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97年的一场大雪

毛秋水

朋友，你们还记得农历的1997年下了一场大雪吗？也许你一定记得，因为你正是那其中一位风雪夜归人；也许你根本一无所知，因为年轻的你可能还没有来到这个雪白世界。
      我一定是记得，因为这一场雪正下在我放第一个大学寒假，南京的大学陆续放假的时候。要回家的那一夜，宿舍楼里洋溢着兴奋难以抑制的气氛。第一次回家没经验，车票学校统一预订的，八点多从南京中央门长途汽车站发往盐城的车。那一天四五点的清晨，记得我背起蓝色帆布包，手拎印有“工商银行”字样的塑料袋，跟着一群即将五湖四海去的同学坐校车也早早去了中央门汽车站。
      校车驶出炮台山的清晨，驶过南京长江大桥、盐仓桥、新模范马路的清晨，驶过法国梧桐黄叶最后一次落满民国故都、冷雨的清晨。等到从挤得水泄不通的中央门终于出了发，南京的天空飘起北方的雪。1997年，汽车走的是省道，离开仪征到达扬州时，已漫天大雪。汽车沿古老的京杭大运河像匹马散步，透过朦胧朦胧的车窗望向运河中铁船，对岸孤零零的杨柳，疲倦开始一点点袭来。
       汽车在江都稍作停顿，便再一次出发，我没买点什么吃的。司机说，得赶路，照这样下去晚上能到盐城就算不错的了。我开始为能否当天顺利到家感到担忧，因为到达盐城后，我还要转车到大冈，再乘“11路”往南过兴盐界河然后向西两三里，到达叫张甫的一个圩下村才算是回到了家。
       一天的雪中回家路，汽车又走上S233省道（多年后查寻得知）。到了兴化境内，透过漫长省道上的雪，竟看到熟悉的乡镇路口，街市招牌。而如果沿路口向东走下去两三百米双溪路的北侧是大邹中学，去年今日我还在其中一间教室苦读的我母校。根本没想得到，车过故地，而故地此刻静静的下着雪，我看着行驶而过的脚踏车修车铺、杂货商店、路边停下来的中巴车辆、房屋、加工厂……看这一切的往日景物，一股暖流就一下从饥寒交迫的身体涌了上来，心中不由自主地在呼喊：“我放假回来了！回来了！”如果此时是晴朗的冬日，最多日落时分，也许我能够从此跳下车，有时间先去母校看看，看看正埋头复读的同学。当然了真要那样的话，我必须能够找到辆脚踏车往北到砖红烟囱的尚庄轮窑场，然后拐个弯往东骑回家去。
       汽车一路向着北，我也很清楚此时要不是因为雪，中巴车上雪、村落草垛上雪、田野上雪、杨树鸟巢上雪，天早已黑尽了。“别了，大邹！”过兴盐界河了，北蒋了，再往北轮窑场了，高中三年所走过、再熟悉不过的路。但现在我却要渐渐远离，去往更北更北的盐城。
       “别了，大邹！”
       沮丧和忧愁像雪一样开始积在心头，一车的大学生们也都议论起各自心头的积雪。有的说家人在车站等候再等候，有的说到盐城车站后去乡镇的最后一班车早已结束，有的计划到盐城的亲戚家。
       “雪停了，窗外龙冈镇过了……”
       隔着过道与我同一排的两位南京航空航天大学的男大学生，来自阜宁。他们的对话我听得清楚仔细，他们下车后将一起到其中一位的盐城亲戚家过宿。我倾听他们的谈话，等待着时机，我必须要跟他们开口说一件事，因为车窗外陌生的城市不远了。我是第一次来盐城，还在这样的雪夜来。
       “同学，你们好！我是……以为下午能到盐城，”我把上身努力倾向靠过道坐的大学生，突然张口说，“根本没想得到要过宿，能不能借二十块钱给我住宿，因为放假，身上只剩十来块钱。春节后开学一定到南航找你们，把钱还给你们。”
       这一位听我啰啰嗦嗦说完，被此时我称之为同学的同学，二话没说，便从裤兜掏出钱来。我不停道着谢谢，重复着开学一定到南航找他们，逡巡着随身的蓝色帆布包、塑料袋，开始考虑下了车怎么去找便宜的旅社，总之，我忽略了应该再问问他们具体一点儿信息的。除了说不用谢，他们也什么都没有说。
       后来还没进到站里，坐了整整一天车的学生们已乱成一团。等汽车最终噗哧一声熄火，下车找人的找人，找行李的找行李，跟接客和拉客的混在了一起，我茫然地跟随着。但所有的人最终都会各自散去的，留下空旷泥泞的停车场，昏暗的灯光落在水洼里，以此占据停车场的一部分。黑暗中的雪也以它的白占据停车场的一部分。
      多少年都过去了，那年的雪还是白的，而两位阜宁大学生的模样早已模糊，可我呀借的钱一直还没还。
      两位同学，朋友，你们还记得农历的1997年下了一场大雪吗？当年的我年轻一点不怕冷，身穿牛仔，梳着与《铁达尼号》中年轻的Jack相似的发型，轮廓也有几分相似；坐在车上，沉默不语，常看向车窗外。当年大学的第一学期，我不曾挥霍，但也没过分节约——那是我刚开始的大学时代最幸福时光，家庭后来变故了。
                                                             2018.3.26

毛秋水

前天看到醉里群主一则，有关阜宁青春故事的帖。
想起一件往事，重重写就发过去，感觉不对，又修改一边，重发过去。主要是为讲好一个秘密。
顺便帖醉里。
谢谢阜宁朋友!

碧云天下

二十年前隅遇雪，雪夜感激故乡人。