农耕系列散文

郭苏华

饮酒

苏北里下河一带，三里不同俗。饮酒的风气也是这样的。
但是，大抵也还是大同小异，所谓入乡随俗，你到人家的地界上，就要随人家的风俗做事情。
我们这里的饮酒，风格是相当豪爽的，坐在酒桌上，主人一定要让请的人喝足了，这样才是待客的礼数，不然，就是小气，没有礼数，要被人家谈说。
被人家谈说，是大家都不愿意的，这里的人们最重面子。
一般人家，过年的时候要饮酒，一年到头，请新媳妇吃饭，或者走亲戚，都要饮酒的。
乡下人也没有多少钱，一般喝的都是山芋干冲子，高粱酒，或者汤沟酒，十块钱一瓶的。乡下人不在乎什么酒，喝着就高兴。
一般酒桌上，八个碟子，是冷菜，八个热菜，荤素搭配。到人家去出礼，往往会说，八碗八碟都吃过了。要是人多，就十碗十碟，或者十碟十二碗。这个都是可以变的。
冷菜里，鸭蛋花生米，都是家常的，鸭子是家里养的鸭子下的蛋，冬天里，腌在咖啡色的小坛子里，小坛子，圆口，大肚，一只手伸进去，刚好。花生也是家里的田里长的。不费钱。
热菜里，团子是必须有的。鱼也一定要有。鱼上来的时候，就标志着酒席进行到后期了，是要吃饭了。鱼在桌子上的摆放也有讲究。必须是鱼身朝着上席，不能是鱼头或者鱼尾朝着上席，那就是没有礼貌了。
鱼上来之后，甜汤就上来了。甜汤之后，就要吃饭了。
甜汤上来之后，厨师会淘来一个热气腾腾的毛巾把子。恭恭敬敬地递上去，上席的长辈把脸抹了一遍，把两只手手心手背都擦一遍。这毛巾不是好擦的，擦过了，要给红包的。一般来坐上席的，除了出礼的钱，都是准备了红包的。这是面子钱，给少了不好，给多，又不是家里经济能承受的。所以这个上席并不好坐。
酒桌上，有上席。里下河这边的人家，房子都是门朝南的，所以上席就在对着门，靠右边的一个，对面是二席，旁边是三席，三席对面是四席。上席面前放一个鸭蛋碟子，这是一个标志。知道的人都不去坐这个位置，或者知道自己应该坐这个位置，也要谦让一番。以前，坐上席的人特别谦虚，谦虚到虚假的地步，要主家拼命拖，拖半天，才肯在上席落座。那时候，人们对于礼数似乎到了过分的地步。
要是坐错了位置，那个坐错的人总要懊悔很多天，觉得自己不懂礼数。被人耻笑了去。
要是做喜事，等到主家的鞭炮在门前炸响起来，桌子上就都动起筷子来了。互相让着，吃第一筷子菜。

酒桌上，冷碟子是早就上来了。坐在横头上的一个小辈就站起来斟酒。斟酒的顺序不能乱，第一个斟上席，二席，三席，斟过一个，要换一只手再斟。
斟酒的人一般叫酒司令。酒司令要带头请酒。酒司令开头请大家喝两个门面杯。这两杯酒，大家一起喝掉，喝完之后，大家就散喝。一般都是先跟上席的长辈喝，一个一个喝过去。
不能乱了顺序，要是乱了，就会有人不高兴。
喝酒，一般都喝双杯，取双喜的意思。或者喝四杯，就是四四如意，或者喝六杯，就是六六大顺，要是喝八杯就是拼酒了。这样的场面就有点剑拔弩张，想把对方喝倒的意思了。
有些喜欢喝酒的人，坐到酒桌上，就想把对方玩醉。这就有些不怀好意了。
坐上席的人，一般会是舅舅，或者其他长辈。要是安排不好，舅舅会把桌子给掀掉。
以前饮酒，一定要把请的人喝足。即使自己喝醉了，也要把客人陪足了。要是客人的酒量大，就要请大酒量的人来陪，要是请不到大酒量的人，就多请几个陪。主人是一定要热情劝酒的。即使知道自己会喝醉，也不能说不喝了。一定要等主席上的客人，喝足了，拼命阻止再开酒或者添酒，然后就上主食。一般也就上个米饭，酒席就结束了。另有非常好酒非常好客的，非要把人喝跑掉的，遇到这样的，也是一道风景。只是现在这样的人已经很少了。
菜园子

