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醉里飞花令•土地】 动土

西风独自凉

    大寒后一天，腊月二十一。老皇历记：宜动土，安葬，祭祀。
    天气极冷，西北风急吼吼地掠过光秃秃的树梢，天空的黑云一大片一大片的南移。村坟场前的小路旁，我和弟弟、姐妹们和请来的扶重师傅，挤站在一起，等候台湾的叔叔归来。
    十点整，到机场接人的银色小车终于开来了，打开后车门，一位巍巍颤颤的老人双手捧着青布包着的遗骨盒下了车。这位老人就是我的四叔。
    我的父亲共兄弟四人。七十多年前，他带着两个弟弟到海边垦荒种地。割草伐树，开沟垫土，就在几十亩地整理成形，准备开春播种的时候，有钱有势的邻家老板，硬把他家的水沟开到我家田里半尺，老三老四年少气盛，双方争吵起来，，老三一板锹下去，剁断了邻家老板的两根脚趾。因为怕邻家寻仇，连夜逃往上海大伯家避祸。
     这一去，便是几十年杳无信讯。问大伯，大伯说，压根就没见过人影。后来文革时内查外调，不知从那儿得到的消息，说是两兄弟刚到上海就被撤离的国军带到台湾去了。
     现在是二００七年了，当年十七岁的四叔已经八十有零，北风中白发零乱。一步一颤地走到我父亲的坟前，倒头拜下，头一直碰到冻得坚硬的泥土上，声泪俱下：“二哥啊，我把三哥带回来啦！”
    扶重师傅们接过四叔的红纸封儿，在父亲坟的下首开锹动土，冻土如一块块石头被撬开，黄土层喷发出阵阵热气，散发出浓浓的土香，四叔呆呆的看着，若有所思。
    上世纪九十年代的初期，久封的台湾海峡开放了。从八九年开始，就不断有台湾客回乡的消息，年迈的父亲总是盼着四叔的消息，直到九五年。四叔终于回来了，兄弟俩见面抱头痛哭。问起三叔，四叔说：回不来了，三叔在台湾的中横公路施工中被石头砸了腰，半身瘫痪，一直没能成家，孤身一人，住在花莲的荣民院里。自己也生活得不如意，近四十岁成家后，有四个孩子，妻子在宜兰种地，自己在台北开计程车。如今只有大女儿成了家，下面三个还在读书，小女儿从小有尿毒症，不停地治疗，总也不见好。为了回乡的路费，卖掉了台北唯一的住房。
    墓穴挖好了，扶重师傅大声唱好：“孟坡头上金童送，奈河桥边玉女迎，千里万里回乡来，保你子孙长兴旺”。又有唢呐吹奏出哀哀的调子，我们排好队围着转，把手中的五谷和硬币扔进新开的墓穴中。四叔郑重地捧起遗骨盒，交给扶重师傅，安放在墓穴正中，一锹锹的黄土洒下来，四叔突然扑倒在黄土上，像孩子似的大声地嚎哭起来：
    “三哥啊，我对不起你呀！你在世时，一直要我带你回家看一眼啊，我没本事，没有带你来呵！”
    “今天你回家啦！跟爷娘老子，哥哥嫂嫂团圆啦！你就别要怪我啦！”
    “今天我送你回家啦，来年不晓得哪个送我回来啊！”
    ……
    嘶哑的数落声在北风中回荡，弄得我们人人泪落满面。
    我们上前拉起四叔，请他节哀，劝他别要伤心啦，海峡两岸迟早都要统一的，现在来去也方便多啦！我们都会去看你的。天太冷啦，上车回家吧。
    四叔一步一回头，走近车门了，又返身过去，捧起一捧黄土放进衣袋里。

林慧妮

宽宽的海峡，隔断了多少联系，却隔不断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淮安赵长顺

好感人

西风独自凉

林慧妮 发表于 2018-1-8 09:35
宽宽的海峡，隔断了多少联系，却隔不断血浓于水的亲情啊

但愿这个悲剧旱点谢幕。
谢谢慧版点评！

西风独自凉

淮安赵长顺 发表于 2018-1-8 16:18
好感人

人间真情难。
谢谢朋友光顾！

深林古木

“话题很重。”不过写的很好。这就要考虑哪家媒体推出的时间了！

毛秋水

感人事

毛秋水

注意到“扶重”，这个词，我那发“扶song”，小到今，家乡老人常提到的，常找人问这个词的精确写法，方言的发音有时古汉语的一种。翻遍汪曾祺的书，也没找到——老先生书中的方言跟兴化一样，许多词一读，猛然想起来了，噢有这么会事，父亲怎么讲过或小时候听更老的人说的。就这样学会了许多方言的古朴字面写法

西风独自凉

深林古木 发表于 2018-1-14 19:33
“话题很重。”不过写的很好。这就要考虑哪家媒体推出的时间了！

生活中的真实常常一刹那间令人泪下。

西风独自凉

毛秋水 发表于 2018-1-16 12:08
注意到“扶重”，这个词，我那发“扶song”，小到今，家乡老人常提到的，常找人问这个词的精确写法，方言的 ...

我们这儿扶重师傅不单是做抬棺开穴等粗重活，其中的头还要负责丧葬中的所有仪式，一般都是在当地很有威望的老者才能担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