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母 亲》

随风飞

     母亲就像白纸上行将干透的一处水斑。

      数十年来，母亲作为概念识记。知道那是母亲，却描述不出哪怕一丁点儿。在梦里她形象模糊，甚至声音都没什么质感。我常为此自责，深夜醒来，独自点燃一根烟。

      相比家乡，现居地实在太亮眼了，以致于夜太不像夜。我就在这不像夜的夜里醒着，看着虚无飘渺的远方，看着小区外围起来的一大片荒地。

      荒地里杂草丛生，颇有些村郊的况味。几年后，这荒地却必如西侧金融城，成危楼林立的标本。也许唯一能保留村郊气息的，就只有串场河水了。夜风拂面，也暗藏了水的体香。贴紧风，甚至能听清传来的流水声。哗哗地，如同一枝水灵的短笛。

      摆在几十年前，必有个身影就悄悄往河边去了，将粗布衣裳下到水里，搓洗起来。月色随其卷曲起来，月色也越发明亮了。此刻若站在家门口，就看见这个背影了。有节奏的按井动作，一下一下，把消逝的记忆，从光阴深处，一一抽将上来。每一次在阳台上待久了，都有被井水淋湿的感觉。也不算凉，却仍觉丝丝寒意从心底淌出来，这感觉莫名。

      曾想学名家把母亲写得凄苦一点，坚毅一点，无私一点。但犹疑了很长一段时间后，还是决定罢笔。我需要一个真实的，而非样板的；普通的，甚至略显琐碎的；没有背景、高学历，更不会武功。我爱这样气息的，像爱贫瘠的家乡那样。不讳言出身，更无须修饰经历。我庆幸自己终于能直面自己，并为曾经而倍感羞愧：上大学时，母亲唯一一次探问，还是在夜间。那天我睡得好沉，以至于被人摇醒后，还在疑惑不已。待得看见母亲站在门口，我一时竟愣在那里。这就是我的母亲！她眼里闪着光，一手举着一小袋水果。一个埋在人群里，就无法被找出来那种；一个供我上学，都要卖掉村里唯一房舍的那种；一个父亲走了，就整天自怨自艾的那种。我不知该怎样形容她，一个总让我自怨自艾好久的母亲。这多不像其他母亲啊。

      每次接到母亲来信我都要躲在角落里，确信周围无人后，再拆开。信里无非是近来可好，家里一切都好，忽念的那种。无非提及哥哥工作如何，奶奶偷着出去捡垃圾了。每次都寥寥几句。每次我都羞与人论及家庭，仿佛那是个禁区。偶尔醉酒也只说若父亲在，当富贵云云。每到月底，我都有大厦将倾的感觉。但每次月底，都有在苏打工乡邻如数送来生活费，这不能不说是一种奇迹。我一边挥霍一边抱怨，仿佛心肺都被掏空了。很长一段时间，甚至是自暴自弃的。以至于在多年之后，才幡然醒悟，命运总是被自已糟蹋的。

     大四那年带着三证，回到家乡淮安，等待分配。那时心情是灰暗的。但母亲可不一样，她一边忙着烧菜一边说，“回来也挺好，离家近，熟人多。”她的眼睛再一次放着光，她说这几年为了供我上学及为哥哥买房，把村里房子卖了，还花光积蓄。但总算是熬过来了。“可惜你父亲看不到了。”她本来炒菜的一双手，突然就停下来，眼神也暗淡下去。多年之后回想起来，仍感觉有个人影，站在锅炉前，像一朵浓重的乌云。仿佛随时都会平地一声炸雷。我的心突然地纠了一下。也是在那一刻，才发现尤其粗糙的母亲，心思竟也如丝绸般细腻。但她把自己包裹得太深，太深了。像每个农村母亲那样，任劳任怨，只知付出，不知索取。即便在多年之后，对我的唯一要求，也只是偶尔去一个电话。反而是我，每次回去，都要扫荡一番。她总说是自已长的，不洒农药的。硬是让带一点，再多带一点。这就是母亲，那个日渐老去独守村里。就是这个母亲，我总苦于无法向旁人描述。就像一艘孤轮，刚被巨浪抛起，转瞬间又沉了下去。镜像如一石子投入海面，在脑中剩下的，就只有概念了。很多夜里，我只能念叨着母亲，母亲。仿佛只有这个词，才能唤醒心中的那个茧，才能让她破蛹而出。每次都想，给母亲打个电话吧，但就想想，也就作罢了。

   待得过年，终于鼓起勇气踏上回家的路。总是老远看见一个身影，等在村口。总是能老远就认出那定是母亲。出于一种直觉，竟从未出错。

     母亲越发小了，白发也越发多了。只有那双眸子依然生辉。尤其在看着孙子时。这眼神太熟悉了，就像童年，她总是边为我洗脚，边抬头与我说话。太熟悉了，以至于熟悉得只记得这电光火舌的眼神。

