一片铺着青石的空地。为攻打这个据点，108团发起了一次次冲锋，牺牲了一个整营的兵力，仍没有结果。
一个个远征军战士倒在领事馆前的空地上，旁边是遍地的弹壳，鲜红的血流过石缝，渗进厚实的红土里。
8月18日，美军出动3架战机，超低空俯冲将炸弹从屋顶、门窗投入才拔掉这颗钉子。
“我们团是从北门进腾冲城的。进了城门，前面是的一片空地。我们团的人员成扇形散开向城里推进。我们机枪连的任务是控制已占领的街道、房屋。步兵每攻下一间房，我就调整一下机枪位置。
“腾冲城里的房屋大多用石砖砌成，子弹很难击穿。敌我双方有时只有一墙之隔，为夺一间房子，反复拉锯数日，为争夺一条街道，成排成连的战士牺牲。刚杀进城里时，晚上日军利用城内的地道偷袭，我们依靠人多的优势，在各个出口都安排士兵，一有动静就往里投手榴弹。日军吃了几次亏，晚上不再偷袭了。我们稳扎稳打，步步推进。
“9月2日，我们攻下半个腾冲城，城里日军只剩下几百人。但抵抗仍然顽强。日军以轻重伤员坚守一线，其余人员利用地下水道、坍塌的房屋机动作战，放冷枪、抛手榴弹，凶险难测。我们部队在炮火轰击后，用火焰喷射器逐房扫射，艰难推进。”
9月9日，蒋介石电令卫立煌：“务必于9月18日国耻纪念日前夺回腾冲！”
“9月13日，我们准备攻打腾冲城里日军最后一个据点。
“腾冲快要拿下来了，李颐团长很兴奋，几个月没有理发、洗澡，胡子、头发都很长，满面灰尘，衣服被弹片划破多次，但精神很好。那天，他到我阵地了解情况，见我手下的战士虽然疲惫不堪，但士气仍然很高，他很满意。我把这里情况向他做了汇报。他也告诉我整个战场的形势。他一边说话一边拿起望远镜到阵地前观察敌情，就在这时，被鬼子狙击手击中面部……战后李颐团长被追认为少将。为攻打腾冲，我们20集团军牺牲了1000多名军官。”
9月14日上午10时，全城日军彻底被歼。腾冲城结束了被日军占领2年4个月零4天的屈辱历史。
孙老说：“在进腾冲城之前，我们就有巷战的思想准备。但对日军的抵抗程度和凶残仍然估计不足。有5个日军守卫的房子，必须把这5个日军通通消灭，才能把它占下来，只要有一个日军没死，都会和你拼命。打下腾冲，我们连俘虏了1名日军。据说，是被我们战士打昏后，才做了俘虏。那俘虏很年轻，军校毕业。审讯时，一言不发，眼睛总是盯着我腰里的驳壳枪，瞅着我手下士兵们身上的手榴弹。我担心出事，命令战士把他捆好后送往师部。”
   腾冲城攻下来时，孙恒之的机枪连只剩下40人。城里到处是烧焦的尸骸、弹壳、冒烟的断壁残垣。城里房屋破坏殆尽，片瓦不存，满目疮痍。巷战一个多月，城里到处可见血肉模糊的尸体：胸前中弹的；背后中刀的；被炮弹炸死的；双方扭着脖子倒在一起的；彼此把刺刀刺进对方胸膛的……所有这些，随处可见。腾冲的每一寸土地都被血浸染过了。
腾冲攻城战历时42天，远征军收复腾冲，全歼城内的日军。战役中，第20集团军9000多名将士为国捐躯。攻克腾冲，有力地支援松山和龙陵的战斗，为把日军赶出国门铺平了道路。中国远征军用鲜血和生命在抗日战争及世界反法西斯战争史上留下了光辉的一页。
腾冲之战结束后，孙恒之所在部队在腾冲休整。在那里他认识了当地一位小学老师，后来这位老师成了他的妻子。这对夫妇一起在溧阳默默生活了60多年，饱尝世态炎凉、人情冷暖，始终相爱相守，不离不弃。
前几年，孙老的抗战事迹偶然被人发现。许多媒体、志愿者找上门来，孙老总是不厌其烦地给来人讲述当年的战争往事，留下许多弥足珍贵的资料，所有这些是对下一代进行爱国主义教育的好素材，是全国人民宝贵的精神财富。

顾林

您的文章都是宣扬爱国主义的好教村。感谢本家为读者带来这么多的抗战英雄人物的故事，让我们上了一堂堂的政治教育课，谢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