不知道别的地方是不是跟我们苏北平原一样，都有一个菜园子，菜园子是自留地。归属权属于自己。
每家的菜园子都在家前屋后，用一个篱笆围着，防着自家或者邻居的鸡鸭去捣乱，一通乱吃乱踩，菜园子就不像话了。
菜园子里，种的都是平时饭桌上的蔬菜，或者葱蒜，春天是小白菜，洒一些，乘着不断上升的温暖的地气，就郁郁葱葱地长起来了。
小葱，大蒜，芫荽，都要栽一些。家里长的，随手就拔一些来，做调味品。
萝卜，大白菜是秋天长的，到要下雪的时候，就起出来，码在家里，或者挖一个地窖，藏在里面，等到春天的时候，一棵一棵从里面取出来吃。
也有腌菜腌萝卜的。一个大的褐色的水缸，把萝卜或者白菜洗干净，萝卜要切成一条一条的，就是后来的萝卜干。白菜洗干净就一把一把地码在水缸里，码一层，就放一些盐，一直码一缸。冬天，咸菜烧豆腐，风味极纯正。那些生活的温暖，会沿着这些家常的味道一直弥漫在舌尖上，或者以后很多年的生活里。
萝卜干腌好了，拿出来就可以吃。腌好的萝卜干是黄色的，很脆，很咸。乡下人总是因陋就简，连切成一段一段的，都很少，萝卜干切成小小的段，用油盐炒熟，又香又脆，风味又是一样。可惜，这样奢侈的吃法，在家里是享受不到的。读书的时候，最多买一瓶便宜的酱油，把切成段的萝卜干在酱油里一泡，这就是高级一点的吃法了。难得有同学带上用油盐炒过的萝卜干，要是有，就是一宿舍同学的美味了。夏天腌的小瓜干一吃也是咯嘣咯嘣脆，反正比白嘴吃饭好得远。
在菜园子的一角，往往会有一个小小的花圃，家里的孩子，也不跟父母讲，乡下人把土地看得金贵，讲了自然是不高兴的。小孩子就自作主张，把靠近路边的一小片，辟出来，做花园。说是花园，其实，并没有多少花。花的来源，无非是到小伙伴那里讨来，或者交换来的，或者在一棵上剪一个花枝，回来扦插。
小小的花园，就这么日积月累，开辟出来。春天的时候，菜园子开了花团锦簇的一菜园子油菜花，蜜蜂在花上嗡嗡闹着，旁边的小花园，几乎被挤得看不见了。
但是，那里的月季，一棵小小的四季常青的松树，小小的太阳花，木槿花，总还是不管世间的繁华，独自开放得很好。
夏天的时候，紫红色的晚饭花，就像喇叭一样，总是开得特别的浓烈。
这小小的菜园子，就有了另一种味道了。家常里，有一点生活的向往与浪漫。在茅屋前面，这些花，把生活的黯淡照的亮一些了。
秋天的时候，菜园子一角，有一大株才移过来不到一年的菊花。金黄金黄的，小黄菊，开得很可爱，金丝菊热烈而烂漫，在落叶飘零的秋天，在田野和村庄都变得萧瑟和被冷色调主宰的季节，这菊花，就像一团热情的火焰，把生活照亮了。
冬天的时候，菜园子里，空荡荡的，只有一些大蒜，盖在稻草下面，一些菜皮散落在空地上，菜园子一角的花也都死了。其实，它们的根还活着，在地底下，等待春天。只有那棵小小的松树，很矮很矮，依旧青翠。
菜园子，是人们日常里的一点小私心，小欢喜。它总是贴心贴肺的，让你在每一个日子里都有一点安全和温暖。没有菜了，去菜园子里拔几棵，简单炒炒，一饭一蔬里的滋味，对于乡下人的日子最是深长绵远。
那些小孩子的花草，便是平淡生活里的一点小小的点缀与希望，总还有一点爱美的心，在粗糙的生活里，没有被完全磨钝，由小孩子悄悄地保存在生活一个不经意的一角。
所以，菜园子，在人们的生活里，不管什么时候，都是一个不可少。它把人们日常的生活里的一些皱褶，都用着淡淡的菜蔬里的温暖，熨平了。
婚嫁