     每次回来，她都照例邀请左邻右舍，这习惯保持了好多年。她喜欢这样，喜欢在锅前忙七忙八，喜欢看众人一边饮酒一边吃着她一手烧的菜。当年，父亲天天把朋友带回来吃酒，多半也是缘自于母亲的好厨艺吧。但母亲的好客，确是远近闻名的。不独是好客，母亲的好心肠也是为人称道的。记得有次刚吃上饭，院里一个病人的水挂不上，跑来求助母亲。母亲二话没说，就丢了筷子去了。而对于前来求医的乡亲，她也是一答就应，还管吃管住。有人不理解她到底图啥。她说，“图什里呢？就图个心里舒服。”就是这个不帮上点什么就心里不舒服的母亲，终于有一天，也老了。

我是无法道得清一个真实的母亲的。就如道不清家乡的独特一样。

我若说河，随便哪个村外都会有一条，甚至几条。故黄河是地区的标签，而非家乡宋集乡高巷村的。偏居一隅，无可供观赏的风景，亦无可供凭吊的历史。我从不为此自责，只觉得这一切，实在是理所当然，因为事实摆在那里。但直至中年，才略所感，这样的母亲着实不易。

父亲病入膏肓时，母亲整天守在父亲身边，一把屎一把尿地服侍。为了让他病情好转，求尽了偏方，也因此被骗了无数次。但母亲从未放弃。只要有一丝希望，她都要尝试。我记得在父亲未被送回老家之前，母亲是每天都会安排亲朋同他玩麻将的。父亲生前，唯好烟酒与麻将。烟酒自从病后，再未沾染。也就只剩下麻将了。我不知道母亲是不是已经意识到了什么，而尽量地满足他，希望他能开心点，再开心一点。那段期间，我从未见母亲在人前愁肠百结过，依然微笑着，仿佛什么事也没有发生。依然准备一桌又一桌饭菜，摆上小酒，当然端起酒杯的，是外公诸人。

    有次与哥哥聊天，才知母亲是着实发过一次火的。其时她用手掐着父亲脖子，剧烈摇晃着，父亲一张脸逼得通红。哥哥推门的那一刻，真是吓坏了，因为母亲从未发过这么大脾气。我记得那天有客人来访，也记得母亲热情地招待了他们。是一对夫妻。

    “那女的与老爸有点关系。”哥哥说。

     正是这点关系，让母亲彻底爆发了。当然是在客人走后。那天放学到家，依然如常。母亲微笑着端上热腾腾的饭菜，微笑着目送我离开。就这样微笑着一路走来。从中年步入老年。

     如今七十有余的母亲，眼睛已经很不好了，已不能像前几年那样，为村里村外熟悉不熟悉的人挂水打针了。三高还兼有脉管炎，颈椎炎。就是这样的母亲，仍在前阵子干了一件大事。她竟然将九十多的外婆，接过来同住。我和哥哥都曾为此事与她沟通过。但母亲就是一根筋。

    父亲走了二十余年，这“好”性格也完整地留给她，二十余年了。不曾改变。面对我的抱怨，她淡淡地说：“有几个舅舅又能怎样？我也是有儿子的。儿子呢？在哪儿呢？”听得我一时语塞。是啊，我在哪儿呢？从家乡溜到了异乡；从周周见到一年一见；从具体的孝到形式的孝也谈不上。我不知道为什么特别恼母亲，是心疼她身体还是这扎人眼的孝心，抑或其他？不知道，也不愿知道。我为自己编织好多理由，围在心院之外。这栅栏遮住了视野，也遮住了阳光。这使得母亲的样子在心里越发模糊了。直到前阵子，母亲破天荒打电话过来，她在电话里嘱咐我少喝酒少熬夜，对小孩再耐心一点。

    “你那个时候不比他还贪玩吗？”母亲的声音，隔着一部手机，却比在眼前还要清晰。我仿佛第一次读懂母亲，也是第一次眼睛为之一酸。儿子那阵子正处于叛逆期，在与儿子的拉锯战中，我更深刻地体会到了什么，说不清，却能从母亲身上找到它。

    再次归乡，不若是一次游访。而游访对象，则是一度沦为符号的母亲。对于我，仿佛是一时兴起。而对于她却是盼了好久，等了好久。那天外婆坐在门槛边，她竟然完全认不出我了。真不敢想象哪一天母亲也会这样。而哪一天我也会像母亲这样，盼着，等着？在孤寂中，像一块慢慢干了的水斑。水斑终会消逝，但文化的一张白纸，悄然改变了。直到多年之后，它破了。又有什么能让她回复如初呢？在村庄的墨色中，点燃的一根烟，其实是思想的短板。我戒烟，是在父亲过世之后。

杨柳依依

拜读了，小时候看父母总会有些不屑，长大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他（她）。

随风飞

杨柳依依 发表于 2018-1-18 16:08
拜读了，小时候看父母总会有些不屑，长大后才发现自己早已成了他（她）。

林慧妮

读懂了母亲，你就读懂了人生！

随风飞

林慧妮 发表于 2018-1-19 09:45
读懂了母亲，你就读懂了人生！

是啊，是这样的。

李永保

朱老师的文笔太生动了，让我泪浸双眼，一为你，二为自己。

随风飞

李永保 发表于 2018-1-19 16:26
朱老师的文笔太生动了，让我泪浸双眼，一为你，二为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