一辈子只有一次，婚嫁便是最讲究，最隆重的事情。
结婚之前，家里都是准备了很多天的。
女孩子要给自己纳鞋底，红线，红底子，红绒子的鞋子，要做一双。留着结婚那一天穿，给男方也要做一双，白底子，黑绒子的鞋子。家里的墙上，当然要准备一串鞋子，带到婆家去，留着慢慢穿。新房里，也精心拾掇了。被子要里外三新的，被面是红彤彤的，被子一般准备两床，娘家有钱的话，可以陪两床，没有就算了。新房里，梳头桌上摆了红色的罩灯，要是没有红色的，就裁一张正方形的红纸，在中间挖一个洞，套在罩灯下，这样，罩灯的光被红纸反射出来的，就是一片温暖的红光了，红碗两只，上面用红纸蒙着，红线扎着，红筷子，都是逢双的。香胰子，雪花膏，木梳，都是成双的，把一个梳妆台都摆满了。梳妆台上也是用一大张红纸蒙着的。
屋子里的墙上，也贴了一些画，在床里边的墙上，就贴了两张活泼的嘻嘻笑着的胖娃娃的画，新房里，被一团红色的喜气包围着。门口挂着一个门帘，布的，上面的流苏也是红色的，门口两边的墙上通常写着这样的对子，红梅多结子，翠竹广生枝。一般都是请人用红纸黑墨水写的。村子上总有一两个喝过墨水的人。
新房的窗户外面用一大张红纸蒙住，到夜里十二点的时候，新人要休息的时候，两个姑爷要说喜话，送房。送过房之后，就可以休息了。以前的姑爷都会说喜话，一边说，一边用筷子，从窗户外面，戳穿红纸，把筷子抛在床上，一般是一把筷子，筷子落在床上多，预示着新娘会生殖力旺盛，孩子成群。
婚嫁的头一天，叫做催妆。这一天，新娘子要把箱子，衣服，鞋袜，要带到婆家去的东西都准备好。
结婚的当天，称正日子。
正日子早上，八九点钟，新郎就来了，骑自行车，七十年代，还有叔公替侄儿带媳妇的风俗，后来就渐渐没有了。新郎用自行车带新娘，即使新郎的力气再小，路再难走，新娘都不能在车子上下来的。这就难为了个子小的新郎。每每，这样的事情，会成为人们好笑的谈资。譬如上坡的时候，新娘子不下车，新郎要把车子推上去，或者骑上去。这都是很困难的事情。人们说起新郎的狼狈和认真来，都要笑好久。
有一阵，用拖拉机带新娘，拖拉机的前面，扣一个纸做的大红花。拖拉机一般要到天晚的时候，才能到家。因为新娘家里总舍不得让新娘出嫁。母亲坐在灶下，眼睛都哭红了。最后，还是亲戚劝，明天就回来了，第二天要回门的。可是，回门的时候，就是人家的人了。女儿养这么大，嫁给人家，总是许多的养育的不易，在一起生活的温暖，都一起涌上心来。当然，最后，还是让新郎把新娘带走了。新娘在堂屋里，跟哥哥和父亲喝一个糕茶，在吃一个分家饭，脚上套一双哥哥或者父亲的黑布鞋，意思不能沾了娘家的财气。鞋子到车子旁边，就脱下来，脚上是自己没有沾过泥土的鞋子，穿着，就上车子或者拖拉机走了。要是天晚了，这个时候，要有一个全配人或者伴娘过来，全配人又叫大瓶奶。不知道为什么叫大瓶奶。小孩子喜欢唱，大瓶奶，平又瓶，腿裆夹个大油瓶。大瓶奶一般人都不能做的。必须家里什么人都有。父母公婆儿女都在的。所以叫全配人。伴娘一般就是新娘的闺蜜。一般人家有，一般人家没有。这个时候，新娘出来，全配人手里要撑一把红伞，人们说，这个时候，七女星出来了。要是七女星照到新娘身上，新娘注定要生女孩子的。有人家白天也讲究，也打伞，因为有懂一点科学的人说，星星白天也出来的。只是我们肉眼看不见。
新娘上车之后，会发现车上还做了一个亲戚家的小男孩，这个小男孩也是事前找好了的，来压车的，压车要给红包，一般都找亲戚家聪明伶俐的小男孩，希望新娘子生出来的小孩子，跟这个压车的小孩一样聪明英俊。
在催妆那一晚，新郎家也要找一个亲戚家的英俊聪明的小男孩跟新郎睡一晚，叫压床。红被子的四个角里都藏了花生白果在里面，压床的小男孩要在里面摸出来，还有床下的小马子里，也有花生和白果，也一样要摸出来。
新郎家的意思，也是希望新娘生出的小孩像这个孩子一样聪明。
新娘到婆家的时候，下车前，要一个下车礼，下车礼给了之后，到门口，有促狭的姑爷早就用板凳架起来多高，把新娘和新郎拦在外面，要敲新郎的竹杠，一般主要是要喜烟喜糖。门口围了许多大人小孩亲戚邻居在看热闹，新娘低着头，尽量不让人们看到她的脸，调皮的小孩子就在人缝里钻到新娘面前，仰起脸看个够。新郎为了减少新娘的难堪，只好快点把自己的最后一些喜烟和喜糖贡献出来，好携着新娘逃到新房里。
门口的红色的鞭炮屑里，许多小孩子在那里找没有炸响的散鞭。新娘和新郎进去了。人们三三两两站着，好奇的小孩子还站在新房门口，想偷窥新房的景象。一会儿趁大人或者全配人不注意，就狡猾地掀一下门帘。瞥了一眼里面红光一片的世界之后，快速放下门帘。等大人走开，再掀。直到被发现，被撵走。
新郎这边的饭桌，是在晚上开的。
新娘那边的饭桌中午已经开过。女儿被人家带走了。亲戚也走了，家里冷冷清清的，底下的孩子去玩了。父亲和小弟弟或者哥哥要到男方来吃酒。然后，在这里过一宿。家里久只有一个母亲看着一地的狼藉，默默伤感。
新郎这边，却热闹得很，一切的快乐和幸福都刚刚开始。到处是跑动的小孩，亲戚走来走去，准备吃饭，晚上看新娘子，闹洞房。
这饭，一直要吃到很晚。反正新娘子要到十二点才睡觉。
吃过饭，第一个看过新娘子的人看过之后，人们就进去闹房了。有的人家闹得狠，有的也不怎么闹，在里面的板凳上坐坐，看一看新娘，看看新房里的家具，陈设，也就出来了。
送房之后，新房里，依旧透出罩灯温暖幸福的红光。把门前都照亮了。
这罩灯，一夜也不能熄灭的。这象征这新人的婚姻就像这灯一样，一直亮到白头。

2017   10  30

碧云天下

民俗文化的传承，少不了的文字组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